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我本青都山水郎
眾人邊吃邊聊,慢慢夜色已深,寒露更重,老林給賓客們備了上房,讓他們
寬衣歇息。那崔軒亮累了一整天,雖已疲憊,卻還是睡不著,便又去艙裡瞧叔叔
,看看他是否好轉了。
來到了艙房,只見兩名船夫和衣而睡,臥在榻旁地上。叔叔卻還是昏迷不醒
,看他仰躺不動,呼吸低微,兩邊臉頰深深地陷了下去,彷彿一夕之間老了幾十
歲。
面前的叔叔一輩子辛苦,想他童年在戰亂裡度過,中年時大哥又先他而去,
如今臨到老來,還受盡了苦。想起那些朝鮮武官的霸道,本國官員的勢利,崔軒
亮握緊了拳頭,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要談為國為民,誰又比得上叔叔這一代?他們這批開國孤兒雖沒出過大人物
,可他們的命運卻與國家緊密相連。什麼大災大難來到中原,這批難童必然奮起
承受,決不逃向後方。似他們這般人,天下誰有權來任意輕侮?可那靖海督師白
璧暇卻是什麼嘴臉?他又為國家做了什麼事?為百姓立了什麼功?憑什麼打發叔
叔的性命?
崔軒亮內心氣苦,忍不住便要垂淚,忽然間背後給人輕輕拍了一記,他嚇了
一跳,急急轉身,卻是天絕和尚來了。
天絕僧微笑頷首,豎指唇邊,示意崔軒亮噤聲,隨即反身離艙,崔軒亮跟了
出去,將門輕輕掩上了,道:「大師,您……您有事麼?」天絕僧微笑道:「方
才王大夫過來囑咐,他怕令叔病情有變,便要貧僧徹夜來此守候。」
崔軒亮喃喃地道:「他自己不來麼?」天絕僧道:「王大夫說他累了一整天
,得好好睡上一覺,只能請小僧幫這個忙了。」
崔軒亮暗暗歎息,看這「鬼醫」功力非同小可,誰知卻是懶得可以,什麼事
都往天絕和尚頭頂一推,自己好來呼呼大睡。念及天絕僧的高義,他心下感激,
下拜道:「今日多次受大師恩情,請受軒亮一拜。」正要上前跪倒,天絕僧卻在
他的腋下輕輕一托,一股內力行來,崔軒亮膝間一熱,竟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
崔軒亮心下一凜,這才發覺天絕僧的內力深厚至極,好似還在叔叔之上。他
怔怔望著天絕僧,道:「大師……您真的沒練過易筋經麼?」
天絕僧忍不住笑了,搖頭道:「沒有。」崔軒亮搔了搔腦袋,低聲道:「大
師,我……我方才跟您開了些玩笑,不大恭敬,您……您可別在意。」
天絕僧微笑道:「施主開朗天真,絕無一分心機城府,貧僧豈會見怪?」崔
軒亮放下心來,又道:「大師,您究竟是去煙島做什麼的?不會是來給魏叔叔拜
壽的吧?」
這話問到了要緊處,看這鬼醫王魁是來採藥的,不孤子是來拜壽的,其餘如
靖海督師白璧暇,目重公子明國勳,人人的使命都很清楚,或賜爵,或抓人,卻
只有天絕僧的來意始終不明,看他形單影孤,行囊單薄,八成連賀禮也沒帶,想
來他決不是來給魏寬拜壽的。
一片寂靜中,天絕僧笑了笑,道:「也罷,便告訴施主也無妨。貧僧此來煙
島,是來找一戶人家的。」崔軒亮心下一凜,立時想到天絕僧先前所言,好似他
們少林寺受人所托,似曾前往東瀛尋訪一個神秘人物。忙道:「大師,您……您
是來找……找那個姚……姚廣孝的朋友麼?」
天絕僧搖頭道:「不是。我只是來找一戶姓方的人家,向他們打聽幾件事。
」
崔軒亮愕然道:「方?」
天絕僧沒說話了,他凝望著雨夜中的苦海,神情頗見寂寥。
崔軒亮不敢再問了,他偷偷打量天絕僧,只見這名和尚年歲也不怎麼老,好
似只有三四十歲,卻似無所不知,一舉一動像個得道高僧,深不可測。他越看越
是敬畏,也是怕給人順手剃度,忙道:「大師……我……我先去睡了,您也早些
歇息吧。」
天絕僧本在沉思,聽得此言,立時醒了過來,當即微笑道:「施主放心睡吧
,貧僧會守著崔老施主的。」
崔軒亮心下大喜,看天絕僧這般武功見識,若有他守在病榻旁,叔叔便算成
了個活跳屍,也能給他弄好。他怕天絕僧反悔,忙道:「多謝大師,那……那我
去躺著了。」說著一溜煙地跑開了,自在甲板上鋪了個軟墊,和衣臥倒。
時在午夜,天絕僧轉身入艙,甲板上除了幾個船夫輪班守夜,已是空無一人
。海風陰冷,崔軒亮打了個哈欠,只管脫了靴子,正想找個棉被來蓋,見小獅子
在甲板上歡跳奔跑,卻是暖爐自行送上門來了。
小獅子精神健旺,晚上從不睡覺,崔軒亮也懶得管這麼多,便將之一把抱住
,當作枕頭,跟著平躺下來。
經得這一日一夜,崔軒亮真是大大開了眼界,他生平首次見到了朝鮮人、東
瀛人,也看到了中國的宣威大艦,如今更與少林、點蒼、九華等處高人結識。這
在昨日還是想也想不到的奇遇,如今卻一一發生在眼前。若要拿回老家說嘴,兩
個堂妹一定不肯信了。
崔軒亮摸著小獅子的頭,心裡想到了嬸嬸,心中便想,還好遇到了王大夫,
不然要是叔叔真的死掉了,嬸嬸以後要怎麼辦?心念於此,眼淚好似又要流出來
了,他急忙擦了擦眼,心中又想:「沒事的。叔叔病好了以後,定能長命百歲,
活得比張三豐還久。」
想著想著,心思又轉到自己身上去了:「這回叔叔替我提親,不知結果如何
?希望那魏家妹子長得漂亮些,性子溫柔些,不然到時嫁到我們崔家來,不整日
和兩個堂妹鬥氣?」
嬸嬸只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平素將他視作親生,可說疼愛有加。兩個
堂妹更與自己好生親近,平日裡總愛同他玩笑打鬧,沒大沒小。可要是自己和別
的女孩好了,她倆定是大眼瞪小眼,十分凶狠。
想到溫柔的女人,不由又思念起兩名婢女了,看那小茗、小秀性子順人,說
啥是啥,誰若娶了她倆,定是享盡了齊人之福。崔軒亮心中又想:「是了,叔叔
老說咱們崔家人丁單薄,我可得爭氣些,多生幾個孩子才是。」
生孩子,便得討老婆,老婆越多,孩子越多,此乃千古不變的天地正理。想
到此處,崔軒亮忽然理直氣壯起來,當下伸出手去,便把小獅子當成了夢中情人
來抱。可憐小獅子爪子亂揮,掙扎不依,崔軒亮卻也不加理會,漸漸鼻鼾響起,
便已沉沉睡去。
「少爺、少爺……」
才睡下不久,懷中的小獅子便已溜了,崔軒亮睡得香甜,卻也懶得理會。只
不知為何緣故,耳邊好似來了一隻蚊子,反覆繞耳飛行,擾人清夢。崔軒亮實在
煩厭,只管轉過了身,面向船舷來睡。
「少爺……少爺……」正呼呼大睡間,又聽蚊子輕聲呼喚,「少爺,少爺,
快起床了,天已經大明了。」
「死老頭!吵什麼吵!」崔軒亮狂怒坐起,暴喊一聲,正要重新倒下,卻見
點蒼小七雄一臉駭然,只在望著自己,其餘王魁、不孤子也是目瞪口呆,二人手
持麵餅,全坐在不遠處,納悶地朝自己打量。
崔軒亮臉上大紅,他左右張望,只見船上老老小小都起來了,船夫們各自干
活,賓客們則在享用早飯,吃吃聊聊。崔軒亮喃喃地道:」天絕大師呢?」話聲
未畢,只聽一人微笑道:「崔施主,小僧在此。」崔軒亮「啊」了一聲,抬頭去
看,果然見到了天絕僧。
昨晚睡覺時,這和尚仍然未睡,只在看顧叔叔。看他此際早已起床,兀自神
光炯炯,面色怡然,只不知是否徹夜未眠。眼看少爺起身了,老陳便拿來了一條
毛巾,讓崔軒亮擦臉,一旁老林也送來香茶,讓少爺品茗漱口。
眼看點蒼小七雄議論紛紛,想來把自己當成了紈褲子弟。崔軒亮臉上更紅,
忙把身子一躲,避開了種種服侍,道:「我們……我們在哪兒了?」
老陳道:「咱們離開苦海了,已離煙島不遠了。」
「煙島」二字一出,崔軒亮「啊」了一聲,急忙眺望天際。但見天色雖仍陰
霾,水霧卻已褪去,想來真已離開了無盡苦海。他心下大喜,想到了小茗、小秀
,更是滿心歡喜,過得半晌,又想到自己離魏思妍更近了,頓時睡意全失,精神
大振,忙站起身來,哈哈笑道:「起床啦!起床啦!心情真好啦!」
他見自己還光著腳丫,便穿上了靴子,問道:「對了,我叔叔呢?他好些了
麼?」
終於想起叔叔了。天下美女都想完了,這才輪得到崔風憲。王魁笑道:「你
叔叔很好,方才天絕老弟餵了他一碗參湯,他也如數喝下,看來是熬過生死關頭
了。」
崔軒亮心下狂喜,喊道:「太好了,叔叔不會死了!我又可以當少爺了!」
他還沒笑幾聲,忽見眾人都在看著自己,忙咳了咳,道:「陳叔,早飯在哪兒?
」
老陳、老林早已煮好了早飯,見是一大鍋稀粥,另有粗硬麵餅,都是些難吃
的。眼看老陳端來了一大碗粥,崔軒亮卻不願來接了。他一見這些粗茶淡飯,肚
子便飽了幾分,愁眉苦臉的接過了米粥,正打著哈欠間,忽聽點蒼小七雄喊道:
「大家看!出太陽了!出太陽了!」
眾人抬頭去看,只見天邊亮了起來,一道閃耀金光直射而下,映得大海金波
蕩漾,霎時間滿船水手盡皆歡呼:「到煙島了!到煙島了!」
時在早晨,朝霞滿天,這道金光照下,竟然透出了海闊天空的大氣象,崔軒
亮滿心亢奮,當下率著點蒼小七雄,一齊奔上了船頭,只等著眺望傳說中的「煙
島」。
四下風平浪靜,船行極穩,約摸又過了數里,海水轉為碧藍,慢慢天空烏雲
散盡,透出了深邃如海的藍天。陽光竟是如此耀眼燦爛。
崔軒亮猛地指向遠方,驚喊道:「看!有船來了!」
碧波萬頃中,但見左舷遠方駛來一艘商船,相距約摸二十里,帆上大書「泉
州」二字,正自破浪而來,不久之後,船舷右方十里開外,竟又現出了一艘大帆
船,旗上卻寫滿了彎彎曲曲的文字,無人可識。點蒼小七雄大喜道:「真的有船
啊!是外國船!外國船!」
眾小童滿心歡喜,便纏著不孤子來問:「師父!那是哪一國的船?你知道麼
?」不孤子生平頭一次出海,哪裡知道什麼?便朝王魁看去,那王魁也是一臉不
解,正想去問天絕僧,卻聽眾船夫笑道:「小道君們,這是大食商船啊,你們以
前沒見過麼?」
這「大食」本是古稱,便是今世所稱的「天方」。這大食商人多是穆斯林,
往來中國已達千年歷史,一路從西北陸路而來,一路由南方大港泉州入境。看來
這煙島不愧是東海大港,連大食商人也不惜遠道而來,想來島上物資定然豐沛無
比,方能引得這許多商船來此買賣。
談笑之中,但聽「嗚嗚」長鳴,後方的大食商船吹響海螺,已然趕到前頭去
了,老陳降下了二帆,放緩船速,尾隨在後。不多時,前方現出了帆影點點,遠
遠望去,已能瞧見一片陸地,眾人全數歡呼起來:「煙島到了!」
相傳經過夢海之後,便能抵達一座海上大城,想來便是眼前這地方了。一片
碧海藍天中,船隻尾隨大食商船入港,只見岸邊旗海飄揚,滿是異邦風情,但見
東瀛、朝鮮、占城、真臘、錫蘭山等地船隻進出港灣,川流不息,一時半刻裡怎
麼數得盡,看得完?
煙島氣象萬千,商船數目之眾,來往進出之繁,遠在想像之上。日本出產的
刀劍、香料,朝鮮的人參、屏風、漆器,都由此地轉運中國南方,至於中國的陶
瓷、絲綢、書籍、銅錢,則由此地轉運海外四方,其餘南洋燕窩、南蠻酒、藥種
,乃至天竺、大食、波斯的種種珍寶,也都在此彙集,與琉球名城「那霸」互相
輝映,堪稱海上交通要衢。
四下滿是讚歎聲,不孤子、王魁都是第一次來到煙島,自是滿心驚奇。連天
絕僧這般出塵之人,也不禁多看了幾眼。
點蒼七小雄最是貪玩,難得來到異鄉,自是雀躍蹦跳,嚷道:「快點!快點
!咱們快上岸去玩!」崔軒亮自己也是少年心性,當此時刻,一顆心歡喜得好似
要炸開了,忙從腰間取下嗩吶,奮力吹鳴,大喊道:「老陳!開船進港!咱們即
刻上岸!」
在眾小童的歡呼聲中,一聲銳響劃破長空,眾船夫便又奔下艙去,操槳划船
,老陳也親自來掌舵,船便朝岸邊緩緩靠去。
正行駛間,忽聽右舷處傳來「砰砰」聲響,似有人在拍打船身,不孤子吃了
一驚,忙低頭來看,只見船舷下方貼來了一艘舢板,上頭站了幾名年輕漢子,人
人身穿蓑衣,嘴中說著嘰哩咕嚕的怪話,舢板旁卻插著一隻旗,上繡一隻火紅雲
燕兒,卻不代表什麼。
異邦人士到來,眾人都傻了眼,先前徐爾正還在船上,便不愁沒人聽得懂異
國話。可此時徐老頭走了,來了不孤子、王魁等武林人物,聞得南蠻舌,如對牛
彈琴一般。崔軒亮滿臉迷惑,便朝不孤子、王魁等人看去,這兩個老的也不解其
意,便朝天絕僧瞧了一眼,要聽他如何解說。
天絕僧熟讀佛經,天下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畢竟不是船夫水手,此時
自也毫無頭緒。最後還是老陳喊了一聲:「老林!愣在那兒幹什麼?要交錢了!
