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當年此處定三分
三人離了會館,已有恍若隔世之感。老陳仰望天際,但見藍天依舊、白雲如
常,「舜天王街」一樣是人來人往,唯一不同的是口袋已空,心也茫然,渾身家
當給歹徒拐騙一空,整整慘賠了十萬兩銀子。
此時崔風憲還躺在船上,等著眾人回去安頓,可船上的貨物黃金全不見了,
卻該怎麼辦呢?想起日後的種種為難處,老陳、老林相顧無言。
崔軒亮還在擦著口水,回思方才丈母娘的說話,不禁害羞低笑,道:「陳叔
,方才魏夫人和咱們說話時,你怎不提叔叔的名字啊?」老陳狂怒道:「提二爺
的名字?你要我怎麼提?跟魏夫人說崔家生了個白癡兒子麼?」崔軒亮皺眉道:
「她……她很喜歡我啊,你們沒察覺麼?」老陳怒道:「她喜歡你?那你娶她啊
!混蛋東西!『山東宋蓮香,誰見誰遭殃』,這般人物,你也敢和她打情罵俏?
」崔軒亮見老陳目露凶光,似是真要殺人了,不禁嚇了一跳,只得躲到老林背後
,躡足而行。
老陳、老林垂頭喪氣,一路向島北走去,打算先回船上與二爺會合再說。剛
走過了一個街口,崔軒亮聞到一陣香氣,只見路邊有不少攤子,全是賣吃食的,
他吞了口饞涎,道:「陳叔,我肚子餓。」老陳暴怒道:「少爺!火燒眉毛了!
你還只顧著吃?」崔軒亮皺眉道:「不就是歹徒騙走了咱們的貨嗎?有啥大不了
的?」老陳、老林見他闖了大禍,卻跟個沒事人似的,更是怒火陡生,痛斥道:
「十萬兩白銀啊!你都不肉痛麼?」
崔軒亮聳肩道:「有啥好痛的,等我娶了魏思妍以後,這煙島不就是我的地
方了?那時我有岳母、有老婆、還有好多的丫環,到時咱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還在乎這區區十萬兩麼?」想到快活處,竟哈哈大笑起來。
「少爺……」老林忽然長歎一聲,道,「你跟我說,你姓什麼?」
崔軒亮訝道:「我姓崔啊,你不記得了麼?老陳怒道:「那你還敢說?想你
是崔家唯一的血脈,自小受二爺疼愛,如今卻算計魏家的財產,似你這般窩囊廢
的行徑,難不成真是人家的招女婿麼?」崔軒亮茫然道:「招女婿?」老陳狂怒
道:「就是入贅啊!混蛋!你若想改名換姓,大家不妨在此散了,我可不想看你
入贅魏家!成了一條死哈巴狗、外帶窩囊廢!」
「窩囊廢!」「窩囊廢!」兩名老漢疾言厲色,每句話都是不留情面,崔軒
亮給夾頭夾腦地罵了一頓,不由眨了眨眼,卻也不知自己有何不對之處,忙道:
「好啦,我……我保證不入贅就是了,你們別生氣嘛。再說那個林思永不是說要
幫咱們抓賊嗎?我看不到傍晚,貨就給找回來了。」
老陳罵道:「那要是貨沒回來呢?咱們該怎麼辦?」崔軒亮笑道:「那就多
等兩天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老林怒道:「少爺!你閒我不閒啊!咱們現
下一沒貨,二沒錢,可船上兄弟餐餐都等著吃,你想怎麼辦?」
崔軒亮喃喃地道:「要真沒辦法,那咱們回中原去吧……」老陳怒道:「回
中原?你想回去便回去麼?船上的清水呢?米呢?面呢?肉呢?咱們樣樣都缺啊
!咱們拿什麼去買?難不成要去搶麼?」那崔軒亮給數落了一頓,也火了,大聲
道:「難道我真喜歡把貨弄丟麼?好!要搶劫是吧?本少爺第一個帶頭衝!」他
心下難受,眼看不遠處站著幾名年輕少女,便急急奔上前去,打算先劫財、後劫
色,也好給大家做個榜樣。
「少爺!少爺!」兩名老漢大驚失色,趕忙將他抱住,慌道,「你又想幹什
麼?你闖的禍還不夠麼?」崔軒亮搶劫不成,索性大哭了起來:「你們老是罵人
,乾脆讓我死吧!那可稱你們的心了!」眼見路邊有棵大樹,便挺起腦袋,直衝
而上,打算一頭撞死。直嚇得兩名老漢求爺爺、告奶奶,這才把他勸了回來。老
陳無可奈何,還是去買了琉球特產的香豬蹄,讓少爺品嚐品嚐,想來小祖宗吃飽
喝足後,定會轉個心情。
果不其然,崔軒亮有吃有喝,這會兒便又眉開眼笑了,他手拿香豬蹄,邊走
邊嚼,吃得香甜無比,眼見兩名老漢兀自愁容滿面,便問道:「喏,這豬蹄挺好
吃的,不輸嬸嬸做的,你們要不要吃些?」老陳咬牙咒罵,方知二爺平日為何如
此暴躁,原來是給這個小魔星折騰出來的。他推開了崔軒亮,拉住了老林,附耳
道:「你那兒還有多少錢?」老林取出了兩張銀票,道:「全身家當盡數在此,
一共四十兩。」見得銀票亮出,老陳殊無喜色,只是一聲長歎:「這是海外地方
,銀票沒處來兌。我要的是現銀。」
老林苦笑道:「先跟你說了,今早靠港的買路錢還是我付的,喏,你要現銀
,只有這些了。」老林掏掏摸摸半晌,只搜出了兩塊碎銀,老陳拿在手裡秤了秤
,看看還不足一兩,他「嘖」了一聲,便又從懷裡掏出全數家當,卻也只剩了五
兩。
在宋蓮香的種種德政之下,這島上連泊船一日也得支付三十兩。再看崔風憲
受傷重病,一會兒上岸投宿,不免又是一筆花費。本來船上老老小小都在等著尚
六爺的這筆買賣,誰知自家的糊塗少爺買賣不成,居然還把本錢弄丟了,這下山
窮水盡了,卻該如何是好?
老林苦臉道:「現下怎麼辦?真要去找魏夫人借麼?」老陳歎道:「這女人
純是個勢利眼,到時借不著錢,白白給她諷刺譏笑,藉著了錢,又要給她賺一筆
利錢。咱們得咬牙撐過去。」世人嫌貧愛富,本屬應然,這趟終究是來求親的,
親家還未結成,反倒成了債主,這樁婚事如何還有指望?老林歎道:「那咱們怎
麼辦?可要找不孤道長借麼?」老陳歎道:「這老道也是個沒油水的,我看若真
撐不過了,咱們便去找上官義吧。」
「上官義?」老林訝道:「可是方才陪魏夫人進來的那個矮老頭?」老陳道
:「就是他。我以前和他見過幾次。這人也是『燕山八虎』之一,為了大老爺的
緣故,多少有幾分香火之情,不會見死不救的。」崔家大老爺,便是「燕山八虎
」之首的崔風訓,他倘今日還活在世上,崔風憲也不至於給人打成了重傷,崔軒
亮更不會變成一個白癡。心念於此,二人不約而同,一齊仰天長歎。
老林道:「對了,這上官義不是武將出身麼?宋蓮香怎會找他過來查案?」
老陳道:「我聽二爺說了,當年御駕親征時,上官老兒為了救駕,給蒙古人砍成
了重傷。之後皇上心疼他,便命他留在北京,接掌『旗手衛』。」
老林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宋蓮香這般看重他。」他頓了頓,又問道
:「對了,那個尚六爺到底是怎麼死的?該不會真個染上瘟疫了吧?」
聽得瘟疫二字,老陳心下悚然,不覺腦袋有些發昏,好像發燒了,慌道:「
你別嚇我了。咱們現下身無分文,要是生了病,那準是死路一條啦。」老林摸了
摸自己的額頭,驚道:「糟了,我的頭好燙,你摸摸看。」老陳舉手來摸,駭然
道:「是啊,燙得緊!」兩名老頭滿心害怕,正悲苦間,忽聽崔軒亮道:「誰說
咱們身無分文了!」說著拿出了幾個爛銅板,交給了老陳。
老陳怒道:「少爺別鬧了!咱們要的不是三文五文,咱們缺的是大錢。」
崔軒亮哼道:「大錢我也有啊。我方才給你們罵了一頓,這便想起來了,我
房裡還藏著三百兩黃金。」兩名老漢怒道:「少爺!都什麼時候了,你能否學著
正經些?」崔軒亮啃著豬蹄,咯咯有聲,又道:「誰不正經了?你們忘了麼,那
個朝鮮武官叫什麼申玉柏的,不是扔了箱金子給我麼?」
老陳啊了一聲,立時想起了那箱金條,當時崔風憲給人殺成重傷,其後「靖
海督師」白璧暇過來調停,便命申玉柏留下那箱金條,當作撫恤之用。老林大喜
道:「是了!是了!確實還有那箱金子,少爺收到哪兒去了?」
崔軒亮吸吮豬骨,吃得滿面怡然,道:「我昨晚氣壞了,想叔叔說做人要有
骨氣,便拿著金子走到船舷邊,打算拋入大海。」兩名老漢顫聲道:「什麼?你
……你真這樣干了?」崔軒亮哼了一聲,左顧右盼,忽見路邊有只野狗,便蹲了
下來,把手上的豬骨餵了它,道:「我才沒那麼傻呢。什麼骨氣不骨氣的,我才
懶得理。這錢是叔叔用命換來的,我當然得交給嬸嬸,留給她養老。後來我便把
金子藏到艙裡、好好收著啦。」他斜目瞧著兩個老頭,道:「我這般幹法,是不
是又是窩囊廢了?」
老陳大喜過望,一把抱住了他,大聲道:「不是!少爺這回不是窩囊廢!你
做的再對不過啦!」崔軒亮哼道:「那你們以後還罵我不罵?」兩名老漢忙道:
「不罵了、不罵了,少爺英明神武,誰還敢罵你?」都說吉人自有天相,靠著朝
鮮人送來的三百兩黃金,足可換得六千三百兩龍銀,稍解燃眉之急。全船上下總
算不必淪為苦力,與那「小方」爭飯吃了。
時候已過正午,經歷連番事情,誰也沒心思說話了。眾人一路無話,連著走
了十里,漸漸人煙稀少,面前已是一處濱海曠野。怪石林立,驚濤裂岸,比之先
前「舜天王街」的熱鬧氣象,另有一番野趣。老陳、老林都不是詩情畫意的人,
崔軒亮更是不學無術之輩,三個大男人站在岸邊賞景,都有煞風景之感。崔軒亮
心下感慨,暗忖道:「要是小茗、小秀陪在這兒,那可多好?」轉念又想:「若
是魏夫人在這兒陪著我,豈不更妙?」慢慢出神忘我,想著三美行的快活,忽聽
老陳道:「你們瞧那兒。」
崔軒亮心下一喜,以為是魏夫人現身了,趕忙回頭去看,卻見遠處站了兩名
男子,腳踏木屐,髮式怪異,腰上還懸著日本劍,赫然是兩名東瀛武士。這兩名
武士默不作聲,也在遠眺大海,距離三人約有十丈遠近。老陳雖非武林中人,可
早年曾隨三寶公下過南洋,警覺性自也遠勝常人,他拉了拉少爺的袖子,道:「
快走吧,別耽擱了。」
三人不敢久留,急急而去,三人前腳一動,那兩名東瀛武士邁步便行,雙方
始終相距十丈。老陳越看越感納悶,便拉來了老林,低聲道:「這兩人可是在跟
蹤咱們?」老林皺眉道:「你成了驚弓之鳥啦?人家只是剛巧走在後頭,你便覺
得不對勁了?」老陳低聲道:「小心駛得萬年船,我看咱們暫且別動,讓他們先
過去。」
老林道:「瞧你怕的。好吧,剛巧尿急,這便來歇歇吧。」看看左右並無羞
澀少女,想來無人會放聲尖叫,便當眾解開褲帶,自管自地走上沙灘,大剌剌地
迎風而尿。那崔軒亮卻甚害羞,低頭走到了大石頭旁,悄悄解手。
老陳不動聲色,悄悄向後瞄望,見一名東瀛人蹲了下來,好似木屐的繩帶斷
了,正蹲著綁縛,另一人則朝自己這個方位望來,一見自己回頭,便背轉了身子
,不願與自己朝相。老陳心下一凜,眼見崔軒亮蹲在海邊洗手,便走了過去,低
聲道:「少爺,你方才在街上時,可曾見到這兩人?」
崔軒亮沒好氣地道:「他倆又不是女人,我怎會多看一眼!」老陳暗暗咒罵
,自知問了也是白問。那老林什麼也不管,一時尿完,便走了回來,道:「尿好
啦,咱們要走了嗎?」老陳忙道:「不忙,咱們先坐會兒。」說著揀了塊大石,
率先坐下,老林與崔軒亮只好陪伴在旁,席地而坐,等那兩名東瀛人離去。說也
奇怪,那兩人不知是木屐壞了,還是給點中穴道了,始終不曾動上一步,老陳越
看越疑,便道:「大家撿塊石頭,準備防身。」
崔軒亮微微一凜,道:「陳叔,到底怎麼了?」老陳低聲道:「這兩人不懷
好意,準有什麼圖謀。」崔軒亮哦了一聲,急急轉身,便對著兩名東瀛人大吼:
「你倆鬼鬼祟祟地幹什麼?為何一路跟著咱們?」
吼聲才出,那東瀛人立時起身,好似綁好了木屐,便與同伴並肩而行,旋即
從老陳、老林面前走過,竟然搶到前頭去了。崔軒亮茫然道:「陳叔,現下怎麼
辦?」老陳搔了搔腦袋,道:「沒事就好,咱們也走吧。」
三人揭過了事情,便緩緩而行,那兩名東瀛人始終走在前頭,不曾回頭察看
,想來真是路人而已,卻是錯怪他們了。老陳放下心來,又過數里,但見日光隱
去,天色漸漸陰霾,轉眼烏雲密佈,好似要下雨了,老林慌道:「糟啦,大雷雨
要來了,咱們得找個地方避避。」
雷聲隱隱,一道閃電從海面上橫劃過去,雖還沒聽到雷聲,卻已十分懾人。
只是四下一片曠野,儘是荒蕪沙漠,卻不知該往何處避雨,崔軒亮忽地大喜道:
「別急啊,看,那兒可以躲雨。」兩名老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見海邊生了一
棵大樹,長於平野之上,頗見高聳。兩名老漢怒道:「少爺!你是真蠢還是假傻
,到樹下避雷雨,是想給天打雷劈麼?」
崔軒亮笑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哪會給天打雷劈?快走啦。」話聲未畢,
猛聽轟隆一聲雷響,閃電劃破天際,直落樹頂,氣勢磅礡無比,那大樹給雷電一
擊,頓時燒了起來。崔軒亮嚇呆了,忍不住渾身發抖,兩名老漢忙道:「走了!
前頭一定有市集,咱們快跑吧!」
平地焦雷,轟然有聲,三人沿著海濱奔跑,一連奔出數里,天幸大雨還沒降
下,否則定要成了落湯雞。正喘息間,忽聽崔軒亮叫道:「有了!前頭有房子!
」眾人向前急奔,前頭果然現出了房舍,只見路邊立了個石碑,上書「太平町」
,石碑對面則是一座木造牌坊,塗以紅漆,朝牌坊裡頭看去,卻是一座木造精舍
,佔地雖不廣,建築卻頗有古意。
眼看這牌坊頗為古幽,崔軒亮不免又有了好奇心,便在那兒探頭探腦,笑道
:「這是什麼地方?」老陳沉吟道:「不曉得,這好像是廟……」正猜測間,卻
聽老林「咦」了一聲,道:「你們瞧後頭。」
老陳依言轉頭,不覺也吃了一驚,只見背後竟又跟上來了兩名東瀛武士,這
二人不知是何時跟著自己的,卻沒給發覺。老陳渾身冷汗,急急去看前方,卻見
牌坊後頭露出了衣衫一角,那兒竟還躲著兩名武士,正是先前走在前頭的那兩人
。兩名老漢大吃一驚,方知這四名武士前後包夾,竟將己方三人包圍了。情勢宛
如甕中捉鱉,老陳、老林本事低微,只有崔軒亮一人練過高明武功。可單靠他兩
只拳頭,卻要怎麼抵擋四柄凶刀?老林顫聲道:「怎麼辦?要往回跑麼?」老陳
心下惴惴,卻也不知如何是好,那崔軒亮卻只打了個哈欠,想來壓根兒不知身在
險地。
「轟隆」一聲雷鳴,大地驚動,驟然間水聲嘩嘩,這場大雨來得又猛又快,
崔軒亮發一聲喊:「下雨啦!快跑!快跑!」說話之間,便已奔過了牌坊,直朝
精舍而去。老林驚道:「怎麼樣?咱們要跟上去麼?」老陳咬牙道:「沒法子了
……跟著上吧……」惶惶然間,三人一前二後,急急奔到了精舍底下避雨,雖只
一瞬間,身上卻都給淋濕了,轉看那四名東瀛武士,卻不曾跟上來,反而一同轉
身,手按刀柄,守於牌坊之下。
兩名老漢看傻了眼,崔軒亮卻是什麼也不管,他滿頭是水,正擦著臉,忽聽
鈴鐺聲響,清脆動聽,眾人轉頭去看,這才見到殿裡站了一名女子,她雙足白襪
,並未著鞋,背對眾人,正拉動一隻粗繩,發出噹噹聲響。
眾人仰頭去看,只見那繩子綁於神殿的門楣上,頂端置一鈴鐺,是以稍一拉
動繩索,便能帶得鈴鐺搖晃作響,轉看殿內,那女子面前卻有座神案,其上供奉
三道神札,正中是「天照大御神神札」,右側是』玉依姬命神札」,左側是「天
神地祇八百萬神神札」,崔軒亮滿心訝異,忙問道:「陳叔,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殿內寂靜,稍一開口,便激得滿屋子回音,老陳忙壓低了嗓子,道:「小聲
些,咱們闖到了東瀛人的神社。」
神社是日本神道教的祭祀之地,此教不同於佛教,多半供奉東瀛固有的神明
,至於外頭的牌坊則是稱作「鳥居」,意思便是一道界限,將塵世與神社分隔開
來。看眾人闖過了牌坊,自也來到了東瀛人心中的靈界。
眾人都是第一回來到神社,便都安靜下來,凝心觀看那名女子。殿中一片寂
靜,唯聽雨聲淅淅瀝瀝地落下地來。只見那東瀛女子悄立殿中,慢慢將一頭黑髮
挽了一個髻,露出了白皙的後頸,那身服飾全不同於漢家女,身穿裙裝,腰上綁
著圍帶,腰臀給這麼一襯,顯得更加分明。見得這美女身段如此柔媚,崔軒亮自
又眨了眨眼,他拉住了老林的衣袖,附耳道:「這女人穿的衣裳,就是東瀛人的
和服麼?」老林低聲道:「應該是吧,不過我聽人說了,這不叫和服,東瀛人稱
這身衣裳為『吳服』。」
和服本名「吳服」,又稱「唐衣」,意思便是自中華吳越傳來的古服。自大
化革新以來,在東瀛已有千年歷史。聽得這身服飾是從中原傳來,崔軒亮睜大了
眼,忙道:「如此說來,咱們古人都穿這身衣裳了?」老林皺眉道:「這……這
我就不清楚了……」正要再說,猛聽「啪」、「啪」兩聲大響,眾人嚇了一跳,
凝目去看,這才見到那東瀛女子正自雙掌拍擊,帶得殿內一片響亮。老陳怕驚擾
了人家,忙豎指唇邊,示意眾人噤聲。
「轟隆」一聲,天邊飛過雷電,帶得大地轟然巨響,殿外暴雨交加,殿內卻
是寂靜無聲,那女子擊掌過後,便又雙手合十,默默祝禱。老陳暗暗轉頭去看殿
外,卻見那四名武士手按刀柄,雖說大雨傾盆,仍是謹守方寸,不曾離開牌坊一
步。老陳暗暗推算,自知這女子必與外頭武士有些牽連,必有尊卑主從之別。依
此觀之,這些人之所以與己方遭遇,定有什麼緣故,決非邂逅巧逢。既來之、則
安之,對方始終按兵不動,己方也只能見機行事了。正想著,那女子祝禱已畢,
向殿內神札深深一揖,看她從頭至尾並未叩拜,僅以拍手作揖為禮,想來東瀛習
俗如此,不足為奇。一片寂靜中,那女子總算轉過身來了,她見了老陳、老林等
人站在殿外,卻也不曾吃驚,只向眾人頷首示意,眾人與她目光相接,不覺都是
微微一凜,均想:「這女子定是貴族。」
面前的女子與方纔的魏夫人歲數相若,都是三十出頭年紀,只是魏夫人多了
幾分精明森厲,這女子卻多了一份淡雅神閒,一身吳服襯托下,更露出一身雍容
的氣質。讓人不敢逼視。
那女人慢慢走出殿外,在殿旁穿上了木屐,老陳、老林見她足著羅襪,不敢
多看,自是一一向後退開,崔軒亮卻是中原第一浪子,只消見了女人,縱是身處
危邦險地,亦作等閒,當下又失魂落魄地走了過去,喃喃便道:「你好,咱們剛
巧路過貴寶地,過意不去……在下姓崔,叫做崔軒亮……」那女子報以一笑,道
:「器宇軒昂的軒,高風亮節的亮,是麼?』
聽得那女子一口漢話道地純正,崔軒亮喜得跳了起來:「你……你認得我?
