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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天下

                     【第六章】 
    
    第六章 客來閒聊客去眠
    
        眾人不知李成桂是何來歷,更沒聽過「神功震主」的名頭,莫不滿頭霧水,
    不孤子拉住了好友,蹙眉道:「到底什麼跟什麼?你可否說清楚些?」
    
        先前王魁專心替人治傷,沒曾注意「目重公子」,此時聽得「神功震主」竟
    然藏在這人背後的石匣裡,卻是滿頭冷汗,道:「九華先師說,這世上有三柄凶
    刀,各自觸犯了一個禁忌。一犯火戒、一犯金戒、一犯土戒,據說犯火戒的那柄
    刀位於東瀛,便是傳說中的『不宿刀』,至於另一柄觸犯土戒的,則是朝鮮的『
    神功震主』。因為李芳遠終身佩戴著這柄刀,所以世人多稱他為『神功大王』。
    他少年時曾奉父王李成桂之命,前來南京貢馬,途中路過北平時,還曾在燕王府
    落腳。」崔軒亮眨了眨眼,道:「燕王?那又是誰啊?」不孤子哈哈大笑:「虧
    你爹還是『燕山八虎』之一,你連吃誰家的飯也不知道麼?告訴你這無知小兒吧
    ,這『燕王』便是後來的永樂大帝,他登基前鎮守北平,給太祖封為燕王。」說
    著提氣暴吼:「懂了麼?」
    
        聽得點蒼小七雄一齊放聲大笑,崔軒亮滿面通紅,他急於遮掩,便道:「好
    啦、好啦,那後來呢?李芳遠見了燕王以後,兩人就變成好朋友了嗎?」王魁微
    笑道:「這你倒說對了。這李芳遠和咱們的燕王永樂帝一樣,兩人均非長子,偏
    偏都有鴻鵠之志,是以兩人一旦見上了面,真是相見恨晚。據說他倆在王府裡連
    著談了三天三夜,終於結成了異姓兄弟。」
    
        眾人嚇了一跳,紛紛問道:「什麼?皇族們也能相互結拜麼?」王魁噓了一
    記,作勢噤聲,道:「當然不能了。皇族乃是國家觀瞻之所在,別說不能和朝鮮
    人結拜,便和中國人也是不行。所以太祖得知此事後,龍顏大怒,曉得李芳遠和
    兒子嚼舌根,便趁李芳遠來南京貢馬時,給了他一個下馬威。」王魁咳了一聲,
    道:「你們見過那個崔中久吧?」
    
        聽得「百濟國手」之名,眾人都是點了點頭,王魁低聲又道:「你們曉得他
    的腿是怎麼瘸的?」眾人顫聲道:「是……是給太祖打得麼?」
    
        王魁歎道:「正是如此。之後太祖還把崔中久流放到了貴州,直到永樂大帝
    登基後,方才返回朝鮮。」崔軒亮笑道:「難怪這人說得一口流利漢語,原來是
    這樣練出來的。」
    
        先前崔風憲與「高麗名士」生死相搏,那崔中久卻在一旁冷嘲熱諷,眾船夫
    聽在耳裡,自是恨在心裡,此時聽得太祖揍過此人,心裡都浮起了一陣快意。不
    孤子又道:「好啦,甭提那崔中久了,這人不是個東西,活該給打死。倒是那明
    國勳是何來歷?為何會帶著那柄『神功震主』?」
    
        王魁皺眉道:「這……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只是我聽人提過,好像那柄『神
    功震主』是帝王之物,只能由真命天子攜帶,否則便會帶來不祥。正因如此,過
    去便給埋藏在長白山的一座帝王陵墓裡,做為辟邪鎮墓之用。不宿刀主『殺』,
    破的是火戒。可『神功震主』破的卻是土戒,讖曰:『半圭半林、出土則變』,
    術士稱其主『弒』。」崔軒亮皺眉道:「弒?什麼意思?」
    
        王魁咳了一聲,解釋道:「弒就是以下犯上,如臣弒君、子弒父,徒弒師,
    皆可用這個弒字。」崔軒亮大吃一驚,萬沒料到「神功震主」竟有這般可怖典故
    ,他苦笑幾聲,道:「這麼說來,無論誰拿了這柄刀,便會殺死國王嗎?」不孤
    子駭然道:「真***玄,這柄刀又是怎麼到明國勳手中的?朝鮮國王不怕他造反麼
    ?」王魁搖了搖頭,道:「這我就不曉得了,你還是問天絕老弟吧。」
    
        眼見眾人望著自己,天絕僧便放下了粥碗,說道:「我曾聽本寺長老提過,
    『神功震主』是現任朝鮮國主李祹親手交給『華陽君』的。」
    
        不孤子大為驚訝:「什麼?這是國王親手給他的?」天絕僧道:「沒錯。據
    說這柄刀染過血,頗為不吉。自『神功大王』死後,繼任的朝鮮國主李祹不願再
    佩戴此刀,便將它封印在一口石棺內,交給了『華陽君』保管。」
    
        天絕僧道:「據說當年李成桂挖掘出這柄刀時,便讓高麗國內隱生不安,都
    說『半圭半林、出土則變』,這個『林』字便是個木,與『圭』字相合,便是個
    『桂』字,說這柄刀的傳說即將應驗在李成桂的身上,說他即將弒君自立。那時
    流言四起,李成桂身處嫌疑之地,自是寢食難安,他明白有人在背後中傷自己,
    便派人四出查訪,要找出造謠之人的身份。」
    
        不孤子插話道:「等等,那時候李成桂還不是國王麼?」天絕僧搖頭道:「
    不是。當時還未改朝換代,李成桂也只是高麗王國的一個將領。」
    
        不孤子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他怕得沒魂了。後來呢?他可曾找到造
    謠之人?」天絕僧道:「那當然,李成桂的生平死敵不過那幾人,不過數日,便
    已查出謠言是從鄭夢週身邊的親信嘴裡傳出的。」不孤子皺眉道:「鄭夢周?這
    又是誰了?」天絕僧道:「鄭夢周便是朝鮮第一大儒,人稱『高麗朱子』。當時
    李成桂查出是這位大儒在對付自己,自是又驚又怕,深知此人聲望崇隆,若要陷
    自己於不義,那是易如反掌了。他滿心憂懼,不知如何是好,又擔心國王疑心自
    己,他左思右想,終於找到了一個辦法,可使謠言不攻自破。」眾人訝道:「他
    怎麼做?」天絕僧道:「他把這柄刀交給了第五個兒子,李芳遠。」
    
        不孤子用力拍了拍大腿,讚道:「高招!高招!臣弒君、子弒父,倘使謠言
    是真,那李成桂不必出手弒君,也要給兒子現宰啦!」
    
        王魁道:「沒錯。『神功震主』的傳言,正是主『弒』,李成桂把這柄刀傳
    給兒子,用意便是要安高麗國王的心,好使謠言平息。果然此舉一出,立時讓他
    掙脫了困境,此後朝中大臣見了他,自是頻頻玩笑,都要他小心禍起蕭牆,別給
    兒子一刀殺了。」不孤子本在哈哈大笑,聽得此言,不由「咦」了一聲,忙道:
    「等等,李芳遠真個殺掉親父了嗎?」天絕僧搖頭道:「沒有。李成桂是老死的
    ,並非是死於愛子之手。」
    
        不孤子鬆了口氣,道:「我就說嘛,這柄刀若真能弒主,朝鮮國王哪敢交給
    外人?那不是自找倒霉麼?我看這弒主傳言準是捏造的。」王魁欲言又止,天絕
    僧也是眉頭深鎖.不孤子暗暗推算,看這天絕僧出身少林,武功十分了得,可連他
    也如此忌諱這柄「神功震主」,料來這柄刀定是凶險異常。他沉吟半晌,便又問
    向崔軒亮:「小兄弟,我可忘了問你,你叔叔好端端的,為何會闖到苦海裡來?
    他可有什麼公幹麼?」
    