」
老林咳了一聲,先朝身上摸摸掏掏,眼見崔軒亮站在身旁不遠,便又走了過
去,低聲道:「少爺,你那兒有銀子吧,先拿一些來。」
崔軒亮「喔」了一聲,正要去掏腰包,忽然間「咦」了一聲,忙道:「等等
,你們要錢幹啥?」老林咳道:「咱們要給過路錢。」
崔軒亮大驚道:「過路錢?好啊!倭寇公然行搶了麼?」不孤子最是俠義不
過,一聽倭寇光天化日下行搶,二話不說,便要飛下船去殺人,眾船夫驚慌攔住
,道:「道長!別亂來,別亂來!」崔軒亮怒道:「什麼別亂來!倭寇大白天的
打劫,咱們豈能坐視不理!」
老林苦歎一聲,曉得少爺是個空心大蘿蔔,只得自行掏出一錠銀子,朝海上
喊道:「朋友,咱們是浙江來的客商,要給魏寬魏老爺子拜壽,請准入港。」說
著便將銀子扔了過去。舢板上的漢子接住了,又挑起長長的竹竿,但見竿上綁縛
了一面錦旗,從舢板下遠遠送來,另以漢語喊話:「朋友,把布旗懸到你們的桅
桿上,跟著咱們來。」
眼看那旗上繡了一隻雲燕,旁書「煙島北震字港庚午埠」,眾人心下醒悟,
才知這些人是煙島的舵頭,專引客船進港泊船。想來煙島上貿易繁盛,各國商船
若想來島上買賣,定得交上這筆過路錢財,否則一切免談。
在小舟的帶領下,大船緩緩進港,只見四下滿是商船,或大或小,有新有舊
,只是來者不分中外,船上都懸了布旗,上繪一隻雲燕,想來也都交過了過路錢
。
不孤子舔了舔嘴唇,只覺這生意頗為好賺,便拉住了老林,附耳道:「這進
港一回要多少錢?」老林附耳道:「這不是算次數的,是算天的。泊船一天要龍
銀三十兩。」
眾人聞言,莫不倒抽一口涼氣,連天絕僧也是雙手合十,誦念「阿彌陀佛」
,想來這價錢當真貴得離奇,再不請佛祖開恩,大降慈悲,卻該如何?
商船沿途而過,直望「震字港庚午埠」而去,點蒼小七雄站在船頭,沿途喃
喃數來:「一艘,兩艘……一百一十二艘……一百七十一艘……」不過半晌,便
已數到了兩百艘船,看每艘船一日得交三十兩,一天內便得六千兩龍銀,想來這
魏寬真不愧是「元元功」傳人,斂財功夫與殺人本事一樣高,這會兒不必動上一
根手指頭,便已收下金山銀山,當真羨煞旁人了。
舢板一路引領,大船也已緩緩靠向岸邊。只見港邊立了木招,寫著「煙島北
震字」,泊船處另有一面木招,上書「庚午埠」,崔軒亮左顧右盼,發現此地早
給船隻泊得滿滿的了,船舷右方停著一艘商船,正是方才見到的大食船,水手們
頭裹白巾,身穿白袍,忙進忙出,全在扛貨下船。船舷左側另有一艘船,甲板上
卻不見貨物,只站了一群男子,人人足踏木屐,腰懸長劍,全不像商人打扮。
崔軒亮微感納悶,凝目去望,卻見這艘船的桅桿上高懸了一道旗幟,正面繪
了一朵菊花。忙道:「這……這是哪國的船?」王魁道:「這是東瀛人的船。」
崔軒亮訝道:「你……你怎麼知道的?」
王魁指著對面桅桿,笑道:「瞧,這東瀛人以菊花為記。十六瓣菊是日本皇
徽,八瓣菊則是賞賜給地方大名的。你瞧他們的菊花共有幾瓣?」
點蒼小七雄興沖沖來數:「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八瓣!」王魁笑道:「瞧
,這是八菊花,這自然是東瀛大名的船了。」崔軒亮茫然道:「大名?名氣很大
麼?」王魁頗知東瀛事,當即解釋道:「大名就是武家諸侯,便像咱們的關內侯
一樣。」
崔軒亮哦了一聲,凝目望去,只見菊花王纛迎風飛舞,一旁另有面較小的旗
幟,上有徽章,見是個八角形,內有三條槓,活像個「三」字。他咦了一聲,道
:「那……那個『八角三』又是什麼?」這一問便把王魁問倒了,他沉吟半晌,
辨認不出,只得轉望天絕僧,道:「老弟,這是哪一家武士的家徽,你認得出來
麼?」
家徽又稱「家紋」,乃是各地大名的徽章,各以天地山川、花鳥獸形為記,
可說無奇不有。天絕僧走到船舷,細望那面旗幟,當即道:「這是河野武士的家
徽。」王魁喃喃地道:「你……你是怎麼認出來的?」天絕僧道:「幕府的徽章
是兩條槓,稱作『二引兩』,你看到的三條槓稱為『折敷三文字』,應是河野家
的認記無疑。」
崔軒亮聽得昏昏欲睡,便道:「河野武士?那又是幹啥的?」
天絕僧道:「河野家是東瀛最為驍勇善戰的武士。據說他們精通劍道,曾在
『鷹島』擊敗過忽必烈的大軍。」不孤子聽了半晌,忽道:「這些人可不像做買
賣的,上煙島來幹啥?難不成是來給魏寬拜壽的麼?」
天絕僧目望河野家的家徽,只是沉吟不語。卻在此時,大船已然穩穩靠港了
,岸上幾名漢子走了過來,先將船繫牢了,隨即搭來了行板,以漢語喊道:「客
官們,可以下船啦。」
崔軒亮原本哈欠連連,一聽此言,登時大聲歡笑,便拉著點蒼小七雄,喊道
:「走了!走了!咱們下船玩耍吧!」一眾小道士歡呼起來,正要簇擁著大少爺
下船,誰知腳步才動,卻給老林攔住了,聽他道:「少爺別走,咱們還有正事要
辦。」
「正事?」崔軒亮一輩子沒幹過正事,乍聽見這兩個字,自是一臉狐疑,老
林咳嗽兩聲,道:「少爺,咱們艙底下還堆了貨,都是煙島的一位老爺子訂購的
。他姓尚,是琉球人士,住在島東的『舜天王街』,咱們都叫他尚六爺。」
崔軒亮歎道:「好啦,知道了,我們怎麼辦?」老林拿出厚厚一疊紙,道:
「這是尚六爺親自寫的契狀,咱們一會兒得帶著合同,把貨運過去。待得點收無
誤,銀貨兩訖了,那才算沒事。」
崔軒亮聽得苦差事纏身,自感心煩不已,便求饒道:「你們……你們自己不
能去麼?為何定要我陪著?」老陳走了上來,冷冷地道:「少爺!這些貨款都是
現銀,不能假手外人,過去都是二爺親自點收的,現下他生病了,你不去幫忙收
錢,咱們還能找誰?」
崔軒亮歎道:「知道了,知道了,還有別的事麼?」
「有。」大批船夫來了,當前一人名叫老黃,聽他急急說道,「少爺一會兒
收了錢,勞煩再去找間可靠的客店,安排二爺住下,我和老趙、老李會去守著財
物,免遭小偷……」
「對了對了。這兒還有件事。」真是說曹操,曹操便到,這老趙才給點了名
,立時便出現了,聽他道:「船上米糧清水都沒了,少爺您等會兒收了錢,可得
過去添購。」
「沒錯。」老趙走了,這會兒老李也來現身補充了:「少爺,您一會兒找好
了客店,得拿著二爺的名帖,先去島上的『魏莊』一趟,通知魏島主的管家一聲
,讓他們知道二爺來了……」
「好啦……好啦……煩都煩死了……」崔軒亮苦不堪言,心裡千百遍地歎息
,他用力抓了抓頭,道,「貨呢?在哪兒?」老陳笑道:「少爺別急,這就扛出
來了。」
「嘿嘿」苦力聲傳來,船夫們一個個汗珠滾動,駝背彎腰,從艙下扛出一箱
又一箱貨品,最重的是銅錢,須得三五人合力來抬,輕的則是瓷器花瓶,另還有
些緞帶衣料,漆器樂器,也都裝在木箱子裡。
正愕然間,只見老林翻開了艙板,取了些東西出來,整整綁做了一大包,掛
到崔軒亮的腰上,道:「少爺,這東西給你帶著。」
崔軒亮「啊」地一聲,身子不覺向前一傾,險些摔跤。看那包袱雖是小小一
包,份量卻是沉重無比,似達三十來斤,忙道:「這……這裡頭裝了什麼啊?」
老林道:「少爺忘得快了,這是二爺的金子啊。咱們一會兒要下船辦事,可別讓
人家偷走了。」
黃金人人都愛,唯獨崔軒亮不喜。看這包黃金掛在身上,直似烏龜背雙殼,
蝸牛兩個家。壓得崔軒亮抬不起頭來。他喃喃苦罵,正要轉身下船,卻又給兩名
老漢攔住了,忙道:「少爺別走,您還得幫著搬東西啊。」
崔軒亮顫聲道:「什麼?還要搬啊?你們……你們自己不能扛麼?」老陳道
:「咱們年紀大,身子差,動不動便閃了腰。」老林也道:「是啊,往常二爺嫌
咱們力小無用,向來親自搬運。現下他也受傷了,怕只有靠少爺一人啦。」
「少爺!少爺!」眾船夫圍攏上來,齊聲道,「你定得幫幫忙啊!」
崔軒亮叫苦連天,自知要做粗活了。正苦悶掙扎間,忽然想起船上還有大批
武林高手,一時心下大喜,還沒來得及轉身求人,卻見天絕僧突然現身,合十道
:「崔施主,貧僧另有要事,不克久留,這就告辭了。」
崔軒亮驚道:「什麼?你……你要走了麼?」
天絕僧欠身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屆時魏島主的壽宴上,咱們再會了
。」
「告辭了,告辭了……」眼看天絕僧頭也不回地走了,點蒼小七雄也揮手道
再見,一起走下了船舷。不孤子用力拍了拍崔軒亮的肩頭,聲若洪鐘:「老弟,
你忙你的,咱們就不打擾啦!」王魁道:「是啊,咱們先去找客棧住,一會兒等
你忙完了,老朽再來找你喝酒。」
轉眼之間,武林高手一個不剩,卻把滿艙的貨品留了下來。崔軒亮暗暗悲憤
,眼見面前擱著一箱銅錢,只得蹲下身去,雙手捧住,聽他「啊」地一聲苦叫,
慢慢將木箱舉了起來,跟著腳步顫抖,如蝸牛般辛苦下船。
這木箱盛滿了銅錢,裡頭全是隆慶一朝所鑄的「大通寶錢」,當時東瀛、朝
鮮、琉球諸國全數通行此錢,非但出海貿易管用,各國百姓亦是需求頗急,是以
當時日本、琉球商人便常以黃金、白銀過來換購銅錢,浙閩一帶商人獲利頗豐。
值錢的東西,一般都頗重,尤其「大通寶錢」每箱重達百斤,比關老爺的大
刀還沉了一倍。加上崔軒亮身上掛著兩包黃金,堪足六十斤,直搬得他全身熱汗
,氣喘如牛。正痛苦間,忽聽老陳大聲讚揚:「瞧不出來啊,少爺一個白面書生
,卻有這般神力!」老林也是奮力頷首:「沒錯,三五人合搬的東西,少爺一個
人便行了,果然是玉面金剛,非同凡響啊。」
聽得「玉面金剛」四個字,崔軒亮便似吞了顆大力丸,一時氣力暴增,將銅
錢一箱一箱搬下了船,絲毫不以為苦。眾船夫見他如此賣力,更是加倍奉承拍馬
,說了個口沫橫飛。
崔軒亮是少年心性,受不得吹捧,一時飄飄然起來,搬了一箱又是一箱,堪
堪搬到了第八箱,饒他年少體壯,又練了武功,仍見蹣跚苦狀,好容易走下行板
,但聽「轟」的一聲,港邊沙塵飛揚,木箱重重墜在地上,「玉面金剛」也已撲
跌在地,成了一隻青面獸。
銅錢實在重,連著八趟搬運下來,崔軒亮已是筋疲力竭,他趴倒在地,喘道
:「陳叔,搬完了吧?」老陳忙道:「差不多了,再搬十五箱,那便成了。」崔
軒亮魂飛天外,顫聲道:「十……十五箱?不行了,不行了……你們也來幫著搬
吧……」
老陳皺眉道:「少爺,這銅錢多重啊!咱們沒練過內功的,三人才能合搬一
箱,以前二爺嫌咱們沒勁,向來是左右兩手各夾一箱,健步如飛,你明明是個練
家子,本事怎地這般差勁?」崔軒亮喘道:「我本就差勁……你們有空說嘴罵人
,不如來幹活吧……」
老陳敲了敲肩頭,軟軟地道:「老林,你去搬。」老林冷冷地道:「為何是
我,不是你?」老陳渾身疼痛,苦歎道:「我年紀比你大三歲,搬不動。」老林
道:「老子比你更大十歲。」老陳道:「你嫖妓時不是這麼說的。」
兩人互瞪半晌,便向另一人道:「老張,你去搬吧。」
那老張不知有幾百歲了,一張臉又老又癟,牙齒只剩了幾枚,當下作勢來捧
銅錢,咿咿嗚嗚怪吼幾聲,那銅錢卻是紋絲不動,他喘了幾口氣,道:「我……
我去搬瓷花瓶吧,少爺手粗腳笨的,可別讓他打破了。」
老陳老林無計可施,也不敢當真欺侮人家,只能放他去了。崔軒亮哭喪著臉
:「你們到底搬不搬?」眾船夫一哄而散,剩下的打哈欠的打哈欠,傻笑的傻笑
,全在那兒裝聾作啞。
說來也怪不得人家,眾船夫一來上了年紀,筋骨不靈,二來這銅錢確實沉重
異常,過去都是崔風憲親自出手,以免下屬們裝死賴活。只是今番崔二爺臥病在
床,連小指頭也不能動上一動,這當口再不靠年輕人出手,卻該如何?
年輕年輕,崔軒亮平日給人譏諷謾罵,全是為了自己年輕識淺,什麼「嘴上
無毛,辦事不牢」,人人作弄嘲笑,可輪到幹粗活時,這年輕又成了大本錢。他
愁眉苦臉,只得走回船上,眼見船上還堆了滿滿幾箱銅錢,頓時靈機一動:「我
可傻了!一次搬兩箱吧,少走一趟路。」
他哈哈一笑,蹲身下地,奮起了吃奶的氣力,一聲怪吼,便搖搖晃晃走下船
來。
銅錢一箱百二十斤,兩箱二百斤,宛如背負泰山,崔軒亮咬牙切齒,踩得行
板嘎嘎作響,堪堪來到了平地,更是奮力向前一跳,喝道:「雷霆起例!」
「轟」地一聲大響,只見少爺連人帶箱滾在地下,滿箱銅錢摔了出來,撒得
滿地都是。
「發財了!發財了!」瞬息之間,港邊歡呼聲大起,有說漢語的,有喊東瀛
話的,有叫朝鮮語的,總之各國聲腔,應有盡有,人人字句雖異,卻都有志一同
,一齊彎腰撿錢,大發不義之財。老陳見狀不妙,便率著眾船夫過去驅趕叫罵,
就怕肥水流入外人田。
此時崔軒亮還趴在地上,久久沒人過來攙扶,他苦歎幾聲,慢慢撫著自己腰
桿,便想站起身來,奈何方才用力太猛,竟是有些力不從心。正痛苦間,忽然一
人攙住了他的腋下,將他托了起來,說道:「朋友,你可知自己為何身高體壯,
卻搬不動幾箱東西?」
崔軒亮微感愕然,趕忙抬頭來看,只見面前站了一名少年,約摸十七八歲年
紀,正自冷冷地打量著自己。崔軒亮喃喃地道:「你……你是誰?」
那少年道:「我是煙島第一搬貨高手。遇上了我,算是你的運氣。」
聽得搬貨行家來了,崔軒亮不覺「咦」了一聲。他細目打量來人,只見此人
與自己年紀相若,身材也相當,一樣有八尺以上身高,不同的是這少年並未穿鞋
,外衣略顯破爛,身材更是瘦削,比自己還少了幾斤肉,哪有什麼氣力搬貨?崔
軒亮心裡不信,便哼了一聲,道:「看你沒吃飯似的,怎敢說自己是什麼搬貨好
手?」
那少年淡然道:「這搬東西不能光靠蠻力,縱使體魄雄壯,氣力剛猛,可不
懂使力的真法門,一切也枉然。」
來人兩眼瞇成了一條小縫,目光隱隱帶著幾分冷傲,模樣有些討厭。崔軒亮
哼道:「聽你誇口的,你要真有本事,不如讓我開開眼界吧。」
那少年道:「我就曉得你不服氣,來,這便瞧仔細啦。」當下一聲呼溜,竟
然直奔上船,崔軒亮大驚道:「你幹什麼?別亂闖咱們的船啊。」
正要追將過去,卻聽「嘿,嘿」之聲響起,腳步沉重,聽得那少年大聲吆喝
:「讓開!讓開!我要下來了!」崔軒亮心下一驚,趕忙側身避開,只見那少年
弓著身,駝著腰,背上竟然負了三隻大木箱,正一步步走下行板。
這木箱極為沉重,常人連一箱也扛不起,這少年卻一口氣負了三箱。崔軒亮
看得呆了,只見他蹲到了地下,慢慢鬆開了五指,便讓木箱一隻隻堆到了地下,
兀自排列得整整齊齊,手法可說熟練之至。
崔軒亮心裡有些佩服了,忙道:「這位大哥,你氣力好大,可是練過武功麼
?」
那少年道:「早跟你說了,我是煙島第一搬貨高手,你還不信。」說著拍了
拍手,抖去滿身泥塵,淡然道,「這位小老闆,我方才給你數過了,你船上還堆
著十二箱貨,要不要我給你一發搬下來?」
難得遇上好心人,崔軒亮內心狂喜,大聲道:「大哥!你沒開玩笑?你真要
幫我搬麼?」那少年哼道:「今兒剛巧沒事,可以幫你個忙。」崔軒亮滿心感激
,正等著向他致謝,卻又聽那少年乾咳一聲,搔頭道:「對了對了,差點忘了跟
你說,搬一箱算你四文錢,怎麼樣?」
崔軒亮「啊」了一聲,苦歎道:「還要收錢啊?」那少年道:「你別嫌貴,
你這箱子挺沉,別人也搬不動。這樣吧,看在咱倆有緣的份上,今兒給你打個折
,一箱算你三文錢,前頭這三箱還算送的,不收分文,怎麼樣啊?」
崔軒亮本來等著他漫天要價,豈料這人還自行減了價,那可是大大賺了,欣
喜之下,只顧手舞足蹈,竟連點頭也忘了。那少年見崔軒亮又蹦又跳,嘴中「啊
啊咿咿」,連連揮手,似要趕自己走,當即冷冷地道:「操!不要就算了,你一
會兒後悔,可別來求我!」說著朝地下吐了口痰,嘴中唸唸有詞,原形畢露。正
要轉身離開,卻給崔軒亮一把扯住,驚道:「你幹什麼?沒人趕你走啊!你搬!
