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笨孩子】
「動!還動!你還敢動!」
撕裂嗓門的聲音赫然吼起,震天價響。
「就是你,還看別人!第三排第二個!手不許動!」
烈日當空,偌大的教場上,一名中年男子威風凜凜,手上提著綠油油的籐條,
不懷好意地看著場下百來名稚嫩的孩童。只見孩子們個個汗流浹背,手臂向前伸直
,手中握著半尺長的鐵棍。那棍身黑黝黝地,看來是精鋼所鑄,份量著實不輕。
「都叫你別動了,你還動!聾了嗎?」
那男子大吼一聲,滿臉脹得通紅,快步奔向行伍之中,一名幼小孩童嚇了一跳
,左右看了看,似不知那男子怒喝的便是自己。
正驚惶間,猛地耳朵已被拎了起來,那孩童劇痛之下,只是哀哀叫疼,兩手連
連揮舞,手中鐵棍便落了下來。
那男子怒道:「好你個小安子!有膽上華山學藝,居然還敢喊疼!跟我過來!
」說著猛拉住那男童,拖往校場旁責打。
耳聽那小安子大聲啼哭,其餘孩童都是嚇得心驚膽跳,更是死命支撐,就怕動
個一下半下,也要給拖去毒打一頓。
便在此時,校場走入兩人,一人身形矮胖無比,好似只大橘子,另一人卻瘦如
竹竿,一張馬臉直是嚇人。那中年漢子斜目看了那兩人一眼,手中籐條兀自打落,
絲毫不加理會。
那矮胖子走了過來,一把攔住,道:「別打了,讓孩子們歇歇吧。」眾孩童聽
了這話,無不暗暗鬆了口氣,知道救星來了。
那中年漢子哼了一聲,道:「三師兄,今日弟子們輪我管教,你別來擾我。」
說著按住那小安子,更是用力抽打,那小安子呱呱大哭,想要逃竄,卻又無能為力
,一張小臉滿是張惶痛苦。
那竹竿般的男子看不過眼,猛地搶過籐條,一把折斷,罵道:「他奶奶的,你
這算是什麼?昨晚逛窯子吃了排頭是不是?非這般打孩子不可?」那中年漢子一愣
,尚不及回話,眾多孩童已是大喜欲狂,手上鐵棍便自放了下來。
那中年漢子犯起火來,大聲道:「兩位師兄啊!你沒見人家少林武當怎麼管教
弟子,挑水直直挑上山哪!這些孩子不過練個下午,你們便心疼了,日後咱們華山
怎麼和人爭鬥啊?」
他見場中孩童已在偷懶,當下怒目望向眾小童,喝道:「七日後祖師爺開關出
來,到時便要看你們的進展,還敢偷什麼懶!給我練!」
眾孩童聞言,又是颼颼發抖,當下各自把鐵棒舉高,忍耐苦撐起來。
此處便是中州武術重鎮,大名鼎鼎的華山玉清觀,這百來個孩子不是別人,卻
都是華山小一輩的弟子,正在師長督促下苦練基本功。
那管教的男子姓趙,門裡行五,此時要眾小童平舉鐵棍,用意便是要鍛煉這些
孩子的膂力,免得他們日後行走江湖,劍不能傷人,反先傷己。好容易這番苦心有
個收成,哪知卻給兩名不知好歹的同門打擾,看來一切都要付諸流水了。
那矮胖子人稱「肥秤怪」,與那高瘦男子「算盤怪」同為掌門嫡系授業,雖比
那中年男子早了兩年入門,但兩人生性詼諧,行事牛頭不對馬嘴,是以不甚受人敬
重,便給那趙老五痛罵一頓。
又練了一柱香時分,趙老五見眾小童確實疲累不堪,便放他們到食堂吃點心歇
息。眾小童如遇皇恩大赦,登時歡呼大叫,揉著酸疼肩頭,一股腦兒溜進食堂去了
。那小安子本給責打屁股,此時卻跑得快了,方纔還大哭大叫,現下卻像沒事人一