」那女子笑而不答,只問向眾人:「諸位朋友,用過飯了麼?」
崔軒亮拚命搖頭,正要大喊肚餓,卻給老陳拉住了,乾笑道:「這位小姐,
你……你為何認得咱們?」那女子微笑道:「我們受過崔風憲崔二爺的恩情,一
直銘感在心。」老陳、老林相顧一驚:「你……你受過咱們二爺的恩?」那女子
微笑欠身:「是,大恩不言謝。崔風憲崔老爺子不愧是中原大俠,風采非凡,難
得他的家人來此,小女子自當竭誠招待。」說著轉身肅客:「諸位,請隨我來『
齊室』用茶。」
眼看那女子朝廊廡而去,老陳、老林都是猶豫不決。老林附耳道:「看這女
人的模樣,像是故意把咱們引來的。」老陳沉吟道:「確實是,居然還知道二爺
的事兒……」正要去找崔軒亮,這小孩卻不見了,兩個老頭吃了一驚,忙四下喊
叫:「少爺!少爺!」正驚慌間,卻見廊廡遠處有個顫巍巍的背影,正尾隨那女
子而去,瞧這人三魂六魄去了一半,不是崔軒亮是誰?老陳、老林苦笑兩聲,只
得直追而上。
都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崔軒亮身在險地,卻是渾然忘我,想來
一會兒便給人煮來吃了,只消是美女姊姊櫻口親嘗,他也是笑呵呵地甘之如飴。
那神社並不大,不過奔出幾步,便已來到了一處廂房,想來便是什麼「齊室」了
。兩名老漢停下來,只見崔軒亮羞答答地站在門前,正朝紙門內窺望,老陳、老
林慢慢挨近,便也陪著少爺,一齊朝門內看去。
東瀛房舍地基甚高,是以地下並無座椅,只如唐人般鋪以草蓆。眾人凝望那
東瀛女子,只見她氣質出眾,入座前雙手向後,先兜住了吳服裙擺,這才緩緩屈
膝,將雙足坐於臀下。
眼看那女子坐不動身,腰身挺直,跪姿端莊,當真說不出的溫順秀美。崔軒
亮心下一動,正要朝房內行去。忽見那女子欠身道:「公子爺,可否請您先脫靴
?」看房內席榻一塵不染,崔軒亮卻還穿著靴子,腳上沾滿爛泥,若要踏入屋中
,難免送上幾個黑腳印。他「啊」了一聲,忙一跤坐倒,自在那兒死拔皮靴,手
忙腳亂。
東瀛人最重規矩,常為丁點兒禮俗之事與賓客爭執。這脫鞋便是其中一樁。
老林見少爺脫鞋了,便也蹲了下來,正要除下兩隻臭鞋,卻給老陳攔住了,聽他
道:「敵友不明,別忙著進去。」此時殿外大雨傾盆,雨中卻還站著四名東瀛武
士,牢牢把住了神社門口。那女子若還有什麼居心,眾人豈不盡數葬身於此?那
東瀛女子曉得眾人的顧忌,含笑便道:「兩位大哥莫要擔心,那幾位都是我的家
臣,不會傷害你們的。」聽得「家臣」二字,兩名老漢心下一凜,都曉得此女地
位不俗,定是東瀛極有身份的貴族。老陳深深吸了口氣,道:「夫人,你為何差
人跟蹤咱們?」
那女子搖了搖頭,道:「我沒有。」老陳冷冷地道:「怎麼沒有?那四人盯
在咱們屁股後頭,足足跟了十多里,這不是跟蹤是什麼?」那女子輕聲道:「這
不是跟蹤,乃為保護之意。」眾人相顧愕然,那女子卻不說話了,只取出炭爐,
置放在矮几上,隨即在房中燒起了茶水。老陳深深吸了口氣,道:「你……你方
才自稱受過我家二爺的恩惠,是真是假?」
那女子有問必答,微笑道:「這位爺台,我是有身份的人,為何要騙你們?
」這話頗為有力,看眾人兩手空空,方才給人拐走十萬兩,早已一文不名,哪值
得誰來大費周章?老陳心裡有幾分信了,便道:「你……你從『舜天王街』便跟
著咱們了?」那女子坦然道:「沒錯。你們少爺闖進『三山會館』時,便給我的
手下看到了,可惜沒能替崔少爺保住財貨,說來真是過意不去了。」崔軒亮訝道
:「這位姊姊,你……你那時也在會館裡嗎?我怎沒瞧到你?」那女子微笑道:
「那時會館裡各方人馬齊聚,我不便現身。」崔軒亮「咦」了一聲,想那時會館
裡空蕩蕩的,連男人也不曾見到一個,卻是哪裡來的大批人馬?莫非是鬼不成?
老陳越聽越是納悶,便道:「如此說來,姑娘差這四人尾隨跟蹤,真是想一路保
護咱們?」
那女子顯得很忙,她一邊煽火煮茶,一邊道:「閣下所料不錯……不過有件
事,你說得不大對。」老陳皺眉道:「什麼事?」那女子轉過眼來,微笑道:「
我派出去的不是四個人,而是十六個人。」老陳震恐駭然,老林也是臉上變色,
這會兒連崔軒亮也起疑了,忙道:「姊姊,你……你為何要差人保護咱們?莫非
……莫非有誰想害我們麼?」
「是……」那女子取起了圓扇,煽風旺火,淡淡地道,「賤妾敢以性命擔保
,若沒有他們一路保護,諸位無法生離『舜天王街』。」眾人大吃一驚,都不知
她所言是真是假,老陳半信半疑地道:「是……是誰要害我們?」那女子道:「
就是害死尚六爺的那一批人。」老林嚇得跳了起來,老陳則是用力咳嗽,道:「
這麼說來,你……你是故意把我們引來這兒的,是麼?」那女子微微一笑,道:
「沒錯。一來我要謝謝諸位,二來也是為諸位消災解厄,以免你們路上受了伏擊
。」她不再多說了,朝崔軒亮招了招手,柔聲道:「崔公子,請進來用茶吧。我
有幾句話要與你說。」
崔軒亮一給美女招手,三魂六魄立時離體而出,他雙眼吊直,失魂落魄地走
入房中,正要撲到人家身上,那女子忍不住掩嘴輕笑,道:「公子爺,您的位子
是在對座。」崔軒亮神思不屬,便又死盯著那名女子,雙腳慢慢退後,忽然絆到
了矮几,聽他「哎呀」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他疼哀哀地坐了起來,忽然「咦
」了一聲,大驚道:「這……這是哪裡?我怎會在這兒?」聽得此言,老陳、老
林自是掩面歎息,那女子則是甜甜一笑,轉過了俏臉,一時更添麗色,崔軒亮看
在眼裡,便又迷迷糊糊起來了。
殿外雨勢驚人,屋內便點燃了燭火,暈黃燈影映照下,只見面前的姊姊端鼻
櫻口,氣質嫻雅,滿身貴族之氣,可看她此時屈膝而坐,向自己慇勤奉茶,那模
樣當真溫柔委屈。崔軒亮心頭「怦怦」直跳,暗想:「看這位姊姊如此乖巧聽話
,誰要是娶了她,定是做皇帝的福分了。」
崔軒亮身高腿長,這會兒坐下後,兩腿便左右亂伸,所過之處,莫不臭氣熏
天。老陳、老林忍不住都掩上了口鼻。那女子卻頗能忍耐,只管低頭煮茶,自問
老陳、老林:「兩位爺台,你們不進來麼?」老陳咳嗽道:「不了。雨一停,我
們就走。」那女子微笑道:「爺台,七月時節,煙島的雨時常一下兩三天。那您
可要住下了。」老陳聽得此話,心下一驚,就怕自己慘遭劫持。正擔憂間,那女
子卻已雙手捧起茶碗,送到了崔軒亮的手上,柔聲道:「公子爺,先請用茶。」
崔軒亮接過了茶杯,聞到那女子身上的香味,一時心跳加劇,暗想:「奇怪了,
她身上怎地這麼香?」
崔軒亮想到心搖神馳處,自是飄飄然起來,他舉起茶杯,咕嘟一口喝了,只
聽「噗」地一聲,竟又把茶水狠狠呸出房外,慘然道:「好燙啊。」
看崔軒亮毫無教養,宛如無賴,若在東瀛國內,必為萬夫所指。那女子卻只
笑了笑,又替他斟滿了一杯,柔聲道:「公子爺慢用,別燙著了。」
崔軒亮舌頭疼痛,腦袋便又清醒了。他一邊煽著燙嘴,一邊吐著舌頭,疼道
:「姊姊,你……你到底叫什麼名字?我都還沒問你。」那女子淡淡一笑,道:
「賤妾的名字中有個『榮』字,公子爺若是不棄,不妨稱我一聲『榮夫人』。」
乍聞「夫人」二字,那是名花有主了,崔軒亮張大了嘴,好似給雷劈電斬,作聲
不得,良久良久,方才長歎一聲,道:「又嫁人了……」
那女子微起意外之色:「我又嫁人了?公子此言何意?」
崔軒亮悵然若失,今日不知是犯了什麼太歲,明明連遇美女,卻都是人家的
老婆,雲英已嫁,早經攀折,卻要他如何不悲、如何不苦?他歎了口氣,慢慢收
了長腿,盤膝而坐,雙眼微微閉起,宛如老僧入定。
榮夫人擔憂道:「公子怎麼了?可是病了麼?」正要摸他的額頭,崔軒亮卻
伸手擋住了,轉向了照壁,道:「男女授受不親,別碰我。」眾人「咦」了一聲
,看崔軒亮平日裡嘻皮笑臉,逢得女子靠近,必定喬癡裝呆,蒙騙歡心,什麼時
候道得出「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老陳、老林一臉駭然,顫聲道:「少爺,你
……生病了麼?」崔軒亮仰天喟歎,道:「沒事……我只是醒來了。」都說「哀
莫大於心死」,崔軒亮今日連番遇到美女,個個都已成親生子,飽受打擊下,終
於四大皆空起來,此刻腦筋清楚,說起話來也井井有條,只是這副模樣太過罕見
,不免讓老陳、老林大為驚訝了。
崔軒亮提起茶壺,自斟自飲,他見老陳、老林俯首帖耳,當下哼了一聲,道
:「夫人,你的漢話說得挺流利的,是在哪兒學的啊?」榮夫人微笑道:「跟我
父親學的。」崔軒亮點了點頭,沉聲道:「原來是向令尊學的。這麼說來,夫人
算是家學淵源了。」
聽得崔軒亮出口成章,連「家學淵源」四字也能道出,老陳老林自是一臉駭
然,榮夫人則是微微笑道:「不瞞崔公子,家父曾在中國住了許多年,漢文底子
極為深厚,我自小耳濡目染,慢慢就學會了。」崔軒亮嚴肅道:「無怪夫人字正
腔圓,便如咱們漢家姑娘一樣。」榮夫人向前一揖,含笑道:「公子爺謬讚了。
我的漢話是南腔,不比北京姑娘的官腔好聽。」這話若在平時聽了,崔軒亮自要
嘻嘻哈哈,少不得胡說兩句,可此際卻只哼了一聲,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仿
佛御前帶刀的架式。
看崔軒亮一進門便如市井無賴,滿面呆滯,丟盡了丑,可此刻卻是正襟危坐
,目不斜視,那榮夫人淺淺一笑,以手托腮,打量著對座的少年。崔軒亮見她這
副模樣,忍不住又嚅嚅囁囁起來:「你……你幹啥盯著我?」
榮夫人笑而不答,只提起茶壺,替他斟上了水,道:「公子爺,你是來煙島
求親的,對麼?」崔軒亮驚訝道:「你怎麼知道的?」榮夫人道:「我當然知道
。令尊是魏寬島主的結義兄弟,魏思妍小姐又是花樣年華,你兩家郎才女貌、門
當戶對,令叔豈能不來求這樁親事?」
聽得「魏思妍」三字,崔軒亮立時想到丈母娘,隨即熱火上升,俊臉發紅,
低聲道:「姊姊,你……你認得魏思妍麼?」榮夫人淡淡地道:「見過幾次。不
過這位小姑娘性子很傲,對誰都是不假辭色。許多少年英俠想要一親芳澤,卻都
苦無機緣。」崔軒亮閉上了眼,揣想魏家妹子的姿容,歎道:「姊姊,你……你
若與魏小姐相比,卻是誰美些?」榮夫人笑了笑,道:「魏小姐國色天香,追求
者眾,賤妾卻是老邁之身,豈能與之爭輝?」崔軒亮睜開雙眼,隨即低頭一笑,
道:「姊姊最漂亮了,一點也不老呢。」
老陳、老林對望一眼,心中沒口子地痛罵:「又來了。」狗改不了吃屎,崔
少爺故態復萌,便又在那兒神不守舍了,聽他低聲笑道:「姊姊,你……你說我
這次過來求親,有無機會呢?」這話問得太白,不免讓榮夫人掩嘴笑了,聽她道
:「崔公子放心,我猜魏小姐若是見了你,應當會和你投緣才是。」崔軒亮大喜
道:「真的麼?」榮夫人含笑道:「當然了。崔公子相貌堂堂,又是名門之後,
加上你的性子隨和,很容易和女孩兒打成一片。魏小姐若是見了你,定會把你當
成好朋友的。」
崔軒亮摩拳擦掌,興奮道:「你說對了!我這人性子最隨和了,姑娘們要我
坐、我便坐,要我跪、我便跪,世上沒男人比得上我呢!」榮夫人驚喜道:「是
啊,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公子能超脫世俗成見,寵辱由人,如此心性,果然是
千中選一,萬年罕見。」崔軒亮內心狂喜,跳起身來,正要手舞足蹈,卻聽老陳
、老林痛聲咒罵:「窩囊廢!」窩囊廢臉上一紅,便又乖乖坐了下來。那榮夫人
委實按捺不住,終於放聲笑了起來。
這崔軒亮真有本領,無論什麼樣的女人與之相見,全都會給逗得樂開懷。老
陳看在眼裡,也不知該哭該笑,只得用力咳了咳,道:「夫人,您的丈夫呢?怎
麼我們說了這一會兒話,都沒見到他人?」榮夫人歎了口氣,道:「多勞爺台問
候。不過外子現在養病,這幾日不便出來見客。」
眾人訝道:「什麼?您的丈夫生病了?」榮夫人道:「他的病是老毛病了。
每隔一陣子便要發作。只是這次病情極為猛烈,恐有性命之憂。」崔軒亮啊了一
聲,忙道:「姊姊,你適才在神社裡參拜,便是為你的丈夫祈福麼?」榮夫人微
起哂然之意,只閉上了眼。並未回話。
眼見榮姊姊的丈夫病危,崔軒亮不免大為痛惜了。痛的是榮姊姊好生可憐,
年紀輕輕便要做了寡婦,惜的是她這般貌美青春,日後漫漫長路,誰來憐她愛她
?想著想,一股自告奮勇的心情,竟是油然而生。直想撲上前去,將之緊緊摟在
懷中,好生憐惜一番。屋裡靜了下來,榮夫人抬起頭來,眼見崔軒亮雙眼發直,
再次死盯著自己,不由又是一奇,道:「公子爺怎麼了?」崔軒亮臉上漲紅,吞
了幾口唾沫,卻說不出話來,老陳只得咳了一聲,道:「榮夫人,你此行來到煙
島,也是專程給魏島主拜壽的麼?」榮夫人微笑道:「爺台誤會了,我和魏寬並
不相熟。」崔軒亮哦了一聲,道:「原來你不是來拜壽的啊,那……那你來煙島
做什麼?可是做買賣麼?」
「都不是。」榮夫人有問必答,含笑道:「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崔軒亮眼珠兒溜溜一轉,立時想起了天絕僧,愕然道:「等等,
你……你不會也是來找姓方的吧?」榮夫人本在替他斟茶,陡聽此言,茶水一潑
,濺了少許出來,她抬頭凝視崔軒亮,強笑道:「公子何出此言?」
崔軒亮笑道:「我認識一個朋友,他恰好也是來找這個姓方的。」
榮夫人笑了一笑,她低頭倒著茶水,道:「公子的這位朋友是何來歷,可以
告訴賤妾麼?」崔軒亮嗯了一聲,正想開口明說,可話臨口邊,卻又轉了個念頭
,當下摸了摸腦袋,靦腆道:「姊姊,你問我什麼,我就說什麼,這好像不大公
平,你說是麼?」榮夫人見他耍賴,不由掩嘴一笑:「公子爺,我一路差人保護
你,如此心意,難道還嫌不足麼?」崔軒亮嘻嘻賊笑,搔了搔腦袋,道:「不足
。」眼看少爺又成了登徒子,老陳不由滿面惱火,榮夫人則是露出了甜美笑容,
問道:「那崔公子要如何才肯說?可以告訴賤妾麼?」崔軒亮怦然心動,他瞧著
榮夫人柔美的臉蛋,瞧了瞧她櫻紅秀美的嘴唇,霎時臉皮燒燙,正想獅子大開口
,忽見老陳、老林都在怒目望著自己,嚅嚅囁囁間,只得把話吞了回去。
榮夫人並無逼問之意,她見崔軒亮的茶杯空了,便又給他添上了茶水,雙手
奉了過去。說道:「崔公子,你可知道,我為何在這兒等著你?」崔軒亮支支吾
吾,搖了搖頭,榮夫人自問自答,微笑道:「實話告訴你,因為我相信你是煙島
的下一任島主。」老陳、老林吃了一驚,崔軒亮也是微起愕然,榮夫人含笑道:
「這座島有無數的金銀珠寶,還有享受不完的權勢風光,只是你可知道,這座島
最大的寶藏是什麼?」
崔軒亮搔了搔頭,低聲道:「是美女麼?」榮夫人俯身向前,含笑道:「崔
公子,你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心裡想的、嘴裡談的,都離不開漂亮女人。可你
有沒想過,等你到了魏寬的年紀,你心裡掛念的會是什麼?」
崔軒亮茫然道:「什麼啊?」榮夫人笑而不答,又道:「崔公子,你以前見
過魏寬麼?」崔軒亮喃喃道:「沒……沒有。」榮夫人微笑道:「那你叔叔可曾
告訴過你,為何魏寬會選擇煙島隱居?」
崔軒亮哪知魏寬在想些什麼?便只迷惑搖頭,說道:「沒有,我叔叔跟我說
過……要我不許打聽魏叔叔以前的事跡。」榮夫人淡淡笑道:「崔公子,你可知
令叔為何有這個吩咐?」崔軒亮喃喃地道:「不知道……」榮夫人遙望殿外的雨
瀑,輕輕地道:「因為他是個獄卒。」
眾人心下一凜,齊聲驚道:「獄卒?」饒那崔軒亮是個浪子,此際也留上了
神,當即正色道:「姊姊,你到底想說什麼?」榮夫人笑了一笑,她低頭煽起了
茶爐,道:「崔公子,知道『夢海』這兩個字的由來嗎?」
崔軒亮正想搖頭,忽然想到了天絕僧的話,便道:「我知道,那是因為你們
日本人相信夢海裡藏著一樣寶物,對不對?」榮夫人微笑道:「沒錯。日本千年
以來,始終相信這片海裡藏了一個美夢,足使日本改頭換面,擺脫今日的處境。
」她提起茶壺,為崔軒亮再斟一杯茶,又道:「崔公子,那你可知道,你們中國