        眾船夫異口同聲道:「道長誤會了,咱們是誤闖進來的。」不孤子哦了一聲
    ,道:「誤闖進來的?你們本來是要去哪兒?」老陳道:「咱們是要去煙島的。
    只因不巧偏離了航道,這才闖到了苦海裡。」不孤子一拍額頭,省悟道:「對了
    !對了!魏寬是令尊的結拜弟兄,崔震山當然得帶著你來拜壽了。」
    
        崔軒亮本是為求親而來,此時自也不好當眾來說,一時神色有些扭捏,低聲
    又道:「道長你們呢?你們又為何進來苦海?」不孤子歎道:「還不是給老王害
    的?若不是他奉旨過來採藥,咱們哪裡會給拖進來?」
    
        眾船夫訝道:「奉旨採藥?奉誰的旨啊?」不孤子笑罵不休:「你***,不是
    奉豬皇帝的旨,難不成是奉你們的旨麼?真沒見識。」
    
        眼見眾人望著自己,王魁趕忙咳了一聲,道:「事情是這樣的,老朽有個朋
    友,姓袁,外號叫做『醫神』,他老兄醫術精湛,尤愛著書立論,久而久之,便
    成了太醫院頭牌御醫,專給皇帝治病。可近幾年來皇上陰虛內耗,體力日降,自
    覺不管用了,便下旨給我這個朋友,命他開個藥方出來。」
    
        崔軒亮皺眉道:「不管用了?什麼意思?」不孤子咳了一聲,拿起了隨身的
    飛劍,奮力昂舉,不久便軟軟下垂,崔軒亮愕然道:「這……這是什麼怪病?」
    正起疑間,點蒼小七雄已然笑鬧起來,只見玉川子拉住了赤川子,羞歎道:「皇
    上,奴家還沒盡興呢。」赤川子朝下一望,皺眉道:「沒法子,已經壞掉了。」
    崔軒亮啊了一聲,登時臉紅過耳,才知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皇帝一日三回,已
    然不堪負荷了。他吞了口唾沫,低聲道:「原來是這樣的病,那……那皇上吃了
    藥後,可有好轉麼?」
    
        王魁歎道:「朽木……不可雕也。縱是通天神木,哪經得起日砍夜伐,也要
    枯萎凋零,何況其他?這袁神醫也是可惡,明知這病除了休養生息,無藥可治,
    卻又怕皇上治他的罪,便把老朽的名字供了出來,說什麼『神醫』擅醫上半身,
    『鬼醫』專治下半身,一上一下,各有所長,皇上龍心大悅之餘,便把我從九華
    山上抓下來啦。」聽得「九華山」三字,眾船夫頓時躬身下拜,齊聲道:「原來
    道長是九華大俠,無怪這般高明醫術。」
    
        尋常武林門派殺人放火,無所不為,九華一脈卻大大不同,門人精通各種術
    數,嘉惠鄉民,是以眾船夫雖非武林人士,卻也曾聽聞他們的大名。一時都甚仰
    慕。崔軒亮笑道:「道長,你們九華山是在安徽青陽吧?咱老家便在安徽蚌埠,
    算是鄰居,日後可以去你家玩耍了。」
    
        王魁歎道:「玩什麼?咱們九華山要搬家啦。九華本是正宗武林劍派,可門
    人個個不務正業,沒一個練成武功。就拿老朽來說吧,我向來獨鍾醫術,不愛練
    武,打架的本事差勁得很,便給人家稱作了『鬼醫』。我那師侄更是不長進,門
    裡什麼不好學,偏愛賭博,二十歲不到就練了一身精湛賭技,從此吃遍大江南北
    ,專出老千。本指望這小子能賺點銀子回山,誰知半年前他去了一趟京城,遇上
    了當代賭神,兩人大戰一場,他老兄便把山上祖業輸了個精光,現下人家約齊了
    幫手,天天上山逼債,咱們又打不過人家,日後不知怎麼辦呢?」王魁是大夫出
    身,人見人愛,師侄卻是個六親不認的賭鬼,自然沒人願意援手。老陳見他愁容
    滿面,便安慰道:「大夫別發愁啊,您這回要治好了皇上的病,龍心大悅之下,
    還怕沒有封賞麼?」
    
        王魁歎道:「什麼封賞不封賞的?我可不敢奢想。別給皇帝老兒殺頭,那就
    千恩萬謝了。」眾人訝道:「王大夫何出此言?難道……難道皇上的病不能根治
    麼?」王魁道:「皇上這個病是自己折騰出來的,除非休養生息,壓根兒無藥來
    治。可他就是不死心,硬要我想法子,老朽也只能勉為其難,便從宮中秘籍裡找
    到了一道秦漢古方,稱為『玄黃大正方』,看看有無法子化腐朽為神奇了。」玄
    黃持久,大正強猛,崔軒亮聽得鼻中噴氣,大喜道:「王大夫,您的丹藥煉就出
    來了麼?可以給我瞧瞧麼?」正想借兩顆嘗味,不孤子卻已皺眉來問:「怎麼?
    小兄弟二十歲不到,也出毛病了麼?」
    
        崔軒亮嚇了一跳,慌忙道:「不是、不是,我……我只是好奇問問而已……
    」天下男人頭可斷、血可流,卻怕那點兒細小受了微傷,那可枉自為人了。眼見
    點蒼小七雄賊眼兮兮,崔軒亮心下更怕,忙道:「王……王大夫,您……您採齊
    藥材了麼?」王魁歎道:「這『玄黃大正方』是個古方,據說是戰國方士遺下的
    方子。其中所列藥材稀奇古怪,又要海狗鞭、又要海馬肝,全是海中珍物,幾味
    藥引更是前所未見,如海蠍螯毒、海龍蛇膽等等,天下間除苦海外,只怕無處可
    尋。皇上聽了以後,便下旨給那靖海督師白璧暇,命他一路保護老朽,闖進這無
    邊苦海啦。」眾人聽到此處,方知白璧暇為何駕船來到此間,原來是為皇帝採藥
    來著。
    
        崔軒亮怔怔思索今日發生的種種變故,忽道:「道長,我先前放炮之時,海
    上來了一艘小舟,不是有個白衣大俠過來搭救麼?他……他便是白雲天,對麼?
    」不孤子嗤了一聲:「俠個屁!那小子比你長不了幾歲,稱什麼大俠?」點蒼小
    七雄嘻嘻笑道:「師父又來了,每回都妒嫉人家峨眉派。」
    
        點蒼位在雲貴,山脈綿延靈秀,峨眉則位於四川,氣勢巍峨,二者同是西南
    大派,想來這兩派因著地緣,相互爭雄已久。
    
        王魁扯住了不孤老道,要他少說兩句,又道:「那白衣少年正是白雲天,他
    是『靖海督師』白璧暇的獨生子,方纔他駕著舢板,在海裡給艦隊探路,突然見
    了你放的號炮,便打了先鋒,過來一探究竟了。」
    
        先前白雲天搶先到來,雖只孤身單影,一葉扁舟,卻打得朝鮮眾官措手不及
    ,宛然便是江湖豪俠的大氣概。只是白璧暇到來以後,打起了官腔,不免讓人大
    失所望了。想起那白璧暇的嘴臉,崔軒亮神色黯然,當真說不出的氣悶,不孤子
    察言觀色,便道:「小兄弟,那姓白的是個混蛋,你別把這事往心裡去,沒的氣
    死了自己,那可划不來了。」
    
        王魁道:「別怕,放著我『鬼醫』王魁在此,誰能氣死崔小弟?」說著取出
    了一隻銀針,笑道:「你們誰要心情不好,這會兒便把手伸過來,老朽給你們在
    『神門穴』上扎個幾針,包你煩惱盡消,什麼氣都沒了。」
    