樣,賊嘻嘻地直衝第一個。
趙老五歎了口氣,心道:「現下的孩子沒一個吃得了苦,再這樣下去,咱們華
山以後要如何是好?」正要掉頭離開,忽見場上還有個孩子留著,他皺起眉頭,道
:「小狗子,可以休息了,怎地還不隨師兄們走?」
那孩童相貌猥瑣,身材矮小,站在同儕之中,卻比尋常孩子矮了半個頭,明明
十二歲年紀,樣貌卻似只五六歲大,平日用功雖勤,但卻魯鈍異常,尋常孩子聽一
遍就懂的道理,這孩子總要別人苦口婆心講上半天,是以師長們一見他就頭疼。
趙老五見那孩童兀自發呆,嘿地一聲,又把話說了一遍。
那孩童呆呆地抬起頭來,看了趙老五一眼,臉上兀自掛著條黃濃濃的鼻涕,目
光散漫茫然,好似癡呆一般。
趙老五走了上去,摸摸他的頭頂,道:「跟師叔走,到食堂吃點心。」
那孩子也不應答,忽然兩手高舉過頂,如跳舞似的轉了個圈,跟著上下跳躍不
休,好似跳起了廟會的祭神舞。趙老五伸手掩面,心道:「這孩子恁也傻了些。」
他微微搖頭,歎了口氣,正要掉頭離去,那孩童卻猛地拉住他的手,叫道:「跳舞
!師叔一起跳舞!」
趙老五見了這傻模樣,不禁長歎一聲,道:「聰明的孩子懶,勤快的卻又傻呼
,咱們華山再遇不上良材美玉,恐怕日後威名不保啊。」
肥秤怪笑道:「想這麼多做啥,看你擔憂的,走啦!咱們也去歇一歇。」說著
一把拉住趙老五,也朝食堂行去。趙老五搖了搖頭,扔下手中半截籐條,逕隨兩位
師兄走了。
紅紅的夕陽照在那孩子身上,只見他雙目緊閉,兀自舞蹈不休。
「恭迎祖師爺出關!」
幾日過去,終於到了祖師爺出關的日子,只見紅日高照,數十名弟子謹身肅立
,分列數排,都在一扇大門前等候,觀中長老列在第一排,餘下各按班輩站定,眾
人安安靜靜,並無一人說話,都在等祖師爺開關出來。
華山玉清觀屬道家一脈,向以劍法聞名於世,開派祖師天隱道人創派數百年,
留有精微奧妙的「三達劍」。這「三達劍」雖然威力奇大,但劍譜因故於百年前失
傳,僅能靠殘存的招式拼湊劍法。只是招式殘缺也就罷了,最最要命的是少了腳下
的一套步伐,這套步伐連貫所有劍招,稱為「鶴舞七星步」,少了這套步伐,劍招
便成無用。歷代掌門費盡心血,每隔三年便閉關苦思一次,但一百四十年下來,還
是無人能解開謎團。
百年習俗以降,華山三年一度的大校也在此時舉行,眾弟子幾年來的辛苦所得
,便要一一呈現在掌門祖師面前,成年弟子精神抖擻,無不想大顯身手,幼小孩童
卻滿臉苦惱,都在瞅著校場上的七隻銅環,好似那是什麼怪物一樣。
原來這華山門規森嚴,年幼弟子入門前須先熬過三大基本功,一扎馬,二鬆筋
,而後再過「七環關卡」,方能正式拜師學藝。這七環關卡說來簡單,便是以麻繩
串起茶杯大的七隻銅環,每隔三寸放置一個,七環之後掛張糯米紙,紙上畫著一個
紅心,只要能舉劍穿過七環,不動環身,而又能戳破紙張,該名弟子便算合格;倘
能正中紅心,更是特優了。如果劍未過環,反先碰打環身,令得裡頭的鈴鐺作響,
那便是兩下手心。
一環兩下,兩環四下,三環八下,倘若連第一環都沒穿過,那便是場百二十八
下的好打了。
眾小童看著眼前的銅環,大多面色慘澹,頗見憂慮。卻見一名孩童滿臉疲懶,
正是前些日子給打得死去活來的小安子,他看了看銅環,忽地嘿嘿一笑,從懷中掏