為何稱夢海為『苦海』?」崔軒亮愣住了,他過去倒也沒想過這個題目,如今被
乍然一問,只得喃喃忖想,道:「那是因為苦海裡藏了一個……一個大妖怪,朝
廷才不許咱們擅進。」
榮夫人微笑道:「崔公子,你真相信這個說法麼?」屋外雨勢猛暴,伴隨著
雷聲閃電,煞是驚人。屋內三人都靜默下來了,人人都覺得榮夫人話外有話,大
有深意,從魏寬到夢海,由夢海到苦海,字字句句環環相扣,絲縷相連,可片刻
之間,卻又難以拼湊明白。
眾人聽著屋外的雨聲,心裡都是矇矇矓矓的。榮夫人含笑道:「崔公子,現
下雨勢還大,你一時半刻也走不了,不如聽賤妾說個故事,好麼?」
崔軒亮鬆了口氣,道:「好啊,我最喜歡聽人家說書了!姊姊的故事可是東
瀛的麼?」那女子微笑道:「那倒不是,這個故事是關於三國的。我口中的三國
,指的不是曹劉孫的三國,而是方今日本、中國與朝鮮這三大國。」老陳、老林
對望一眼,二人心下一凜,均知她說到了正題上。那崔軒亮卻是個白癡,一時側
臥榻上,笑道:「快說吧!我等著聽呢!」
榮夫人靜靜煽著爐火,一邊說道:「崔少爺,你是中國人,可知異邦子民怎
麼描繪你們?」崔軒亮微笑道:「大。」榮夫人微笑道:「沒錯。就是大。我丈
夫曾經遊歷天下,只想找到一個比中國更大的國家。為此,他遠去天竺,後至蒙
古。可當他到了當地後,卻又發覺不是如此,因為幾千年來,天竺始終多方割據
,似大實小,蒙古更是根基鬆散,外強中乾。卻獨獨中國數千年屹立不搖,無論
怎麼擊破它、拆散它,它最終都會追求江山一統。如此聚合之力,放眼天下萬國
,委實找不出第二個。」
崔軒亮常受叔叔的教誨,自也是忠君報國之士,聽得此言,立時哈哈笑道:
「是啊!中國本就是天下第一大國!這可讓你們知道了。」
榮夫人接口道:「沒錯。中國的大,是中國人自己都不能想像的。中國是一
切文明的起源,它給朝鮮日本太多太多,而朝鮮日本還給它的卻太少太少。中國
的人多、中國的地廣,即使朝鮮與日本相加,都還不及它的一半。所以若把這東
海比喻成一戶人家呢,這中國一定是家中長子,不只如此,它還是嫡長子,是正
室所生,一生下來,便坐著至尊之位。」
崔軒亮哈哈笑道:「是啊,咱們中國本就是老大哥,一定會照顧日本弟弟的
。」榮夫人眼中閃過怒色,她垂下眼去,淡淡地道:「公子爺,昔年日本曾有幾
個豪傑,每回議論貴國之事,總說日本是哥哥,想要提拔中國這個可憐弟弟,不
知您聽來感受如何?」
「大膽!」崔軒亮勃然大怒,喝道,「誰敢這樣說?」榮夫人凝視對座,說
道:「自大化革新以來,日本上下對貴國極盡崇仰,然而深藏於心中的想法,卻
不曾有過改變。在日本人瞧來,中國確實是大國,這個大哥不只個子大、年紀大
、本領大、連心胸也很寬大,也因為它太大太大了,所以中國才顯得非常非常地
……」她提起茶壺,倒茶入杯,輕輕地道:「自大。」
崔軒亮嘿了一聲,怫然道:「榮姊姊,你這話不嫌過分麼?」
榮夫人微笑道:『公子,我明白你的心事,沒人樂見自己的國家受人譏刺的
。可中國不同,中國是個大國,大到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大到可以關起門來
,自己過活幾千年。大到即使沒落了,也還帶了幾分王孫公子的驕氣。所以我說
中國人自大。這不是褒、也不是貶,而是賤妾的肺腑之言。」崔軒亮怔怔地想著
榮夫人的說話,忽道:「姊姊,咱們中國人這般自負,究竟是好是壞?」
榮夫人微笑道:「老大之所以是老大,不是一兩年的事,而是千年以上的見
證。故而在中國人眼中,一切鄰邦的強盛,都如暴發戶一般,橫發橫破,比比皆
是。所以中國人一向眼高於頂,他決不在乎外人的看法,更不屑去學旁人的本事
。便算鄰居有什麼好處給他,他也要嗤之以鼻,當作笑話看待。」崔軒亮笑道:
「這不能怪咱們,誰要你們是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名字都有個犬字邊,像是畜
生一樣呢。」
榮夫人給白損了一頓,卻也沒怒氣衝天,只淡淡一笑:「也好,就算我狗眼
看人低吧。」她取碗飲茶,輕輕啜飲一口,道:「公子爺,你有沒有想過,這世
上許多邦國子民,誰最在乎旁人的觀感?」崔軒亮喃喃地道:「觀感?」榮夫人
道:「觀感就是看法。公子爺,你有沒有想過,世上哪個國家的子民,最在意旁
人對自己的看法?」
中國一向視異邦為夷狄豬狗,哪管他們如何看待自己,自是不屑一顧了。可
要說誰最在乎旁人的看法,此事卻從未深思。崔軒亮道不出個所以然,正想自承
無知,忽聽老陳咳了一聲,頓時醒悟道:「啊!是東瀛麼?」
榮夫人頷首道:「沒錯,世上最在乎旁人看法的,便是日本。」崔軒亮喃喃
地道:「為什麼?」榮夫人微笑反問:「崔公子,你可知日本國名的由來?」崔
軒亮想了半晌,喃喃便道:「我……我聽叔叔說過,好像東瀛人以為自己是住在
日出的地方,對麼?」榮夫人頷首道:「對了。日本就是日之鄉、太陽升起的地
方。只是崔公子可曾想過,為何日本人會這麼想?」
崔軒亮咦了一聲,看世上的太陽皆從東方升起,舉世無一例外。想來東瀛子
民立於海邊,觀看日出之際,太陽必也是從東方升起,只是說也奇怪,他們為何
會以「日出國」的子民自居?崔軒亮越想越覺得納悶,喃喃便問:「姊姊,你快
說吧,到底為什麼啊?」榮夫人淡淡地道:「這是因為中國的緣故。」崔軒亮訝
道:「中國?怎麼你們稱呼自己為日本,也和咱們有關?」榮夫人道:「當然有
關了。中國的太陽是從哪兒升起的?」
崔軒亮喃喃思忖,猛地醒悟道:「對了!是從日本!」榮夫人微笑頷首:「
沒錯。東瀛諸島居於大陸的東方,從中國遠眺而去,扶桑之島便像中原的日出之
地。正因如此,日本人才以日出國子民自居。」
崔軒亮哼道:「好狂啊,那不是占咱們便宜麼?」榮夫人淡然道:「崔公子
誤會了,這不是狂妄,而是悲哀。」崔軒亮愕然道:「悲哀?」榮夫人輕聲道:
「幾千年來,日本人都看不到自己的長相,他們必須從外人的眼中來找到自己。
」老陳、老林對望一眼,卻也明白了榮夫人的意思,日本之所以是日本,不是因
為別的,而是因為中國。
只有對中國,日本才能是日出之地,這是一份難以言喻的心情。當年聖德太
子致書隋煬帝,遂以「日出國」對「日落國」相稱,從此為東瀛子民津津樂道。
然而日本人並不曉得,其實漢人壓根不在乎這說法,更不以為自己是身處日落之
地。當他們遊目四顧時,他們知道自己不只在日本的西方,他們還位於羅剎的南
方、天竺的北方、以及波斯大食的正東方。很早很早之前,漢人就為自己定下了
國名,「中國」,他們是在無極宇宙的正中心、混沌天地的最中央。中國自信自
負,決不在乎旁人怎麼看待自己。
崔軒亮呆呆忖想日本人的處境,喃喃又道:「姊姊,我真的不懂,為何你們
日本人這樣在乎旁人的看法?人家說三道四的,便讓他們說啊,又不是欠了誰的
銀子,怕什麼?」
榮夫人笑了一笑,道:「公子爺,你這句話說對了,我們日本人真是欠了人
家的銀子。」崔軒亮本是隨口胡說,豈料真有此事,不覺愕然:「真的嗎?你們
欠誰的?」榮夫人微笑道:「這筆債,便是你們中國人所說的『恩』。國恩君恩
、父母之恩,上從天皇、下到百姓,人人生來就欠了一筆債。這筆債是互相虧欠
的,因而每個人也都是對方的債主。正因如此,每當你犯了過錯,全天下的人都
可以理直氣壯地破口大罵,說你如何忘恩負義、直到逼得他們無地自容為止。」
崔軒亮苦笑道:「太可怕了,那……那該怎麼平息眾怒呢?」榮夫人淡淡地
道:「自盡。日本人寬恕死者。你只要切腹謝罪了,他們便不再追究你的過錯。
」崔軒亮喃喃地道:「難怪叔叔說日本武士成天切腹,原來是這個道理。」榮夫
人淡淡地道:「日本人之所以謙卑好禮,並不是真的對誰心存敬意,而是怕旁人
對自己指指點點,所以才會把自己藏在禮節的大傘裡。也是這樣,日本人變得很
脆弱,往往會因為一句譏笑而殺人,也會因為一句讚揚而切腹,所以我的丈夫常
說,日本人太自卑了。」
崔軒亮驚道:「自卑?」榮夫人歎道:「是。只有自卑的人才會從別人的眼
裡找自信,也只有自卑的人,才會這般在乎旁人的觀感。」她默默端起自己的茶
杯,輕聲道:「公子爺,若說中國是自負的大哥,你知道日本像是什麼嗎?」
崔軒亮笑道:「像什麼?二哥嗎?」榮夫人搖了搖頭,道:「不,若與中國
相比,日本的性子便像個老ど。」崔軒亮皺眉道:「老ど?」
榮夫人微微一笑,道:「老ど就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任一個家裡,老大的身
材總是最高最壯,所以也時常忽視弟妹的想法。相形之下,老ど最瘦小,所以也
顯得最機靈、最敏銳。他比誰都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一句奉承、一句辱罵,
都足以讓他刻骨銘心。」說到這兒,榮夫人忽地放下了茶碗,向崔軒亮問道:「
公子爺,你也是老ど嗎?」「不……不是。」崔軒亮臉上一紅,搖了搖頭:「我
……我是獨生。」
榮夫人頷首道:「難怪了,你看來有些任性,模樣像是老ど,可又沒老ど那
般機靈。原來是獨生子。」崔軒亮臉上一紅,道:「這樣說來,老ど都很聰明麼
?」榮夫人微笑道:「說聰明,那也未必。只是老ど個子小,從小便給哥哥們追
打欺侮,所以學得很機靈,該哭的時候哭,該鬧的時候鬧。也因如此卑微,終其
一生,他都在努力找回自尊。」
崔軒亮訝道:「找回自尊?怎麼找?」榮夫人道:「老ど的自尊,是從兄長
的手上失去的,所以要找回自尊,便得從兄長的手上贏回來。這是長大成人唯一
的法子。所以咱們日常見到的老ど,總是任性賭氣,好勝要強。哪怕是一丁點兒
的小勝負、無關痛癢的小輸贏,他都要全力以赴,好似是生死之戰……」說到此
處,她忽然笑了一笑,道:「崔公子,似這般既好勝,復自卑的性子,您覺得像
不像日本人呢?」
崔軒亮歎道:「難怪你們老是想挑戰咱們中華上國,真是可憐。」榮夫人搖
頭道:「可憐我們,倒也不必。因為自卑之人,必然自強,這就是為何家裡的老
ど毫不起眼,可卻總是能擊敗大哥,成為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老陳、老林聽到這裡,心下莫不一凜,均知日本有意與中國爭雄。老陳嘿嘿
一笑,道:「這位夫人,您自己呢?您是家裡的大姊,還是ど妹?」榮夫人淡淡
地道:「我和崔公子一樣,也沒有兄弟姊妹。」崔軒亮哦了一聲,道:「你……
你也是獨生女麼?」榮夫人含笑道:「不是,我是私生女。」崔軒亮啊了一聲,
道:「野種?」這話說得重了,難免惹得人家不快。老陳、老林都是咳了一聲,
彼此互看一眼。那榮夫人並未發怒,只望向了殿外雨簾,神色靜默,若有所思。
崔軒亮怕自己惹人生氣了,他急於轉過話頭,忙道:「姊姊,那您的丈夫呢?他
……他可是家中老大麼?」榮夫人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丈夫也是個……」
說到此處,凝視著崔軒亮,輕聲道,「野種。」
崔軒亮吞了口唾沫,看這榮夫人與丈夫一般,俱是沒名沒分的私生子女,卻
不知他倆緣何結識?莫非是同病相憐不成?正臆測間,忽聽老陳道:「少爺,這
雨老是下個不停,沒個了局,我看咱們還是走吧。」
崔軒亮也想走了,忙道:「姊姊,你……你可以借咱們幾把傘麼?」
榮夫人微笑道:「當然可以,不過崔公子得聽完我的故事。」崔軒亮皺眉道
:「你不是說了大哥和小弟麼?怎還沒說完?」榮夫人微笑道:「當然沒完。咱
們還漏了一個,三兄弟當中,最容易給人忘掉的那個。」
崔軒亮啊了一聲,醒悟道:「你……你說的是老二?」
榮夫人淡然笑道:「正是二哥。他打生下來,便是爹不疼、娘不愛,上頭有
個萬眾矚目的大哥,下頭有個出人意料的弟弟,上下交逼之下,身為老二的人往
往無所適從,崔少爺,你可知東海之中,這位二哥是誰呢?」
崔軒亮喃喃地道:「姊姊,你說的是朝鮮,對麼?」榮夫人含笑複述:「沒
錯,當大哥的威風凜凜,做小弟的機靈聰明,卻只有這個二哥無聲無息。這三國
之中的老二,便是中國古來最堅定的友邦,『白袍之國』,朝鮮。」
殿外雷聲隆隆,閃電交錯而過,宛如一條神龍,照得房內明亮一片。他想到
明國勳海上搜捕倭寇,下手狠辣無比,雖說時過境遷,崔軒亮仍不禁暗暗心悸,
道:「榮姊姊,朝鮮人好像挺怕你們日本人的,是不是?」榮夫人微笑道:「不
,朝鮮並不怕日本。他們只是極其提防日本。」崔軒亮皺眉道:「提防?他們好
端端地,幹啥提防你們?便要找個人提防,也該是咱們中華上國吧?」榮夫人微
笑道:「不,朝鮮不會提防中國的。當大哥,是要挑大擔子的,它對中國可以禮
讓、可以忍受,卻不至於提防它。可是對日本,它不得不防。」
崔軒亮訝道:「為什麼會這樣?」榮夫人歎道:「做個二哥,處境總是艱難
無比,他上有一個目中無人的大哥,下有一個好勝要強的小弟,所以他總是自怨
自艾、患得患失,總覺得天下一切都不公。可相形之下,老ど卻是自由自在,高
興的時候便去找哥哥們玩耍,闖禍的時候,他便可以躲回爹娘的懷裡,不受大哥
、二哥的害。」崔軒亮喃喃地道:「爹娘?姊姊的意思是……」榮夫人靜靜地道
:「天地山海,便是日本的爹娘。想當個老ど,便得先找一個靠山。在日本而言
,大海正是它的靠山。」崔軒亮訝道:「這……這靠山管用嗎?」榮夫人道:「
千年以來,無人能侵略日本,仗著海天阻隔,縱是成吉思汗的兵威,也無法到達
日本。可日本高興的時候,卻可以越過大海,去找大哥、二哥打交道。一旦兄弟
鬩牆的時候,它便可以逃回大海,縱使老大、老二暴跳如雷,卻也無計可施。」
崔軒亮暗暗揣想,按著榮夫人的說法,這日本宛如ど兒,朝鮮卻是家中行二
,當即道:「這……這老ど對老二,應該不怎麼尊敬吧?」榮夫人歎道:「豈止
不尊敬?近千年以來,我國上下始終認為朝鮮毫無主見,實不配稱作一個國家。
」
崔軒亮乾笑道:』他們幹什麼了?為何要被你們恥笑?」榮夫人靜靜地道:
「朝鮮採用中國的紀年,穿戴中國的衣冠,沿襲中國的科舉,可無論怎麼模仿,
他們都不是中國人。所以日本上下始終輕視朝鮮,當他們是中國的附庸,可有可
無。為此朝鮮君臣也恨透了日本,近年朝鮮國王發明『訓民正音』,使朝鮮有自
己的文字,或多或少也是為了這個緣故。」
崔軒亮歎道:「你們日本人說話可真難聽,不怪朝鮮人討厭你們。」
中國人自尊自大、日本人自卑自強,可憐朝鮮既沒有中國的地大物博,也沒
有日本的海洋庇護,一面得應付大哥的拳頭,一面得忍受小弟的譏嘲,長年處於
夾縫中,難免要自怨自艾了。崔軒亮呆呆聽著,又道:「榮姊姊,若是中國和日
本相爭,朝鮮會站到哪一邊?」榮夫人道:「他沒得選。每回老大與老ど相爭,
無論輸贏如何,受害最深的一定是他。」
崔軒亮愕然道:「為什麼?」榮夫人道:「在平日看來,做大哥的必是面目
可憎,頤指氣使,自尊自大。二哥雖有反抗之心,卻因孤掌難鳴,只能忍氣吞聲
。是以每到了老ど不服管教、向著大哥咆哮叫囂之時,做二哥的必然見獵心喜,
就盼老ど能大鬧一場,也好讓大哥收斂些,是以多半會暗中助他一臂之力。可一
旦事情真個鬧得不可收拾,第一個害怕的定然也是這個二哥。」崔軒亮皺眉道:
「他怕什麼?帶頭鬧事的又不是他!」
榮夫人道:「身為老二,天生就沒有靠山,真要鬧到大哥震怒動手,老ど一
定掉頭就跑,逃個無影無蹤,只留下二哥獨自挨揍。是以每到了生死關頭,做老
二的別無選擇,一定會回到大哥身邊,向著小弟冷言冷語,奉勸他乖乖聽話,莫
要自尋死路云云。」
崔軒亮苦笑道:「那……那老ど不是氣壞了麼?」榮夫人道:「沒法子。家
中的老ど多半二哥是牆頭草,風吹兩頭倒,沒點用處。可在大哥的心中,他也不
會感激忠心耿耿的二弟,他只會記得向自己吵鬧咆哮的老ど,覺得這個最小的弟
弟敢作敢當,比起唯唯諾諾的老二,怕還強上許多。」
崔軒亮苦笑幾聲,又道:「榮姊姊,我看你這話有些言過其實了。我認得的
幾個朝鮮人,個個都是武功高強,辦事也厲害得緊,可不像你說的這般差勁吧!