你盡量搬!要搬多少有多少!」
那少年原本惡形惡狀,一聽有生意可做,登時笑道:「真的嗎?一箱三文錢
,說定了?」崔軒亮忙道:「說定了,說定了,便三十文錢也成,快,快,快幫
我搬吧!」
那少年大喜之下,便飛也似的躥上船去了。不多時,便又負了三箱銅錢下來
。看這人真是能負重,明明背上壓著千斤重擔,下船時腳步卻走得極穩,氣喘吁
吁中,便放落了木箱,之後便又急奔上船,預備再搬第三趟。
崔軒亮越看越是奇怪,看這少年外貌一如常人,可氣力卻為何如此之大?莫
非他練過什麼內功不成?心念於此,便朝那少年走去,打算一探究竟。
崔軒亮曾聽叔叔提過,內功若能練到絕頂處,縱是身形瘦小之人,亦有千斤
神力。這些人的外貌其實很好認,一個個目蘊光華,呼吸悠長,臉上還藏著寶光
。崔軒亮心頭怦怦跳著,眼看那少年搬貨下來,便死跟著人家,觀其眸,聽其聲
,辨其形,要瞧瞧這人是否練有神功。
「呼……呼……」那少年氣喘不休,目光渙散,臉上毫無寶光,只有一臉灰
敗,渾身上下更是大汗淋漓,他見崔軒亮始終瞄著自己,忍不住大喊道:「你干
啥?」
崔軒亮臉上一紅,看人家搬得快沒命了,自己卻在這兒閒晃,他搔了搔腦袋
,正要說幾句話遮掩,忽然背後給人拍了拍,聽得老陳道:「少爺,你怎麼不搬
貨了?」
崔軒亮回頭去看,卻是老林、老陳回來了。想來他倆把銅錢撿齊了,便又轉
回察看。三人站在港邊,崔軒亮哈哈一笑,手指船上,道:「陳叔、林叔,快瞧
船上,我給大夥兒找到幫手了,聰明吧。」
老陳抬頭一看,只見甲板上站了一個陌生人,正自東瞧西逛,模樣鬼祟。不
覺大驚道:「少爺,你……你怎麼讓外人上船去了?你不怕他手腳不乾淨麼?」
崔軒亮皺眉道:「手腳不乾淨?有這種事麼?」老陳急道:「少爺!這世道多壞
啊,上回二爺請來了幾個苦力,把船上偷得一塌糊塗,你要請人也得先跟我說啊
……」
正嘮嘮叨叨間,聽得行板嘎嘎作響,那少年卻已馱了最後一趟貨下來,便擦
著汗道:「小老闆,貨都搬全了,快請付錢吧。」崔軒亮答應了,正要取出錢來
,卻給老陳攔住了,聽他大喊道:「大家都過來,圍住這小子!」
那少年見船夫們飛也似地趕來,不覺大吃一驚:「幹什麼?」老陳惡狠狠地
道:「幹什麼?賊小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咱們要搜你的身。」
「憑什麼?」那少年氣往上衝,大聲道,「你當我是賊麼?」老陳冷笑道:
「怕什麼?你要不是賊,便讓咱們搜搜又何妨,反正又少不了一塊肉。」說著便
朝對方手臂拉去,那少年「嘿」地一聲,把手向上一提,怒道:「別亂來!」
那少年氣力當真不小,這麼一使勁,竟揮得老陳跌倒在地。崔軒亮急急上前
扶起,慌道:「陳叔,你沒事吧?」老陳怕那少年走了,忙喊道:「臭小子!快
抓住他!快!」眾船夫急急趕來,卻都拉不住人,老林喊道:「少爺!幫手啊!
」
崔軒亮「喔」了一聲,呆呆回手過來,便朝那少年身上扯去。那少年大怒道
:「***混蛋!你也當我是賊麼?」說著正拳擊出,便朝崔軒亮的鼻樑揍去。
「雷霆起例!」崔軒亮見對方動了手,便也不作避讓,一時吐氣揚聲,掌中
打勁吐出,正是「八方五雷掌」的起手式「雷霆起例」。
「砰」地一聲,拳掌相接,那少年「啊」的一聲慘叫,身體好似斷了線的風
箏一般,直直飛了出去,聽得「撲通」一響,竟然墜入了大海。
崔軒亮吃了一驚,他本以為對方氣力頗大,打架八成也厲害,沒想竟是如此
不濟。他急急趴到了港邊,慌道:「喂!你還活著吧?」
「混賬東西……」那少年濕淋淋地爬了上來,趴在港邊,氣喘吁吁,吐了幾
口水出來。那老陳撲上前來,猛地揪起那名少年,怒道:「臭小子!看你張狂什
麼?老林!老蔡!快來搜他的身!」說話之間,不忘架出拐子,朝那少年胸膛賞
個幾記。
老林苦笑道:「行了,行了,搞得土匪強盜似的,真是難看。」他走上兩步
,賠罪道,「老弟,不好意思啊,你把上衣解下來,讓咱們瞧瞧。」那少年見船
夫們人多,自己又身處嫌疑之地,只能把上衣解下,奮力抖了抖,大聲道:「這
總成了吧?」
老陳冷冷地道:「不行,你得就地跳一跳。」
那少年打著赤膊,卻還穿著條褲子,誰知裡頭藏了什麼?他無可奈何,只得
依言蹦跳幾下,可這麼一來,褲袋裡頓時噹噹作響,竟是堆滿了東西。
老陳仰天打了個哈哈,把手一指,厲聲道:「我就曉得!臭小子,露出馬腳
了吧!把口袋翻出來!讓咱們瞧上一瞧!」眾船夫捋起了袖子,虎視眈眈,人人
作勢欲打,崔軒亮也是張大了嘴,顫聲道:「小哥,虧我這般信你……你……你
竟然……」
那少年嘿了一聲,朝褲袋裡一掏,大聲道:「***瞧清楚!這是你們的東西嗎
?」
眾人去看他的掌心,只見他手心裡滿滿一把銅錢,只只油膩不堪,滿是魚腥
臭味,其中幾隻更已烏黑破損,不知用了多少年。
船上的銅錢全是隆慶朝新鑄,一隻隻擦抹得晶亮,透著油香,自非這少年手
中的爛子兒可比。老陳心下一凜,曉得錯怪了人家,當即揮了揮手,道:「好啦
,你可以走啦。」
「操你娘!」那少年氣憤已極,忍不住勒住老陳的脖子,粗口狂罵道,「這
便想打發我走了麼?老狗賊!畜生屁眼生出來的狗雜種!把我的工錢還給我!不
然殺你全家!」老林見他嚷得激烈,忙來緩頰道:「好啦、好啦,辛苦你了,一
共要多少錢?」
那少年大聲道:「一箱三錢,一共十箱,你們要給我三十文。」
老陳捂著脖子,喘道:「你要三十文?***,人家是一文錢三箱,你……你是
三文錢一箱,敢情你老兄是黃金造的麼?」那少年臉上微微一紅,他朝崔軒亮瞧
了一眼,忽又理直氣壯起來:「這是他自己答應我的!你們別想耍賴!」
眾船夫轉頭望著崔軒亮,不由長歎一聲。看自家少爺年少無知,到哪兒都給
人蒙騙,可別把自己賣了才好。老林懶得吵架,便道:「行了,三十文便三十文
,來,這就領賞吧。」說著從口袋裡掏了大把銅錢出來,隨手算了算,已交付過
去。那少年倒是小心翼翼,只低頭細細點算,確信並無短少,這才收入了口袋。
老陳冷冷地道:「小子,收了錢後,是不是該說那兩個字啊?」
「操你娘!」那少年化簡為繁,逕自吼了三個字出來,他罵人之後,隨即拔
腿便跑,兀自大放狠話,「你們這幫混蛋!以後給我小心點!遇上老子,一定打
死你們一兩隻!」
「臭小子!」眼見這少年翻臉如翻書,老陳心下大怒,「你有種別走!給我
站住!」那少年跑得快了,霎時逃入了街中,轉眼消失不見。老陳大吼道:「混
蛋!給我回來!」
「咚」的一聲,街上突然飛出石子,準準丟中了老陳的腦袋。老陳狂吼一聲
,反身去找菜刀,打算來個大械鬥。老林拉住了他,笑道:「行啦,多大歲數了
,還幹這些蠢事,我先去僱車吧,你們這兒候著。」
老陳怒氣沖沖,指天罵地,操爹乾娘,什麼都不知道了。老張、老黃趕忙道
:「去,去,辦正事要緊,你早去早回吧。」老林答應了,便走入了街中,自去
尋找僱車地方,其餘船夫無所事事,各自找了涼快地方坐下,有的哈欠,有的抖
腳,人人打著盹。
崔軒亮走了過來,低聲道:「陳叔,方才是怎麼回事啊?這島上壞人很多麼
?」
老陳還在火頭上,痛罵道:「少爺!你無知也得有個限度!這煙島上龍蛇混
雜,什麼三教九流都來島上混飯吃,你平日再不小心些,早晚把大夥兒都賣掉!
」崔軒亮皺眉道:「這煙島不是魏寬叔叔的地頭麼?哪會有什麼賊子?」
老陳氣得口不擇言,話都不會說了。老黃便道:「少爺有所不知啊,這魏島
主是個看大不看小的豪傑,哪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現下島上的治安民生,用
水用糧,全歸魏夫人來管。這女人什麼事都是看小不看大,自然是越管越亂了。
」
「魏夫人?」崔軒亮心頭怦地一跳,顫聲道:「等等,她……她就是思妍妹
子的親娘麼?」老陳悻然道:「少爺這不是廢話麼?她是魏夫人,人家是魏小姐
,她倆不是母女,難不成還是兄弟爺倆?」崔軒亮低聲道:「魏……魏夫人漂亮
麼?」
老黃豎起拇指,讚道:「相傳魏夫人美若天仙,號稱東海第一大美女,少爺
以後要討了魏家小姐當老婆,她便是你的娘了。」
「娘!」崔軒亮心頭大喜,便狂吼了這麼個字出來。
眾人微微一愣,不知他在高興什麼,四下路人有經過,更是疑神疑鬼,都以
為自己給白罵了。老陳笑了幾聲,氣也總算消了,便拉著崔軒亮坐下,鄭重囑咐
道:「少爺,現今二爺病了,好些事不能親自提點你,咱們都是他的部屬,得仔
細看照你,你懂了麼?」
崔軒亮茫然道:「幹什麼啊?瞧你認真的。」老陳不去理他,逕自道:「上
島之前,我吩咐你的第一件事就是關於你丈母娘的。」
「娘!」崔軒亮歡喜喊叫,便又冒出了這個字。老陳呸了一聲,道:「你別
娘來娘去的,告訴你,這位魏夫人和你嬸嬸大大不同,你想裝乖扮巧討愛憐,那
是找死。」
崔軒亮微微一驚,道:「怎麼?魏……魏伯母脾氣不好麼?」老陳歎道:「
天下女人,哪個脾氣好了?我先跟你說,你別看魏夫人模樣白嫩嫩,嬌滴滴的,
彷彿是顆玉珍珠,其實她黑得很,壓根是顆算盤珠。這也算,那也算,精明無比
。加上她武功厲害,你要遇上了她,千萬別露出窩囊廢的模樣,否則咱們也甭提
什麼親了,逕自打道回府便是。」
崔軒亮臉上一紅,低聲道:「陳叔……什麼叫窩囊廢的模樣?」
眾船夫低下頭去,苦苦忍笑。老陳苦歎道:「說起這個窩囊廢呢,我也不太
熟。反正你記得了,咱們在島上的這幾天,定得打落門牙和血吞。不管是給小賊
打了,還是給誰拐走了錢,都得自認倒霉。否則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若給
魏夫人聽說了咱們的醜事,她定會以為窩囊廢上門求親了,你想你還有希望中選
麼?」
崔軒亮低聲道:「那魏叔叔呢?他……他是我爹的結拜兄弟,定會暗中幫我
吧?」老陳歎道:「我已跟你說了,魏寬是個看大不看小的人。你只消還沒斷手
斷腳,他是不會出面的。」
崔軒亮哭喪著臉,道:「這地方好可怕,咱們不求這門親事了,趕緊回中原
吧。」老陳道:「你別自做主張。現下咱們的金字招牌,便是二爺。過幾日等他
醒了,再讓他出面去找魏寬。再怎麼說,你都是當年『飛虎』崔風訓的兒子,魏
島主見了你來,定是高興得什麼似的。」
崔軒亮大喜道:「真的嗎?魏伯伯會疼我麼?」老陳道:「當然,不過你若
是脫了褲子滿街跑,逢得女子便叫娘,我想魏島主也會親手劈死你,替你爹爹清
理門戶。」
崔軒亮聽得全身發冷,這才曉得這幾日可不能亂開玩笑,要是自己一個閃神
,到時丟光叔叔的臉不說,恐怕連魏寬也要出手懲戒,那可是萬劫不復了。
正害怕間,那老林總算回來了,眾船夫急忙迎上,問道:「車呢?怎沒瞧見
?」老林歎道:「方纔來了幾艘南洋大船,把車子全雇走了。說要午後才有車。
」聽得倒霉事一樁接著一樁,老陳罵道:「***!咱出海幾百趟有餘了,就屬這次
最倒霉,船上可是來了什麼瘟神麼?」
聽得「瘟神」二字,眾船夫不由瞄過眼來,全數瞧向了同一人,那瘟神卻是
不知覺,兀自指著遠處的涼茶棚,道:「陳叔,我想去那兒喝茶。」
老陳怒道:「喝茶?喝什麼茶?沒車便得在這兒等啊!你有點耐心成不成?