        「神門穴」屬心脈,針灸扎治後,便能寬心解憂,眾人倒也曾耳聞過。話聲
    未畢,面前已然伸出了七條小手臂,正是點蒼小七雄來了。王魁微微一奇,道:
    「你們七個孩童小小年紀,有什麼煩惱麼?」
    
        「當然有!」小七雄手指不孤子,齊聲喊道,「咱們有了這種師父,當然得
    煩惱了!」不孤子氣地吹鬍子瞪眼,又朝徒兒打去,餘人則都笑了起來。崔軒亮
    少年天真,自也陪著放聲大笑,什麼苦惱都拋到九霄雲外了。那老陳道:「原來
    那位白督師也是奉命來採藥的。除此之外,他還有別的事麼?」
    
        王魁頷首道:「當然有。這回白璧暇率艦出海,便是來給魏島主賜爵的。」
    眾人吃了一驚,忙道:「皇上要給魏島主賜爵?」
    
        王魁道:「是啊,近年魏寬聲威遠播,東瀛大將軍源義政、朝鮮大君李祹,
    乃至於琉球中山王尚巴志,都想賜給魏島主一個官職爵稱,日後也好派軍進駐。
    這魏寬何其聰明,哪會往火坑裡跳,便都一一辭謝了。只是這回下旨冊封的可是
    咱們北京紫禁城的萬歲爺,魏老兒要是給臉不要臉,煙島怕要給踏成平地了。」
    官字兩個口,全憑一張嘴,拿了一個空爵位後,好處沒有,壞事一籮筐,進貢納
    稅等等瑣事接踵而來,只怕要永無寧日了。老陳低聲問道:「王大夫,這回……
    這回魏島主拿到的是什麼爵號?」王魁聳了聳肩,道:「官場的事,我不大清楚
    ,八成是個新安伯、樂平伯吧。」
    
        崔軒亮怔怔發呆,眼見小獅子從旁走過,便一把抱住了它,摟在懷裡撫摸。
    聽他低聲道:「我聽叔叔說過,他們那代人最是倒霉。小時候天下大亂,蒙古人
    把爺爺奶奶都殺了,他們沒飯吃、沒書念,走投無路之下,便只能投靠義軍,給
    他們燒飯打雜。可長大後肚子裡沒學問,不管如何努力,一輩子都難翻身。」不
    孤子歎道:「你叔叔那代人叫做『難童』,又稱『開國孤兒』,說的便是至正年
    間出生的孩子。他們飽受戰亂之苦,多半沒爹沒娘、無依無靠。當年義軍要衝鋒
    陷陣,總是讓這批難童打頭陣,反正無親無故的,死了也沒人覺得可惜。」老陳
    、老林等人聽他說著,一時自傷身世,眼眶逕自紅了。王魁接口道:「沒錯。這
    批孩子要是早生十年,抑或晚生十年,際遇都是大不相同。就拿我和不孤老道來
    說吧,咱倆今年七十好幾,當年義軍舉兵時也有二十來歲了,那時咱倆書讀了、
    武功也練了,雖然天下大亂,卻沒給耽誤到什麼,只管逃到深山裡避禍,樂得個
    清閒。待得天下太平,百廢待舉了,咱們便也從山裡冒出頭來,等著搶佔大位啦
    。」
    
        不孤子臉上一紅,忙道:「什麼搶佔大位,說得這般難聽?」
    
        王魁皺眉道:「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就拿你們點蒼山來說吧,當年與韃子
    大戰,多少前輩死於戰火?若非位子給清空了,蜀中無大將,哪裡輪得到你這廖
    化做先鋒?」聽得師父改名換姓,點蒼小七雄便又哈哈歡笑:「好啊!師父有長
    進了!可以替關老爺牽馬了!」不孤子又羞又惱,便又把徒兒們轟走了。只在那
    兒扒面撓腮,苦笑不已。
    
        崔軒亮低聲道:「王大夫,這般說來,我那些父執輩還真可憐,對麼?」
    
        王魁歎道:「那是當然了。這批『難童』都是行伍出身的兵卒,他們小時候
    跟著開國元勳,只因年紀小、學問差,什麼都要按資排輩,自是屎也吃不到熱的
    。可輪到他們年紀大了、輩分有了、學問多了,永樂帝偏又兩腿一伸,一命嗚呼
    去也,這便輪到白璧暇那幫小鬼出頭了,這會兒『開國孤兒』便又顯得年歲太老
    ,冥頑不靈,只能給人硬生生地轟出朝廷了。」
    
        當年天下大亂,最可憐的便是這批「難童」,他們出生於至正末年,年歲幼
    小,受的戰亂荼毒也最深。那時他們離鄉背井,沒了父母照顧,便只能投身軍旅
    ,給人當成小兵小卒使喚,一輩子出不了頭。反觀白璧暇這批人,卻因晚生了十
    五年,際遇便大大不同,這批人生於洪武年間,打小爹疼娘愛,衣食無虞,素有
    「太平公子」之稱。如今在隆慶皇帝的提攜下,已然全體爬上高位,反倒把「開
    國孤兒」掃地出門了。
    
        上有開國元勳、下有太平公子,崔風訓、崔風憲這代人處於兩大洪流間,宛
    如滄海一小舟,始終漂蕩無根。說來這批「難童」中,唯獨魏寬一人殺出了重圍
    ,想他自食其力,獨自駕船出海、開闢煙島,已成東海霸主。東瀛幕府、朝鮮王
    族、乃至於中原各地的豪傑,誰不對他敬畏三分?
    
        想起了白家父子,崔軒亮不由又歎了幾聲,問道:「不孤道長,那白璧暇的
    武功怎得那麼好?」不孤子道:「白璧暇出身峨眉派,功夫當然不差了。方今江
    湖上有句俗話,叫做:『點蒼人少、青城錢少,送給峨眉還嫌少』。可想而知,
    這峨眉一派有多大事業?」眾人聽這話甚是傳神,不由都笑了起來,看這點蒼山
    小貓兩隻、小狗三隻,人材凋零,一番淒風苦雨之象。再看青城地處偏遠,藏於
    深山,生活清苦自不在話下。至於峨眉一脈,卻因山靈水秀,佛道廟宇聚集,山
    上自是人才錢財兩興旺,無怪會是西南武林的最大門戶了。
    
        王魁聽著聽,忽的怔怔地道:「點蒼人少、青城錢少,咱們九華山卻是什麼
    都少,現下連地也沒了,以後可怎麼辦呢?」說著說,不由發起愁來。不孤子安
    慰道:「你怕什麼啊?君不見叫化子拉幫結黨,居無定所,何等逍遙自在,日後
    九華門人何妨也傚法追隨,也好讓天下群丐有個首領啊。」
    
        這話一說,卻又讓眾人撲哧一聲,全都笑出來了。王魁見老友幸災樂禍,一
    時心下怫然,道:「你可得意了,小心我搬到你們點蒼山腳下,專和你搶徒弟。
    」話聲未畢,小七雄卻撲了過來,笑道:「王世伯不必搶徒弟,咱們來投奔你了
    。」不孤老道人緣不好,這會兒徒弟盡數反出本門,全數趴在王魁懷裡撒嬌,自
    又氣得老道吹鬍子瞪眼,在那兒破口大罵。
    
        崔軒亮怔怔想著中原武林的種種傳說,忽道:「道長,我……我聽叔叔說過
    ,咱們中原武林裡最厲害的三大神功,一個是少林寺的『易筋經』,還一個是魏
    寬叔叔練的『元元功』,還一個是……是什麼……什麼派的妖狐功,對麼?」眾
    人聽得哈哈大笑,不孤子便道:「小兄弟,世上沒有妖狐功,只有武當隱仙一派
    的『純陽功』。你可別給胡亂編排。」
    