」榮夫人道:「我並沒有說朝鮮人差勁。他們只是沉潛而已。身為老二,他們深
諳明哲保身之道,幾千年來都隱藏著自己的本事,以免引發中國猜疑。」崔軒亮
驚道:「原來是個扮豬吃老虎的,那……那要是這個二哥下定決心造亂,那便輪
到他稱王了吧?」榮夫人搖頭道:「恰恰相反,要是老二造反,那得利的也只是
老ど,絕輪不到二哥出頭。」崔軒亮訝道:「為什麼?」
榮夫人道:「老二不是老ど,他沒有任何靠山,所以一旦決心向大哥挑戰時
,那就不是小孩兒拌嘴而已,而是真正的生死之搏,這時老大也不會對他客氣,
一出手便會取他性命。試問兩位兄長一個慘死、一個重傷,這不輪到ど弟當家作
主了麼?」
崔軒亮幡然醒悟:「難怪……難怪我從沒聽說朝鮮要進犯中國……」榮夫人
道:「千年以來,朝鮮便不打算爭奪老大的位子。朝鮮打一開始,便選擇做老二
,對中國事事禮讓容忍。只不過它再謙卑十倍,也無法忍受日本爬到它的頭上。
」崔軒亮皺眉道:「為何要這樣?」榮夫人道:「老二與老ど的爭競,箇中的苦
痛辛酸,實不足為外人道。試想老二輸給了家大業大的大哥,還能說是自己身材
不如人,情有可原。可要輸給了兩手空空的小弟,那便不是身材不如人,而是腦
袋不如人了。」
崔軒亮頷首道:「難怪……難怪那個明國勳這般痛恨倭寇,原來是這個道理
。」聽得「倭寇」二字,榮夫人慧眼低斂,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道:「公子爺
,你覺得朝鮮人喜歡中國麼?」崔軒亮吃了一驚,忙道:「這……我……我不知
道……」榮夫人幽幽地道:「公子爺,我猜朝鮮人並不恨中國,可也稱不上感激
二字。我想『怨』這個字,也許恰當些。」
聽得事情扯到自己頭上了,崔軒亮自是滿身冷汗,老陳、老林也是低頭無語
,只聽榮夫人幽幽地道:「比起日本,朝鮮對中國真是忠心耿耿。幾千年來,它
不曾背叛過這個大哥,也不曾入侵過中國,每當有外敵進犯中原,他甚且會與兄
長並肩抗敵,縱使自己身受重傷,也是義無反顧。可你曉得,每當大哥掌權了、
強大了,他是怎麼對待自己這位親兄弟的?」崔軒亮身子發抖,顫聲道:「怎麼
對待……」
榮夫人輕聲道:「好點的時候,那是忘記了。壞點的時候,則是率眾來併吞
他的家產,這就是朝鮮忠心耿耿的代價。」崔軒亮啊了一聲,他握緊了拳頭,大
聲辯駁道:「才不會!咱們中國人最仁厚了!才不會這樣忘恩負義!」榮夫人淡
然道:「青史所載,中國累次進犯朝鮮,前有漢武帝,後有唐太宗,歷代兵禍,
不勝枚舉,公子爺何須強辯?」崔軒亮怒道:「我才沒強辯!反正……反正你看
著!總有一日,咱們中國定會傾全國之力,給朝鮮一個大回報!」
兩人靜默下來,已有話不投機之感。榮夫人輕聲道:「公子爺,你生我的氣
了?」崔軒亮哼了一聲,道:「姊姊,你長得漂亮,待人又溫柔客氣,可你老罵
中國,那便比罵我還教我難受。」
榮夫人微笑道:「崔公子別動氣,你可曾想過,我為何要告訴你這些故事?
」崔軒亮微微一愣,道:?「是啊,你……你為何要和我說這些?」
屋外雨勢不見分毫減緩,反而越發猛烈,面前的榮夫人靜默下來,她不再煽
火煮茶,只凝視著屋外,輕聲道:「千年之前,中國、日本、朝鮮,三國間曾有
一場大兵災,當時貴國與新羅聯手,將我國天智天皇的艦隊擊潰於白江口,此後
朝鮮屈膝、日本臣服,也定下了三國的順序,只是從那年開始,三國便埋下了仇
恨的種子,直到現今。」
崔軒亮少讀史書,自也不解這些千年往事,喃喃道:「姊姊,你到底想說什
麼?」榮夫人輕輕一笑,來到崔軒亮身邊,附耳道:「永樂帝已死,魏寬也垂垂
老矣,再也無力統治夢海……」她俯身向前,眼中現出一抹興奮光彩,道:「崔
公子,你想要與我一起逐夢嗎?」崔軒亮嚇了一跳,愕然道:「什麼夢?」
榮夫人微微一笑,道:「夢海之夢。」話聲甫畢,突然將崔軒亮壓倒在席上
,老陳、老林大吃一驚,喝道:「你想幹什麼?」榮夫人把手一揚,抽出一柄匕
首,抵住崔軒亮的喉頭,微笑道:「崔公子,把鑰匙給我。」
崔軒亮如同五雷轟頂,立時想到懷裡的那柄鑰匙,寒聲道:「姊姊,你……
你不是我的朋友麼?」榮夫人架住了他,隨即伸出手來,慢慢探入崔軒亮的懷裡
,附耳一笑:「崔公子,我並不想害你,我想做的,只是要打開夢海的寶藏。」
崔軒亮全身發抖,自己稍早給歹徒蒙騙,意外闖入尚忠志府裡,一片紊亂中
,什麼都沒拿到,卻只撿到了一把鑰匙,那時隨手放入懷中,並未深思,孰料這
柄鑰匙竟然關係到了夢海的寶藏?榮夫人壓在崔軒亮的身上,一邊探手懷中,掏
摸尋找,一邊附耳含笑:「崔公子,老實跟你說吧……天下所有人都在探尋夢海
寶藏的真相,可真正知道內情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尚忠志,你可
曉得另一人是誰?」
聽得尚忠志涉及其中,崔軒亮不覺牙關戰抖,已知此事大大不妙,顫聲道:
「是……是誰?」榮夫人輕聲道:「是魏寬。」崔軒亮哭喪著臉,道:「魏叔叔
……」榮夫人柔聲道:「崔公子,魏寬已經老了,他必須把島主之位交出來。我
從少女時便在等這一刻,足足等了二十多年……你曉得麼?只消讓我打開夢海的
寶藏……三國從此便能合為一體……」說話間指端冰涼,終於觸到了那把鑰匙,
崔軒亮忍淚道:「姊姊,你要……」
榮夫人取出了鑰匙,微笑道:「我要中國皇帝的寶座。」聽得此言,眾人全
呆了,那榮夫人正要坐起,猛聽「轟隆」一聲雷響,天邊飛過了一道閃電,說時
遲、那時快,屋內照壁爆了開來,眼前刀影晃動,掠進一名紫面大漢,厲聲道:
「八嘎!」
當地一響,東瀛太刀斬落,已與榮夫人的匕首對了一招。榮夫人全身劇晃,
虎口迸裂出血,這一刀如斯之重,非但震脫了匕首,她手上的鑰匙也隨之掉回崔
軒亮的衣袋裡。那大漢虎吼一聲,反手一刀,朝崔軒亮砍來。
崔軒亮嚇得面色慘白,畢竟他是生平第一次遭遇東瀛太刀,眼看白晃晃的刀
鋒將至,駭然之下,竟不知該如何擋架,那榮夫人嬌叱一聲,把手一揮,拋出了
矮几上的茶壺。那壺裡滿是沸水,宛然是件極厲害的暗器,那紫面大漢怪吼一聲
,竟然提刀斬落,嘩地一聲,茶壺從中剖開,沸水飛灑堂內,濺到他自己的赤腳
上,想必疼痛攻心。榮夫人則是急急掀起了草蓆,將自己與崔軒亮護住了。
那紫面大漢驍勇之至,怒吼嚎叫之中,提刀再斬,卻聽榮夫人一聲斷喝:「
趴下!」眾人急急伏倒,但聽頭頂風聲不絕於耳,照壁上、矮几上,迭聲作響,
好似射出了什麼暗器。那紫面大漢連連揮刀,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一步步退
了出去。老陳、老林嚇得屁滾尿流,崔軒亮也是六神無主,榮夫人卻是臨危不亂
,她呼地一聲,吹熄了燭火,低聲道:「崔公子,神殿後頭有條小路,可以直通
島北,請你先走一步。我改日再去找你。」
崔軒亮顫聲道:「姊姊,這些人是……是……」廊廡間腳步急亂,外頭不知
來了多少人,猛聽砰地大響,紙門已給人撞倒,榮夫人腳尖一點,便將矮几踢了
起來,如盾牌般擋在面前,聽她厲聲道:「走!」崔軒亮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老陳、老林已然一左一右夾了他,喊道:「少爺!快快逃命!」三人大喊大叫,
逃入院中,此時雨勢甚急,地下滿是泥濘,眾人還待向前逃命,卻聽老陳「啊」
了一聲,腳下一滑,竟已跌到了草叢裡,崔軒亮與老林忙來攙扶,才把腰彎了,
卻聽「嗖嗖」連聲,頭頂上飛過了幾道亮晶晶的白光,聞來滿是腥臭氣味。
崔軒亮怕得發抖,回頭一看,一名灰衣蒙面人掩身而至,遠處還有大批東瀛
武士提刀亂斬,四下已如屠場,自己卻要如何逃出生天?只能拉住了老陳、老林
,三人縮在草叢之中,不敢稍動,就怕給暗器射中了。
崔軒亮扯住了老陳的衣袖,附耳道:「咱們從神社後頭走,榮夫人說那兒有
條小路。」老陳、老林答應了,三人便在地下蠕蠕爬動,正害怕間,忽見草叢裡
也躺了一人,到近處一看,驚見那人睜著雙眼,嘴角流血,身做武士打扮,看服
飾竟是榮夫人的手下,已死在這兒了。
「死人啦!」老林嚇得魂飛天外,已然高高跳起。他沒練過輕功,這一跳卻
真是高了,少說也有三五尺,頗見不俗。只是這麼一來,藏身之處便已暴露,但
見天空人影一閃,大雨中飛來一個灰衣刺客,已然直撲而來。
適才神社前本有四名守衛,人人帶刀,豈料竟都給殺了,想來敵人的武功定
然高得出奇。崔軒亮一不解來人是誰,二也不知自己該如何抵擋,只能哭叫吶喊
:「救命啊!來人救命啊!」三人哭天搶地,眼看神社後頭是一處竹林,便已逃
了進去,那灰影來勢極快,方才落地,便已追到崔軒亮背後不遠,隨即右手暴長
,便朝背心抓來。
「雷霆起例!」
八方五雷掌出手了。崔軒亮騰躍半空,使出家傳絕學,這招掌法是他練得爛
熟的,此時命在危急,順手便使了出來。那刺客毫不懼怕,提起右掌,順勢來卸
崔軒亮的掌招,左手卻朝他的肘彎處按下,竟是招極厲害的擒拿手。「砰」地大
響過後,那灰影鬼與崔軒亮的掌力相觸,竟如大車輪一般,又彈又滾,轉眼便翻
了出去。
「八方五雷掌」是擋不住的,這套掌法當年初試啼聲,便與魏寬的「元元功
」打成平手,威力豈同小可?那灰影刺客不識這掌法的來歷,果然吃了大虧。崔
軒亮得了這個上風,卻也不敢趁勝追擊,一時高舉雙手,奔入了竹林之中,兀自
大哭道:「救命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崔軒亮武功不弱,此時卻只拔腿直奔,全然不敢應戰。老陳、老林看在眼裡
,還能不抱頭鼠竄麼?三人大喊大叫,叫得震天價響,便從竹林小徑逃命而去。
堪堪奔出了五里,總算離開了竹林。三人渾身濕透,跑得快斷氣了,卻還不敢停
步,崔軒亮邊哭邊跑,正要摔倒在地,忽然一隻手掌拍到了他的肩頭,直嚇得他
飛身起跳,淒厲哭吼:「雷霆起例!」
正要拍出掌力,卻聽一個嗓音驚道:「幹什麼!幹什麼!別亂打人!」三人
聽這嗓音頗為耳熟,不由急急轉頭,齊聲喊道:「王大夫!」
背後站著一名小老頭兒,手上打著一柄傘,正斜覷著自己,卻不是九華山的
「鬼醫」王魁是誰?崔軒亮大哭大叫:「王大夫!救命!」欣喜之下,便朝王魁
抱來。崔軒亮通體骯髒,身上滿是爛泥,王魁卻打著油傘,若要給他抱了上來,
不免落得一般黑。他嘖了一聲,趕忙向後避開,道:「你們幹什麼了?」崔軒亮
哭道:「咱們見到鬼了!一路追殺咱們!您快帶著咱們逃命!」王魁笑道:「逃
什麼逃?你瞧瞧這附近,哪來半個鬼?」
崔軒亮啊了一聲,左瞧右望,這才發覺自己身在一處鬧街,路上人來人往,
口音有山東山西、河南河北、兩廣兩湖的,不少人攜帶刀劍,竟都是些中原武林
人物。崔軒亮大哭大笑:「得救了!得救了!」激動之下,又朝王魁抱去。王魁
道:「好了、好了,快別鬧了,先去瞧瞧你叔叔吧。別老是纏著我。」崔軒亮心
下大驚,忙道:「我……我叔叔怎麼了?他病情有變麼?」王魁笑道:「沒事。
我方才給他把過脈,沒想才半天不見,他便自行通了氣,老頭兒行醫一輩子,還
沒見誰的傷勢能復原得這般快……」崔軒亮鬆了口氣,道:「你……你真看過他
了麼?」
王魁道:「那還有假麼?我才吃了午飯,你們船上便來了幾個船夫,一個姓
黃、一個姓李,說要請我過去看看你們二爺……便把我請到了煙寶大客棧……」
老陳訝道:「客棧?什麼客棧?」王魁朝街邊一處客棧指去,笑道:「喏,煙寶
大客棧,一宿二十兩。你們船上的老老小小全住進去了,出手還真闊氣啊。」
老陳呆呆仰頭,只見那「煙寶客棧」金碧輝煌,建築宏偉,想來價錢定然昂
貴無比。他啊了一聲,大驚道:「那箱金條!」老林大怒補充:「那箱朝鮮人給
的金條!」崔軒亮糾正:「不是你們的金條!那是我一個人的金條啊!」霎時哭
叫奔前:「還我的錢來!那是我的私房錢啊!不能亂用啊!」
三人忿恚吶喊,有哭有罵,顧不得前一刻還在生死關頭,便已全數衝入客棧
,來到了堂內,只見面前一處大天井,樓下食堂靜謐清雅,靠窗處還有人彈奏琵
琶,悠揚動聽,抬頭向上,卻見二樓處站了幾個苦力,各自倚著欄杆閒話,看一
人獐頭鼠目,正是船夫老黃,一人面皮臘黃,卻是老李,一旁還躺著只小獅子,
正呼呼大睡。與四下的雅趣不相稱之至。
「混蛋!」三人不顧堂裡清靜,便罵出了粗口,直衝二樓而去,怒吼道,「
老黃!老李!你倆作死麼?」欄杆邊兒的正是崔風憲的老部屬,老黃、老李,算
是老陳、老林之下的三四號人物。二人見同伴氣急敗壞而來,微微一驚,道:「
你們怎麼啦?怎地弄成這鬼模樣?」
老陳顧不得渾身爛泥,便已戟指怒罵:「少說廢話!快說!二爺人呢!是不
是給你們賣了?」老黃豎指噤聲,道:「小聲些,二爺在裡頭睡著。方才王大夫
才看過他了。」說著推開了一處房門,示意三人來看。
老陳、老林大怒奔前,來到了房裡一看,卻見廂房裡安安靜靜,床上躺了個
老頭,赤著兩隻臭腳,鼾聲如雷,睡得正香甜,不是崔風憲是誰?