」崔軒亮沒來頭又給罵了,只得嚅嚅嚙嚙:「那……那要是一直等不到呢?」
老林看了看天色,歎道:「那可麻煩了。這煙島午後多雷雨,若是天公不作
美,咱們可得把貨搬回船上了。」崔軒亮震驚道:「什麼?又得搬了嗎?」老陳
怒道:「不搬怎麼辦?把貨放在這兒洗澡麼?貨砸了,你叔叔不也跳海了?」
崔軒亮給痛罵一頓,自也不敢再說,只好隨著眾船夫就地罰站,等候空車到
來。
這煙島地處炎熱,日光頗烈,太陽曝曬而來,人人都給烤得焦乾。崔軒亮探
頭探腦,只見路上人來人往,不一會兒經過了一輛馬車,又一會兒來了輛尖耳朵
的驢車,可車上若不是載滿了貨,便是坐滿了人,全然見不到一輛空車。
眼看辰牌已過,慢慢已要到中午了,老林逢車便問,可人家全都有事忙著。
無可奈何間,只得道:「不行了。我看還是去找魏夫人求情吧,她莊子裡車多,
先跟她借幾輛應急。」話聲未畢,崔軒亮已然戟指大怒:「窩囊廢!這點小事也
要求人!你想害我的親事告吹麼?」
老林嚇了一跳,自也不敢再說了。正苦惱間,忽聽一人哈哈笑道:「好啊,
好啊,看來有人雇不到車啦。」
眾人抬頭一看,面前站了個少年,一張臉長長的,兩眼瞇成一線,卻又是那
搬貨少年來了。崔軒亮彷彿見到了救星,忙道:「小哥!又是你啊!你……你有
法子雇到車麼?」
那少年冷冷地道:「當然有法子,可我偏不想給你們雇。」崔軒亮納悶道:
「為什麼啊?」那少年打了個哈欠,道:「你們這幫人勢利涼薄,誰想給你們干
活啊?」
老陳見他幸災樂禍,不由怒道:「臭小子,少在這兒囉唆!快給我滾!」
那少年揚首高哼,卻也不肯走遠,只管到了路旁,找了處陰涼地躺下,兀自
讚道:「好涼快,一會兒定要下大雨啦。」眾人聽得冷言冷語,自是氣得臉色鐵
青,奈何夏季一過正午,必定暴雨傾盆,此乃玉皇大帝聖旨,誰也做不得主。崔
軒亮手臂還酸著,就怕要搬貨,只得低聲道:「小哥,你……你做人最好了,快
幫咱們僱車來吧,我一會兒賞你五文錢。」
那少年閉目而睡,毫不理睬,崔軒亮求情道:「小哥,拜託你了。我給你十
文錢。」少年側睡翻身,竟然打起呼來了,崔軒亮無可奈何,只能取出了碎銀,
歎道:「這兒有點銀子,全孝敬您了。」
面前人影一閃,那少年已然飛也似的趕上來,一把搶走了碎銀,笑道:「好
啦,瞧你如此心誠,我倒想幫你了。你要幾輛車啊?」崔軒亮轉頭去數地上木箱
,喃喃便道:「四五輛總要吧。」那少年大笑道:「包在我身上。」說著把銀子
放入褲袋,拔腿飛奔而去。
眼看崔軒亮又幹起了傻事,眾船夫頓時叫苦連天:「少爺,你怎麼又糊塗啦
!」崔軒亮「咦」了一聲,這才曉得不對了,看那少年若是收錢不辦事,自己豈
不成了冤大頭?眾船夫見他如此無知,便又圍攏上來,人人輪番數落,指東罵西
,轉瞬之間,便把崔軒亮說成了一個活白癡。
也不知給罵了多久,忽聽車輪滾動,蹄聲響起,路上行來了一群牲口,但見
一隻隻頭上長角,哞哞而叫,嘴裡還嚼著稻草,正是牛車來了。
崔軒亮大喜道:「看!看!這車子不是來了麼?你們還好意思罵我哪。」眾
船夫凝目去看,只見面前的全是耕牛,一隻隻拉著破爛柴車,數達五輛,車上各
坐一名苦力,人人衣衫襤褸,嘴上叼著稻草,想來都是些莊稼漢。
那少年跟在車邊,緩緩而來,眼見眾人望向自己,便笑道:「瞧,車子全來
了,咱們這就上貨吧。」崔軒亮大喜過望,一見有車來了,便要搬貨上車,老陳
急忙把他攔住了,森然道:「慢著。」
那少年皺眉道:「又是你這小老頭,你想幹啥?」老陳冷笑道:「小子!你
這人做生意不大老實,來!這車錢怎麼算法,大家先說個明白!」
那少年淡然道:「這得瞧你想上哪兒去?島東還是島西?」老陳冷冷地道:
「我要去『舜天王街』。」那少年點頭道:「舜天王街位在島東,一共三十五里
路,一里算你一兩銀。」
「放你媽的屁!」聽得那少年漫天喊價,老陳自是驚怒交迸,「三十五兩銀
子拉一趟貨!你當拖車的是五色神牛啊?便大食天馬也比你便宜些!」那少年臉
上微微一紅,道:「也罷,你若是嫌貴,那我就回去了。」
老陳聽他語帶威脅,更是火冒三丈:「滾吧!老子便死在這兒,也強過坐你
的爛牛車!」崔軒亮見他倆吵了起來,忙來緩頰道:「小哥,算便宜些吧,大家
日後好做朋友啊。」
那少年閉目養神,道:「好吧,看你小哥的面子上,我願意減一半價錢,五
輛車三十五里路,算你十八兩成了。」崔軒亮大喜過望,正要答應,卻給老陳拉
著走了,聽他怒喝連連:「走了!走了!把咱們給當成肥羊啦!快回去搬貨了!
」
崔軒亮一聽自己又要搬貨,登時驚慌失措,忙道:「小哥,拜託你,再便宜
點,再便宜點。」那少年也怕生意飛了,只得「嘖」地一聲,改口道:「好吧,
今日不賺你們的錢,就算你們十兩銀。這可夠便宜了吧?」說話之中,那老陳頭
也不回,竟已直衝上船。那少年急急喊道:「等等!等等!你若是嫌貴,自己開
個價錢出來,大家好商量。」
「一兩!」老陳回過頭來,怒眼凶瞪,大吼道,「否則咱們免談!」
「一兩?」那少年捧腹狂笑,「一兩銀子五輛車?你當自己是天王老子啊?
」老陳懶得理他,只管傲然上船,那少年見大事不好,只得咬牙道:「好!算你
狠!一兩就一兩,你要是不要?」
「要!要!要!」老陳眉開眼笑,立時奔了回來,笑道,「一兩銀子兼上貨
,這就說定囉。」那少年狂怒道:「放你媽的屁!一兩銀子還得搬?你當我是冤
大頭麼?」當下揮手怒喝,「走了,走了!咱們遇上了瘋子,白來一趟啦!」
「且慢!大家有話好說!」老陳一把拉住了他,道,「我另加你一錢銀子,
怎麼樣?」那少年怒道:「一錢?不如我請你來搬吧。至少一兩!」
「二錢!」,「八錢!」,「三錢!」雙方就地還價,吵得不可開交,最後
終於議定了價錢,此行三十五里路五輛車,共需一兩銀子另八錢,上貨下貨兼跑
腿,一發算在裡頭。那少年見價錢議定了,一身凶焰消失無蹤,換了滿面斯文平
淡,道:「老闆,可以上貨了麼?」
老陳拱手欠身:「辛苦兄弟了,咱們快快出發吧。」
看這兩人之前操爹乾娘,叫罵得十分凶狠,孰料價錢一定,便又客氣起來了
,自讓崔軒亮看傻了眼。那少年不再多言,只管快手快腳扛箱提重,一一堆到了
車上。幾名莊稼漢要過來幫手,那少年卻搖了搖手,示意不必。想來這苦力錢是
他一人獨賺的,決不容旁人來分。
上完了貨,卻堆不足四輛車,算算還多了一輛,老陳也不想斷人財路,便讓
崔軒亮等人上車安坐,另吩咐了眾船夫,要他們守在船上照料二爺。反覆提點已
畢,這才一聲令下,朝「舜天王街」浩浩蕩蕩地進發。
時在上午,眾人坐上牛車,但見自己身處海濱,面前道路既寬且直,路旁還
生了高高的椰樹,樹後則是一片蔚藍海天,涼風拂面,伴隨了陣陣海濤拍岸之聲
,讓人胸懷大暢。
崔軒亮讚歎道:「這煙島還真是漂亮,想來住了不少人吧。」老陳道:「沒
錯,煙島人煙稠密,住了將近一萬戶人家。」崔軒亮嚇道:「萬戶人家?那……
那不是一座城了?」
老陳道:「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聽二爺說過,這煙島最初還只是個漁
村,僅僅住了十戶人家,加上島嶼腹地狹窄、缺水缺糧,根本無人想來定居。」
崔軒亮喃喃地道:「那……那是誰把煙島建起來的?可是魏叔叔麼?」
老林笑道:「當然是魏島主啦。不然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老陳道:「這就叫能者無所不能吧。據說當年魏島主來到煙島時,剛辭官不
久,身上也只有三萬兩白銀,算不得有錢……」崔軒亮打斷了他,皺眉道:「有
三萬兩銀子,還算窮麼?」
老陳白了他一眼,道:「吃喝嫖賭,還能湊合一陣子,可你要開港呢?鑿井
呢?三萬兩夠用麼?」崔軒亮沒鑿過井,自也沒開闢過港口,哪知什麼價錢,只
能應以嗯聲,道:「後來呢?魏伯伯是怎麼建起煙島的?」
老陳道:「我聽二爺轉述,這魏島主眼光極是獨到,他初到島上,立時撥出
一萬兩銀子,從琉球聘了大批苦力,在島中挖了座大湖……」崔軒亮打岔道:「
挖湖幹啥?划船麼?」
老陳罵道:「這島上沒水,好容易颳風下雨,你要不要找個蓄處?」崔軒亮
「哦」了一聲,方知挖湖原是為了蓄水,又道:「那……那島上有田麼?」老陳
罵道:「廢話!有了水後,魏島主親自出馬,便在島西開墾荒蕪,試種稻米,待
得居民多了以後,這才在岸邊一斧一斧地開闢深港,十七八年下來,來往商船漸
多,慢慢才有了今日的氣象。」
崔軒亮點了點頭,看這魏叔叔能號稱「龍帥」,決非僅是武功高強,善於打
架而已,想來他才幹出眾,見識也甚卓越,方能得到永樂帝的寵信。他沉思半晌
,又道:「這煙島開拓不過十七年,那不是和我一樣歲數了?」老林笑道:「是
啊,那魏小姐也是在煙島上生的,你倆算得是同齡同歲。」
崔軒亮心下甜蜜,自知父親和魏寬本是世交,自己若能親上加親,那才稱得
一個「好」字。他急於和魏思妍見面,便又道:「陳叔,咱們現下是去哪兒?可
否走快些?」老陳歎道:「少爺啊,我方才跟你說了老大一篇,你都沒聽是吧?
咱們要去『舜天王街』,去找一位尚六爺。」
崔軒亮皺眉道:「什麼『舜天王街』?這名字是怎麼來的?聽來怪彆扭的。
」
老林笑道:「少爺這就不懂啦。這『舜天王』是琉球古王的名兒。據說那條
街上住的全是琉球人,在當地蓋了宗祠祖廟,久而久之,便給人稱為『舜天王街
』啦。」崔軒亮哦了一聲,道:「如此說來,這島上住的不僅只有漢人了?」
老陳道:「那當然了。煙島上什麼人都有,聽說最初來的就是琉球人,都是
些打漁的。可魏島主來了以後,人便慢慢多了起來啦,現下有朝鮮人、東瀛人、
南洋人、回回人,形形色色都有,不過人數最多的,還是咱們漢人。」
崔軒亮奮力頷首:「那當然了,咱們中國可是天下第一大國,到哪兒都有鄉
親。」他坐在車上,滿面興奮,便拍了拍駕車漢子的肩頭,笑道:「這位大哥,
你是哪裡人啊?」
那莊稼漢茫然道:「哪裡人?我……我是煙島人啊。」崔軒亮皺眉道:「我
不是問這個,我是說你……你是打哪兒來的?」那莊稼漢通曉漢語,可乍聽此問
,卻是愣住了,喃喃地道:「打哪來的?我……我是打島西來的啊。」
老陳咳了一聲,改口道:「老兄,咱們問得是您祖上何處?打何處過來煙島
的?」那人總算懂了,忙道:「原來……原來是是問這個啊,我……我高祖好像
是從泉州來的吧,先是去了琉球,之後才來煙島,算算有百來年啦,我也記不大
清楚了。」
漢人慎終追遠,最重認祖歸宗,眼見那人一臉淡泊,對故鄉之事毫不熱衷,
不免讓崔軒亮有些掃興了。他左顧右盼,忽見那少年跟在車旁,便問道:「喂,
你呢?你打哪裡來?」
那少年不假思索,立時道:「我自中國來。」崔軒亮心下大喜,有了幾分親
近之意,忙道:「原來你也是中國人啊,那……那咱們可是一家親了,您……您
老家哪裡呀?」那少年道:「我祖上浙江,本籍寧海。」老林訝道:「浙江寧海
?那可是出狀元的地方啊。你姓什麼?」
那少年淡然道:「我姓方。」他頓了一頓,又道,「大家都喊我小方。」
「小方?」崔軒亮微微一愣,心念微轉間,立時想起了天絕僧的說話,好似
說他自己此番前來煙島,便是為尋一戶方姓人家而來。忙問道:「小哥,你……
你認不認識一個和尚,法號叫做『天絕』的?」
「天絕?」那少年的眼縫瞇起,蹙眉道,「什麼玩意兒?可是做法事騙錢的
麼?」崔軒亮聽他說得輕蔑,忙解釋道:「不是的,這位天絕大師不是騙錢的,
他是少林寺的和尚,見識很廣,武功也挺行的。」
聽得「少林」二字,那少年忽然雙眼大睜,他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崔軒亮
,驚道:「河南嵩山少林寺?」崔軒亮與他對面相望,只見這少年雙眼不再半瞇
半閉,已是全然睜開,陽光照耀下,但見那雙眸子粲然生光,竟是說不出的氣概
威勢。崔軒亮心下一凜,忖道:「原來這人長得這般好看。」
觀人者必觀其眸,尤其這人鼻樑挺拔端正,更襯得五官氣象卓爾不群,想來
這俊鼻子若生到女孩兒臉上,其人必然貌美增色,端麗大方。二人面面相對,那
「小方」見他癡癡呆呆,不由蹙眉道:「你怎麼啦?為何不說話了?」
崔軒亮喃喃地道:「方小哥,你……你有妹妹麼?」
小方「哧」地一聲,眉毛揚起,森然道:「老弟,你有娘麼?」崔軒亮聽他
口氣不善,八成沒什麼好話出來,只得定了定神,低聲道:「沒……沒事,我…
…我方才說到哪兒了?」小方道:「你說到少林寺,有個和尚叫做「天絕」的。
」
崔軒亮忙道:「對對對,就是少林寺,這天絕大師就是寺裡的武僧。小哥,
你過去可曾聽過他麼?」小方朝地下吐了口痰,道:「沒聽過。」
崔軒亮有些失望了,喃喃又道:「你不知道他啊,那……那你還認識別的少
林僧人麼?」
小方頷首道:「有,我認得一個少林和尚。」崔軒亮大喜道:「你認得誰?