        崔軒亮又道:「大師,你們少林寺不是也有本易筋經嗎?若和『元元功』相
    比,是誰厲害些?」天絕僧道:「三大古神功各有所長。以我寺的『易筋經』而
    言,只因練法古拙樸實,修聚而得的內力也是無可撼動,根基之穩,於三大神功
    中稱得第一。只是要談到丹田內息的取之不竭、用之不盡,卻又不如武當至寶『
    純陽功』了。」
    
        少林武功蓋天下,威勢如同中岳嵩山,撼搖不動;武當心法則是澤被滄海,
    無窮無盡,原來這些說法其來有自,皆可從本門的根本心法窺見一二。崔軒亮哦
    了一聲,又道:「大師,那『元元功』呢?它有什麼長處?」
    
        天絕僧道:「易筋經穩固,純陽功無窮,至於這『元元功』,卻是上干天和
    ,窺視仙界的險惡武學。」崔軒亮訝道:「窺視仙界?」天絕僧沒說話了,想來
    他終究是個和尚,不太曉得道士的事情。一旁王魁也是丹鼎派的,便道:「丹鼎
    派累積千年智能,使『地丹』逼近於『天丹』,據說服用地丹之人,罡氣至強至
    深,宛如鬼神。」崔軒亮駭然道:「這……這是什麼緣故?」
    
        王魁道:「地丹千載難逢,據說服用者體質劇變,全身穴道變位,經脈逆行
    ,甚至能以五臟六腑聚氣。是以培育的內力極為怪異,宛如天界之物。據說當年
    魏寬的掌力極強,舉世中除開令尊的『八方五雷掌』,沒人能與之匹敵。」崔軒
    亮哦了一聲,倒不知這魏寬叔叔的武功如此了得,想起自己的父親曾與他打成平
    手,心下不自禁的感到得意,便道:「大師,聽您這麼說來,『元元功』該是天
    下第一了,您怎還說三大神功並駕齊驅呢?」
    
        天絕僧道:「天地萬物,皆有其缺憾。依老衲看來,『元元功』上干天和,
    不練也罷。」崔軒亮哼了一聲,道:「那照大師說來,還是易筋經最管用了?我
    看這樣吧,既然您要去煙島,咱們不妨請你和我魏叔叔打上一架,看看這『易筋
    經』、『元元功』哪個厲害些?」點蒼小七雄鼓掌,不孤子則是幸災樂禍,正想
    鼓勵幾句,卻聽天絕僧道:「阿彌陀佛,貧僧沒練過易筋經。」
    
        眾人邊吃邊聊,崔軒亮聽得中原武林迭出高人,又是少林、又是武當,眼界
    大開,方知自己過去跟在叔叔身邊,實如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他默默想著
    中原武林的那些大人物,忽然心頭微動,想到了一個人,正是白雲天。面前這些
    武林前輩武功怎麼高強,那也都罷了,自己明明和白雲天年歲相若,可兩人無論
    是家世還是武功,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看叔叔六十好幾了,卻還天天在海
    外跑船,落得兩袖清風、藉藉無名;可白雲天卻不同,他的爹爹不過四十來歲,
    英俊年輕,官場上如日中天。加上他自己還出身名門大派,這父子兩代真如天之
    驕子般,讓人不敢逼視。
    
        俗話說:「人敬富的、狗咬破的」,落在自己身上真是應景了。這白雲天靠
    著爹爹庇蔭,自是無往不利,可自己的父執輩卻都是開國孤兒,一輩子吃虧也就
    算了,到了自己這一輩,居然也如此不濟。
    
        崔軒亮聽著聽,內心益發悲涼了,便歎道:「不孤道長,我方才聽人家說了
    ,好像那個白……白璧暇還中過舉,是麼?」不孤子道:「沒錯,『靖海督師』
    白璧暇出身峨眉,二十四歲入省鄉試,高中解元,三年後又以武舉人身份入京會
    試,一次奪下了天下武魁大狀元,名噪一時。」
    
        眾人心下一凜,方才知道白璧暇何以號稱「書劍雙絕」.解元便是舉人第一,
    說來極為不易。崔軒亮哼了一聲,道:「這可沒道理了,那白璧暇不是峨眉高手
    麼?他把時光都花在讀書上了,那還練什麼武功?想來功夫定然差勁了吧?」不
    孤子搖頭道:「你說錯了。這白璧暇的武功很強,名氣還遠大於他的文才。當年
    他以峨眉高手的身份赴京武舉,天下的少年英俠聽說了,莫不避開當年的武較,
    以免自討沒趣。」眾人吃了一驚,道:「這麼厲害麼?」不孤子歎道:「這小子
    雖是個做官的貨色,劍法也很有幾下子,相傳他十歲上便練成了峨眉上乘劍法『
    清音妙劍』,同門中無人可及,中舉後的第二年,更練成了峨眉至為艱難的『燃
    燈古劍』,從此躍居為峨眉第一流高手,別說同輩不及他,便算是山中長老,怕
    也不是他的對手。」
    
        崔軒亮一旁聽著,便插話道:「道長,你若和白璧暇動手,誰輸誰贏?」不
    孤子嘿嘿一笑,道:「老道還沒試過呢,改日不妨玩他一玩。」
    
        眼見不孤老道一掃玩笑模樣,目中還透出一股殺氣,崔軒亮自是嚇了一跳,
    正感囁嚅間,一旁王魁歎道:「諸位,你們以為不孤老道邋遢隨性,純是個糟老
    頭是吧?其實他點蒼掌門武功一向了得,在武林裡更是個老字號,白璧暇若真找
    他動手,那可是轟動西南武林的大事。」
    
        眾人心下一驚,方才收起了小覷之心。老陳怕少爺得罪了人,忙致歉道:「
    對不住、對不住,道長是西南武林第一高手,咱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聽得
    眾人奉承,不孤子卻是哈哈一笑,道:「少拍我的馬屁了。什麼西南武林第一高
    手,老道愧不敢當。」崔軒亮喃喃地道:「是嗎?難道……難道有人比你厲害麼
    ?」
    
        不孤子乾笑幾聲,便與王魁眉來眼去,始終不曾接口。忽聽一聲佛號,天絕
    僧淡然道:「方今西南武林第一高手,人人公認是『天上謫仙』白璧瑜。」
    
        「白璧瑜?」眼看又來了一個姓白的,眾人都是吃了一驚,忙道:「他……
    他又是誰了?」不孤子坦然道:「這白璧瑜便是白雲天的授業恩師,人稱『天上
    謫仙』便是。天絕老弟說得沒錯,方今武林公認他是西南第一。」崔軒亮滿心意
    外,萬沒料到白家還藏了一位高手,喃喃問道:「白……白璧瑜?他……他是白
    雲天的師父麼?」
    
        不孤子道:「沒錯。白雲天從五歲開始,便跟著白璧瑜練功。師徒兩人隱居
    在峨眉後山,直到白雲天二十三歲藝成下山為止。」崔軒亮喃喃地道:「這……
    這白璧瑜到底是什麼來歷?他……他和白璧暇有何干係?」
    
        不孤子道:「他倆是孿生子。這兩人的五官雖然一模一樣,樣貌卻是天差地
    遠。」崔軒亮又愣了:「為什麼?他倆不是長得一個模樣麼?為何還會天差地遠
    ?」不孤子道:「白璧瑜一生下來就有殘缺,他的右手少了兩指,除此之外,臉
    上還給刺了字。」崔軒亮愕然道:「臉上刺字?誰刺的啊?」
    