出一塊白膩膩的東西,拚命往手上擦抹。
一旁孩童見狀大奇,紛紛探頭來看,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小安子低聲道:「這是豬油球,咱昨晚冒死從廚房裡偷出來的。你們先拿來擦
擦手心,一會兒打起來就不疼了。」
眾小童聽得有這等寶貝,無不大喜,紛紛來擦,一旁另站著幾名孩童,個個神
態傲然,眼看同伴如此無用,忍不住出言嘲笑:「你們這幫人真個差勁,不過一個
七環關卡,你們便要作弊,趁早回家找娘親吃奶吧。」
小安子正自擦抹豬油,聽了這話,心頭火起,登時反唇相譏:「你們幾個了不
起,自管去得意啊!一會兒給打死了,別要叫疼叫娘,省得丟臉!」那幾人也是大
怒,便吵鬧起來。
兩路孩童各做一方,相互指責叫罵,吵雜混亂間,卻只一名孩童啞然無言,呆
呆地看著那七隻銅環。看他神情癡呆,正是前幾日校場上的那名傻童。
一名孩童推了推傻童,低聲叫道:「小狗子,快過來擦擦豬油吧,一會兒才不
疼啊!」
小狗子聽了說話,卻只裂嘴一笑,眼光卻沒離開過銅環。
那孩童見他不理自己,正待要說,小安子已把他拉了開來,取笑道:「你新來
的啊!這傻狗子一年說不上兩句話,就是愛跳舞,白癡也似,你可別糟蹋咱的豬油
寶貝。」
眾人正笑鬧間,猛聽一聲暴喝:「眾弟子不得諠譁打鬧!開始背經!」
眾小童連忙噤聲,當下全體肅立,大聲誦念:「華山劍道天機藏,前三後五轉
兩旁,中有太極乾坤定,攻一攻三占左方;劍轉輕靈隨意走,劍落四方真氣蕩……
」
這歌謠乃是華山入門所傳,歌詞雖然淺顯,卻是華山武藝的根源,眾孩童習得
之後,方能循序漸進,以圖進展。一旁肥秤怪、算盤怪、趙老五等人自是背得滾瓜
爛熟,此時便只哈欠連連,無精打采地聽著。
那傻童雖然傻呼,此時卻一反常態,竟隨著眾人張嘴大叫,卻也不知背的是對
是錯。
眾童背誦聲中,一名道貌岸然的長老當先走出。他舉起手來,制住了眾人的朗
誦,大聲道:「午時將屆,入門生現下便照門規,開始『過七環』。」說著擊掌數
下,率領大批門人立於環後觀看。眾小童一聽考試開始,無不心驚膽跳,只有幾個
平素勤修苦練的孩童神色興奮,摩拳擦掌,只等著上場大逞威風。
當下肥秤怪大聲唱名,眾孩童聽了自己的名字,各自上前試劍,幾名弟子手舉
籐條,只等結果分曉,便要過來打人。
眾孩童平日雖然一同練功,但私底下用功不一,此時一加考驗,個人的修為深
淺、用心造詣,便都一一呈現出來。有的孩童平日偷懶,一劍刺去,過不三環,便
將環裡的鈴鐺弄得清脆作響,面色慘然之餘,自是給人拖去毒打。有的孩童卻甚用
功,刷地一聲,長劍飛出,正中紅心,便在滿場掌聲中得意洋洋的退下。
青壯弟子等掌門出關之後,也要捉對廝殺、比試武功,此時自然無心觀看孩童
練劍,只有諸大長老目不轉睛,都在細細考察眾小童的資質,日後也好因材施教。
考校開始,那小安子平素怠惰,自是心驚不已,便與幾名交好孩童縮在人堆裡
偷看。眼見幾個同門給打得呼天搶地,又有不少人輕鬆過關,眾小童心裡都是忐忑
不定,不知輪到自己時會有啥下場,可別給人活活打死才好。
眾童擔憂間,猛聽趙老五喝道:「今天誰要是最後一名,小心給我打斷了腿!