快說吧。」小方道:「達摩老祖。聽說他武功挺行,可以在水上行路。」
崔軒亮啞然失笑,這一葦渡江的達摩老祖,乃是家喻戶曉的千古人物,想來
這少年認得人家,人家卻認不得他了。正笑間,小方卻又斜過眼來,朝崔軒亮身
上瞧了瞧,道:「小老闆,你也練過武功,對麼?」
崔軒亮道:「是啊,你……你怎麼知道的?」小方淡淡地道:「我方才給你
狠打了一掌,你忘了麼?」崔軒亮啊了一聲,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
我本以為你也練過武功,出手不知輕重……可沒傷到你吧?」
小方搖頭道:「沒有。不過你的手勁很沉。我要是閃得慢了片刻,定會給你
打死。」
崔軒亮微起歉疚之意,忙道:「對不起,我……我這兒有些錢,都賠給你吧
。」說著便從懷裡取出幾隻銅板,遞了過去。
那方姓少年雙眼圓睜,嘴角一扭,眉毛漸漸挺起。突然間,整個人又好似洩
了氣的皮球,只慢慢伸手出來,把銅板接下了。瞬息之間,只見他的眼皮再次蓋
了起來,化做了兩條細縫,隨即愀然不語。
崔軒亮呆呆看著,只覺這人說不出的古怪,喃喃便道:「方小哥,你……你
生氣啦?」
小方沒有回話,只管低頭疾走。崔軒亮有些過意不去,便追了上去,道:「
小哥,你別不理人啊,你家裡還有哪些人啊?跟我說說吧。」小方見他糾纏不清
,八成又來探姊問妹,淡淡道:「這位小老闆,你幹啥老問我的事?倒是你自己
呢?你姓啥叫誰,祖上何處?」
崔軒亮一生從無心眼,向來是有問必答,一聽此言,立時大聲道:「我叫崔
軒亮,器宇軒昂的『軒』,高風亮節的『亮』,今年十七歲,祖籍安徽蚌埠,我
爹爹叫崔風訓,我叔叔叫崔風憲,我爺爺叫……」正要托出祖宗十八代的事跡,
卻給老林遮住了嘴,道:「少爺行了,人家沒問你這麼多。」
老陳多歷江湖,豈是無知少年可比?當下咳了幾聲,自問那少年道:「小老
弟,咱們人在外地,不得不提防些。敢問你家裡是做什麼的?可也是島上苦力?
」小方橫了他一眼,道:「不是,我家是讀書人。」老陳笑道:「讀書人?敢情
還做過官吧?」這話本是譏諷,孰料小方一本正經,道:「你說對了。我方家祖
上都是讀書人,幾十年前在南京做過大官。」
「大官?」老林笑道,「你祖上做大官?那你怎會淪落到這個田地啊?」
「哈……」小方從腰間取起一隻水壺,朝嘴裡灌下一大口,仰天漱口,啊啊
有聲,猛聽」呸」地一聲大響,滿口臭水吐出,便朝路邊狠狠啐了出去。卻在此
時,一陣怪風吹來,那臭水竟給吹得歪了,盡數向後灑淋。老陳、老林閃避大罵
:「他***!你借東風啊!」
小方搔了搔腦袋,便緩下腳來,故意落到後頭去了。
陣陣海濤之中,車子沿著海濱向內島走去,每逢上坡路,牛車爬不動,那少
年便出力來推,有時實在坡道過陡,崔軒亮等人便也幫著援手,只是那少年脾氣
不好,絕沒一個謝字,少不得要與老陳吵架鬥口。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車子駛進內島,看不到大海,道路兩旁也不再是椰子樹
,代以一大片竹林,綠幽幽的頗有古意。車子駛入竹林,不過百尺,面前豁然開
朗,崔軒亮等人都是瞿然一驚,道:「好美啊。」
竹林深處,竟是好大一汪湖,湖水清澈,遼闊寬廣,湖水對岸則是一座小山
,山影倒映在晶瑩的湖水上,望來美不勝收。老陳吩咐停車,帶著崔軒亮駐足來
看,只見山光水影之中,涼風徐徐吹來,山頂嵐霧散開,現出了一片雲中樓閣。
崔軒亮顫聲道:「陳叔、林叔,那山上住了什麼人?」老林笑道:「少爺少
見多怪啊,那地方便是魏家上下居住的『夢莊』。」崔軒亮喃喃地道「夢莊……
好美的名字…………」
眼前一片湖光山色,蓮葉荷花,那雲中樓閣更是深藏霧中,宛如神仙居處。
誰也料想不到,在這南國海島之中,竟還有這麼一抹江南風光。崔軒亮越看越是
歡喜,看這魏思妍生在這片世外桃源中,日夜受這仙氣熏陶,定有天女般的曼妙
姿容。他閉起了眼,沉醉在竹濤之中,隱約見到自己與魏思妍手牽著手,佇立於
夢莊山頂,日夜眺望夕陽大海,相依相偎,柔情無限……
正想著要與魏思妍生幾個小孩,猛地腦後一掌拍來,聽得老林大喊道:「少
爺!你作死麼?」崔軒亮睜開雙眼,驚見自己身上背著一個大包袱,兩腳泡在湖
水中,想來自己迷迷糊糊地,竟然衝下水去。老陳怒道:「窩囊廢!整日像掉了
魂似的,沒一點出息!」小方也不忘冷言冷語:「你們幾個無故拖延時光,一會
兒每輛車得多派三文錢。」
神仙畫境遠去,魏思妍的倩影不見了,眼前卻只有五輛牛車、兩條老漢,另
還有個善於拐騙的方姓少年,人人吵罵不休,崔軒亮狂喊一聲:「送貨啦、送貨
啦,我可快給煩死了。」
車子離開了竹林,已近正午,四下又恢復了南國風光,椰樹烈日,暑氣逼人
。眾人雖坐在車上,可炎日曝曬之下,卻不免汗流浹背。正煩躁間,忽聽遠處傳
來淡淡琴音,依稀是一曲「平沙落雁」,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崔軒亮大喜道:「有美女。」老林訝道:「你怎麼知道?」崔軒亮道:「這
琴音柔媚無骨,我一聽便知。」眾人半信半疑,可那琴音委實陶然甜美,料來少
爺此言非虛。一片祥和之中,牛車也一路向前,人人引頸期待,忽見路邊一座石
敢當,其旁端坐一名老者,手拿怪琴,低頭猛彈。眼見眾人瞄著自己,崔軒亮臉
上一紅,忙來顧左右而言他,自問方姓少年道:「小哥,那老人拿的是什麼樂器
啊?好像不是琵琶。」
小方道:「這是琉球國寶三絃琴,奏的曲子都是打中國來的。只是傳了幾代
之後,曲音已與出處不同。」崔軒亮笑道:「小哥知道的挺多啊。」
小方輕聲道:「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崔軒亮見他神色落寞,好似心
裡藏著什麼事,正想多探聽幾句,忽然車輪一震,牛車走上了青石子路,四蹄拍
打落地,竟是清脆有聲。崔軒亮喜道:「這就是舜天王街麼?」老陳笑道:「沒
錯,總算到啦。」
煙島方寸之地,貧瘠窄小,沒想竟有青石板鋪路,倒與北京、南京這些大城
相仿,想來魏寬費盡心血,竟不惜從中原運來了石材,這才把這煙島建得如此美
侖美奐。
好容易到了熱鬧地方,崔軒亮滿心驚奇,一時伸長了頸子,四下張望,只見
這街上滿是商家,賣吃的、賣酒的,貨品雜物琳琅滿目,全是異邦文物。此外每
間房子都有石獅子,不過體形不大,也非置於門口,而是建在屋頂上。自又讓他
看傻了眼。
看這「舜天王街」本是琉球人士聚居之所,風俗民情自然大異於中土,樣樣
都透著新鮮,崔軒亮瞧了一陣風景,便又四下搜索起琉球少女的身影,只想瞧瞧
她們姿容如何,打扮如何,談吐氣質又如何?與中原大城的姑娘們相比,卻又是
哪邊姑娘貌美些?
正亢奮間,牛車卻轉入了一條巷子,隨即停了下來。崔軒亮悵然若失,悻悻
掃眼一看,只見面前一處建築,上書「三山會館」。
終於到了。方今琉球王名叫「尚巴義」,至於這「三山會館」的名字,則是
取自於古琉球的「山南」、「山北」與「中山」等三國。看這會館如此定名,一
來是發思古幽情,二來則是示意王道寬容,表明尚巴義自己雖然出身「山南國」
,施政卻能不分南北,舉凡琉球子民,皆能一視同仁。
時近正午,眾人總算來到了會館,便一一跳下車。老陳走到門口去看,卻見
「三山會館」卻是大門深鎖,不見有人,門口還拉了一條繩索,門上貼著一道符
令,上書「島主令,公務重地,嚴禁擅闖」。
大白天的,「三山會館」卻是空無一人,當真奇哉怪也。再看那符上印了只
小小雲燕,色做深紅,好似真是煙島島主的號令。再看那段漢字旁另有諸多奇文
異字,或橫或直、有彎有曲,想來都是些異國文字,文意想必差相彷彿,都是禁
止外人擅闖。
崔軒亮心裡很煩,道:「這又是怎麼了?不許咱們進去麼?」老陳罵道:「
誰說的,門口有衛兵麼?」三人望著腳邊的繩索,面面相覷間,不約而同舉起腳
來,一齊跨過了那道繩索。眾車伕一旁看著,忍不住低頭嘻笑,道:「中國人啊
。」
小方冷冷地道:「中國人怎麼啦?礙到你啦?」說著朝地下狠狠吐痰,料來
是要打人了。
天下諸國民風不同,蒙古民風剽悍,大食百姓虔誠,至於琉球、東瀛、朝鮮
等國的百姓,則多半是守法知禮之輩,每逢見到官府禁令,莫不乖乖低頭,不敢
觸犯。唯獨中國百姓不同,官府越是嚴禁,越要試上一試,眾車伕看入眼裡,忍
不住便都笑了。
老陳哪管誰來譏笑,反正這門口一無衛兵,二無陷阱,若不過去試試,豈不
是笨蛋?當下翻越了繩索,拿起門環來敲,喊道:「有人在嗎?咱們是中國來的
商人,有貨要交給尚六爺。快請開門啊。」
喊了幾聲,會館裡卻是毫無動靜。崔軒亮皺眉道:「搞什麼鬼啊,怎沒半個
人?」老陳提起大嗓門,拚命喊嚷,老林也是頻頻敲門,卻都沒人答應。正煩躁
間,忽聽小方道:「幾位老闆,我一會兒還有事,可否先讓咱們下貨?」老陳沉
吟半晌,也是怕牛車遠走,自己卻找不到貨主,便道:「大家少安毋躁,先讓我
過去看看。」
老陳沉吟半晌,他見門口沒人,便自行走到了屋旁,沿著圍牆繞行。只見這
「三山會館」傍於海邊,主宅共有上下兩層,屋外則是一片圍牆,東倚蒼綠竹林
,西側卻對向了蔚藍大海,望來頗為清幽。
老林尾隨而來,忽然「啊」了一聲,道:「這兒有碼頭啊。」看這「三山會
館」建築巧妙,西側緊臨水上,牆邊另建了個木台,可供船隻停泊。老陳老林相
顧苦笑,方知此地原可泊船下貨,早知如此,自己徑可駕舟過來便是,何須大費
周章地四下僱車?
二人搖頭歎氣,也是找不到別處入口,正待轉身離開,卻見碼頭邊兒泊了艘
小船,長約十尺,想來是會館的船隻。老陳心下大喜,忙來到了門邊,喊道:「
屋裡的朋友!快開門啊!咱們要送貨啊!」
時近正午,烈日曝曬,眾人都是又渴又累,老陳連喊數十聲,屋內仍是靜悄
悄的。崔軒亮急於交差了事,便來到了門前,提氣狂吼:「搞什麼?到底有沒有
人!」眼看遲遲無人應門,便掄起了拳頭,朝門板瘋狂拍打,之後更是深深吐納
,擺出了馬步,怒道:「雷霆起例!」
八方五雷掌的第一式,便是「雷霆起例」,這套掌法威力非同小可,一旦劈
落下去,難保不把門板打得稀爛。老陳急急拉住了他,慌道:「少爺別胡來,這
是琉球王建造的會館,打壞了可是要賠的。」
崔軒亮大聲道:「可他們一直不來應門,又是怎麼回事?」老林道:「也許
……也許他們上街吃午飯去了,那也難說得緊。」
聽得「午飯」二字,眾人全都餓了。老陳轉頭去看,眼見小方瞇著眼睛,自
在那兒扭動頸椎,一臉不耐,其餘五名莊稼漢也是躺的躺、坐的坐,想來都在等
著走。老陳忙道:「老弟,我看這樣吧,你先去吃頓午飯吧,一會兒再來下貨。
」他怕人家拒絕,便從懷裡取出銀子,交給了崔軒亮,道:「少爺,帶人家去吃
頓好的,千萬別小氣了。」
崔軒亮最愛請客,聽得可以花錢,自是喜滋滋地來接銀子,誰知手還沒動,
身上卻是一沉,看自己還背著一個大包袱,裡頭藏了三十斤重的黃金,實如老牛
拖車一般。他煩不勝煩,頓時懶性大發,便躺在滿車貨物上,歎道:「行了,我
不想去了,讓我在這兒看著貨吧,你們一會兒給我買些吃喝的回來便成了。」
老林附耳道:「他一個人行麼?」老陳沉吟道:「少爺武功其實不差,再說
這兒是尚六爺的地頭,光天化日下,應該沒事……」老林走了過來,皺眉道:「
少爺,你一會兒不會午睡吧?」崔軒亮哈欠道:「不會。」老林越看越擔憂,還
待要說,那小方已然嚷了起來:「到底走不走啊!」老陳忙道:「來了!來了!