        不孤子道:「玉皇大帝。」崔軒亮更驚訝了:「玉皇大帝?」
    
        王魁咳了一聲,解釋道:「白璧瑜一生下來,右臉頰上便有一塊胎記,色作
    青黑,如海碗大小,看起來便像是囚犯的黥面。所以有人說他前世是個神仙,只
    因觸犯了天條,便給玉帝刺上了字,貶入凡塵,故稱『天上謫仙』。」
    
        崔軒亮啊了一聲,這才曉得白璧瑜臉上長了胎記,無怪五官與弟弟相同,樣
    貌卻有天壤之別。不孤子又道:「這白璧瑜與白璧暇是孿生兄弟,誰知他卻是殘
    缺不全,非但右手沒有五指,臉上還給刺了字,好似受了天譴一般。當時他祖父
    大怒欲狂,產房裡又傳出了哭聲,接生婆又抱出了第二個嬰兒,他祖父喜出望外
    ,方才曉得媳婦生了對雙胞胎。」崔軒亮喃喃地道:「這個老二便是……便是白
    璧暇吧。」
    
        不孤子道:「正是白璧暇。那時接生婆把這孩子洗乾淨,那身肌膚潔白晶瑩
    ,當真是完美無瑕、如同一塊美玉。那時祖父心情轉好,於是改變了心意,便把
    兄弟倆都留了下來,並依著他倆的長相,給殘缺的那個取名為『璧暇』、完好的
    叫做『璧瑜』。換名是母親的主意。這位白家主母很是賢惠,她知道哥哥生來殘
    缺,弟弟卻是完美無暇,便故意把公公取的名兒掉了過來,把好的叫做『璧暇』
    ,醜的那個叫做『璧瑜』,盼望兄弟倆日後『瑕不掩瑜』,做哥哥的日後能夠忘
    掉自己的瑕疵,走出自己的活路。」
    
        聽得這對兄弟來歷甚奇,崔軒亮不覺有些入神了,忙道:「後來呢?白璧瑜
    這麼可憐,日後定很受寵了?」不孤子搖頭道:「恰恰相反。世人愛美厭丑,本
    屬應然。那白璧暇靠著臉蛋俊美,打小人見人愛,無往不利。可白璧瑜卻倒霉了
    ,每回隨家人出門,總給外人指指點點,說白家過去做私梟,為惡太多,子孫才
    給老天黥面刺字,落了個醜陋的報應,每回祖父聽了這些閒言閒語,定是氣得面
    色鐵青,回家後便狠狠地打白璧瑜一頓出氣。」
    
        崔軒亮心下一酸,低聲道:「這孩子好可憐,定要自暴自棄了。」
    
        不孤子道:「你可說對了。那時兩兄弟長到了五歲,白璧暇驕縱任性,壞得
    不像話,白璧瑜卻是鬱鬱寡歡,小小年紀,性子就變得古怪孤僻。母親心想不是
    辦法,於是稟明了公公,說想讓兩兄弟練武強身,就近把他倆送上了峨眉山。」
    眾人吃了一驚,道:「她為何要這般做?難道不想把孩子留在身邊麼?」不孤子
    歎道:「故鄉對於白家兄弟而言,是個最壞的地方。白璧暇太過受寵,而白璧瑜
    太過受虐,若想讓這對兄弟清清白白地長大,便得讓他們遠離家鄉,否則他倆長
    大之後,恐怕會一起淪為廢人。」
    
        眾人聞言,盡皆讚歎,均知這位白家主母眼光遠大,思慮周密,絕非那幫聒
    聒喋喋的三姑六婆可比。崔軒亮歎道:「原來他倆是這樣投入峨眉的,那後來呢
    ?白璧瑜上山之後,處境可好些了吧?」
    
        不孤子搖頭道:「沒有。當年兩兄弟投入峨眉,雖都是世家之子,可哥哥自
    卑害怕,弟弟卻是靈秀聰穎,自然又是人見人愛了。那時長老們見這孩子長得好
    、嘴巴又甜、天生就是塊做官的好材料,便日日夜夜把他帶在身邊,悉心指導武
    功,後來更依著白家祖父的意思,替他延聘了三位夫子,教他讀書寫字,也好讓
    他來日投身科考。」
    
        崔軒亮喃喃地道:「那……那白璧瑜呢?長老們沒教他武功麼?」
    
        不孤子道:「白璧瑜右手少了兩個指頭,天生無法握劍,長老們曉得這孩子
    沒用,便不想糟蹋氣力教他,可礙在白家主母的面上,卻也不好趕他下山,只好
    讓他在觀裡住下。這孩子脾氣孤僻,長相又是……唉……反正給師兄弟們嘲笑了
    幾回,便打了起來,他一氣之下,便躲到後崖的山洞裡,把自己藏了起來。任憑
    長老們說好說歹,他也不肯出來。」
    
        眾人聽在耳裡,心中都不禁代這孩子難過。崔軒亮紅了眼眶,低聲道:「那
    ……那他媽媽聽說了以後,有沒上山找他?」不孤子搖頭道:「他媽媽並不知道
    這些事。那時白家老太爺把消息遮掩了,否則媳婦聽說之後,定會去觀裡尋找兒
    子,難免鬧得雞犬不寧。」崔軒亮低下頭去,輕聲道:「後來呢?白璧瑜是怎麼
    學成本領的?」不孤子道:「真說起來,他的武功是弟弟教的。」
    
        眾人啊了一聲,均感意外,不孤子道:「孿生之子,終究是血濃於水,這白
    璧暇小時候喜歡爭寵,最愛作弄哥哥。可來到了峨眉之後,親眼見到同門嘲笑欺
    侮自己的兄弟,這便激發了他的兄弟之情。那時他見哥哥躲到了後崖洞裡,不肯
    吃飯、也不肯出來,他便把自己的飯食留了一半下來,每天夜裡悄悄爬上了山崖
    ,帶去給哥哥吃。」
    
        老陳插話道:「長老們知道這事麼?」不孤子道:「應該知道吧。小孩兒半
    夜不睡覺,盡往後山爬,長老們豈能毫無知覺?」說著便往七個徒弟瞧了一眼,
    只見點蒼小七雄擠眉弄眼,想來定也是一群夜貓子了。
    
        不孤子又道:「那時白璧瑜住在山洞裡,峨眉長老們管不動他,也只能睜一
    只眼、閉一隻眼,順其自然了。之後幾個月裡,白璧暇每日到了夜間,便會帶著
    飯菜去找哥哥。他為了討哥哥高興,每回學了什麼新武功,定會在晚上轉告給白
    璧瑜,讓他陪著自己一起練。」
    
        崔軒亮自己是獨子,從小沒有兄弟,此時聽得手足情深,心下自也感動。他
    歎了口氣,道:「原來白璧瑜的武功是這麼學來的。可他倆都是小孩兒,一個瞎
    教、一個盲學,難道也練得成高深武功麼?」
    
        不孤子道:「倘使他倆學的是咱們點蒼劍法,那當然是不成的。不過峨眉的
    武功很是不同,最最講究『臨摹』二字。弟子們練功時有條快捷方式,稱作對練
    。倘使一個演『正』、一個演『奇』,心意相通下,往往能舉一反三,深得本門
    招式的真華。」崔軒亮喃喃地道:「對練?這……這又是什麼法門了?」不孤子
    道:「峨眉對練並不是尋常門派的比武演招。而是讓弟子對面打坐,雙手交握,
    以心交心,倘使兩人心境相通,往往可以在剎那間比上數十招,便如同真個比武
    較量一樣。」
    
        聽得世上有這般便宜的練功法,崔軒亮自是滿心艷羨,想他崔家武功內外兼
    重,每日練功定得早午晚各打坐一次,每次坐足半個時辰。練膂力時更得背負八
    十斤重的沙袋,之後拳鋒抵地,上下俯撐五百次,可說艱苦異常。卻沒想到世上
    還有這般輕巧的練功法門。他怔怔思索,正感歎間,忽然想起一事,忙道:「等
    等,他倆是孿生子,那『對練』時豈不大佔便宜了?」
    