」
這幾名小童平日最是懶散,耳聽威嚇,嚇得魂飛魄散。他們正自害怕,忽見小
狗子口水直流,茫然的望著銅環,神情有若癡呆。眾童拍了拍心口,都想:「還好
有這個傢伙在,否則定要給活活打死了。」平日不管做什麼,這白癡總會先給師長
打罵一頓,想起墊底之位已有人先行預定,眾童自是鬆了口氣。
半個時辰過去,數十人各自下場歸來,有的摸著紅腫掌心,在那兒淚眼汪汪,
有的趾高氣昂,卻在那兒大聲說嘴。小安子見一會兒便要輪到自己,左右看了看,
心下只是害怕,他平常多以打混為樂,從不曾練習過一次半次,眼看已到最後關頭
,實在沒得逃跑,不由得吞了口唾沫,頗有心驚肉跳之感。
猛聽肥秤怪唱名道:「吳安正,輪你上來!」
那小安子見師叔伯手上拿著細長的籐條,臉上神情狠辣無比,心頭大驚:「這
下死定了!先拖延一陣再說!」當場小嘴一歪,哎呀呀地叫起肚疼來了。趙老五大
怒,急急奔了過來,喝道:「你這小鬼頭又想幹什麼?該不會想逃吧?」
小安子哪裡管他說東道西,只滾倒在地,呼爹叫娘起來。
肥秤怪眉頭一皺,道:「吳安正不舒坦,那就換下一個吧。」他看了看手上的
名簿,道:「寧旺財,出列!」
眾孩童聽了名字,無不心下一奇:「寧旺財,好俗氣的名字,那又是誰?」
眾人正猜測間,卻見一名孩童臉上掛著長長的鼻涕,呆呆的走向前頭,眾人見
他傻裡傻氣,目光發直,已認出他是「小狗子」,這才曉得他的本名叫做什麼「寧
旺財」。
一名弟子走上前來,將木劍交在小狗子手裡,道:「你挺劍過去,把那糯米紙
上的紅心刺破,只是不能碰到那幾隻環……」他話還沒說完,猛見那傻童將長劍舉
過頂,原地轉了個圓圈。那弟子見他模樣怪誕,不由眉頭一皺,道:「你這是幹什
麼?」
那傻童啊啊傻笑,手舞足蹈,好似跳起了祭神舞。只見他一跳一跳地往前行走
,不多時,便來到糯米紙前,那弟子皺眉道:「你到底要幹什麼?」
那傻童流著鼻涕,笑道:「跳舞,一起跳舞。」他舉起手中木劍,當場便將紅
心刺破。
眾人見他傻到這個地步,都是哈哈大笑起來。
那弟子大怒,猛地一耳光煽過去,罵道:「白癡!誰要你走過去的!你給站在
這兒,舉劍穿過這幾隻環,聽到沒有?」那傻童給這耳光一摑,臉頰登時高高腫起
。那弟子指著銅環,大聲道:「舉起劍!穿過這幾隻環!懂了麼?」
眼看那傻童呆呆的說不出話來,那弟子將他拖回原地,喝道:「站著,好好給
我刺!」
那傻童一臉茫然,緩緩伸劍出去,這劍歪歪斜斜,全無氣力,只聽當地一聲,
已然刺中第一隻銅環。場中眾人看這劍實在荒唐,又是哈哈大笑。
那弟子心頭火起,這七環關卡又不是什麼大難關,便叫不懂劍法的常人來刺,
至少也能過到第二環,他上華山學藝十來年,還沒見過這等怪事,當下罵道:「混
帳!怎會連第一隻環也穿不過!你可是聽不懂人話!」說著又是一個耳刮子賞去,
這掌力道不輕,只打得小狗子滾倒在地,嘴角滿是鮮血。
那弟子暴喝道:「站起來!再給我刺!至少給我刺過第二環!否則明日就送你
下山!」
那傻童摸著腫起的面頰,眼中含淚,呆呆的坐在地下,口中低念:「跳舞……
一起跳舞……」模樣雖然呆蠢,卻還是叫人隱隱心疼。
眾人見狀,無不搖頭歎息,肥秤怪走了過去,蹲在那傻童面前,低聲道:「孩
子,你過不了第二環,明日便要給遣下山了。這位師叔雖然兇,其實是在幫你,知
道麼?」
那傻童聽了這話,緩緩站起身來,眼望銅環,卻沒回話。
肥秤怪拍了拍他的肩頭,溫言道:「乖乖聽話,若還想留在華山學藝,便好好
出劍吧。」
那傻童眼珠歪斜,口中咿啊,也不知聽懂了沒。他奔到銅環旁邊,兩手張開,
跟著又是一合,只聽當地一聲大響,劍身已然撞上銅環,這下非但未能過關,還弄
得銅環左右劇烈搖晃,叮噹作響。那管罰弟子見他荒唐之至,氣結之餘,竟是說不
出話來。
那傻童不知自己闖了禍,還在手舞足蹈,竟又胡亂跳了起來。眾長老見這傻童
如此愚笨,心下都想:「這孩子太鈍,練武是不成的。」肥秤怪頗見沮喪,只搖了
搖頭,逕自退到一旁。
那傻童跳了一陣,見無人理會於他,便回頭看著眾人,眼見他們或掩面歎息,
或面帶嘲諷,卻無一人隨他跳舞,他呆呆地看著,忽然眼眶一紅,大聲尖叫起來,
舞動手腳之餘,手中長劍更是不絕撞上銅環,彷彿故意使性一般。
那弟子狂怒之中,搶過同門的籐條,奮力往他背後抽下,喝道:「你幹什麼!