」他轉過身來,細細叮嚀崔軒亮:「少爺,我們這就走了,你若有什麼事,只管
喊一聲,咱們在巷外不遠,立時趕來。」
「行了。」崔軒亮哈欠道,「你快去吧,記得給我弄壺涼茶來。」
昔日崔風憲出外做生意,定把貨款隨身帶著,仗著兩隻鐵掌、一雙鷹眼,三
四十個匪人也近不了身,最是牢靠不過。如今他重傷臥病,老陳、老林不敢擔當
,只得把錢交給崔軒亮了。天幸這少爺武功還應付得過去,雖不能與「高麗名士
」、「百濟國手」等人相比,可要與尋常小毛賊交手,卻也是綽綽有餘了。
眾人前腳一走,崔軒亮立時哈欠連連,當下解開了身上黃金,放到了腳邊,
自在車上躺平。也是昨夜沒睡好,稍一閉眼,便已鼾聲如雷、睡死過去。
正好夢間,忽聽「嘎」地一聲,「三山會館」開啟了小門,露出了一雙眼睛
。
「***……」門裡那人先鬆了口氣,擦去了滿面冷汗,道,「總算走了。」此
人口操漢語,帶著江浙口音,沒說幾句,一旁又探出了一顆頭,低聲道:「老七
,這幫人到底是幹啥的?在此大呼小叫的?」那老七細聲道:「你沒聽他們說,
他們是打中原來的商人,要送貨給尚六爺。」
「他***,貨不少啊。」門裡傳來舔舌聲,好似頗為艷羨,老七拉了那人一把
,低聲道:「別打歪主意了,等林思永他們吃飽了回來,咱們可脫不了身啦。」
「對,對,快走,快走。」看那「林思永」好似是什麼凶神惡煞,大名一出
,便讓人滿心忌憚。嘎地聲響傳來,會館小門打開,竟有人偷偷摸摸地走了出來
,方才來到牛車附近,便聽「呀」地一聲,腳步急急,那人竟又逃回門裡去了。
門裡傳來驚訝聲:「老七,你怎麼跑回來了?那些人不都走光了麼?」那個
「老七」慌道:「你小聲些。那牛車上還躺了一個,自在那兒午睡,你可別吵醒
他了。」
「好,咱們小心些。」腳步低微,有人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才從牛車旁經
過,卻見崔軒亮揉著惺忪睡眼,起身來問:「誰啊?嘀嘀咕咕的?」
崔軒亮畢竟有著內功底子,耳朵遠比常人靈敏,這會兒終於給吵醒了。他睜
眼來看,驚見面前站著兩名中年男子,容貌猥瑣,嘴邊蓄了兩莖長鬚,背後還負
了只大包袱,好似要出遠門一般。崔軒亮暴喝一聲,趕忙翻身起跳,學著叔叔的
架勢,厲聲道:「來者何人?是不是小偷?」眼看崔軒亮身法利落,雖說是個小
白臉,身材卻高達八尺以上,雙肩開闊,宛如常山趙子龍的形貌。那兩人嚇了一
跳,顫聲道:「我們……我們不是小偷,我們是會館裡的人。」
崔軒亮喔了一聲,回頭去看會館,果然大門開啟,想來這兩人真是從會館裡
出來的,並非胡言。他稍感放心,便又道:「原來兩位大哥是會館的人,那尚六
爺呢?他在不在裡頭?」
那兩名男子互望一眼,眨了眨眼,只見一人拍胸傲然:「哪!我就是尚六爺
。」崔軒亮大喜道:「什麼!原來你就是尚六爺啊,你方才在做什麼啊?怎地都
不來應門?」
那「尚六爺」囁嚅半晌,忽地大咳一聲,道:「我方才在午睡,沒聽到敲門
聲。」崔軒亮歎道:「是啊,夏日炎炎正好眠,我也睡得香呢……」正自言自語
間,卻見那兩人腳步慢慢後退,來到了岸邊,正要急急跳上小舟,崔軒亮卻是一
個健步搶來,喝道:「且慢!」
那兩人魂飛天外,大驚道:「你……你要幹什麼?」崔軒亮忙道:「我有貨
要交給你們啊,你們可別急著走了!」那「尚六爺」顫聲惶恐:「你……你有貨
要交給咱們?」
崔軒亮道:「是啊、是啊,您都忘了麼?是您托我叔叔帶來的貨啊,難道你
都不要了?」說著開啟木箱,示意尚六爺親自來看。
那兩人相顧驚歎:「***……這是銅錢啦……」
熾熱的陽光下,滿箱銅錢刺眼懾目,想來箱裡少說有千貫通寶錢,足抵萬兩
白銀。崔軒亮怕人家不肯收,便又打開了其餘木箱,卻見箱中放著一隻又一隻青
花瓷,其上草書飛舞,或是「江西」,或是「湖廣」,全是各地高手匠人燒製而
成的精品。
那「尚六爺」望著滿滿四大車的貨,不覺吞了口唾沫,道:「這……這都要
給我們麼?」崔軒亮笑道:「是啊,咱們費了好大的勁兒,這才運到了『三山會
館』,您快來點收吧。」扛起了木箱,道,「這貨要堆哪兒?」
「堆船上,堆船上。」那尚六爺很是好心,不待崔軒亮慢吞吞來搬,竟也奮
力扛起了一箱銅錢。崔軒亮心下大喜,道:「尚六爺,您真好心。連這粗活也肯
做。」那「尚六爺」很是隨和,忙道:「當然、當然,大家一起出力,那才搬得
快啊。」說著朝同伴怒喝,「還愣在那兒做什麼,快來幫忙啊!」
銅錢是中國朝廷的信用,可抵白銀黃金,青花瓷更不必說了,南洋東洋盡皆
視為傳家寶。那「老七」又驚又喜,忙拚死來搬,就怕慢了一點半點。
那海舟艙底寬廣,頗能載重,三人齊心協力,不久便把車上的貨搬得一干二
淨。好容易可以交差了,崔軒亮自是呼了一口長氣,看這些貨品經過千辛萬苦,
如今總算有了歸宿,心下也甚欣慰。便道:「這可行了。尚六爺,我的錢呢?」
「尚六爺」咦了一聲,眼珠兒轉了轉,便伸手到衣襟裡亂掏,半晌過後,便
取出了一張紙牌,道:「看,這是琉球王的銀契,你拿著這張紙進屋,咱們國王
便會拿黃金給你了。」
崔軒亮大驚失色:「什麼?琉球國王在屋裡?」尚六爺笑道:「是啊,咱們
國王御駕親征,現下親自來了煙島。一會兒他要是喜歡你,說不定多送一箱金子
給你哪。」聽得打賞如此豐厚,崔軒亮自是大喜過望,忙拿起了銀契,歡天喜地
的奔入了會館,喊道:「草民拜見大王!」
面前空無一人,但見會館裡滿是凌亂,櫃子倒的倒,抽屜開的開,地下滿是
紙張,牆上字畫也墜落在地,宛然是個廢墟。崔軒亮一臉訝異,左右瞧了瞧,喊
道:「琉球王!琉球王!我來收錢了,請問你在家裡嗎?」
他大喊大嚷,四下搜尋,屋裡卻遲遲無人作聲。他滿心迷惑,在屋內來迴繞
行,忽見面前掛著一幅橫軸,畫大海之景,崔軒亮行了過去,仰望題跋,喃喃地
道:「夢海……」
面前是幅《夢海圖》,水墨留白,勾勒出海上的雲煙霧氣,正中一艘小舟,
正於狂濤巨浪中疾航,看那筆墨甚是誇大,浪頭洶湧翻起,層層疊疊,竟比小舟
高上數十倍不止,彷彿群巒疊嶂。崔軒亮自己也曾進過「夢海」,深知這海其實
便是「苦海」,若說與「夢」字有何牽連,也只能算是惡夢一場。他越看越覺害
怕,忽見圖上另有一行詩,忙讀了出來。
「羽滿高飛日,爭妍有李花。真龍游四海,方外是吾家。」
正納悶間,猛聽耳邊嗖嗖輕響,似是有人走近之聲。他大喜吶喊:「琉球王
!」急急轉頭去看,驚見牆邊站了一人,白衣白靴,通體全白,頭上罩了個白布
套子,乍看去,便與牆壁顏色一個模樣,若不仔細瞧,恐怕還認不出來。
崔軒亮大驚道:「琉球王,你……你長得好怪啊。」
白影一晃,竟然從牆上走了下來,便朝窗邊奔去。崔軒亮慌道:「琉球王!
等等!等等!你還沒付錢啊!」說著右手暴長,便朝那白影拉去。
「嗡」的一聲,面前精光一閃,似有亮晶晶的東西朝自己射來,看那東西快
捷無倫,尚未飛到面前,鼻中便聞到一股腥氣。崔軒亮不知這是什麼東西,正要
伸手去接,忽然背後又是風聲勁響,一道綠影飛來,兩道影子半空一撞,「哧」
的一響過後,那亮晶晶的東西倒彈而出,眨眼間便給震得無影無蹤。背後那物卻
不減來勢,撞開前物後,仍朝白影子射去。
「嗡」的一聲大響,白影身上散出刀光,護住身遭,那綠影子來勢更快,刀
光飛影,兩相震盪,驟然間紙窗爆開,那道白影倒飛而出,竟給震了出去。地下
卻傳來「噹」的一響,似有什麼東西墜落。
亮晶晶大戰碧幽幽,當真莫名其妙之至。崔軒亮啞然失笑:「好怪啊。」他
不知適才自己從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遭,左顧右盼間,正要去找那白影子,
卻早已消失不見了,轉頭去看背後,卻也不見人影。正迷惑間,忽見半空中飄落
了一道綠影,望來碧森森的,他張掌去接,凝目而觀,驚見手中東西不足一錢之
重,竟是一片樹葉!
崔軒亮吃了一驚,看適才背後射來的東西勢如雷霆,快似閃電,豈料竟是這
片薄薄的葉子!他呆呆看著,忽見地下還躺了一件東西,好似是從白影子身上掉
落下來的。崔軒亮眨了眨眼,忙走過去,俯身將之拾起。
「吱吱呀呀吱吱……」手指觸到東西的一刻,四下傳來竊竊私語,好似神鬼
交談,隨即一股陰風吹入屋內,冰寒森然。
常人若是在此,必定驚惶恐懼,無以復加,崔軒亮卻是哈哈笑道:「好涼快
呀。」他抖了抖衣襟,通體舒暢,便又低頭來看掌裡的東西,見是一隻鑰匙。
尋常鑰匙若非生滿銅綠,便是滿佈鐵�蛂C崔軒亮自己身上便帶了一串,皆是
船上所用,髒兮兮的甚是怕人。可掌中這只鑰匙卻不見分毫�袘k,好像新的一樣
。崔軒亮拿出了手帕,在鑰匙上擦了擦,觸到鑰匙上還刻有字。他低頭來看,卻
見鑰匙上寫了一行字,字跡小得不成話。他把鑰匙湊到眼旁,瞇眼辨認,只見那
開頭三字是「張三豐」,下頭另有一行細小怪字,又像是「力」,又像是「乙」
,彷彿是東瀛文字,讓人瞧不明白。
正訝異間,忽然背後給人拍了拍,登讓他大喜回頭,喊道:「琉球王!你終
於來了!」
背後沒有琉球王,卻有八個小民,見是老陳、老林、方姓少年與那五名莊稼
漢。諸人滿面狐疑,全在瞄望自己。崔軒亮眉頭緊皺,便伸長了頸子,朝門外去
看,喊道:「琉球王!琉球王!你在外頭麼?」眾人一臉驚訝,都不知他在嚷些
什麼。老陳咳道:「少爺,你怎麼進屋來了?那些貨呢?」崔軒亮笑道:「那些
貨已經運走啦。」
眾人寒聲道:「運走了?」崔軒亮忙道:「是啊、是啊,方纔你們吃飯的時
候,尚六爺便出來了,他把貨搬上了船,便駕船走了啊。」老陳、老林吞了口唾
沫,心下都有不妙之感,他倆朝屋內望了望,顫聲道:「那……那貨款呢?」
崔軒亮趕忙取出了紙牌,道:「收到了,收到了,看,這是尚六爺給我的銀
契。」
眾人急急圍攏過來,各朝那「銀契」去看,只見紙牌上寫了幾個東瀛字,見
是「京都煙花館符切,票抵……一次。」
「少……少爺……」老陳雙眼突出,老林全身發寒,兩人面面相覷,牙關顫
抖,忽又想起一件要緊事,顫聲便問:「等等,那……那包黃金呢?」
崔軒亮「咦」了一聲,這才驚覺自己身輕如燕,他兜兜轉了個圈,看遍全身
上下,那包黃金竟也不翼而飛了。老林、老陳對望一眼,頓時膝間一軟,跪跌在
地,大哭道:「完啦!全完啦!遇到賊人了!整整賠掉十萬兩白銀啦!」
崔軒亮皺眉道:「等一等,你們……你們說尚六爺是賊麼?」老陳大哭大吼
:「少爺!你還沒弄懂麼?你遇到的不是尚六爺,你遇到的是騙子啊!」
「哎呀」一聲,崔軒亮飛身跳起,這才知道自己遇到壞人了,看滿船貨物給
人騙得精光,非但賠光了二爺的本錢,怕連回中原的盤纏也沒了。老陳、老林抱
頭痛哭,崔軒亮更是倒在地下,揮手舞腳,放聲大哭起來。
那少年小方本還等著收錢,可人家才給拐掉了全身家當,怕已痛不欲生,自
己若選在此時催收車款,難保不給人圍毆致死。無可奈何間,只得杵在一旁,等
候收錢良機。
眾人哭得呼天搶地,忽聽門口傳來說話聲:「你們是什麼人?為何闖進凶宅
?」
聽得「凶宅」二字,眾人一齊轉頭去看,只見會館門前走進了一批人物,人
人手上提刀,身穿勁裝,胸前都繡了一隻白雲燕兒。為首之人則是空手,身上罩
著一件厚重斗篷,衣襟上繡著一隻紅雀兒。雖在大熱天裡,卻也沒見他出什麼汗
。
煙島共有十二位教頭,人人武功精強,手段利落,向來是島上執法。老陳知
道救星來了,忙跪地大哭:「大爺!大爺!咱們的貨給人偷了,您快幫忙抓賊啊
!」那斗篷男子急忙上前,攙扶道:「老丈別慌,您有話慢慢說,莫要行此大禮
。」
老陳擦拭淚水,抽抽噎噎地道:「咱們……咱們是中國商人,有批貨要交給
尚六爺……豈知……豈知會館裡居然藏了騙子……」
想到船貨全給拐騙一空,眾船夫家中卻是老的老、小的小,全都等著吃,二
爺從此積欠數萬兩巨款,老陳、老林心下一酸,忍不住又號啕大哭了起來。
崔軒亮也是頻頻拭淚,哭道:「是啊!是啊!那兩人是從會館裡出來的,又
說自己是尚六爺,便把我車上的東西給搬走了……」那斗篷男子年約三十來歲,
膚色黝黑,神情幹練。他聞言蹙眉,道:「我已在門上貼了封條,提醒各方來人
注意,你們都沒瞧見麼?」
老陳、老林心下一凜,這才想起門上貼著符印,上書「公務重地,嚴禁擅闖
」這八個字,原來便是封條之意。崔軒亮抽噎道:「我……我不知道那是封條,
反正……反正他們是會館出來的,我也沒想那麼多,便陪著搬貨了。」
眾漢子愕然道:「你還真好心啊,難不成你只顧著搬,都不問他們收錢麼?