老陳「咦」了一聲,道:「他……他會打呼了?」三人趨前探視,只見崔風
憲氣血紅潤,比上午時的面色好了許多,老林一臉訝異,忙拉來了老黃,低聲道
:「怎麼回事?王大夫給他吃了仙丹啦?」老黃道:「沒有啊。王大夫方才也是
嘖嘖稱奇,說二爺不曉得練過什麼神奇內功,居然一個上午便通了氣,他可是一
輩子沒見過。」崔軒亮訝道:「到底什麼是通氣?」
話聲未畢,猛聽「撲嚕」一聲,房內臭氣熏天,那崔風憲竟放了個屁。眾人
捏著鼻子走出,便也懂了通氣之意。老黃見他們三人狼狽不堪,皺眉便道:「你
們究竟怎麼啦?鬧成這德行?貨呢?」老李也道:「是啊,貨呢?你們見到尚六
爺了麼?」一提此事,人人唉聲歎氣,老陳搖頭道:「別提了,尚六爺死啦。」
眾人悚然一驚,道:「死了?怎麼死的?」老林苦笑道:「說來話長囉,咱仨還
險些給人剁成肉泥了。你們快去暖壺酒來。」
眾人驚疑不定,自去客堂舀酒,那老黃正待離開,卻給揪住了衣襟,只聽老
陳森然道:「***,我前腳一出門,你們後腳就住上房!黃狗子!你哪來的錢進客
棧的?」老林一聽此言,立時轉了回來,斜目凶狠:「是啊,你是不是偷用了咱
們的金條?」老黃一臉迷惑,皺眉道:「什麼金條啊?」老陳、老林大怒道:「
還裝傻!便是朝鮮人送來的金條啊!裝在箱子裡的!」老黃茫然道:「什麼箱子
啊?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崔軒亮哭道:「你別裝了,就是那只桃木箱啊!我收
在艙裡的!那是我私人的錢啊。」
老黃醒悟過來,道:「哦……就是少爺房裡那只木箱啊……我想想收哪兒去
了……」他見眾人瞪著自己,自是滿心慌亂,東翻西找間,忽然指著廂房地板,
喜道:「喏,是不是這只箱子?」
「對、對、對!」崔軒亮大急奔前,掀箱去看,只見金條好端端放在箱裡,
滿滿地一根未少。老陳、老林對望一眼,二人都是一臉狐疑:「怪了,你們沒盜
用金條,這客棧的房錢又是怎麼付的?」
老黃惶恐道:「你倆別胡說,這……這房錢是一位公子爺付的。」
「公子爺?」三人相顧愕然,異口同聲來問,「他是誰?」這說話聲響太大
,登時吵到了病人,只聽「噗」一聲,客房裡又是臭氣熏天,老陳驚道:「不得
了,二爺又通氣了。」老黃捏起了鼻子,將棉被一角掀了起來,道:「不是通氣
,是拉屎了。」眾人凝目來看,見得黃白之物,登時大喜過望,道:「真是屎哪
!」凡人若是受了臟腑刀傷,第一個難關便是排氣,其次則是通便,過了這兩關
之後,便能食補療養,病情自能好轉。
鬧了半晌,靠著老陳、老林齊心協力,這才給二爺換上新褲、另又替上了新
被。好容易忙完了,眾人怕吵了病人,便又回到天井說話。老陳立在欄杆邊兒,
向著樓下探看,看那大堂裡衣香鬢影,來往客人衣著華貴,一旁還佈置了假山,
漫天大雨從天井直落而下,帶得假山假水煙雨濛濛,真如江南風光也似,他越看
越火,頓時破口大罵:「這一晚多少錢?」老黃低聲道:「二十兩要吧。」老陳
暴怒道:「你發財了是麼?這般鋪張?不怕給二爺打斷了腿?」老林忙道:「你
方才說這客棧的房錢是一位公子爺付的,真有其事?」老黃忙道:「當然是真的
,這位公子爺是上午來的。那時你們前腳一走,他後腳便到了,他說自己是二爺
的朋友,得知他受傷了,便想過來探病。咱們看他模樣不像壞人,便讓他進艙了
。」老陳罵道:「什麼叫模樣不像壞人?說!他究竟給你們多少打賞?」
老黃臉上一紅,道:「一人一片金葉子。每位弟兄都拿了。」老林大驚道:
「什麼?一人一片金葉子?那……那我的呢?」正要伸手來討,卻給老陳痛斥道
:「混蛋!給點錢便讓你們磕頭啦!」
眼看老黃嚅嚅囁囁,不敢應答,老陳冷冷又問:「好啦!那公子爺的名帖呢
?總有留下來吧?」老黃臉紅過耳,低聲道:「他……他什麼都沒留,咱們問他
是誰,他也不肯說,只說自己是二爺的朋友……」老陳怒吼道:「混蛋!連人家
姓啥叫誰都不知道?那公子長的什麼模樣?你總有眼睛來看吧?」老黃忙道:「
那公子爺瞧不大出年紀,好像是四十來歲,長得倒很體面,個頭有少爺這般高,
穿了件大綢,沒帶刀劍……」老林附耳過來,低聲道:「這人不是魏寬。」老陳
點了點頭,魏寬要做六十大壽了,那公子爺卻是四十歲上下,那老黃便算老眼昏
花十倍,也不至看走了眼。當即沉吟道:「那他又是怎麼包下這幾間房的?」老
黃畏縮地道:「他……他看過二爺後,說他傷勢太重,這幾日不能住海上,便包
下了煙寶客棧的十間上房,要咱們全數住進來,這幾日吃什麼、用什麼,全算在
他身上。」
老林奇道:「他***,世上竟有這種好事?這財神爺到底是誰?該不會是『靖
海督師』白璧暇吧?」老陳搖頭道:「不會是他,這人和二爺毫無交情,幹啥為
咱們壞鈔?」眾人心想不錯,看那白璧暇看上不看下,乃是個真正的官場中人,
崔風憲退隱已久,朝廷中毫無勢力,豈能勞動此人過來?崔軒亮想著想,忽然啊
了一聲,道:「等等,這位公子爺……該不會就是那個『目重公子』吧?」老林
訝道:「目重公子,你……你說的是那個人朝鮮明國勳?」
崔軒亮道:「是啊,我看那批朝鮮人還算有點良心,會不會他們傷了叔叔以
後,自覺過意不去,來賠不是了?」老陳頗有同感,低聲道:「這也說得通……
說不定真是這人……」明國勳背負了一口大棺材,走到哪兒都帶著,顯目之至,
只是適才聽老黃說了,那人卻是空手而來,不曾攜帶刀劍。老陳實在猜不透內情
,眼見天井旁還站著一群船夫,在那兒閒聊說笑,當即喝道:「老張、小李、吳
三、蔡七,全都滾過來!」幾名船夫嚇了一跳,忙涎著笑臉來了,道:「陳爺,
怎麼啦?」
老陳冷冷地道:「大夥兒聽好了,咱們二爺何許人物,豈能白白受人家的恩
惠?你們記得了,這幾日那位公子爺若再過來探病,你們定得知會我一聲,至少
得留下人家的姓名,那才不會陷二爺於不義,知道了麼?」
眾人明白崔風憲的脾氣,便都答應了。幾名船夫四下看了看,眼見老陳、老
林渾身爛泥,卻又兩手空空,不由問道:「對了,你們不是去送貨了麼?這貨款
呢?可曾收回來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三人聽得此言,頓時滿面通紅,全成了悶聲大蘿蔔,眾船
夫雖是滿面狐疑,卻也不敢多問。老陳乾咳幾聲,道:「其他人呢?都去哪兒了
?」老黃唯唯諾諾:「大夥兒拿了金葉子……這會兒全去試手氣啦……」老陳嗜
賭如命,乍聞此言,自是大驚起跳:「什麼?這附近有得賭麼?」眾船夫笑道:
「當然有了。還有窯子哪。」來到煙島,就等這一刻。老陳、老林各有罩門,須
臾之間,眾人一哄而散,那崔軒亮更是遊戲人間之輩,早已回房梳洗打扮,懷裡
藏了兩根金條,消失無蹤。
「呼……總算清靜了。」崔軒亮換上了光鮮衣裳,恢復了闊少的氣派,當下
手持金條,昂首闊步,帶了小獅子出門遊玩。煙島是個好地方,可一早下船,便
給折磨得不成人形,先是搬貨、後是送貨,弄得一身苦惱疲累,最後還遇上了大
兇殺,險些沒把命給送了。辛苦了一整日,豈能不慰勞慰勞?來到了街上,此地
乃是島北,街上人來往,儘是漢人,想來這裡是中國人聚居之地,若有東瀛刺客
來此鬧事,難保不給砍成爛泥。崔軒亮安下心來,他帶著小獅子,方才跨出門去
,就給淋得一身濕。
漫天大雨嘩啦啦地直下,崔軒亮暗暗不悅,道:「還在下雨,真是煩。」
時在傍晚,這雨卻還落個不停,弄得島上既無明艷晚霞、亦無七彩夕陽,只
陰沉沉的,十分潮熱。崔軒亮不曾帶傘,待想回房去拿,卻又怕吵醒了叔叔,萬
一給抓個正著,再想出門溜躂,那可是難上加難。
兩害相權取其輕,崔軒亮眺且遠望,只見對街有間酒樓,離這客棧也不甚遠
,索性也不用傘了,當下發一聲喊,便已冒雨飛奔而過,好容易淋得滿頭濕,來
到酒樓裡一看,驚見門裡坐了三四個赤膊酒客,人人吆五喝六,說爹道娘,諒非
善類。他心下發毛,自知此地不可久留,便又怪叫一聲,再次闖過了一條街口,
躲到了一座布莊下。
大雨淋漓,那小獅子隨著他衝鋒陷陣,落得滿身濕。一人一獸站在布莊門口
,動彈不得,崔軒亮朝布莊裡張望,這回沒見到什麼壞人,卻只有一群老婆婆,
人人穿金戴銀,自在那兒說東道西。崔軒亮看了半晌,不由眉頭深鎖,心道:「
怪了,這年輕姑娘都上哪兒去了?怎都沒瞧見半個?」
他四處張望街景,只見街上若非推車苦力,便是小販少年,至於麗人倩影,
卻是縹緲無蹤。他搖了搖頭,心道:「看這模樣,還是先去找小茗、小秀吧,她
倆此時定也到了島上,只不知住在哪兒?」想起兩名丫環隨著徐爾正,若要見到
她們,難免撞見徐老頭,遇見這人還不打緊,到時見了白璧暇,少不得又有氣受
。萬一撞上白雲天那少年劍俠,更不如一頭撞死,倒還落得爽快。他心下煩亂,
轉念又想:「算了,乾脆去找我丈母娘吧,先和她打聲招呼,等她疼愛我之後,
就可以見到魏思妍了。」
魏夫人長得美,魏小姐只要有娘親的一點零頭,那就是大美人了。心念一動
,腳步未舉,卻發覺自己壓根兒不知「夢莊」何在,若要過去,難免迷路。想想
魏寬的壽宴是在七月十五,今兒是初二,只消十天半個月過後,自能見到魏思妍
了,卻又何必急於一時?崔軒亮心裡有些煩了,忖道:「怪了,那些江湖高手平
日是怎麼度日的?為何個個都沒煩惱?只有我一個人會迷路。」他打了個哈欠,
伸手去掏口袋,先摸了摸金條,嘴角含笑,忽然臉上變色,慢慢拿出了一隻鑰匙
,上頭還刻著「張三豐」三字。
崔軒亮雙眼大睜,忖道:「完了!我怎還帶著這鬼東西?不會有人來搶吧?
」慌忙間四下去望,就怕又有東瀛武士、山中刺客現身而出,自己不免要一命嗚
呼了。崔軒亮哼了一聲,手持鑰匙,猛見對街腳步勁急,水花四濺中,竟有一道
身影直奔而來,崔軒亮嚇得全身發抖,忽見布莊旁放了一隻水缸,卻是平日走水
時救火之用,一時不加細想,忙把鑰匙急急一拋,扔了進去。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但聽撲通一聲,鑰匙沉入了水缸之中,崔軒亮鬆了口
氣,眼看對街人影來勢不減,他心下一驚,正要轉身狂奔逃命,卻聽腳步輕盈,
對街身影越奔越近,隨即傳來一聲嚶嚀嬌喘,喊道:「好大的雨!」好大的雨?
好大的雨!崔軒亮張大了嘴,呆呆地聽著這四個字,再也動彈不得。這嗓音怎能
這般動聽呢?這不只是少女的羞聲,還是京城少女的捲舌京腔,鶯啼燕叱,九轉
輕回,說不出的清脆可愛。崔軒亮深深吸了口氣,一時也不想逃命了,只奮力轉
首,拚死去看面前的景象。
一片急促呼吸中,只見一名少女正正停在了崔軒亮身旁。崔軒亮一顆心撲通
撲通地跳著,他深深吐納,悄沒聲息地橫移兩步,隨即斜過了眼,仔細窺看身旁
的姑娘。看她年歲與自己相若,約摸也是十六七歲,再怎麼著,這女孩也不可能
是有夫之婦。崔軒亮只想過去搭訕,可雙方素昧平生,毫不相識,自己卻該如何
啟齒?他內心念頭急轉,平日練武時用不上的聰明,一發都展露出來了。奈何頭
緒紛紛,莫衷一是,就怕自己一擊不中,那就萬事俱往了。機會只有一個,錯過
就沒有了。正呆滯間,忽見小獅子渾身亂抖,霎時水珠四濺,便朝少女身上飛去
。「啊」地一聲輕呼,少女身穿綢緞羅裙,若給弄髒了,豈不糟糕?崔軒亮忙奔
了過去,替她擋下了滿天水花,跟著把腳一跺,痛斥畜生:「不許胡來!」
那少女本正要閃避水珠,陡見一名高大男子靠近,擋到了自己身前,似想保
護自己,不由臉上一紅,忙道:「謝……謝謝。」
「不客氣。」崔軒亮英雄救美了,他站到少女身邊,關切地問道,「姑娘可
給弄濕了麼?」那少女仰起頭來,見得崔軒亮的俊臉,雙頰微紅間,忙別開了臉
蛋,不曾回話。崔軒亮曉得自己有了好開場,便想方設法再去請教芳名,當即微
微咳嗽,道:「好大的雨。」姑娘一問三不知,頗見靦腆嬌羞。崔軒亮低頭沉吟
,那小獅子卻已搖頭晃腦,自行走到那少女邊兒,朝她的腿邊聞聞嗅嗅。「啊…
…」那少女低頭一看,掩嘴驚呼,「這是什麼東西?可是貓麼?」崔軒亮賣頓時
哈哈大笑,便自行揭開了謎底,道:「跟你說吧,這是只大獅子喲。」
「獅子!」那少女掩嘴低呼,道,「這……這就是佛經裡的獅子?」
都說少見多怪,那少女沒見過獅子,乍然一見,不免好奇。便在小獅子身旁
蹲下,似想撫摸小獅子的腦袋,卻又不大敢,崔軒亮忙蹲了下來,向那少女道:
「姑娘,我這小獅子性情溫馴,決不會咬人,你來拍拍它吧。」
那少女低聲道:「這是你養的麼?」崔軒亮笑道:「是啊,它和我像親兄弟
。」那少女怯怯地伸手,輕輕拍了拍小獅子的腦袋,便又趕緊縮手回去,崔軒亮
忙蹲了下來,拉住了小獅子的前腳,讓它如幼兒般站起,道:「來,你再摸摸它
,真沒事的。」那少女大起了膽子,順著小獅子的頭頸來摸,只覺毛硬短刺,不
怎麼順手,那小獅子倒也懂事,才給摸了兩下,便靠到那少女腿邊,打起了獅呼
嚕。
那少女頗為驚喜,笑道:「它好像貓呢,呼嚕呼嚕地叫。」便也梳起了小獅
子的短毛,與它玩了起來。世上少女含苞待放,天生嬌羞,這點兒稚嫩心情,便
是魏夫人、榮夫人也有所不及。崔軒亮掌心出汗,正癡望間,忽見那少女眼角偏
移,竟也在偷偷打量自己。
雨水如瀑,從屋簷上落了下來,少男少女怯生生的,中間隔了只小獅子,只
在相互打量。正緊張間,忽然二人目光遇個正著,那少女心下大羞,趕忙站起身
來,躲到台階上去了。崔軒亮躲在背後瞧著,忽然吞了口唾沫,咕嘟一聲,竟驚
動了那名少女,只見她急忙轉頭,與自己目光相接,隨即腳步挪移﹐避到廊下另
一頭去了。崔軒亮啊了一聲﹐已知自己打回原形了。他歎了口氣,自知什麼都沒
了,可要想轉身離開,卻又捨不得。畢竟雙方萍水相逢,一旦分道揚鑣了,再相
見卻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他鼓起了勇氣,慢慢又挨了過去,低聲道:「姑……姑
娘……對不起,敢問你……你是本地人麼?」
那少女不應不答,只低下頭去,假作不知。崔軒亮低聲道:「姑娘……我…
…我是安徽蚌埠人,你有聽過這地方麼?」雨聲嘩嘩,二人站在布莊門口,那少
女始終背轉著身子,壓根兒不想搭理。若是常人在此,定會以為這段姻緣無望了
,可崔軒亮天生有種毅力,遠非常人可比,當下蹲了下來,對小獅子道:「我是
好人,對不對?」小獅子睜著威武獅眼,嘴角下彎,頗見茫然,崔軒亮便拉起了
獅子腳,學著獅子吼聲,嗚嗚幾聲怪叫之後,便說起了獅子話:「你是好人……
今年十七歲,尚未成親。」
崔軒亮每回拿出這招,必定逗得少女放聲大笑,戒心盡去。只是此刻說了半
天廢話,背後竟是毫無動靜。他毫不死心,便又與小獅子唱起了戲:「你…你知
道我叫什麼名字嗎?」說著又提起了獅爪,怪腔怪調,自問自答:「你叫崔軒亮
,器宇軒昂的軒,高風亮節的亮……」猛聽那少女一聲驚呼,道:「崔軒亮?」
崔軒亮「咦」了一聲,忙轉身來看,只見那少女張大了慧眼,竟是在瞪著自己。
那少女道:「你爹爹以前可是個朝廷命官,名字叫做『崔廣成』的?」
崔風訓,字「廣成」,說來這二字正是他在軍中用過的號。崔軒亮聽那少女