想要頂撞門規麼!」他左手打人,右手卻扯住那孩子的手臂,硬要帶他穿過銅環。
混亂之中,那孩童兀自舞動不休,只見他滿臉淚水,緊咬牙關,臀上背上給打
得劈啪作響,手中木劍卻極力抗拒,只把銅環刺得左右搖擺,長劍卻遲遲過不了第
一環。
一眾門人見這孩童資質如此愚笨,性子卻又如此倔強,心下都暗暗不忍。
那弟子打到此時,心火犯起,已顧不得是否會傷了那傻童,籐條夾頭夾腦地揮
落,劈啪聲大作,又急又氣之間,罵道:「你這死腦筋,我這是在幫你啊!」兩人
鬧得極是厲害,那弟子卯足氣力,非要逼那傻童穿過銅環不可,那傻童則漲紅了小
臉,拚命抗拒。
「嘎……」
場上正自打鬧不休,忽聽一聲輕響傳過,朱紅大門緩緩打開,露出一條縫隙,
看來掌門祖師便要出關。
那弟子本在打人,猛見大門打開,忙放落籐條,躬身彎腰,不敢再行言動;其
餘眾人也放下手邊事情,同時回身反顧,齊聲叫道:「弟子恭迎掌門人出關!」
滿山門人參見祖師,那傻童卻是渾然不覺,只見他眼中含著淚水,手中緊抓木
劍,目光卻不曾離開那銅環。
「嘎……」
場上正自打鬧不休,忽聽一聲輕響傳過,朱紅大門緩緩打開,露出一條縫隙,
看來掌門祖師便要出關。
那弟子本在打人,猛見大門打開,忙放落籐條,躬身彎腰,不敢再行言動;其
餘眾人也放下手邊事情,同時回身反顧,齊聲叫道:「弟子恭迎掌門人出關!」
滿山門人參見祖師,那傻童卻是渾然不覺,只見他眼中含著淚水,手中緊抓木
劍,目光卻不曾離開那銅環。
時值正午,陽光滿地,門裡緩緩行出一名老道,只見他鬚髮俱白,望之足有百
來歲,如同仙人一般。場中百來人見掌門祖師出關,無不安安靜靜,靜候說話。
萬籟俱寂間,忽聽場中「噹」地一聲響,似有人在敲打什麼物事,在這靜謐祥
和的時分,聽來極為刺耳。
眾人眉心糾起,不知誰在那兒造次,回頭看去,卻見那傻童又跳起舞來了,他
手拿木劍,正對著銅環奮力亂刺,口中還不住呱呱怪叫。眾人本對那傻童有些同情
,待見他如此無禮,心下都感不悅。趙老五見掌門祖師長眉緊皺,神色不善,恐怕
生出事來,忙奔向前去,提聲喝道:「掌門人在前,這是攪什麼!快把這孩子攔住
了!」
眾弟子答應一聲,急急去拉,那孩童見有人過來抓他,忽地一聲尖叫,往後退
開一步,雙手緊緊抱住木劍。
眾弟子喝道:「把木劍拿過來!」
那小童仰頭看天,忽然間,雙手握住劍柄,高舉過頂,轉了個圈子,一名弟子
伸手去抓,那傻童前走三步,左踏兩步,竟給他閃了開來。
那傻童舉劍向天,大叫道:「跳舞!一起跳舞!」眾弟子見這傻童滿身是傷,
嘴角帶血,兀自叫得鄭重,一時都看傻了眼。
趙老五見那孩子兀自跳躍不休,只氣得沒暈過去,大叫道:「你們還愣什麼?