        不孤子道:「沒錯。白家兄弟都是聰明絕頂之人,白璧暇資質之高,那是不
    用說了。那白璧瑜樣子醜雖,其實也和弟弟一樣聰明,加上他倆是孿生子,天生
    心境可以相通。白璧瑜又是右手天殘,必須以左手使招,走的路子全然是『奇』
    。這對兄弟一旦走到了『對練』的路子上,那真可說是天造地設,沒人能比他倆
    練得更快。短短數月內,白璧暇的武功便已突飛猛進,白璧瑜也練出了興趣,每
    日每夜裡,就是巴望著弟弟來教他武功。」
    
        崔軒亮大喜道:「太好了,這白璧瑜可終於出頭了。」
    
        不孤子道:「那時白璧暇的武功越練越快,不到一年內,便練成了本門的『
    清音妙劍』,出手時圓熟老辣,好似個成年人一般。練功時更是反應奇快,同門
    弟子與他對練,竟無一人能跟得上,只好讓師叔伯們親自陪他演功。長老們見他
    如此資質,莫不嘖嘖稱奇,都以為門裡來了個百年罕見的奇才。」眾人讚歎不已
    ,自覺這對孿生子身世之奇,當真前所未見。崔軒亮又道:「後來呢?他倆對練
    了多久?」不孤子道:「一年。」
    
        眾人愕然道:「一年?為何這般短?」不孤子道:「猜猜看,別老是讓我一
    人唱獨角戲,怪無趣的。」崔軒亮微微忖量,看這對孿生子對練武功,無往不利
    ,卻不知為何驟然停止?他稍一思索,登時醒悟道:「我知道了!一年以後,白
    璧暇便回故鄉去了。」不孤子笑道:「回故鄉幹啥?嫖妓麼?」
    
        點蒼小七雄捧腹大笑,盡情嘲弄。崔軒亮則是臉上一紅,說不上話了。一旁
    老陳便道:「這麼看來,應是他倆練功一事給長老發覺了,這才被迫中斷了,是
    麼?」
    
        不孤子笑道:「這也是個沒見識的。這白璧瑜又不是咱們點蒼派去的奸細,
    長老們幹啥要提防他?」眾人心想不錯,卻也猜不出情由,霎時異口同聲來問:
    「道長!別賣關子了,你快說吧,他倆為何不一起練功了?」
    
        不孤子見逗弄他們夠了,登時捋鬚含笑,正要說出實情,卻聽天絕僧笑了笑
    ,插話道:「道長,這白璧暇可是跟不上哥哥了?」
    
        不孤子「嘿」地一笑,朝天絕僧指了指,道:「還是少林寺的有眼光啊,沒
    錯,這白璧暇之所以無法再與哥哥對練武功,正是因為他跟不上了。」
    
        「跟不上了?」眾人吃了一驚,忙道:「為什麼?」
    
        不孤子道:「這對兄弟本是孿生,照理來說,資質該是一模一樣,可白璧瑜
    隱居山洞,整日裡無所事事,一不必讀書考試,二也不必應酬同門,一年三百六
    十五天,日夜所思都在一柄劍上。可白璧暇卻辛苦了,他每日起床後,要背誦詩
    詞,臨帖摹碑,午飯時還要跟著長老,陪同上山賓客應酬。你想他每日練武時間
    少得可憐,卻怎麼追得上哥哥?」
    
        崔軒亮喃喃地道:「原來如此,那……那自此之後,兄弟倆就各練各的了?
    」不孤子道:「那倒不是。只是其後的十多年裡,兄弟倆便倒了過來,每回白璧
    暇去找哥哥,已不是去教他武功,而是要請他指點疑義。那時白璧瑜已學會了『
    清音妙劍』,見識已非泛泛,每回聽弟弟背出武功心法,便會花上幾天的時間細
    細思索,之後再解釋給弟弟聽。」崔軒亮滿心羨慕,歎息道:「有兄長真好,做
    什麼都有靠山。」點蒼小七雄聽了這話,頓時互瞄了一眼,一時間小的瞄大的、
    大的瞪小的,全數「哼」了一聲,閉上了眼。想來七兄弟平日恃強欺弱、啼哭告
    狀,儘是忙著相互陷害,靠山之說,只能夢裡尋了。
    
        不孤子又道:「靠著大哥幫忙,其後數年,白璧暇雖然俗務纏身,武學進境
    仍是神速,門中弟子無一人能及。可相形之下,大哥的進展更是快得怕人。那時
    他求學若渴,弟弟每日裡轉述的武功已滿足不了他,於是他便請弟弟幫忙,由他
    出面商借秘笈。」崔軒亮愕然道:「借秘笈?長老們會答應麼?」不孤子道:「
    那時白璧暇是長老面前的大紅人,更是峨眉滿門寄望所在,一旦有心來借秘笈,
    長老們哪裡會藏私?自是慨然出借了。」崔軒亮喃喃地道:「這麼說來,白璧瑜
    是無師自通了?」
    
        不孤子道:「沒錯。白璧瑜向武之心極為虔誠,峨眉全派無人能出其右。數
    年之間,他武功大進,竟已練成了『金頂神劍』,算來整整比弟弟快了五年以上
    。待得弟弟也學成這套劍法,他卻又走到了更高層,練成了峨眉至為艱難的『燃
    燈古劍』。十年之後,白璧暇終於考上了舉人,拋開俗務,總算能靜下心來習練
    『燃燈古劍』時,白璧瑜卻早已攀到了天頂上,完成峨眉自古以來的至高夢境:
    『無劍之劍』。」
    
        眾人悚然一驚:「無劍?」不孤子頷首道:「無劍就是不用佩劍。父老相傳
    ,這峨眉山雖以『白眉劍』聞名,實則山上最鋒銳的兵刃不是真物,而是以『太
    虛氣』馭使的『無劍』,傳聞白璧瑜現下已不再佩戴真劍,僅在身上懸掛一柄木
    劍。可江湖上的人遇上了他,卻沒人敢與他真刀真槍地硬碰硬,以免損毀自己的
    寶刀寶劍。」眾船夫駭然道:「這麼厲害?」
    
        不孤子笑道:「其實這是傳聞,是否誇大其詞,誰也不知道。只是老道曾聽
    人提過,好像白璧瑜的『太虛氣』渾厚至極,出劍時灌注內力,劍氣衝霄,威不
    可當。倘使他真已練到這個境界,即便是『高麗名士』柳聚永的『大武神王劍』
    ,怕也禁不起他的木劍一擊。」
    
        武林中人最重刀劍,看適才白雲天手持「白眉劍」,雖說功力差了柳聚永一
    大截,卻因白眉劍鋒銳異常,竟能逼得「大武神王劍」退避走讓,足見武功兵刃
    若能搭配得宜,自是妙不可言。可話說回來,要是有個人能憑一柄木劍打遍天下
    ,卻該是什麼樣的境界?一片寂靜間,王魁忽然想起一事,便道:「不孤老賊,
    你聽過『劍芒』麼?」眾人愕然道:「劍芒?那是什麼?」王魁解釋道:「我曾
    聽九華恩師提過,數百年前中原曾流傳一種古怪功夫,稱作『劍芒』,據說練到
    深處,可以內力激發無形劍氣,使劍上生出耀眼芒光。只不知白璧瑜練的『無劍
    之劍』,可就是同一種武功麼?」
    
        不孤子沉吟道:「這『劍芒』什麼的,我也聽人提過,好像是西域流傳來的
    武學……每回都說得繪聲繪影、天花亂墜的,可真問起來,卻是誰也沒見過……
    」他沉吟許久,便問天絕僧道:「老弟,你們少林七十二絕藝中,可有近於『劍
    芒』的武功?」
    