說破自己的身世,不覺大喜欲狂:「是啊!是啊!我爹爹便是永樂朝名將,燕山
八虎之一,崔風訓、崔廣成!姑娘!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小獅子立功之後,這會兒便輪到爹爹揚威了,正等著那少女自道身世,誰知
她瞧了崔軒亮一眼,忽然臉上微紅,啐道:「我才不跟你說,你這人不正派,不
是好東西。」聽得自己不是好人,崔軒亮心頭居然高興了,忙道:「姑娘,你…
…你別誤會……我……我平常很正經的,只是猛一下遇上了你,這才……這才…
…」
那少女白了她一眼,嬌嗔道:「什麼?如此聽來,你是給我帶壞的?」崔軒
亮臉上更紅,心頭更喜,嘴中只想說些逗人的,可一時半刻又想不出。只能低聲
道:「姑娘﹐你……你究竟貴姓大名,可否示下?」那少女微笑道:「好啦,同
你鬧著玩的。崔大哥,咱倆小時候見過面的,你記得麼?」得知兩人原來青梅竹
馬,崔軒亮自是又驚又喜,忙道:「等等,我知道了,你……你是魏……魏思…
…」
舉凡人之名姓,若能道破一字,必有種種驚疑應聲,可「魏」、「思」二字
俱出,那少女卻仍茫張慧眼,料來此女並非魏思妍。崔軒亮自知女子脾氣不好,
一旦叫錯姓名,往往結下不世深仇,只得老老實實地道:「姑娘,咱們……咱們
以前認識麼?」「當然啦。」那少女把手負在背後,兜兜轉了個圈兒,隨即側頭
眨眼一笑,道,「我爹爹一天到晚都提你的名兒呢。」
崔軒亮「啊」了一聲,道:「你……你爹識得我麼?」那少女笑吟吟地道:
「是啊,他每回經過安徽,總說要去看看你,可一拖便是好幾年,始終沒成行…
…」說著在崔軒亮身旁轉了一圈,微笑道:「現下他要遇上了你,肯定認不出啦
。」
眼看那少女望著自己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想來真聽過自己的事跡,崔軒
亮臉上一紅,忙道:「好妹子,究竟你爹是誰啊?可以跟我說麼?」
那少女聽他這聲「妹子」叫得親親熱熱,臉色忽又沉了下去,道:「誰是你
妹子?你說話放尊重點。」尋常男子要見了這般晚娘冷面,脾氣大點的拂袖而去
,個性斯文的也要反唇相譏,崔軒亮卻是個天生的好人,雖給責備了,卻只低下
頭去,忙道:「對不住,我……我只是見姑娘年紀小我幾歲,又聽說令尊認得在
下,想來自己是你的世兄,這才喚你一聲妹子……決非有意討你便宜……」那少
女見他誠心悔改,就差沒跪下告饒,氣自也消解了幾分,便又粲然一笑,道:「
好啦,看在你心誠的分上,便原諒你了。不過你還是得猜猜我爹是誰。可不許蒙
混。」
崔軒亮乾笑道:「我……我猜不到……」那少女哼道:「這麼快就猜不出了
?虧我爹爹還誇你聰明呢,原來是騙人的。快猜,不許耍賴。」
崔軒亮本以為那少女是文秀美女一類的,豈料三言兩語間,便已打蛇隨棍上
,宛如無賴行徑。然則此無賴非彼無賴,看她身有香氣、目有華光、櫻鼻端口,
貌美如花,便算給她行搶毒害,也是三生積德,忙低頭縮手,含羞道:「姑娘,
那……那我要是猜中了,你可有獎賞麼?」那少女道:「還沒立功,便想討賞啊
?來,先賞你這個。」說著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崔軒亮見了這副嬌俏模樣,一時魂也飛了、魄也散了,真似遇上前世剋星,
只捧住了心口,全身劇震,什麼都不知道了。那少女見他如此神色,臉上也不禁
微微一紅,忙背轉了身子,朗然道:「崔軒亮!你到底猜是不猜?」崔軒亮三字
道出,說不出的明亮動聽,崔軒亮更是驚慌焦急,忙道:「猜……當然猜……我
猜你爹爹便是……便是……」滿心茫然間,只得胡謅道:「當今皇上。」
那少女傻住了,隨即笑得花枝亂顫,道:「討厭,不許瞎猜。」崔軒亮俊臉
透著羞紅,低頭道:「我沒有亂猜啊,你……你長得那般美,若不是公主娘娘,
卻又是誰?」
女為悅己者容,那少女聽他當面誇讚自己的容貌,心下自也歡喜,口中卻道
:「你別跟我說這些,我是把你當哥哥看的。」聽得此言,崔軒亮一顆心又是猛
烈跳動,險些從嘴裡飛了出來,手舞足蹈間,還要再補上幾句俏皮話,猛聽街邊
傳來呼喊:「夢庭!夢庭!我可總算找到你了!」
大雨傾盆,煙霧濛濛,鬧街裡朵朵油傘徘徊來去,青的紅的、花的紫的,頗
有幾分詩情畫意,卻見朵朵傘花中狂奔出一條猛漢,約摸四十來歲,濃眉巨口,
鼻孔朝天,臉上還佈滿了青青的鬍渣,長相竟與小獅子有幾分神似。「好啊!還
要我猜呢!」崔軒亮心下大喜,暗道,「這位豈不就是她的爹爹來了?」
眼看岳父大人手持油傘,冒雨飛奔而來,崔軒亮忙擺出了恭敬姿態,守到了
一旁,只見那男子來到了少女身旁,責備道:「夢庭,你跑哪兒去了?害得我找
了大半天。」他雖然手中撐傘,卻因跑得急了,上身濕了大半,正舉袖擦拭間,
崔軒亮卻已遞來了一塊手帕,道:「世伯請用。」
正恭敬間,那美女卻是咯咯嬌笑,那中年男子則是張大了嘴,愕然道:「你
……你喊我什麼?」崔軒亮一臉納悶,道:「我喊您世伯啊?令愛說您認得小侄
的,難不成伯父又健忘了?」「令愛?」那中年男子左顧右盼,茫然道,「什麼
令愛?誰姓令?有這個人麼?」那少女笑得眼淚滲出,險些摔跌在地,崔軒亮則
是愣住了,他指著那名少女,茫然道:「伯父,令愛就在這兒啊,您……您難道
不認得自己的女兒了?」
「女兒」二字一出,那中年男子啊了一聲,瞬息之間,臉色轉為青紫,彷彿
要冒出火來了。暴吼道:「小子!誰……誰說她是我的女兒了?」激動之下,嗓
音嘶啞,略顯結巴。崔軒亮喃喃地道:「不是女兒?那……那她是你的侄女?還
是你的孫女?那中年男子暴吼道:「侄你個大頭!告訴你!她是我的未婚妻!」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崔軒亮戟指顫聲:「什麼……你……你為人尊長的,連自
己的孩子也……也……這……這還有天理麼?」那中年男子氣得眼前發黑,險些
沒暈過去,喘氣道:「天理?臭小子……你……你到底以為我幾歲?」崔軒亮怯
怯地道:「四十五歲。」
那中年男子暴跳如雷,悲憤道:「臭小子!我……我只有十九歲啊!」
「什麼?」崔軒亮沖天跳起,連那小獅子本在打盹,此刻也睜開了獅眼,想
來也覺得驚訝了。崔軒亮反覆打量那人的形貌,顫聲道:「這……這怎麼可能…
…你到底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弄得這般老?」那中年男子狂怒道:「誰老了?
告訴你!我姓孟名譚,河北燕山人!先父便是『鐵棒孟中志』!我還有個外號叫
做『少虎孟嘗君』!你聽過沒有?」
崔軒亮茫然道:「沒……沒有……」那少女低下頭去,苦苦忍笑,那孟譚則
是心頭火起,看這崔軒亮不知是何方神聖,一上來便纏著自己未過門的妻子,現
下還屢屢出言譏刺,硬讓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出醜,他「嘿」了一聲,便轉望那名
少女,大聲道:「這臭小子是誰?為何會纏著你說話?」
那少女「哼」了一聲,轉過身去,道:「想知道,自己沒嘴問麼?」孟譚咬
牙切齒,他見崔軒亮唇紅齒白,一時心中醋意陡生,暴吼道:「賊小子,快滾了
!再讓我見到你這張賊臉,見一次、打一次!我說到做到!」
眼見那少女名花有主,崔軒亮其實早已傷心欲絕,現下又給人家當成了西門
慶,心中更感悲涼,一時低聲含淚:「好……我走……我走……你別這麼凶……
」孟譚火氣高漲,把雨傘往地下一摔,揚起拳頭,厲聲道:「還不滾!」聽得怪
吼怪叫,那少女急忙回頭,卻見大雨中出現了駝背身影,一人一獅渾身濕透,只
在雨中緩步離去,那少女啊了一聲,忙道:「崔公子,你要去哪兒?」崔軒亮垂
頭喪氣地道:「我……我隨便走走,不打擾你們夫妻了。」大雨落下,崔軒亮早
已如同落湯雞一般,他慢慢轉到了街角,正要低聲啜泣,猛聽腳步急快,那少女
竟已追了過來,道:「崔公子,咱們一起吃個飯吧,一會兒我爹見了你,可不知
要有多歡喜了?」
崔軒亮面向牆壁,含淚低頭:「姑娘別麻煩了,我連你是誰都猜不到,何必
叨擾你們?還是就此告辭了吧。」那少女滿面不忍,還待柔聲說話,身旁卻傳來
粗豪話聲:「夢庭!你沒聽他要告辭了麼?快讓這小子滾吧!」
崔軒亮轉頭一看,背後卻又是孟譚來了。他傷心難忍,轉過了身,便又帶著
小獅子奔逃。那少女見他如此可憐,只得當街拉住了他,道:「崔公子,且慢!
」崔軒亮擦著淚眼,便也緩下腳來,只聽那少女自道了閨名:「我……我叫做夢
庭,我爹爹便是『燕山八虎』之一的上官義,他與令尊有過命之交、二十年袍澤
之誼,是以我一聽說你的大名,便已認出你來了。?」聽得「上官義」三字,崔
軒亮啊了一聲,想到「三山會館」裡見到的那位矮小老者,立時驚道:「原來…
…原來你是上官叔叔的女兒?我……我在『三山會館』見過你爹啊。」上官夢庭
喜道:「你……你下午也在『三山會館』麼?可我過去找我爹爹時,怎沒瞧到你
?」
崔軒亮臉上一紅,不好明說那時才給拐走了十萬兩,正想著如何說謊,忽然
背後一痛,給人狠狠踹了一腳,聽得那孟譚暴吼道:「臭小子!給我滾到天邊去
!」那上官夢庭委實按捺不住,當即轉過身去,大聲道:「你幹啥對他這麼凶?
他哪裡得罪你了?」那孟譚好似怕極了心上人,忙軟下口氣,道:「這小子不是
好人……」那少女冷冷地道:「誰說他不是好人了?你回去問問爹,瞧瞧他是誰
?」孟譚愣道:「怎麼……爹爹也認得這臭小子麼?」那少女大聲道:「聽好了
!他才不是什麼臭小子,這位公子姓崔,他爹爹便是當年燕山八虎之首,與魏叔
叔並稱為『龍帥虎將』的崔伯伯。」
「什麼?他是廣成伯伯的兒子?」孟譚濃眉一挑,眼中露出驚詫之色,那少
女轉過身去,微笑道:「崔公子,我給你引薦引薦,這位便是我的未婚夫……」
話未說完,崔軒亮已然「阿嚏」一聲,猛打了個噴嚏,鼻水直流。此時天色陰霾
,大雨仍然落個不停,那孟譚打著傘,只遮住了未婚妻與自己,可憐崔軒亮與小
獅子好似墜入了水塘,一人一獸都是濕淋淋的。上官夢庭怕崔軒亮著涼了,忙瞪
了夫婿一眼,道:「還不給人家遮雨?」
孟譚皺眉道:「我就一把傘,豈容三人行?」上官夢庭怒道:「不容三人行
,那就讓你獨行吧!」說著攙住了崔軒亮的臂膀,竟要和他走了。孟譚見老婆和
小白臉挨得近,驀地醋意大作,只得扯住了崔軒亮的手臂,怒道:「臭小子,怕
淋濕了是麼?站過來!」崔軒亮有些怕這人,不願過去,上官夢庭便又瞪著夫婿
:「你這般大呼小叫的做什麼?不怕嚇著了人家麼?」說著拉住了崔軒亮的手臂
,柔聲道:「崔公子,來,站我身邊,千萬別受涼了。」
崔軒亮給她的玉手一碰,饒他的下盤功夫再紮實十倍,也得動搖暈眩,果不
其然,這便迷迷糊糊地來到了油傘下,與上官夢庭的身子撞個正著。
上官夢庭滿面暈紅,崔軒亮也是心頭怦怦直跳,孟譚見自己的未婚妻公然搭
上小白臉,還在自己面前嬌羞無限,卻要他如何忍得?霎時銀牙咬碎,舉起腳來
,便朝崔軒亮的屁股狠狠踢下,聽得「哎呀」一聲,這油頭粉面跌跌撞撞,已從
傘下摔滾出去。孟譚「嘿嘿」一笑,正要補上兩腳,忽然間痛得仰頭大叫,小腿
肉竟給小獅子狠咬了,他又氣又恨,忙舉起腳來,怒道:「哪來的畜生?我踩平
你!」
正要踢死弱小幼獸,那上官夢庭猛地回過頭來,咬牙忍淚:「孟譚!你最討
厭了!你帶著你的臭傘走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說著,便拉住了崔軒亮的手
,喊道:「崔公子!咱們走!不必理他!」
眼看未婚嬌妻捨己而去,孟譚大驚失色:「夢庭!夢庭!你幹什麼啊?別走
啊!」當下三步並做兩步,急急追逐而去。二男一女沿街奔跑,那孟譚緊追不捨
,只在老婆背後撐著油傘,就怕她淋濕了身子。那上官夢庭卻是毫不領情,只顧
直追崔軒亮。這三人都是名門弟子,身法頗快,不過半晌間,便已轉過了鬧街,
來到了一處小巷。巷內清幽,滿是飯館,醉雞板鴨醬肘子、涮羊糟魚滷牛肉,諸
般中原小吃,應有盡有。時在傍晚,眾人聞到撲鼻香氣傳來,自也都餓了。孟譚
撐著大傘,遮住了三個人,柔聲來問:「夢庭,你想吃什麼?」上官夢庭怒瞪他
一眼,形如夜叉轉世,隨即轉過頭去,親切愛憐:「崔公子,你想吃什麼?」崔
軒亮見自己受寵,登時哈哈笑道:「我……我想吃辣的。」上官夢庭微笑道:「
你不是安徽人麼?什麼時候吃辣了?」崔軒亮低聲道:「可……可人家想吃……
」
孟譚見了這膿包龜態,忍不住「嘿嘿」冷笑,猛見上官夢庭回首怒望,道:
「你方才說什麼?」孟譚驚道:「沒……沒什麼啊?我什麼都沒說啊!」上官夢
庭收起了凶臉,便又向崔軒亮一笑:「好,崔公子愛吃辣,那咱們便去吃川菜吧
,一會兒辣壞你。」崔軒亮嘻嘻笑道:「辣壞了我,那不急死了……」話還在口
,背後便趴來了一頭大公獅,看那滿面鬍渣的凶瞪模樣,豈不是燕山八虎、永樂
座下名將之後的「小孟嘗」孟譚?崔軒亮苦笑兩聲,搔了搔頭,道:「天氣真糟
啊,瞧這雨多大。」三人朝巷內走入,只見沿途滿是食堂。當時中國歷經契丹、
女真、蒙古三朝,菜色越發繁多,北有遼金火鍋、南有過橋米線,只是眾人一路
走去,烙餅、甜粥、饅頭,什麼都有,獨不見四川辣味。上官夢庭皺眉道:「找
不到川館子,那可怎麼辦?」
孟譚道:「不妨,吃不到川菜,咱們去找湖南館子。」崔軒亮茫然道:「怎
麼?湖南人也吃辣麼?」孟譚譏諷道:「沒見識,川菜雖辣,辣不過湘菜,咱們
湖南菜辣中帶酸,四川則是麻中帶辣,你連這個也不曉得麼?」崔軒亮訝道:「
你們湖南?你不是河北人麼?」孟譚傲然道:「告訴你吧,我娘是湖南人,咱打
小便是啃著辣椒長大的!」崔軒亮喃喃地道:「真是了不起,那上官姑娘呢?她
也吃辣麼?」孟譚哈哈笑道:「她是夫唱婦隨,我要她吃辣,她敢說個不字麼?
」說著摟住心上人的纖腰,縱聲狂笑起來,總算是一吐怨氣了。崔軒亮是安徽人
,其實不甚吃辣。他見崔軒亮嚅嚅囁囁,心下更感得意,又道:「這川菜雖辣,
其實只是讓人吃了嘴麻,顯不出真辣,要說天下第一辣,非是湘菜莫屬。」
正要說話,卻聽一人淡淡地道:「錯了,誰說湘菜天下第一辣?那可是無知
之至、惹人發笑。」聽得又有學問之人現身,眾人急急轉過頭來,只見巷內陰暗
處站了一人,身穿蓑衣斗篷,身長約摸八尺,想是此人說話了。孟譚給他一陣搶
白,自感面上無光,他急於在心上人面前挽回顏面,頓時暴怒道:「誰無知了?
那照你說,天下最辣的菜餚是啥?」
那人淡淡地道:「雲南人吃辣,是佐著鮮味來吃,故稱鮮辣。貴州人吃辣,
則重辣椒香氣,故稱香辣。至於陝南人呢,則是鹹辣並重,便與湘菜的酸辣調和
一般。都是辣,卻非真辣。」眾人聽這人滿是學問,不由悚然一驚,道:「你是
誰?」
「我是煙島第一辣王。」大雨中現出了一名蓑衣男子,聽他淡然道,「遇上
了我,算你們運氣。」時在傍晚,華燈初上,巷裡的燈籠幽幽暗暗,只見面前一
處攤子,攤上放滿椰子,攤後則是一名少年,看他雙眼瞇成一縫,臉上神氣古怪
,卻又是那「小方」來了!