快攔下這小混蛋!」眾弟子登時醒覺,暴喝一聲,十幾條手臂舉起,便要一同來抓
。
眾弟子正要抓住那孩子,忽然背後一痛,好似有怪力撥來,眾弟子竟然滾了一
地,其餘門人大吃一驚,忽見一人白眉長鬚,急奔向前,正是祖師爺。他站在傻童
面前三尺,雙目直視,卻不知喜怒如何。
趙老五知道祖師爺脾氣不小,就怕他一氣之下,當場便打死這孩子,向肥秤怪
使了個眼色,兩人便要上前勸說。
忽然之間,只見祖師爺雙手高舉過頂,轉了個圈,竟也跳起舞來了。
眾人駭異之間,都是不知所以,猛見那祖師爺前走三步,左踏兩步,上下跳躍
不休,那腳下所跳的步伐,竟與那傻童一模一樣!
那傻童見有人隨自己起舞,更是淚流滿面,悲聲大叫:「跳舞!一起跳舞!」
藍天白雲在上,一老一少面對面地舞動,彷彿事前經過了無數次習練排演,兩
人腳步竟是全然一致。肥秤怪驚道:「這是怎麼了?咱們掌門鬼附身了麼?」趙老
五自也茫然,撇眼看去,只見諸大長老也是張大了嘴,想來全都看傻了眼。
趙老五咳了一聲,正要上前勸說,猛見一名長老快步奔出,攔在自己身前,暴
喝道:「別擾他們!他們跳的是『鶴舞七星步』!」
「鶴舞七星步!」
其餘長老聞得此言,登時嘩然出聲,眾人急急奔進場中,張大了眼睛,都在凝
視那傻童腳下的步伐。趙老五聽了這五字,與肥秤怪對望一眼,也是倒抽了一口冷
氣。
故老相傳,華山武學盡藏於「三達劍」之中。正所謂「智劍平八方」、「仁劍
震音揚」、「勇劍斬天罡」,是為華山失傳已久的三大奧秘。其中「鶴舞七星步」
,更是練成「三達劍」的重大關鍵,百餘年來華山歷代掌門閉關苦修,便是在潛心
思索這套步伐,只是這套步伐太過奇特,幾代掌門人武功雖高,卻始終拿捏不出其
中奧妙,走了第一步,卻想不出第二步,勉強找到第二步,一口氣卻又換不過來,
始終擬不出一套自然渾成的步伐。哪知今日剛巧不巧,全套的「鶴舞七星步」竟會
在傻童腳下重現人間。若非掌門人日夜鑽研這套步法,恐怕華山好手雖多,卻無人
看出傻童腳下步法的玄機。
眾長老激動之下,一齊朝那孩子看去,只見他閉著雙眼,兩手不住上下擺動,
正似白鶴展翅,腳下步伐卻奇特之至,一時向前,忽又倒後,似有什麼神奇道理隱
藏在內,片刻間卻看不明白。
十來名長老揉了揉眼睛,忙隨小童上下跳躍,可這傻童腳下變化莫測,卻又跟
之不及,只跳個手忙腳亂,錯誤百出,不少老人還摔跌在地,模樣甚是可笑。
一時之間,滿山長老隨著一名骯髒孩童翩翩起舞,若給不曉事的客人傳揚出去
,怕要成了華山開派以來的最大笑話。小安子等幼童不解典故,對望幾眼,摸了摸
腦袋,都是一頭霧水;便連二代弟子們也看不出其中奧妙,只感荒謬絕倫。
白雲悠悠,四下一片寧靜,一老一少相互凝望,都在打量對方。
那老道神態激動,問向門人,道:「這孩子叫什麼名字?」趙老五急急翻閱名
冊,道:「這孩子叫做寧旺財,是一對老夫婦送來寄養的。」
老道點了點頭,蹲下身來,輕撫傻童的頭頂,柔聲道:「好孩子,你的舞跳得
好,我很喜歡。」那傻童聽了稱讚,登時抹去淚水,破涕為笑,道:「你也跳得很
好啊。」
兩旁弟子聽他說話無禮,紛紛大怒,正要上前喝罵,那老道卻是不以為意,揮
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他拉住傻童的手,溫言道:「好孩子,這舞是誰教你的?
」
那傻童抹了抹鼻涕,笑道:「是你教的啊!」老道又是一愣,道:「我教的?