        天絕僧搖頭道:「沒有。我少林共藏五套劍法,俱是真劍實物,未聞有修聚
    無形劍氣者。」不孤子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這白璧瑜的『太虛氣』是
    隔物傳勁的法子,這『劍芒』卻是修聚無形劍氣,兩者恐怕大異其趣……」崔軒
    亮納悶道:「那……那劍芒要是撞上峨眉的『太虛氣』,卻該是誰厲害些?」眾
    高手嘀嘀咕咕,各抒己見,老陳對這些武學之事毫無興趣,便又打岔道:「道長
    ,這白璧瑜現在何處?可還在峨眉山上修行麼?」
    
        不孤子道:「那倒沒有。他方才也在苦海上。」眾人嚇了一跳:「什麼?白
    璧瑜也出海來了?」不孤子頷首道:「沒錯。這回魏寬做壽,煙島上定是龍蛇混
    雜,怕來了不少隱居高手。白璧暇擔心自己一個人壓不住場面,便把哥哥請下山
    來了。不過白璧瑜嫌宣威艦上賓客太多,便改乘了另一艘『宣恩艦』。也碰巧他
    不在艦上,否則方纔那個明國勳險些傷了他的表妹,白璧瑜若是在場,非得找他
    算帳不可。」
    
        「表妹?」眾人微微一奇,紛紛問道:「這又是誰啊?」不孤子道:「白家
    這個表妹本姓張,是靖海督師的髮妻,少俠白雲天的親娘,人稱白夫人便是。」
    聽到此處,眾人眼前便浮起了中年美婦的秀氣面孔,不覺都「哦」了一聲。方知
    這女人與白家兄弟是中表之親,當是青梅竹馬、打小相識了。
    
        想起那位「目重公子」,老陳不覺乾笑兩聲,道:「明國勳……這人也很厲
    害的……白璧瑜打得過他麼?」不孤子嘿嘿一笑,道:「無劍之劍,豈同尋常?
    你看這白璧瑜近年名氣越發響亮,號稱川中第一高手,豈是易與之輩?」老林頷
    首道:「狗咬狗,一嘴毛,最好這兩條瘋狗打得同歸於盡,那不孤道長可就成了
    西南武林第一高手了。」「汪汪汪,汪汪汪。」聽得師父要躍居西南第一,七條
    小瘋狗又冒了出來,汪汪吠叫尚嫌不足,居然抓起了小獅子,作勢來咬,當是想
    嘗嘗武林至尊的滋味了。
    
        那「目重公子」明國勳武功高絕,眾人都曾親眼目睹。他出手既準且重,每
    回一發招,必然震懾全場,無論那東瀛人、抑或是峨眉少俠白雲天、甚且是永樂
    老將崔風憲,人人都對他敬畏三分。再看此人背後還負了柄「神功震主」,一旦
    開匣取刀,必以驚天動地之勢來攻。只是這白璧瑜練到了「無劍之劍」的境界,
    武功之高,當也不在話下。兩人若要在海上大戰,不免打得天地變色,恐怕連船
    都要給打沉了。
    
        崔軒亮歎了口氣,看這苦海裡虎狼橫行,又是什麼「明國勳」,又是什麼「
    白璧暇」、「白璧瑜」,另還有個手持妖刀的「大內榮之介」,看這幫歹徒吃人
    不吐骨頭,自己這幾日定得加倍小心,否則要是不巧撞見了這批人,可不知要去
    哪兒找腦袋了。那老陳一旁想著,又問道:「道長,這白璧瑜武功既然這般厲害
    ,為何不出來做官?那不是比弟弟還了得麼?」不孤子哈哈笑道:「胡說,做官
    的講究體面。這白璧瑜右手天殘,加上面有胎斑,你要他怎麼上朝面聖?難不成
    想讓豬皇帝笑到斷氣麼?」
    
        眾人情知如此,只得道:「那……那這幾十年來,他都在做什麼?」
    
        不孤子道:「他一直躲著世人。」崔軒亮啊了一聲,道:「躲著世人?他…
    …他不是練成了厲害武功麼?為何還要躲躲藏藏?」
    
        不孤子道:「白璧瑜六歲來到峨眉,不及一月,便躲到後山裡,過著離群索
    居的日子。期間父母也曾數度上山,專程來看兩個兒子。這白璧瑜每回一聽他們
    來了,便忙不迭地逃到深山裡,避不見面。只托弟弟傳口信給媽媽,就說他和山
    上的白猿成了好友,一起去極樂天界遊玩了,要她不必擔憂。白家主母聽了之後
    ,自是傷心欲絕,便囑托了白璧暇,要他好好照顧哥哥。」
    
        眾人啊了一聲,道:「那……那兄弟倆的爹爹呢?難道都不傷心麼?」不孤
    子道:「這人天生的沒主見,一輩子都聽自己的父親使喚。那時他的心思全放在
    小兒子身上,只盼他早點藝成下山,趕緊弄個官兒當當,也好光耀門楣。哪還管
    白璧瑜的死活?」眾人歎了口氣,看這白璧瑜出身世家,此生卻宛如浮萍一般,
    漂流無寄,也難怪他會落落寡歡了。
    
        不孤子又道:「其後十多年,兩兄弟一個隱居洞裡,一個活躍山上,雖說日
    日相見,際遇卻有天壤之別,到得他倆二十四歲那年,白璧暇高中了舉人,白璧
    瑜也在同一年練成『無劍』,本想兄弟倆分離的時刻終於來到。可惜那年朝廷裡
    沒有缺額,白璧暇只給派了個四川土司的流官,因嫌官小,辭謝不就,便留在峨
    眉專心練劍,就這樣,兄弟倆便多了兩年相聚的時光,直到白璧暇練成了『燃燈
    古劍』,上京去考武狀元為止。「
    
        崔軒亮啊了一聲,看這白璧瑜一輩子孤單寂寞,弟弟可以說是他唯一的寄托
    。一旦兄弟倆分道揚鑣,他卻要如何自處?忙道:「白璧暇終於走了?那……那
    白璧瑜怎麼辦?」不孤子道:「那時白璧瑜還是住在打小長大的山洞裡,他見弟
    弟藝成下山,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心生感傷之餘,便也起了辭別之意。他感念
    一身劍法出於峨眉,臨行前便回到觀裡,十八年來首次拜會長老,便把自己這些
    年來如何從弟弟身上學武功、如何練成『無劍之劍』等事情,一一向長老們稟明
    。」崔軒亮大驚道:「那……那長老們沒有生氣麼?」
    
        不孤子哧哧笑道:「氣個屁!天上掉下一個絕世高手,白白送給峨眉派,這
    有啥好氣的?這些峨眉長老天生都是勢利眼,一見這白璧瑜已然長大成人,武功
    更是高得離奇,當真是驚呆了,大喜之下,如何肯讓他離山,便死求活求,都要
    他留在山上做執事。」
    
        崔軒亮喃喃地道:「執事?那又是什麼位子了?」不孤子笑道:「還能是什
    麼?反正就是山上的保鏢唄。平日若有人上山尋仇,或是長老們要去殺什麼仇家
    ,執事們便得打先鋒,逞英雄,殺他個乾乾淨淨、血流成河。」崔軒亮乾笑道:
    「原來是這樣的位子,那……那白璧瑜接下了嗎?」不孤子笑道:「白璧瑜又不
    是傻子,憑他的武功,便是峨眉掌門也做得,何必委屈自己,幹這污穢勾當?他
    曉得長老們只想利用自己,實則毫無誠心,當下便一口回絕,推說自己習慣了一
    個人,幹不了正事,便辭行下山,浪跡江湖。可他流浪不過幾年,卻又悄悄回到
    了峨眉,躲回了小時候的那個山洞裡。」
    