」崔軒亮抽噎道;「有啊,他們……他們不是拿了那張紙牌給我,說可以找琉球
王換錢……」
「琉球王?」眾人微微一愣,那斗篷男子接過紙牌一看,沉吟道,「那兩人
可是面色蠟黃,嘴角蓄著兩莖長鬚麼?」崔軒亮哭道:「對對對,他倆還負著大
包袱,像是要出遠門……」
那斗篷男子稍稍看過了紙牌,心下已有定見,便道:「這兩個是張黨的人。
」老陳訝道:「張黨?那是什麼?」那斗篷男子解釋道:「『張黨』是海盜,賊
眾皆是漢人。只因他們過去是張士誠的部眾,便給咱們統稱為『張黨』。」
老陳愕然道:「張士誠?就是和太祖打過仗的那個張士誠麼?」
那斗篷男子頷首道:「就是他。這張士誠戰敗後,部下卻不肯降伏,於是都
逃到了鬼海中,聚眾造亂。後來日本的『榮之介』進入鬼海,便將他們的首領殺
死,將殘部收編旗下。」
老林顫聲道:「榮之介,這……這傢伙不就是倭寇的大頭目麼?」那斗篷男
子道:「沒錯。現下『張黨』的人已成倭寇嚮導,專替匪徒帶路,來劫奪自己的
漢人同胞。」
聽得世間竟有如此漢奸,眾人義憤填膺,自是罵不絕口。老陳苦笑道:「怎
麼搞的?這倭寇過去從沒膽子來到煙島啊?怎地張黨的人竟會……竟會……」
那斗篷男子歎道:「說來真是對不住了。敝師今年六十大壽,各方賓客雲集
,咱們也不好盤問賓客的身份,是以三教九流都來了。為此島上亂成了一團,咱
們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開交。」聽得「敝師」二字,老陳不由「啊」了一聲,忙
道:「您……您是魏島主的徒弟麼?」
那斗篷男子淡然道:「是,在下行四,人稱『林唐手』便是。」老陳、老林
聽得「林唐手」三字,不覺「啊」了一聲,立時想起那位帶藝投師的琉球舵頭,
忙道:「原來是魏島主的四弟子林思永,失敬,失敬。」說著打躬作揖,十分禮數
。
「唐手」是琉球武術,發源於中土,便如琉球國寶三絃琴一般,也是經浙閩
一帶傳入島內,數代沿襲下來,漸成琉球國技。不少東瀛人亦慕名來學,又因東
瀛語中的「唐」、「空」二字讀來同音,久而久之,積非成是,終給稱為「空手
道」。
琉球唐手、朝鮮新羅掌、中原鐵砂掌,均是以外門硬功聞名,這林思永本名
「林丸玉」,乃是琉球人士,也是個空手名家,故有「林唐手」之稱。只是他來
到煙島後,曾見識過魏寬的身手,大驚之下,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
才明白自己無論怎麼習練唐手,若少了內功調和,終究有所不足,於是便拜魏寬
為師,學習道家吐納之法。又因他拜師時年已二十五歲,是以年紀遠比其餘弟子
為大。
崔軒亮喃喃地道:「林……林大哥,那些人還沒走遠,你……你可不可以替
我去抓人回來?」林思永道:「當然,份內之事,林某自該為諸位辦到。」當下
轉過頭去,吩咐下屬道,「即刻備船,分兩面追緝張黨,一有消息,即刻回報。
」
幾名下屬大聲答應,疾疾奔出,竟無一人推諉,想來煙島的官差很是不同。
崔軒亮見這些人武功不高,怕還打不贏自己,便又問林思永:「林大哥,你自己
不去抓人麼?」
林思永搖頭道:「對不住,在下有要事在身,暫時走不開。」老陳微微沉吟
,看這林思永面色煩悶,料來與此間情事有些干係,忙道:「林公子,這會館究
竟怎麼了?為何封了起來?」
林思永歎道:「實不相瞞,尚六爺過世了。」眾人大吃一驚:「尚六爺死了
?他……他可是琉球鉅子啊!他是怎麼死的?」林思永歎道:「他是病死的。」
眾人心下更驚:「病死的?可是一個月前他……他還捎信過來了啊,怎麼一下子
就死了?」
林思永道:「尚六爺的病來得很快,聽說他一夜裡神志不清,發了高燒,午
夜時找了大夫看診,結果不到天亮便死了。」
這位尚六爺本名「尚忠志」,乃是琉球王國的大人物,長年於煙島經商,此
番若是暴病而卒,定是轟動琉球的大事。老陳顫聲道:「他……他到底得了什麼
病啊?這般厲害?可是中風麼?」
林思永搖頭道:「不曉得,反正咱們這幾日都派人來此把守,以免閒人誤闖
進來。」
崔軒亮喃喃地道:「派人把守?可是……可是咱們方才到會館敲了半天門,
都沒見人出來應答啊……」林思永目光向後一撇,一名下屬低聲道:「啟稟四少
,這……這會館裡不大乾淨,咱們……咱們不敢守在屋裡,所以才……才……」
老陳悚然一驚,忙道:「不乾淨?什麼意思?」林思永咳了一聲,便朝屬下
使了個眼色,道:「少說兩句。你們去屋裡點一點,看看少了什麼東西。」
一眾漢子唯唯諾諾,忙走到了屋子裡,正要翻找搜查,卻聽林思永又加了一
句囑咐:「記得拿艾草熏一熏,尤其別碰尚六爺房裡的東西,知道麼?」
眼見眾漢子膽戰心驚,自在那兒點燃艾草,四下熏烘,老陳、老林看在眼裡
,不由渾身發抖,已知「三山會館」裡何以人去樓空,顫聲便問:「林……林公
子……這……這尚六爺怎麼死的?可是……可是瘟……瘟……」
也是他倆內心害怕,「瘟疫」二字臨到嘴邊,卻遲遲說不出口,林思永自知
隱瞞不過,便道:「尚六爺確是有些病症,可能是外感所致,不過島上已然有備
,諸位無須驚慌。」
這安慰話一出,眾人反而更是怕得發抖,老林低聲道:「林公子,咱們也進
屋子裡了,可會染病麼?」林思永安慰道:「放心吧,你們瞧我這幾日都守在屋
裡,不也沒生什麼病麼?諸位切莫危言聳聽,到時鬧得島上人心惶惶,那可不美
了。」說著取出了一瓶丹藥,一人發上一顆,道,「你們若還擔憂,便把這藥吃
了,有病祛病,無病強身。」
老陳見那藥丸味道辛辣刺鼻,想來能去除瘴氣,忙把手一仰,囫圇吞了。老
林、崔軒亮也是嚇得魂不守舍,也各服了一顆。林思永又道:「還有人想吃藥麼
?都過來吧。」
屋內除開老陳、老林,另有那五名駕車漢子,眾人誠惶誠恐,登時過來排隊
領藥,崔軒亮怕一顆沒用,便又排到隊伍最末,等著多吃幾顆。
正排隊間,忽聽一人道:「幾位老闆,你們可以付錢了麼?」
眾人回頭去看,卻是那方姓少年過來要錢了。這人倒是豁達生死,屋內雖有
瘟疫,也是蠻不在乎,想是個要錢不要命的。老陳苦著一張臭臉,看此行賠得傾
家蕩產,可這車資卻不能少付一點半點,他掏出了碎銀,正要付錢,那林思永卻
攔了過來,道,「且慢,他收你多少錢?」老陳忙道:「咱們跟他要了五輛車,
一兩八錢銀,兼帶上下貨。」說著又問林思永:「這……這價錢還行嗎?」
林思永瞧了瞧那方姓少年,道:「還行,你付錢給他吧。」
老陳如數付了錢,那小方點了點銀兩,便又分給了眾車伕,登作鳥獸散了。
眼看那方姓少年走遠了,那林思永卻還凝視著這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老陳
忙道:「林公子,這小子是壞人麼?」林思永歎道:「壞人也稱不上。只是這少
年做生意一向不老實,時常詐欺生人,不知鬧出了多少糾紛。你們下回遇上了他
,最好提防點。」
老林悚然一驚,忙道:「等等……莫非……莫非這孩子也是『張黨』的人麼
?」
眾人越想越驚,看那兩個騙子現身的時機極巧,說不定真是那方姓少年的同
伙也未可知。老陳、老林慌了起來,林思永卻道:「放心吧,這小方雖不是守規
矩的人,可礙在父母的面上,卻還不至於作奸犯科。否則早給我扣押起來了。」
崔軒亮道:「林大哥,這小方家裡還有什麼人啊?」林思永道:「這小孩家
裡人可多了,全住在島西的『方家集』。」崔軒亮愕然道:「等等,『方家集』
?這島上有許多姓方的麼?」
林思永道:「沒錯。方姓是島上漢人第一大姓,少說有兩千餘戶。」
崔軒亮吃了一驚,他昨夜曾聽天絕僧提起,說他要找一戶方姓人家,可如今
聽來,這煙島上姓方的卻似成千上萬,不知天絕僧要從何找起了?他喃喃又道:
「林大哥,這島上姓方的人,可有什麼來歷麼?」林思永道:「故老相傳,島上
方姓之人,全是方國珍的後代。」崔軒亮喃喃地道:「方國珍?這又是誰啊?」
林思永道:「方國珍也是割據群雄之一,據說他投降洪武帝后,幾名部屬心存不
滿,便駕船出海,來到煙島定居,算是第一批抵達此地的漢人。」
老陳詳熟開國史事,自知這方國珍與張士誠一般,至正年間都曾割據江南,
只不過方國珍出身海盜,才幹遠不及群雄,一待陳友諒、張士誠等人相繼身死,
便急急向太祖乞降,盼能苟全性命。想來他的部眾不恥其所為,這才遠避海外。
想起方國珍是浙江黃台人,老陳連連頷首:「原來這孩子是方國珍之後,難
怪自稱是浙江人。可他怎麼又說祖上曾在南京為官?」林思永搖頭道:「這就不
曉得了。你若想打聽他的生平,不妨自己去島西走一遭。」
區區一個苦力少年,誰有心思多問他的來歷?老陳擔心屋子裡不乾淨,只想
早些開溜,便道:「林四爺,左右無事,咱們可以告辭了吧?」林思永道:「當
然。不知諸位高姓大名,船泊何處,這便留個口信下來,我若找到了各位的財貨
,自會差人通知諸位。」
老陳感激涕零,拱手道:「多謝公子高義。敝姓陳,這位姓林,咱們的船便
泊在島北的庚午埠,您一來便知。」林思永雖神色疲睏,還是吩咐下屬記下了。
這煙島過去藉著魏寬的威名,居民向來夜不閉戶,從無賊匪敢犯。孰料一場
六十大壽辦下來,島上卻接連生了這許多事端,想來林思永來回奔波,這幾日必
是累壞了。
眾人不敢久留,正要朝門口而去,卻聽屋外腳步聲響,聽得一個蒼老的嗓音
道:「這就是現場了麼?」一名女子道:「是,請上官哥這邊來。」
眼看又有人來了,老陳忙帶著崔軒亮避在路旁。但聽腳步聲響,當前走進了
一名老者,髮色銀白,寬袍大袖,身材略嫌矮小,兩條手臂卻是魁梧粗壯,滿佈
青筋硬肉,極是孔武有力。
練家子現身而至,崔軒亮悄悄來到門邊,正想腳底抹油,忽然鼻端聞到一股
香氣,隨即眼前一亮,婀婀娜娜走進了一個大美人。
她約摸三十來歲,穿了身嬌翠花綢短袖,露出了半截晶瑩玉臂,看她腕上還
有一隻翡翠鐲子,色澤蔥綠,極顯名貴。只是崔軒亮什麼都沒瞧見,只是張大了
嘴,渾身發抖,直盯著人家的那雙漂亮眸子,口涎橫流。
崔軒亮不是沒見過女人,家中的兩個堂妹、船上的小茗、小秀,都算是美人
兒。可要說到誰的眼睛漂亮,卻沒人比得上眼前的凝眸慧眼。
那雙眼睛皎潔明亮,楚楚動人,帶了一抹天生的俏皮風流,尤其顧盼之際,
眼波才動,種種心思靈巧,全都傾瀉而出,任誰給這雙眸子瞧了,都要心裡怦怦
直跳,神思不屬。
二人四目相交,那雙眼兒先是眨了一眨,帶了幾分驚訝,想是沒料到會在此
撞見一個英俊少年,隨即微微側讓,略顯羞澀,當是沒料到這人會這般無禮,只
管死盯著自己。
崔軒亮呆呆注視那雙美眸,心頭越發火熱,情不自禁間,竟然湊過頭去,便
朝那雙美目去吻。說時遲,那時快,那雙美眸冒出了熊熊怒火,但聽「啪」的一
聲大響,崔軒亮只覺天旋地轉,腳步一個踉蹌,便已摔跌在地,昏暈過去。
「丸玉!」那美女叉腰怒喝,「這是怎麼回事!屋裡怎會亂成這模樣?有誰
來過了?」
那林思永趕忙上前,急急躬身:「適才『張黨』的賊子入屋行竊,咱們弟兄
一個不備,便給他們盜走了一些事物。」
那女子長得風流,可一旦板起臉來,卻有種說不出的威嚴,聽她沉聲道:「
張黨?」嗓音略略一提,似想大發雷霆了,可目光一瞥,卻又見老陳、老林渾身
發抖,躲在一旁害怕,便又壓下了火氣,指著地下的崔軒亮,道,「這少年又是
什麼人?不會是張黨的匪眾吧?」
林思永忙道:「不是,不是。這些人是中原來的客商,適才一個不巧,也給
張黨的賊子詐騙了財物,損失不少。」那女子瞧了瞧老林、老陳,沉吟道:「中
原來的客商,他們姓什麼?」
林思永恭恭敬敬地道:「回師娘的話,他們自稱姓陳,船就泊在島北。」
聽得「師娘」二字,老陳自是愣住了,看那女子明明與林思永年歲相仿,卻
不知什麼緣故,竟成了人家口中的「師娘」,當真奇哉怪也。他心思略轉,登時
想到了一人,忙拉住了老林,附耳道:「快走,快走。」
老林也認出人來了,滿心害怕間,便與老陳協力抱起少爺,正要奪門而出,
卻聽那女子朗聲道:「兩位且留步,我一會兒有話問你們。」
號令一出,門口便站上了兩名武功漢子,雙手叉腰,冷然道:「諸位請回吧
。」老陳、老林叫苦連天,只得在一旁乖乖站好。至於一會兒要打要殺,也只能
聽天由命了。
那女子見留下了人,便不急於上前盤問,只轉過身去,自向那銀髮老者道:
「上官哥,上官哥,說來真是難為情,您一來煙島,便得勞您走這一遭……」那
老者道:「別說這些見外話,大家過去都為皇上效力,血濃於水,魏寬的事情,
便是我上官義的事情……」
聽得「上官義」三字,老陳心下一凜,只覺這名字很是耳熟。他細目打量那
老者,只見他個頭不高,兩條臂膀卻是雄健粗壯,想來練了極厲害的外門硬功。
老陳「啊」了一聲,心下恍然,已然想起此人的來歷。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當
年「燕山八虎」之一的「地虎」上官義。
「鐵棒」孟中治、「立馬刀」郭奉節、「壁虎」丘重、「地虎」上官義……
並同排行第一的「飛虎將」崔風訓,便是當年的「燕山八虎」。這上官義其實也
不矮,可當年軍中同袍動輒身長八九尺,便總戲稱他為「地虎」,便如水滸裡的
王英。只是上官義處事平和,少與人紛爭,永樂帝喜歡他的沉靜,便將他調入提
刑按察司,統轄「三法司」五千名官差。永樂朝後,他便轉做鏢局生意,沒想會
在此地撞見他。
這上官義既是提刑按察使出身,想來此番來到現場,定是要借他的本領查案
。正想間,上官義已自行問向林思永,道:「林賢侄,財物清冊做出來了麼?」
林思永忙走了過來,便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恭恭敬敬奉給了師娘。那女子
接過了,便又轉給那名老者,道:「屋內大小物事都列在這兒,請上官哥過目。
」
那女子真是看小不看大,明明一本冊子奉上,卻還得多上一手,弄得繁文縟
節也似。上官義朝林思永笑了笑,便接過了冊子,一頁一頁翻動。過了半晌,便
道:「這不是劫財殺人,珠寶首飾都在。」
聽得此言,眾人才知那老者是來查案的。又聽那女子淡淡地道:「沒錯,值
錢東西沒少,若非如此,怎會把張黨的小偷給引來了?」說著便朝林思永等人瞥
了一眼,目光頗見不悅。
林思永急忙躬身:「師娘息怒,竊案頻出,治安不靖,全是丸玉的錯。請師
娘重重責罰。」
那女子淡然道:「你不必來套我的話。等你師父出關之後,自會出手罰你。
」那林思永原本英風爽颯,可來到那女子面前,卻無端矮了一截,給師娘冷冷數
落了一頓,也只能頻頻哈腰,不敢作聲。
正說話間,那上官義已在屋中轉了一圈,大略看過了陳設,便道:「尚忠志
死的時候,屋裡還有什麼人?」那女子冷冷地道:「丸玉。」
林思永聽得吩咐,這才敢上前說話:「回前輩的話。尚六爺死的當晚,身邊
共有兩名武功隨扈,除此之外,會館裡另有八名下人。他們還請了一名大夫,整
夜看顧他。」
上官義點了點頭,道:「我聽你師娘說過,尚忠志好像走的很快,可是如此
?」
林思永道:「師娘說得話,當然是沒錯的。據說尚六爺傍晚發燒,午夜發病
,未及黎明,便已斷氣。會館裡請了大夫過來整治,卻也看不出病因。」
上官義皺眉道:「聽說尚忠志還是個練家子,對麼?」林思永道:「正是。
這尚六爺今年五十七歲,乃是我琉球唐手名家,身體硬朗,平日沒病沒痛,然則
發燒之後,卻撐不到一晚便死了。」那女子插話道:「這尚忠志可是中了毒?」
上官義沉吟半晌,道:「林賢侄,你驗過屍了麼?」林思永搖頭道:「沒有
。尚六爺是琉球鉅子,身份非比尋常,咱們不敢擅自作主,須等琉球王的使者到
來,方能剖屍勘驗。」
上官義道:「這是你師娘的主意麼?」那女子俏臉一沉,道:「是又如何?