」
那傻童用力點頭,霎時張開小嘴,朗聲誦道:「華山劍道天機藏,前三後五轉
兩旁,中有太極乾坤定,攻一攻三占左方……」
這歌訣辭意淺顯,正是眾小童入門時由掌門親口傳下的歌謠。那老道恍然大悟
,霎時啊地一聲大叫,跌坐在地。趙老五大吃一驚,急急上前:「祖師爺,你怎麼
了?」
那老道癡癡地望著傻童,竟是淚如雨下。他苦苦鑽研鶴舞七星步三十餘年,始
終無成,直到此時此地,方知本門的最高奧秘,卻是藏在那首毫不起眼的入門歌謠
中。
任道自然,不做作、不強求,這傻童憑著一顆赤子之心,超乎常人千百倍的悟
性,居然從一篇淺顯易懂的歌訣中,解開了百四十年無人能答的難題。那老道心神
激盪之下,猛地仰起頭來,縱聲長嘯。合山門人聽了雄渾的嘯聲,更感心驚,都是
一動不動。
過了良久,那老道歇止嘯聲,他抹去淚水,凝望諸大長老,歎道:「華山等了
一百四十年,終於遇上了真命傳人。」他歎息良久,跟著召來傻童,伸手按上他的
頭頂,輕聲道:「念爾如此不凡才能,余特以天隱祖師之名,賜下法號與你。」
陽光灑落,滿是光輝。合山弟子無人言動,靜聽掌門賜號。
從今日起,你就叫做不凡。
不凡,寧不凡,寧死也不凡。
諸大長老知道合派武功即將大進,華山一脈稱雄天下,已是指日可待,眾人激
動之下,無不全身顫抖,泣不成聲。
時值景泰二年五月端陽,寧不凡十二歲。
熾天使書城
【二、長勝八百戰】
卻說楊肅觀等人群集西涼,四下尋找伍定遠的下落,秦仲海更調派軍馬各處探
訪,可伍定遠卻如憑空消失一般,始終找不到半點蹤跡。眼看這日已到正月十七,
眾人見尋訪不果,便在軍營中商議日後行止。
盧雲與伍定遠交情最厚,自是愁眉苦臉。只聽他歎道:「定遠給卓凌昭擄去,
咱們又找不到人,別要遭了毒手才好。」
先前娟兒給楊肅觀蒙在鼓裡,說艷婷與伍定遠同去辦事了,但終究紙包不住火
,還是讓她知道了,她本已氣憤眾人說話欺瞞,現下聽盧雲一說,想起師姐性命堪
憂,登時惶急不堪,當場哭了起來。
韋子壯見他二人悲戚愁苦,忙勸道:「你們快別擔心了。咱們定遠現下是朝廷
命官,性命非比尋常,卓凌昭雖然毒辣,但下手必有忌憚,絕不敢無端殺人。」
盧雲聽得此言,也覺有理,心下稍稍安定。娟兒搖頭哭道:「就算人沒死,但
老是找不到他們的蹤影,那還不是跟死了沒兩樣?我不管,你們定得把我師姐找出
來!」想起同門三人離山,卻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更是號啕大哭。
韋子壯沉吟半晌,道:「娟兒不必煩惱。再過幾日,便是寧不凡退隱之日,我
看那卓凌昭行事如此囂張,定會到華山鬧事。咱們不如直接前去華山,也好當面找
他要人。」
韋子壯平日疼愛娟兒,是以這小女孩兒對他最是信任,果然幾句話哄去,已讓
娟兒破涕為笑,道:「韋大叔你可答應我,定要把我師姐平安找出來。」
靈真朗聲道:「小女娃兒放心!有和尚幫你打架,保管在寧不凡面前殺光那幫
畜生,讓天下英雄知道咱少林寺的厲害!」
少林寺這一年來真是受盡了崑崙山的氣,先是出身少室山的齊家滿門被殺,兇
手至今逍遙法外,之後又接連發生靈音受俘、羊皮被奪等大事,雖說靈智竭力遏制
兩方惡鬥,但卓凌昭性格高傲,不願賣這個面子,少林便算一昧退讓,只怕也無濟
於事。照此看來,少林、昆侖這場大戰定是難狻?p>楊肅觀問向秦仲海,道:「秦
將軍,咱們這趟過去華山,你也一塊兒去嗎?」
秦仲海笑道:「這個自然。既然華山上有架可打,我一個人趕著回京做什麼?