        眾船夫驚道:「他……他又隱居了?」不孤子歎道:「沒錯。據我猜想,白
    璧瑜之所以下山,也是想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可惜為了臉上的醜陋胎記,他走
    遍了天涯,卻還是沒有落腳之處。我猜他心灰意冷之餘,便也不想強求了。這才
    回到了小時候熟悉的山洞,獨自在那兒過下去。」
    
        崔軒亮心下一酸,低聲道:「那……那白璧暇呢?他沒回去看哥哥嗎?」不
    孤子歎道:「白璧暇多忙啊。哥哥雲遊的那幾年,他先中了武狀元,之後又把爹
    娘接到京城居住,又和自己的表妹成親,五年裡買屋購僕、娶妻生子,忙得不可
    開交。五年過後,他為了一件細故,和幾個大內侍衛犯沖了,對方按著武林規矩
    ,約了泰山派、大別派的硬手來京助拳,白璧暇大驚失色,這便想起了哥哥,於
    是急急寫信回去,要大哥上京援手。」
    
        崔軒亮喃喃地道:「白璧瑜出手了麼?」不孤子道:「自己的孿生弟弟,豈
    能見死不救?白璧瑜接了信,星夜便啟程出發,其後白家兄弟聯手,打得大批高
    手丟盔棄甲,從此,白璧瑜的名氣響徹雲霄,人人都曉得白璧暇有個大哥,隱伏
    於峨眉山中,萬萬招惹不得。」眾人聽到此處,方知白璧瑜是如何成名的。便又
    道:「那打完架以後呢?白璧暇沒請哥哥住下來?」
    
        不孤子笑道:「怎麼沒有?做大哥的一身本領,做弟弟怎不巴望他住在隔壁
    ?剛巧那時錦衣衛槍棒教頭出缺,白璧暇便找哥哥商量,說要薦保他做官,讓他
    在京城住下。可白璧瑜毫無動心之意,盤桓數日後,便悄悄回去了。白璧暇心裡
    煩惱,也是怕哥哥一去不返,思來想去,這便想了條計策,把兒子送上了峨眉,
    讓他陪在伯父身邊。」
    
        崔軒亮啊了一聲,道:「白雲天……他……他一直跟著伯父練功麼?」
    
        不孤子頷首道:「沒錯。白璧暇前腳一走,白雲天後腳就來,那時他只有五
    歲,卻給爹爹扔上了山,天幸這孩子機靈聰敏,能討人歡心,白璧瑜有了這個孩
    子陪伴,生活自也多彩多姿。其後逢年過節時,白夫人也會不辭勞苦,專程趕來
    峨眉與兒子團圓。直至此時,白璧瑜方才體會到天倫之樂的滋味。」崔軒亮歎道
    :「難怪他這般心疼弟媳了。要是那明國勳真把白夫人打傷了,那白璧瑜定跟他
    沒完。」
    
        不孤子笑道:「那還用得著說嗎?為了保護弟弟一家,白璧瑜真是不辭勞苦
    。每回弟弟有了什麼厲害仇家,抑或是官場上有了什麼死對頭,定會找哥哥幫忙
    。有時白璧瑜聽事情髒得怕人,實在不願來沾,這時白璧暇便會遣出老婆,上山
    來找大伯泣訴。倘使哥哥還硬頸不從,他便借口家裡有事,把兒子召回北京,直
    到做哥哥的答允為止。」崔軒亮哼道:「這白璧暇也太小心眼了,他們一家要真
    個遇險了,做哥哥的還會不救麼?何必這般逼他?「
    
        不孤子搖頭道:「小兄弟可沒見識了。官場中人事事提防,便算是對自己的
    孿生兄弟,也得多用點心眼,那才能讓他為己所用。若非如此,近年東廠勢力日
    大,老早便犯到他『靖海督師』的頭上啦。「
    
        聽罷一席話,滿船嗟歎聲,一慨於白璧暇的熱衷功名、心機算盡;二感於白
    璧瑜的消沉避世、迭遭擺佈,可憐這對孿生兄弟同年同月同日同胎所生,命運卻
    是截然不同。
    
        老林聽著聽著,忽道:「王大夫,這胎記可有法子除掉麼?」
    
        眼見眾人轉頭望著自己,王魁便乾笑了幾聲,道:「其實白璧瑜浪跡天下的
    那幾年,便曾到九華山找過我,打算請我除去他的胎記。」
    
        眾人訝道:「原來他已經找過你了?那……那你給他治了麼?」
    
        王魁歎道:「老朽曾經仔細看過他的面頰,知道這胎斑是天然所生,若要勉
    強去除,不論是刀刮還是藥蝕,怕都會遺下傷疤,反會讓他的外貌更加可怖。我
    不願出言欺瞞,便老實跟他說了,那時白璧瑜聽了我的話,可真是悲從中來,眼
    眶都紅了。」
    
        白璧瑜一生受盡世人排擠,全是為了那張怪臉,倘使「鬼醫」也沒了法子,
    恐怕這輩子都沒救了。眾人歎了口氣,不禁代他難過。正搖頭間,忽聽老陳啐了
    一記,罵道:「沒出息!像我生得這般醜怪,嫖妓一回還不是三兩銀,也沒給多
    收一文錢了,他卻是愁個屁啊?」
    
        眾人轟然大笑,連天絕僧也低下頭去,苦苦忍住笑。王魁陪著乾笑幾聲,道
    :「人要臉、樹要皮,大家各有打算,那是勉強不來的。總之那白璧瑜聽我說了
    實情,淚凝於眶,身上殺氣卻漸漸透出,老朽心知不妙,只得趕緊改口,說我這
    個『鬼醫』其實專治下半身,沒啥用處,若想把肚臍以上的病治好呢,便得上京
    去找『袁神醫』,他才有根治辦法。」
    
        眾人聽得此言,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看這「袁神醫」、「王鬼醫」俱是醫
    道名流,誰知卻是整日亂踢皮球、彼此相互陷害,真不知伊于胡底了。
    
        崔軒亮忙道:「後來呢?袁神醫怎麼說?」王魁笑道:「想我這『鬼醫』都
    束手無策了,他『神醫』能管什麼用?他聽說瘟神給我騙上京去了,自是氣得七
    竅生煙,便連夜差人來了九華山,找我買了點東西。」眾人訝道:「什麼東西啊
    ?」王魁自從懷裡取出一張皮膜,便望臉上一罩,笑道:「這個。」
    
        點蒼小七雄嚇了一跳,紛紛喊道:「殭屍!」
    
        九華門人多學多能,山上除醫道一項以外,尚有許多奇妙發明,這人皮面具
    便是其中之一。白璧瑜若不願意以真面目示人,只能出此下策了。眾船夫苦笑幾
    聲,只聽老陳低聲來問:「道長,你看這白璧瑜為何去煙島?可也是去給魏島主
    拜壽麼?」不孤子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反正白璧暇是來賜爵的,此番把兄
    長請來當幫手,準是沒安好心眼。我看魏島主還是得多加提防。別等人家殺到了
    門口,還不知死在誰手裡。」
    
        崔軒亮默默想著,忽又道:「道長,你先前和白夫人說話,好像說了兩句話
    ,叫做什麼御前……御前共什麼宵的……」不孤子嘿嘿笑道:「御前共春宵,老
    公不折腰。你說的是這個吧。」
    
        崔軒亮忙道:「對對對,就是這兩句話,這是什麼意思?」
    
        不孤子嘿嘿一笑,眼見七名徒弟滿面好奇,一個個小嘴張開,引頸期待,當
    下咳了一聲,道:「這兒孩童太多,咱們還是留點兒口德,改日再說吧。」
    
        崔軒亮只有十七歲,其實也算個小孩,一時間滿臉狐疑,只與點蒼小七雄面
    面相覷,都在猜測其中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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