崔軒亮大喜道:「方小哥!我們又見面了!」那小方轉過頭來,這才見到了
崔軒亮,自是微微一愣,隨即滿面歡喜,道:「財神爺,好久不見了!」
崔軒亮笑道:「不久、不久,咱們下午才見過面哪。」小方微笑道:「閣下
好定力啊,看你下午才失落了十萬兩白銀,怎麼一到晚間便氣定神閒,跟個沒事
人似的?」聽得崔軒亮遺失十萬兩白銀,上官夢庭頓時低呼一聲,只想探聽內情
,那孟譚也是霍然一驚,隨即嘿嘿一笑,最後則是蔑聲道:「吹牛皮。憑你也拿
得出十萬兩?」崔軒亮難得有點好心情,自怕給人揭破醜事,給孟譚譏諷兩句,
倒也不以為意,他左顧右盼一陣,道:「方小哥,這兒好多飯館,卻是哪家最好
吃?」「嘿嘿……你找對地方了。」小方冷冷一笑,自朝背後一指,道:「看,
天下第一辣堂!」
眾人抬頭來看,只見背後一座破爛飯館,一旁立了面招牌,上書:「不痛不
辣、不辣不痛辣、不痛不辣、痛喊辣不痛」。崔軒亮驚道:「這……這是你的店
麼?」小方搖頭道:「不是,我是在門口賣椰子的。」說著捧起一顆椰果,道:
「幾位老闆,來杯椰子水退火吧,一杯一兩銀。」上官夢庭愕然道:「一杯一兩
銀?」小方道:「是,沒得商量。」
眾人啞然失笑,看這煙島生滿了椰樹,俯拾皆是椰果,平日給孩子們當球踢
,不值分文,卻是憑什麼賣這個天價?想來真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了。上官
夢庭笑了一陣,便又指著那面招牌,道:「這位小哥,什麼叫不痛不辣、不辣不
痛,這是什麼意思?」小方解釋道:「辣者,本為痛也。這天下第一辣堂的老闆
姓李,他精研天下辣方,集四川之麻、湖南之酸、雲貴之鮮,另加天竺之辛、南
洋之香、朝鮮之嗆,調和舉世一切辣菜,方才開立這煙島第一辣堂,幾位客官若
要吃辣,不可不進去嘗嘗。」
眾人滿心好奇,便朝店內探看,只見裡頭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只店內深處坐
了個老頭兒,想來便是此間老闆了。看他腰僂背駝,滿面皺紋如刀,不知有幾百
歲了,正自低頭啃辣椒,嘖嘖有聲,八成又在研製什麼秘方了。
看這店冷冷清清,說不定曾辣死了客人,方才落得門可羅雀。上官夢庭本不
嗜辣,顫聲便道:「算了,咱們還是換個地方吧……」孟譚也覺得有些怕了,正
要轉身離開,巷內忽然走來了兩人,一個笑道:「老張,這麼大的雨,你還專程
來吃辣啊?」另一人歎道:「沒法子啊,三天沒吃,什麼都不行了。我老婆催著
我來哪。」
眾人呆呆看著,只見那兩人邊說邊聊,自朝店裡去了。又聽小方淡然道:「
『醫王』孫思邈有言,食辣之女,膚如羊脂凝滑。食辣之男,床笫有風雷龍虎之
勢,幾位還是趕緊走吧,莫食這些有害之物了。」
相傳辣椒久服不白頭,延年益壽,卻不知還有這等採陰補陽之功,那孟譚與
崔軒亮聽了,自是心下隱隱稱羨,上官夢庭則是半信半疑,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蛋
,想起凝如羊脂的好處,喃喃道:「也好,進去試試味道吧,要是太辣了,咱們
掉頭就走……」
「是、是……」孟譚頻頻稱是,崔軒亮也是連連點頭,三人一獸聯袂而來,
才找了張空桌坐下,正打算一探究竟,卻見店裡迎上了兩名夥計,正是方纔那兩
個進門的客人,聽他倆齊聲道:「客官,要吃些什麼啊?」
孟譚吃了一驚,才知這幫人一搭一唱,全是同夥,竟把自己拐了進來。也是
他年紀稍長,頗有閱歷,忙拉住未婚妻的手,道:「走了、走了,這地方不大對
……」上官夢庭微笑道:「別怕,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坐下吧。」孟譚本要就
座,忽見崔軒亮一雙賊眼吊直,又在瞄著老婆,頓時大喊道:「夢庭,快走啦!
這明擺著是黑店呀,你不怕給坑了麼?」
正說話間,兩名夥計已是喊起冤來了:「客官,您別含血噴人啊,咱們一盤
菜不過十文錢,便整治一桌宴席,二兩銀子也還有找,您何必說得這麼難聽?」
孟譚不去理他們,只管拉住了未婚妻的手,道:「走了走了,別跟他們囉唆。」
上官夢庭給他這麼一拉,手腕便疼了,大聲道:「要走你自己走!別死拖著我!
」
孟譚聽她說話如此之沖,全不給自己留顏面,不由心下大怒,正要同她吵嘴
,上官夢庭卻不理他了,只管轉向了崔軒亮,柔聲道:「崔公子,我先跟你說好
囉,今晚我和你孟大哥做東,你一會兒可別搶著付賬。」
崔軒亮「嗯」了一聲,正要致謝,卻聽孟譚「嗤」了一聲,道:「瞧,孟大
哥、孟大哥,一到付錢的時候,這便想起我來啦。」上官夢庭怒道:「你到底想
怎地?咱倆難得有個客人,你為何老跟我過不去?姓孟的,你要不想陪著這頓飯
,趁早請回,姑娘我不想留你。」
「你說什麼?」孟譚氣往上衝,霍地站起身來,「你哪裡學得這般忤逆,不
怕我退婚麼?」上官夢庭也火了,大怒道:「你要休了我,快請趁早。別讓你娶
了個賤婆娘進門,沒的辱沒了你孟家的祖宗。」
孟譚氣得險些沒暈過去,正想奪門而出,可眼光一□,卻見到崔軒亮賊頭賊
腦,直打量著老婆直笑,三分幸災樂禍、七分不懷好意。他咬牙切齒一陣,自不
願未婚妻給歹徒拐騙了,無可奈何間,只得坐了下來,霎時連拍桌板,暴吼道:
「夥計!夥計!都死哪兒去了!」怒漢發狂,隨時會遷怒旁人,那兩個夥計嚇了
一跳,自也不敢過來,這會兒便轉上了一個瞇眼少年,正是那「小方」來了。他
眉頭深鎖,問道:「還沒吃辣,火氣便大成這模樣?」那孟譚怒道:「你不是那
賣椰子的麼?怎又來當夥計啦?」
小方淡淡地道:「我這人一向敦親睦鄰,人家要是忙不過來,便會請我幫手
。」說著又問道:「幾位客官要吃什麼,跟我說吧,一會兒我替你們轉告。」那
孟譚給未婚妻連番陰損,只氣得淚水險些奪眶而出,他奮力拍打桌子,大喊道:
「快拿吃的來!越辣越好!最好辣死了我!」上官夢庭淡然道:「小哥別聽他的
,他這人吃不得辣,你要後廚準備些清淡的。」
孟譚大怒欲狂:「誰吃不得辣了?是你?還是我?小哥,你去吩咐後廚,越
辣越好,我一會兒整盤吃下去!我要吐了一顆辣椒子出來,便一頭撞死在這兒!
」說著指向了夢庭,怒道:「怎麼樣!你敢跟我比嗎?你敢嗎!」那上官夢庭好
面子,自己吃不得辣,卻也不好直說,便推給了未婚夫,誰料卻被大罵了,她下
不了台,一時面色氣苦,終於趴在桌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孟譚狂怒道:「
哭!就只會哭!每次說不過我!你就曉得哭!」上官夢庭淚流滿面,正要起身離
座,卻給崔軒亮攔住了,慌道:「別這樣、別這樣,大家難得吃頓飯,快別這樣
慪氣了。」忙向小方道:「方小哥,我……我這人一向吃不得辣,您……您請後
廚做清淡些。別害得我吃不下了。」
上官夢庭擦著眼淚,便又坐了下來。崔軒亮突感對座燒來怒火般的目光,正
是孟譚死瞪著自己,忙賠罪道:「孟大哥,對不起、對不起,一切都是小弟的不
對,你……你快和上官姑娘和好吧……」孟譚戟指狂吼:「和你媽的屁!老子一
看你就火!」「砰」地一聲,上官夢庭狠狠一拳打在桌上,怒吼:「孟譚!你再
說一句試試!等會兒我就找爹告狀去!」
「誰怕誰!」孟譚怒目站起。看這幾個飲食男女還未動筷子,便要動刀子了
,那小方乾笑幾聲,緩緩道:「別吵了,客官們有的嗜辣,有的怕辣,不如我請
大廚做幾道辣而不辣的好菜,也好讓諸位皆大歡喜。不知可好?」崔軒亮有心解
圍,忙來賠笑搭腔:「辣而不辣?不知什麼意思?」
小方道:「辣而不辣,就是說吃起來不辣,其實挺辣。您試過便知。」
眾人「咦」了一聲,不知此言何意,那小方也不多說了,自管走進後廚,對
著大廚說了幾句話,但聽猛火爆炸,一股辣煙飄了出來,上官夢庭面色慘白,立
時掩上了口鼻。小獅子則是轉身便逃,一路竄到了店門口,想來此行當中,以它
最是怕辣了。辣煙飄來,上官夢庭遮鼻掩嘴,自也沒法兒吵架了,崔軒亮見四下
安靜了,登時笑道:「好啦,大家都開心了。」正笑間,忽然打了個噴嚏,隨即
嗆地劇咳,眼淚直流。
孟譚冷笑道:「小子,就這點吃辣功夫,也敢誇口啊?」說著仰天吸氣,哈
哈大笑,嗯嗯有聲,著意要把崔軒亮比下去。半晌不到,廚簾掀開,那小方端來
了幾盤菜,又送來了一鍋飯、一瓶酒,外加幾隻大白饅頭,道:「幾位客官,菜
飯全在此,還請用吧。」眾人低頭一看,驚見桌上一字排開,有雞有鴨、有魚有
肉,全給紅辣椒覆蓋了。
那上官夢庭顫聲道:「這……這東西能吃麼?」小方替眾人添飯斟酒,笑道
:「姑娘別怕,試過便知。」上官夢庭戰抖著筷子,悄悄挑起了一根蔥,朝白飯
上抹了抹,立時留下了一道紅汁,她小心膽怯,朝蔥上輕輕咬了一口,隨即閉緊
雙眼,全身發抖,不敢稍動。
崔軒亮滿面關切,道:「姑娘,你……你還好麼?」孟譚有意與未婚妻修好
,便也道:「夢庭,你還行嗎?」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正要靠近察看美女死活,
卻見美女睜開了慧眼,大喜道:「這辣椒只有香氣,一點也不辣。」孟譚訝道:
「是嗎?」上官夢庭笑道:「是啊,這辣椒真是好吃,我從沒吃過呢。」說著夾
起了一筷子牛肉絲,混著辣椒入嘴來嚼,直是眉花眼笑。崔軒亮見她吃得香甜,
自也一臉驚奇,忙道:「我……我也來試試吧。」當下舉筷夾起了一塊鴨肉,放
入嘴裡嚼著,喜道:「真的不辣!」
這辣椒滋味鮮美,入口時只聞其香,不得其辣,讓人身上發汗,卻不至嘴裡
發疼。崔軒亮吃得興高采烈,便連連扒飯,不忘把小獅子叫進來,餵它吃了幾塊
五花肉。這辣椒當真神奇罕異,連獅子吃了之後,也似讚不絕口,只蹲在桌邊討
乞食。那孟譚也試吃了幾大口,登時罵道:「什麼玩意兒,這辣椒是給娘們吃的
,還誇什麼天下第一辣?」雖說如此,還是大口來嚼,一口菜、一口飯,不忘搭
上一杯老酒,真吃個熱汗滿身。
遇上好吃好喝的,三人火氣便小了,一時間天南地北地聊著,那上官夢庭見
未婚夫收了暴躁脾氣,心裡也甚高興,便給兩個男人勸酒,看她吃得香汗淋漓,
談笑間更顯得明眸皓齒、楚楚動人。兩個男人看到眼裡,少不得又要添上幾碗醋
了。這一女二男其實頗有淵源,都是永樂朝忠烈之後。那女孩是「地虎」上官義
的女兒,個頭嬌小玲瓏,小時候隨著爹爹住在京城,只因「鐵棒」孟中治世居河
北,兩家頗有往來,那孟譚得了個近水樓台的好處,現下兩人已然定親,只待從
煙島返國後,不日便要完婚。
酒過三巡,菜上了,架也吵了,那小方閒來無事,便從門口提進了一簍椰子
,自在那兒鑽洞鑿汁,頗見忙碌。崔軒亮笑道:「方小哥,這椰子水是送的麼?
」小方搖頭道:「我方才不是說了麼?一杯一兩銀。」
眾人笑道:「你這是獅子大開口,誰肯買啊?」正笑間,忽聽砰地一聲,那
小獅子真個大開口了,只見它在店中東躥西跑,連著撞倒了幾張凳子後,便衝出
了店門,找了一處大水窪,只在地下猛喝雨水。
孟譚嘖嘖讚道:「什麼人養什麼鳥,這畜生真是好家教,便和主人一個德行
。」上官夢庭白了他一眼,道:「你這張嘴停不下來麼?怎麼又來……」還待數
落幾句,忽然扇了扇嘴,話聲從中斷絕。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良久良久,上官夢庭拿出了手巾,擦了擦汗,
乾笑道:「好辣。」崔軒亮也笑了兩聲,拭汗道:「是啊,真的挺辣。」
孟譚嘿嘿冷笑,道:「怕了吧?娘們。」他有意賣弄,便提起筷子,正想再
嚼個幾口,忽然嘴唇一痛,不由也舔了舔舌頭,道:「嘿嘿,是有那麼點辣。」
直到此時,三人才曉得辣而不辣的意思,原來這辣味易於上口,初時甜美芳香,
後勁卻是異常火烈。
崔軒亮平日頗能吃辣,可此刻也是辣得面色發紫,渾身急汗,連舌頭也腫了
。此刻只剩孟譚一人還能說話,當即拍了拍桌子,大聲道:「夥計!夥計!送三
杯茶過來!」小方哼著小曲,提來了一隻大茶壺,倒下三杯沸水,道:「江南碧
羅春,算是店裡送的。」眼看杯子冒煙了,不忘提醒了諸位客官:「大家趁熱喝
啊,別客氣。」
上官夢庭舌頭火燒也似,只想拿著涼水灌下,但若把沸茶滾水倒入嘴裡,豈
不如火上加油。她擦了擦熱汗,喘道:「小哥……有沒有涼水,弄點兒來。」小
方道:「要涼水是吧?那兒有現成的。」說著懶懶地指向店門外,但見大雨如瀑
,地下水窪滿滿一大坑。上官夢庭臉色燙紅,也不知是辣紅了,還是氣紅了,只
得轉向孟譚,央道:「相公……人家要喝椰子水……」孟譚暗暗咒罵,看這椰子
一顆要價一兩,真如謀財害命也似,奈何未婚妻嘴辣想喝,當即吼道:「小哥!
給送杯椰子水來!」
生意上門了,小方急急趕上,珍而重之地倒上一杯,道:「姑娘快請。」上
官夢庭顧不得淑女姿態,忙提起纖纖玉手,仰首一氣喝完,讚道:「真爽快……
」那孟譚其實也辣得快死了,可礙著椰子水價錢離奇,實是捨不得來喝,只得冷
冷嘲諷:「一兩銀子一杯,還能不涼麼?」
崔軒亮滿心稱羨,自也想喝了,他摸出了金條,低聲道:「小哥,這找得開
麼?」小方搖頭道:「這錢太大,我沒法子。」崔軒亮慌道:「可我……我沒帶
銀子出門啊……」小方連使眼色,朝孟譚瞄了幾眼,崔軒亮當即醒悟過來,忙求
孟譚道:「孟大哥,你……你也請我一杯吧。」孟譚冷眼一翻,道:「我為何要
請你?」崔軒亮正煩惱間,那上官夢庭卻也可惡,又道:「小哥,我的嘴還麻著
,再來一杯吧。」小方慇勤周到,早準備好了,立時又送上一杯。上官夢庭忙又
仰首而盡,不忘舒了口長氣,讚道:「真舒服。」她見兩名男子張大了嘴,都在
巴望著自己,當下遞過了杯子,笑道:「這兒還剩半口,誰要?」「我要!」、
「我要!」兩名男子你爭我奪,最後還是落到了孟譚手裡,他接過杯子,立時把
舌頭泡了進去,霎時啊了一聲,歪嘴疼道:「爽快啊。」
崔軒亮滿面羨慕,可身上沒錢,只得向小方求懇了:「方小哥,我也好想喝
哪,你……你可以賒一杯麼?」小方瞇起了怪眼,道:「小本生意,恕不賒欠。
」崔軒亮埋怨道:「你好小氣,我又不是剛認識你,虧你還姓方呢,小方、小方
、不大方。」他打蛇隨棍上,正吵鬧糾纏間,桌上卻多了一隻茶杯,低頭一看,
正是杯冰涼椰子水來了。小方還是挺大方,終於免費相贈了。崔軒亮大喜道:「
小哥!你真好!謝謝你了!」他急急去拿茶杯,正要一口灌下,忽然那杯子給人
搶先取走了,隨即咕咕嘟嘟地喝了個乾淨。
崔軒亮狂怒道:「誰偷我的椰子水?」話還在口,卻聽「嘿」地一聲,那小
方急急向前一撲,竟已逃到了櫃檯中,崔軒亮心下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正
要轉過頭來,忽然腦袋上按來一隻手掌,附耳警告:「別動。」
崔軒亮背心一涼,好似給人用刀抵住了,他呆呆看著對座,只見孟譚一臉駭
然,上官夢庭則是臉色大變,料來背後定來了什麼可怕人物。他不敢轉頭,也不
敢逃走,慢慢的,只見一隻手掌從背後伸來,五指撐開,握住了一顆大椰子,但
見指力所過之處,那椰子的硬殼慢慢裂了開來,滲出了汁水。「小弟弟……」奇
怪的說話聲中,「剝」地一聲大響傳過,硬殼爆開,汁水紛飛,孟譚與上官夢庭
看入眼裡,都是駭然出聲。那人俯身附耳,淡淡地道:「這樣的指力與貴國少林
寺的和尚相比,誰強誰弱?」
這捏破椰子的指力極為強悍,世上唯有傳於琉球的「唐手」、與那嵩山少林
寺的「大力金剛指」能夠辦到。崔軒亮聽這人口音不似漢人,心下更感害怕,他
悄悄瞥過了眼,只見背後立著一人,胸前衣襟敞開,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衣服
上卻繡了一個記號,外如八角,內藏三條槓,活像個「三」字。崔軒亮猛吃一驚
,喃喃地道:「這……這東西挺眼熟的……」
「小弟弟……」那人俯身過來,附耳道,「這叫做『折敷三文字』,是我家
族的徽章。」聽得此言,崔軒亮猶如五雷轟頂,腦海裡已然響起了天絕僧的諄諄
告誡。今日上午親眼所見,島北港口處停泊了一艘東瀛船,甲板上懸了一面旗幟
,便繡著這個記號。那時聽天絕僧說起,這是日本「河野黨」的家徽。據說他們
劍法冠於全東瀛,曾於鷹島擊敗過忽必烈的大軍,戰法殘忍,猶勝蒙古云云。
朝鮮人可怕,東瀛人更為可怖,崔軒亮牙關戰抖,不知要發生什麼慘禍,正
害怕間,那人已伸出了毛茸茸的大手,來到自己的懷裡,先掏出了手帕、銅錢,
之後又找出了兩錠金條,卻是看也不看,隨手拋到了地下。
「小弟弟……」那毛茸茸的大手捏住了崔軒亮的頭顱,淡然道:「東西呢?