上官哥有何指教?」上官義咳了幾咳,什麼指教都沒了,道:「沒什麼,只是…
…只是這幾日天氣熱得緊,這使者若是到遲了,恐怕屍首有變。」
林思永道:「此節不勞前輩擔憂,琉球使臣明日便到。現下尚六爺的遺體用
石灰掩著,放在島南下風處。應能撐個一天。」上官義道:「等等?你用石灰掩
蓋他的屍身?還放在下風處?」林思永咳了幾聲,頷首道:「正是如此。」
上官義嘿嘿一笑,想來瞧到了什麼,當即道:「林賢侄,當晚給尚忠志診斷
的大夫呢?你可否帶他過來見我?」林思永咳了一聲,道:「對不住,那人已經
不在了。」
上官義臉色微變:「不在了?怎麼,難道這人潛逃了?」林思永道:「不,
這位大夫也死了。」眾人都是大吃一驚,上官義也深深吸了口氣,道:「死了?
怎麼回事?」林思永歎道:「尚六爺是黎明時候斷的氣,到得當天下午,他的兩
名武功隨扈,並同夜裡給他看診的那名大夫,也都相繼過世。」
聽得此言,老陳嚇了一跳,老林也是牙關顫抖,這才曉得瘟疫已然傳開了。
上官義嘿了一聲,道:「這幾人的屍體都驗過了?」
林思永搖頭道:「沒有。事情太怪,沒人敢拿性命來試。現下這幾人的屍身
已然燒化了。現今唯一的線索便剩這處凶宅與那尚六爺的屍身,盼前輩撥冗指點
。」
石灰可以防腐,卻也可以殺毒。看這屍體用石灰掩蓋,想來這案子壓根兒便
是瘟疫,哪裡是什麼命案?上官義有些惱了,當即道:「你師父呢?他知道此事
麼?」
林思永看了那女子一眼,待見她點頭允可,方道:「回前輩的話,在下尚未
將此事稟於家師。」上官義皺眉道:「賢侄,不是我說你,你師父何等的大人物
?什麼陣仗沒見過?發生這等怪事,你為何不跟他說?」林思永咳了一聲,道:
「一來家師正在閉關,二來他過幾日便要做壽了,不便沾染這些血腥事。也因如
此,師娘才請了前輩過來探查。」
話到口邊,那女子又「嘿」了一聲,那林思永趕忙改口道:「是、是,請前
輩來此,是小人的意思,是小人的意思。」上官義不知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一時
也懶得多想,只雙手叉腰,搖頭道:「弟妹,我以前是旗手衛都統,管的是京城
治安,可不是醫藥治病。你真確定尚忠志不是染了急症?」
那女子道:「上官哥,我若沒有十成十的把握,豈會勞駕你親自過來?」上
官義歎道:「婦道人家的把握,我可沒把握。」那女子俏臉一沉,道:「瞧好了
,婦道人家的把握,盡數在此。」說著從懷裡取出一顆木珠,屈指輕彈,便朝上
官義射了過去。
木珠飛出,滿室生香,連著平飛了數丈,來勢快捷無倫。上官義吃了一驚,
正要探手來抓,那珠兒卻向下一沉,居然穩穩墜到了他的衣袋中,準頭之佳,世
所罕見。老陳、老林正要高聲喝彩,那女子卻舉起手來,冷冷地道:「不必。」
那女子刻意展露武功,意在壓住屋裡男子的氣焰,至於這些無聊奉承,自也
雙手奉還。那上官義吞了口唾沫,也有些怕她了,便從衣袋裡撿出了那顆木珠,
才拿了出來,鼻中便聞到一股濃冽香氣。他微起愕然,道:「這……這是……」
那女子道:「這是辟邪珠。此物去邪怯病,據說佩戴者百毒不侵,蛇蟲瘴氣
皆不能近,我這幾日佩著這顆珠子,連頭疼的老毛病都好了。」聽得這木珠如此
神效,上官義自是微微一奇,道:「此物與尚六爺有關?」
那女子淡然道:「上官哥還不懂麼?這珠子是尚忠志的遺物啊。」上官義愕
然道:「你……你是說,尚忠志平日都佩戴這顆珠子?」那女子冷冷地道:「丸
玉。」林思永一聽召喚,立時躬身走上,道:「回前輩的話,這辟邪珠是在一處
抽屜裡找到的,尚六爺平日是否佩戴此珠,晚輩不敢斷言。」上官義皺眉道:「
這可怪了。這寶珠如此神效,他該日夜隨身佩戴才是,怎麼會取下來?莫非……
莫非……」
眾人眼神相交,已知事有蹊蹺,尚忠志既有寶珠在手,為何不隨身攜帶?莫
非府裡有人上下其手?可既有人存心不軌,為何不將之盜走,卻任憑這寶物留在
府中?莫非是怕事機敗露不成?老陳、老林對望一眼,都覺得此事另有玄機。
上官義沉吟半晌,他把玩著那顆木珠,道:「弟妹,這辟邪珠天下罕有,尚
忠志是打哪兒弄來的?」那女子道:「你把珠兒放到陽光下,答案自然分曉。」
上官義拿起寶珠,朝窗邊走近幾步,陽光耀眼刺目,霎時映得寶珠燦爛生光
,但見珠兒上清清楚楚刻著三個字,見是「張玄玄」。上官義大吃一驚,失聲道
:「武當張三豐!這……這是張真人送給他的?」
那女子道:「應該是,不然這珠兒為何刻著張三豐的名號?」
張三丰神龍見首不見尾,傳說此人早已過世,卻又有人說他已飛昇成仙了,
連永樂帝六次遣使上山,卻也沒曾找到他,倘使這珠子真是張三豐親手所贈,那
便是說這位老道其實早已離開了中原。若非如此,他卻是怎麼認得這位「尚忠志
」?
上官義點了點頭,道:「這事確實怪得可以。好,這案子便包在我身上了。
這尚忠志若是他殺,決計瞞不過我『上官地虎』的眼睛。不過弟妹,我醜話也先
說在前頭,這位尚六爺若真是染病死了,你可得另請高明,否則到時瘟疫四散,
做哥哥的可擔當不起。」
那女子道:「放心,此事我早已有備。」上官義哦了一聲,道:「怎麼?你
還請了名醫助陣?不會是北京的袁神醫吧?」
那女子微笑道:「那倒不是,這回來得是袁神醫的死對頭,王鬼醫。」
上官義吃了一驚:「『鬼醫』王魁來了?怎麼?他也是來拜壽的?」那女子
笑道:「那可不敢當。我差人打聽過了,這王魁此番過來煙島,是為了皇上的龍
體。」
上官義訝道:「皇上?」那女子道:「他是搭著『宣威艦』來的。」聽得此
言,上官義登時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是給皇上採藥來著?
這麼說來,白璧暇那小子也來了?」那女子淡淡地道:「沒錯。我昨兒已和白大
人見過了面。現下他的艦隊便停泊在島南。」
上官義嘿嘿笑道:「弟妹,這白璧暇千里迢迢而來,想必公務之外,定還有
什麼私務吧?」那女子皺眉道:「上官哥說話可難懂了,什麼公務私務?我魏家
與他白大人有何牽扯?」上官義微笑道:「弟妹何必裝糊塗?那白雲天苦戀令嬡
未果,早已哄傳江湖,你都不可憐可憐他麼?」
陡聽飛來橫禍,老陳、老林自是魂飛天外,那崔軒亮尚還昏暈在地,殊不知
碗裡最大塊的肥肉已給悄悄叼走。恐怕醒來一看,又要號啕大哭了。
上官義笑了幾聲,還待要說,那女子卻已閉目儼然,道:「上官哥,琉球王
的使臣明早便到,到時人家問起案情,我卻一問三不知,那可難看得緊了。」上
官義歉然道:「是了,是了,咱們少說閒話,辦正事要緊。」說著轉望林思永,
道:「林賢侄,勞駕你陪我查一查屋內,弟妹,請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女兒女婿
一會兒便到,我的吃飯傢伙全在他們那兒。」
那女子道:「上官哥去忙吧。這兒自有我來打理。」說著走到老陳、老林面
前,微笑道:「過意不去,耽誤三位的時光,來,先請坐下吧。」
這女子先前一派威嚴,指揮若定,此刻卻輕聲細氣,與老陳、老林好言相向
,兩名老頭呵呵乾笑,眼光全望著地下,不敢與之相接。那女子笑了一笑,便俯
身下來,望向了崔軒亮,輕聲道:「小弟弟,小弟弟,你還好麼?」
崔軒亮先前挨了一記耳光,早已昏迷過去,此際聽得柔聲呼喚,宛如仙籟入
耳,天女降臨,便迷迷糊糊地道:「誰在叫我啊?」那女子微微一笑,便將他抱
了起來,枕在自己的腿上,捏了捏他的人中。
那女子顯有武功在身,內力似也頗為深厚,功力到處,登讓崔軒亮悠悠醒轉
,他睜眼一看,眼前一雙纖纖玉足,三寸金蓮,便在眼前三寸之地,鼻中一嗅,
更得玫瑰芬芳,霎時轉頭急看,先見了柳葉花裙,肩頭一碰,又觸溫香軟玉,崔
軒亮張大了嘴,方知自己竟是躺臥在一名美女的懷中。
崔軒亮又驚又喜,又慌又怕,大喊道:「我……我已經死了麼?」咯咯嬌笑
響起,崔軒亮抬頭急看,卻又見到了那雙美眸,他「嚇」地一聲,急急捂臉坐起
,逃到了老陳的腳邊,顫聲道:「別打我,我不敢了,不敢了。」
先前意亂情迷,去吻這雙星眸的主人,頓給打翻在地,不省人事。此刻夢中
醒來,再見這雙美眸,自如見到獅虎怒目,讓人膽戰心驚。那女子見他縮頭低手
,便又笑了笑,道:「小弟弟放心,有我在這兒,誰敢打你?」
崔軒亮怯怯望地,可聽這聲音頗為悅耳,便又悄悄抬起眼來,打量著人家。
直至此時,崔軒亮才第一回見到人家的容貌,只見面前的姊姊年紀不輕,約
摸三十來歲,生了一雙星眸大眼,若神若電,尤其那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更讓
他滿面通紅,便又低下頭去,不敢作聲。
那女子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崔軒亮的額發,柔聲道:「小弟弟,你們是打
中原來的吧?」
姊姊聲音溫柔好聽,還伸出玉手,摸了摸自己,崔軒亮精神復振,立時暴吼
一聲:「對!」還沒來得及詳細作答,老陳卻搶先了一步,賠笑道:「是、是,
咱們……咱們是打泉州來的,敝姓陳,那位姓林……那位小兄弟是咱的……咱的
小侄子……」崔軒亮咦了一聲,不知自己何時改姓「陳」了,正要出言詢問,老
林卻扯住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作聲。
那美女微微一笑,臉上透出了幹練神氣,她目如流波,凝視著崔軒亮,便又
挨近了幾寸,嫣然含笑:「小弟弟?你姓陳,對嗎?」
「對……我……我姓陳……」崔軒亮給她看了幾眼,一時趙錢孫李,周吳鄭
王,什麼都無所謂了,他連吞了幾十口唾沫,正癡呆間,又聽那美麗姊姊含笑道
:「來,跟我說,陳小弟,你叫什麼名字啊?」
崔軒亮手舞足蹈,立時自報姓名:「我……我姓崔……崔……」老陳狠命捏
了他的大腿一把,低聲道:「你姓陳。」崔軒亮「哎呀」一聲,改口道:「我…
…我姓陳,叫陳崔……」
那女子吃吃而笑:「陳崔?好老氣的名字啊。你們也是來三山會館做買賣的
嗎?」崔軒亮道:「對啊,尚六爺托我叔叔買貨,結果叔叔給人打成了重傷了,
動彈不得……」
那女子原本雍容自若,聽得此言,不覺微微一凜:「你叔叔重傷了?」
崔軒亮還要再說,大腿又給老林狠捏了一把,他唉的一聲痛哼,忙改口道:
「沒……沒事,反正……反正菩薩保佑,我叔叔的病不藥而癒了,你看他……他
不是帶我來送貨了嗎?」
這話前言不對後語,荒唐無稽,那女子卻不追根究底,只微笑道:「說得也
是。可惜你的貨又給壞人騙走了,是麼?」崔軒亮目中含淚,低聲道:「是啊,
那兩人好壞,全是些騙徒……」
那女子笑了一笑,一雙大眼滴溜溜地轉著,只來回打量著崔軒亮。崔軒亮給
她反覆瞧著,臉上更紅了,他低下頭去,羞澀地道:「姊姊,你……你叫什麼名
字?」
聽得崔軒亮稱自己為「姊姊」,那美女不由撲哧一笑,臉上的精明一發不見
蹤影,代以嫵媚秋波,淺淺而笑,道:「小兄弟,我夫家姓魏。」夫家二字一出
,崔軒亮大驚失色:「什麼……姊姊……姊姊你已經嫁人了麼?」說話間失魂落
魄,好似得知了什麼噩耗一般,真個是痛心疾首了。
饒那美女精明強幹,見得這副小可憐的模樣,還是忍不住給逗樂了,她掩嘴
低笑,神神秘秘地道:「小弟弟,我多大歲數了,怎還能當你的姊姊?跟你實說
吧,我女兒都有你這麼大年紀了,你可得學著尊重點。」
崔軒亮吃了一驚,萬沒料到這女子竟還有個女兒,卻與自己年歲相當?正愕
然間,忽見老陳、老林向自己猛使眼色,霎時心下一醒:「啊,這個姊姊夫家姓
魏,又有一個女兒,這麼說來,她的丈夫莫非便是……」
「魏寬」二字飛入心中,崔軒亮哎呀一聲,霎時飛身跳起,他手指那美麗女
子,大聲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你就是我將來的丈、母、娘!」
「丈母娘」三字一出,那美女呆了半晌,隨即忍俊不禁,竟爾放聲大笑起來
。幾名漢子本在屋裡勘查,聽得笑聲傳出,莫不愕然回首。連林思永、上官義都
從屋中探出腦袋,不知發生了什麼怪事。那美女笑得眼淚滲出,搖頭道:「好久
沒這麼笑了,小弟弟,瞧你胡說八道的,可真把我逗的……」
那女子笑得歡暢,崔軒亮卻始終呆呆望著她,至此方知,原來這女子便是魏
夫人,她的丈夫便是「龍帥」魏寬,乃是自己父親「飛虎」崔風訓的結義兄弟。
至於她的女兒魏思妍,更是此行登門求親的對象。倘使這樁婚事結成了,她便成
了自己口中的丈母娘了。
眼見未來的岳母俏生生站在面前,尚且如此貌美動人,崔軒亮越看越是著迷
,不由自主間,已然深深吸了口氣,那聲「娘」字正要脫口而出,冷不防老林一
個耳光轟來,已將他打了個驚醒。
崔軒亮貌似才子,實則是個傻子,每逢美女現身,往往三魂六魄離體而去,
種種行徑之怪,當真匪夷所思。老林怕他還有丟人言行,忙將他架到一旁去了。
眼看少爺丟人現眼,只在那兒捂著俊臉,哼哼唧唧,老陳乾笑道:「有眼不
識泰山了,原來尊駕就是魏夫人,咱們不知者無罪,這……這就告辭啦。」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三位請留步,我有事問你們。」老陳哪想留在此地
,只呵呵哈哈矇混,正想找個機會開溜,卻聽腳步聲響,一名漢子走了過來,低
聲道:「夫人,我有事稟報。」不待答應,便已俯首帖耳,口中唸唸有詞。
那女子側耳傾聽,眼中嫵媚不見蹤影,換上了肅殺神色,森然道:「要他們
等著,我這就過去。」說著轉向了老陳,含笑道,「對不起了,我一會兒還有事
,不能陪諸位說話了。歡迎你們來到煙島,諸位的失物一有消息,我會立時差人
通知你們。」
老陳聽她說得客氣,自是誠惶誠恐,下拜道:「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千
恩萬謝之餘,更是頻頻作揖,那魏夫人向崔軒亮笑了笑,道:「你這孩子長得很
好,個頭又高,真是人見人愛了。下回你要是有空,歡迎來『夢莊』裡玩兒。」
「我……我現下就有空……」那崔軒亮口涎橫流,還想胡言亂語幾句,老陳
、老林哪容他胡鬧,硬架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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