」完蛋了……想到懷裡那只鑰匙,崔軒亮牙關戰抖,這才曉得大難臨頭了。都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可若是有個姓崔的小匹夫自作聰明,卻把那塊寶璧扔
掉了,那卻該如何呢?崔軒亮眼中含淚,低頭無語,那嗓音輕輕又道:「小弟弟
,想喝椰子水?我再捏給你喝?」腦骨上一陣劇痛,好似給鐵鉗夾住了。崔軒亮
大哭道:「不要喝、不要喝。」那嗓音附耳道:「小弟弟……那東西呢?可以交
給我了吧?」
這人的漢語怪腔怪調,聽在耳裡只有加倍陰森,崔軒亮快哭出來了,只是低
頭忍淚:「我……我如果告訴你,我……我已經把鑰匙弄丟了……你……你會相
信嗎?」
那嗓音帶著歎息:「在東瀛……每回有武士弄丟了東西,你曉得他的主公都
怎麼說呢?」崔軒亮哭著搖頭:「我……我不知道……」「頭……」那嗓音轉為
冷酷,「你吃飯的那顆頭,怎麼不弄丟呢?」
崔軒亮真一把鼻涕一把淚,不知自己怎會如此倒霉,正要大哭,猛聽「嗡」
地一響,上官夢庭腰挺背後,左手向後一揚,但見她左手握一枚金環,邊緣鋒銳
如刀,已然割向了崔軒亮背後那人。上官夢庭之前從未展露武功,此時首度發招
,當真是既準且毒,招招致命。驟然之間,鏘鏘兩聲大響傳過,店內寒光大現,
似有人持刀砍向了上官夢庭。崔軒亮猛覺頭頂一鬆,背後那人好似放開了手,機
不可失,急忙向前一縱,半空回出一掌,厲聲道:「雷霆起例!」
轟然巨響中,來人以「唐手」的剛勁對決八方五雷掌,雙方各出全力,只聽
一聲悶哼傳過,那人雙足一晃,向後連退七八步,崔軒亮則是一步未動,區區一
招之間,便已掙脫了對方的掌握。
崔軒亮並非孱弱之人,他是「飛虎」崔風訓之子,「八方五雷掌」護身,豈
同小可?他擺出掌法起手式,正要放話,卻聽孟譚大悲道:「夢庭!你這傻丫頭
!」寒光顫動中,眾人眼裡看得明白,只見上官夢庭的喉頭上架著兩柄刀,那是
東瀛刀,便是日本人口中的「劍」,已然一左一右架住了喉頭,交叉成十,只消
輕輕一絞,便能將她的腦袋割下來。
雙方終於面對面了,只見客店裡或站或坐,共有十數名東瀛武士。角落處則
坐著兩名貴族,一位是禿頂和尚,只在低頭飲茶;另一人身穿奈良古服,胸前也
有一枚家徽,正是那「折敷三文字」。人群最末則站著一條大漢,頭戴斗笠,雙
手抱胸,腰懸一柄古舊太刀,看他對場內局勢漠不關心,想來此人的武功必定冠
於全場,是以無人膽敢指揮於他。
大事不妙,崔軒亮雖已脫險了,上官夢庭卻成了對方的人質,隨時會給押回
去,以東瀛武士對待敵人之凶毒,後果不堪設想。刷地一聲,雙刀閃過,上官夢
庭尖叫一聲,閉緊了雙眼,卻見那兩柄刀已然插回了那人的腰間,手法竟是快若
閃電。那武士俯身過來,摟住了上官夢庭的纖腰,自在她髮鬢旁廝磨,微笑道:
「支那女……」
「支那」是天竺古稱的中國,取自「摩利至那」,意為「智能之神」,這二
字殊無一分惡意,可來到東瀛後,卻多了許多不堪入耳的用法,久而久之,竟成
了侮蔑賤稱。眼看未婚妻給人摟住了,孟譚大怒欲狂,厲聲道:「放肆!」他從
背後一抽,取出了一柄無頭短棍,鏘地勁響傳過,短棍已然化作一柄長大鐵棒,
便朝那武士頭上敲落。
這便是「鐵棒」孟中治的看家本領,昔年他遠征安南,便曾大顯神威,打得
梨家諸將落花流水,卻不知傳到了兒子手中,還剩幾分?雙方相隔丈許,鐵棒及
遠,勢道威猛,那武士卻是不擋不避,只把手臂摟在夢庭的腰上,腳上輕抬,飛
起了一隻木屐,順手一抓,隨即狠狠向前抽打。
啪地一聲大響,木屐掃來,竟已重重抽了孟譚一記耳光。當此奇恥大辱,孟
譚張大了嘴,他退開了一步,撫摸著面頰,好似不可置信。
那東瀛武士摟住了夢庭,微笑道:「支那女,你的?」
孟譚怒道:「沒錯!她……她是我的未婚妻!」那人微笑道:「什麼名?」
孟譚咆哮道:「她叫上官夢庭!是永樂帝座前名將上官義之女,你快放了她!否
則她爹爹找上門來,跟你倭奴舉國沒完!」那武士笑了一笑,便彎下腰來,自在
上官夢庭耳邊述說:「支那女,在你丈夫面前抱你的男人,名叫河野洋雄……外
號『生試七胴』……」他一邊嘶嘶冷笑,一邊手指背後:「那邊是河野龍城……
生試十四胴……」說話間竟凝視著孟譚,眼神帶了幾許興奮。
上官夢庭大怒欲狂,猛地張開貝齒,便朝那人的手臂咬落,直咬得那人手臂
出血。孟譚狂怒咆哮,隨即舉起了鐵棒,便朝那人的腦門敲去,河野洋雄裂嘴笑
了,便將夢庭推了過去,讓她用腦袋擋未婚夫的殺招。「小心!」崔軒亮見這棍
來勢太猛,恐怕孟譚收手不及,忙將他推了開來,但聽「啪」地大響,木屐狠狠
掃出,孟譚竟又挨了重重一記耳光,登時他的臉頰高高腫起,竟在臉上留下了一
道清楚鞋印。
東瀛武士有所謂「斬棄御免之權」,意思便是百姓若對他無禮,他輕則可用
木屐掌嘴,重則可拔刀殺人而無須受審,這便是武士特有的權柄。看得出來,他
要在上官夢庭的面前羞辱她的丈夫,唯獨如此,他才能一口氣征服兩個人。河野
洋雄笑了一笑,他的手慢慢游移,好似要觸到上官夢庭的身上,這也是武士的另
一個特權,強者的特權。孟譚雙眼濕紅,淚水在眼眶滾來滾去,那上官夢庭也在
低聲啜泣:「爹爹,救我……」河野洋雄笑道:「支那人,想不想妻子讓河野黨
玩弄?」孟譚忍淚道:「不……不要……」河野洋雄拋來了一條繩索,指著崔軒
亮,呵呵笑道:「綁住你的朋友,救你的女人。」崔軒亮大驚失色,孟譚也是渾
身戰抖:「你……你要我綁住他?」河野洋雄嘿嘿一笑,道:「是,我要你記得
,今晚讓你出賣廉恥的男人,名叫河野洋……」
「雄」字未出,猛聽「砰」地一聲,一條身影快捷無倫,已然抄起了地下木
屐,便在河野洋雄的臉上重重打了一記耳光。這一抽用盡了畢生氣力,直打得河
野洋雄臉頰腫得天高,瞬息間由紅轉紫、由紫變青,那上官夢庭則給那人一把扯
過,推到崔軒亮的懷裡去了。
「混蛋。」那人朝地下吐了口痰,道,「煙島第一打架高手在此。遇上了我
,算你們運氣。」眾人大喜過望,急急來看,只見那人瞇著兩條小眼縫,滿臉執
拗神氣,卻正是那小方出手了。仗義每多屠狗輩,這小方連刀也沒帶,連武功也
不曾學,仗著眼力快、膽子大,竟在剎那間賭命一搏,在那東瀛武士的臉上狠抽
了一記。
河野洋雄的臉頰腫起,浮出了文字,小方打量著那人的面頰,沉吟道:「城
下町……大介屋……你的木屐是在那兒買的嗎?」四下哄堂大笑,上官夢庭歡容
掩嘴、崔軒亮捧腹大笑,連孟譚也忘了適才的屈辱,只管笑得淚眼滲出。屋角傳
來「咳」地一聲,那斗笠男子雙手抱胸,說了幾句東瀛話。河野洋雄伸手按住刀
柄,獨腳一隻木屐,卻也不脫下來,只一拐一拐行向前來,猛聽「刷」地一聲,
武士刀已然迎空亮出。
河野洋雄要殺人了,其餘武士並未隨同出手,因為這場災禍是他自己挑起的
,他必須獨力解決。若不然,他便得切腹自盡,完成武士的責任。
對方殺氣騰騰,小方卻不害怕,只管走上前去,竟要與那人放對了。崔軒亮
大吃一驚,他曾與小方對過一掌,曉得此人並無武功底子,忙道:「小哥,千萬
別和他打,這人……這人很厲害的……」
那小方瞇著雙眼,附耳道:「你們聽好了,等會兒我號令一下,你帶著你那
兩個朋友,趕緊去找掩蔽。」崔軒亮訝道:「找掩蔽?什麼意思?」小方道:「
你別管,反正我這輩子打架還沒輸過。你看著便是了。」
雙方相距五步,一持木屐、一持日本刀,彼此漸漸靠近。那河野洋雄神色興
奮之至,只提著殺人凶刀,慢慢朝小方走近。這不是開玩笑的,河野洋雄自稱「
生試七胴」,即使椰子硬殼也能捏破,依此腕力指力,出刀之勢必也雄烈,可小
方卻是個尋常人,想他不過氣力大些,膽子大些,日常善於搬貨,卻要怎麼應付
國之武士?
但見兩人越走越近,五步、四步、三步……小方猛地三步並兩步,衝上前去
,便把手中木屐狠狠拋出,河野洋雄目露喜色,「八嘎」一聲怒吼,武士刀便已
橫斬而出。「刷」地一聲,太刀砍出,似連天空也給切斷了,小方拼出吃奶氣力
,狠命向旁一縱,聽得一聲悶哼,小方跌到了地下,那木屐卻飛到了對街,撞破
了二樓窗扉。
這一扔根本毫無準頭,主人翁更已摔倒在地,這一跤摔得奇重,他半晌爬不
起來。河野洋雄冷冷一笑,他穿著單腳木屐,一拐一拐來到小方背後,嘴角帶著
詭異喜悅,慢慢提起了日本刀,正要朝他身上刺入,崔軒亮大驚失色,還不知該
不該上前去救,卻聽小方狂喊道:「大家趴下了!」
崔軒亮抱住了夢庭、孟譚,三人死命望桌下去鑽,便於此時,只聽「轟」地
一聲巨響,一個影子飛了過來,直直踹上了河野洋雄的胸口,聽得卡嚓一陣亂響
,這人的肋骨竟給踢斷了,隨即身子飛出了兩丈遠,「砰」地一聲,重重地撞上
了照壁。
眾人心下震動,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陡聽「啪」地大響,堂上現出了一個
身影,他手持木屐,奮力暴揮,抽得一名河野武士飛了出去。隨即手刀劈落,又
打得一人趴到了地下。眾武士大驚失色,全數擎刀在手,急急向後退開。日本武
士群情聳動,崔軒亮、上官夢庭等人也是滿面駭然,忙從桌子底下探頭出來,只
見堂上站了個英俊男子,身高八尺,不怒自威,背後還負了一口石造棺材,正是
那「目重公子」明國勳到來!
明國勳雙手緊握,看他仰天暴吼,聲勢當真懾人無比。崔軒亮又驚又怕、又
慌又疑,眼見小方爬到了桌下,忙道:「你……你怎麼認得這傢伙的?」小方低
聲道:「你瞧對面。」上官夢庭眨了眨眼,只見對街的館子名叫「漢陽春」,卻
是賣高麗烤肉一類的。
小方低聲道:「我下午就見到他了,這怪人背著一口棺材四處遊蕩,其後還
去對過吃銅盤烤肉,形狀怪得離奇,想必武功也高。我想反正死路一條,索性死
馬當活馬醫,把木屐扔了過去。」崔軒亮苦笑道:「你怎知他會過來?」小方附
耳低聲:「朝鮮人生平第一恨事,便是給日本木屐打中。」
正說話間,門口響起了朝鮮話,來了五六人,當先一個老者面色青森,手提
「大武神王劍」,正是「高麗名士」柳聚永,另一個腰懸百濟刀,面色似笑非笑
,卻是「百濟國手」崔中久,看這三大頭目來了,申玉柏等隨扈武官後腳便到,
人人交頭貼耳,想來還在打探「華陽君」因何發怒。
朝鮮明國勳是惹不得的,看他把那木屐握在手上,目光凌厲,仍在四下搜尋
木屐的主人,殊不知那「河野洋雄」早給他一腳踹了出去,至今倒於地下,口吐
鮮血,死活不知。河野洋雄一招便倒,看這群東瀛武士本是來抓崔軒亮的,現下
卻已腹背受敵,內有明國勳,外有「百濟國手」崔中久、「高麗名士」柳聚永,
如今卻該怎麼招架?
一片寂靜間,河野武士緩緩向堂內撤退,堪堪退到了一處板桌前,卻見一名
和尚緩緩起身,他咳了一咳,以漢語道:「華陽君,給老衲一點面子,大家井水
不犯河水,事情到此為止,好麼?」那明國勳不必通譯,自管嘰裡咕嚕地罵了起
來,一旁崔中久便道:「逸海上人,我家主公說他還在找榮之介的下落。你若有
他的消息,還請趁早奉告。」
崔軒亮等人一旁聽著,才知這和尚名叫什麼「逸海上人」,聽他淡淡回話:
「崔施主,請轉告你家主公,老衲若有榮之介的消息,還不早早去捉拿他?為何
要在這兒大兜圈子?」明國勳聽罷之後,忽然冷冷說了幾句話,崔中久不改吊兒
郎當的性子,只哈哈一笑,通譯道:「別說這些了。上人,我家主公言道,路上
巧逢,想請你過去吃頓飯,不知閣下能否賞光?」
逸海上人歎道:「老衲是出家人,只能茹素。「崔中久笑道:「上人既然人
也殺得、畜生自也吃得,何必假惺惺忌什麼口?我看上天有好生之德,為免大動
干戈,你還是賞個光吧。」逸海上人淡然道:「好吧,想請我吃飯的,便請上來
。」崔中久嘿嘿一笑,自恃刀法高明,自不把「河野黨」放在眼裡,正要踏步上
前,忽然屋樑上泥沙颼颼,一道灰影從天而降,擋到逸海上人面前。崔中久面色
微變,向後退開了兩步,顫聲道:「閻將軍?」
東瀛主力到達,這些人全是山中刺客,個個精通忍法暗殺之術,想來武功之
強,足與朝鮮群雄一搏。猛聽「刷」地一聲,一名武士揚刀在天,氣勢頗為不凡
,道:「越智氏子孫,領教朝鮮人刀法。」
雙方劍拔弩張,明國勳深深吸了口氣,向前踏上了一步,想來要親自應戰了
。逸海上人歎了口氣,慢慢從背後解下了一隻包袱,道:「華陽君,奉勸你一句
,別和日本為敵……真的……那不會划算的……」說話間,包袱解開,亮出了一
柄黑玉晶瑩的寶刀。
「北鞘!」驟然之間,崔中久、柳聚永,人人心下震動,全都向後退開一步
,躲到了明國勳的背後。逸海上人撫摸手中的寶物,低聲宣念佛號。但見這把刀
並無握柄,彷彿是只空鞘,可那鞘身卻有流金隱隱,宛如梵文,更鑄下了四字刀
銘,見是「谷神玄牝」。
明國勳背負石棺,握緊雙拳,雙瞳虎虎生威。逸海上人則是默默無言,只將
北鞘懸掛腰間,便自向前行去。雙雄即將相會,崔軒亮瞧在眼裡,忍不住掌心出
汗,一旁孟譚、小方、上官夢庭也都目不轉睛,只等著看兩國高手對決。面前的
「華陽君」有許多名字,他是朝鮮第一高手,也是人稱的「目重公子」,武功手
段所向披靡。至於這位「逸海上人」,他沒什麼名氣,也沒什麼人在乎他的來歷
,不過靠著腰上懸掛的那柄奇怪兵器,這人便不可小覷。東瀛是刀劍之國,武士
有時僅僅是刀劍的奴僕,而非是刀劍的主人。是以「華陽君」的真正對手恐怕不
是逸海上人,而是這柄黑黝黝的「玄牝之器」大雨終於停了,萬籟俱寂中,只剩
下屋簷上稀稀落落的水滴聲,滿街寂靜中,只聽遠處傳來腳步聲響,又有人來了
。
「師父……您別老是悶悶不樂的……」一個年輕的嗓音道,「我一會兒帶您
去的館子叫做『天下第一辣堂』,聽說比咱們四川的家鄉口味還辣……您吃了之
後,包準喜歡……」
這兩人來得好快,明明話聲還在遠處,但聽腳步微響,門外竟已傳來一聲歎
息,若有似無,有氣無力,彷彿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不在乎了。
來人腳程之快,遠超凡俗,明國勳長眉一挑,逸海上人也是微微一凜,二人
不約而同看向了門口,那兒竟已出現了一老一少兩個身影。
崔軒亮望著那名白衣少年,不覺大吃一驚,暗忖:「白雲天?」
在上官夢庭的羞呼中,白雲天已然抵達戰場。此人年約二十三四,相貌俊美
,神色帶了一抹自負,身上更背負峨眉至寶:「白眉劍」。至於他身邊的那名老
者,卻是無人相識,看他寬袍大袖,瀟灑儒雅,隱隱有道家出塵之氣,彷彿真是
個峨眉羽士。只不知為何,他的臉頰黑了半邊,彷彿是給老天爺刺面降罪,讓他
成了個「天上謫仙」。
白璧瑜來了,中國西南第一高手,已然大駕光臨。他瞧了瞧明國勳,又看了
看逸海上人腰上的「北鞘」,旋即瞇起了眼,輕聲道:「雲天……咱們可是走錯
地方了?」面前強敵環伺,白雲天不由擦了擦額頭冷汗,道:「沒有……就……
就是這兒……」
白璧瑜點了點頭,他像是很久沒打架了,有些見獵心喜,旋即拉開寬袍,露
出腰上的那柄木劍,但見那劍身腐朽破爛已極,不足一使、不堪一擊,如此寒微
無用之物,何如兩手放空,雙掌無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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