聽侯爺那老頭念灶經麼?」眾人聽了此言,忍不住都笑了出來。
當天眾人商定了行止,便朝華山進發。此行一來要奪回羊皮,為燕陵鏢局滿門
報仇雪恨,二來要找出伍定遠、艷婷、靈音等人的下落,可說責任重大、意義非常
。靈真更是摩拳擦掌,只想趁著天下英雄齊上華山之刻,好好揚眉吐氣,重振少林
威名。
一路行去,眾人各懷心事,盧雲掛記公主與伍定遠二人,總是長吁短歎,楊肅
觀心懸羊皮下落,也是煩惱不已。便連秦仲海這等豪邁之人,也常無端眉頭深鎖,
好似在思索什麼大事。
韋子壯把他三人的情狀看在眼裡,自也搖頭歎息。這趟西行非只失落羊皮,連
伍定遠也下落不明,算得上大敗虧輸,但好歹平安護送公主出嫁汗國,卻也不能說
是一事無成。只是路上想起卓凌昭武功高強,華山上硬戰難免,韋子壯自也不免多
添煩憂了。
那娟兒小孩子心性,哭沒兩天,又恢復天真爛漫的模樣,每日一得閒暇,便來
逗弄眾人開心,秦仲海是個粗魯狂徒,說沒兩句話便是一個操,整日便找娟兒鬥口
相罵,那盧雲則是古板性子,沒事便給娟兒拿來捉弄取笑,只搞得盧雲苦笑連連,
作聲不得。只有楊肅觀一本正經,不管娟兒如何招惹,總將她當成孩子,不與理會
。韋子壯一旁看著,倒也覺得有趣。
眾人隨軍曉行夜宿,兼程趕路,這日已到二月初一,終於如期趕抵山腳。眼看
已到華山,秦仲海不願驚動地方官,便將軍馬駐紮山腳外十里,他自己則與楊肅觀
等人一同上山。
眾人趕了幾天路,頗見疲累,眼見山腳下有個小鎮,倒也算是熱鬧,便找了間
飯館歇息,等吃飽喝足後,再行上山。
眾人坐在店中吃食,只見路上武林人物絡繹不絕,有老有少,不過一柱香時分
,便達百人之譜,看來寧不凡退隱一事確實轟傳江湖。
娟兒見來人極多,過了一群,又來一群,忍不住心下好奇,便問韋子壯道:「
大叔啊!
咱們現在要去看那個寧什麼的人,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來了這許多人,活像
趕集似的。」
韋子壯笑了笑,摸摸她的小腦袋,道:「小姑娘好歹也是武林人物,怎連寧不
凡三字都叫不全?」
娟兒哦了一聲,道:「怎麼?不知道寧不凡就不算好漢了麼?」
韋子壯哈哈一笑,道:「那也誇大了些,只是這人貴為天下第一高手,咱們在
江湖上行走的,怎能不識得他?」
盧雲雖有武功在身,卻不算武林人物,他不甚明了江湖事,便問道:「此事正
要請教。
人人都說寧不凡武功天下第一,究竟這人有何了得之處,怎會贏得這個封號?
難道是他自稱的麼?」
娟兒插口道:「是嘛!天下間高手這麼多,寧不凡怎能一個個打遍?要說他真
把世上每個人都揍過一次,我可不信。」
秦仲海這幾日與娟兒相處,甚愛她的嬌憨,便順著話頭調侃:「是啊!寧掌門
再了得,也還沒和咱們娟兒姑娘交過手,怎能自稱是天下第一呢?」
娟兒聽了這話,登時大樂,笑道:「秦大叔說得對!說不定寧不凡連我也打不
過呢!」
秦仲海笑道:「是秦哥哥,不是秦大叔。」
娟兒做了個鬼臉,道:「才不是呢!你這般老,不是大叔是什麼?」
秦仲海心道:「老子不是大叔,也不是哥哥,老子是你親爺爺。」心裡罵的難
聽,嘴上卻嘻嘻一笑,不置可否。
楊肅觀聽了他二人的對答,便自微微一笑,道:「你二人說的確實有些道理。
雖說寧掌門公推天下第一,卻有不少成名豪傑尚未與他交手,好比說……」他話尚
未說完,秦仲海已嘿嘿一笑,自行接口道:「好比說是你楊郎中的師父天絕僧,對
麼?」
楊肅觀輕咳一聲,道:「我師尊當然也是一個,其他像『崑崙劍神』卓凌昭、
九華山的掌門青衣秀士等高手,都未與寧不凡較量過,以此觀之,寧不凡這『天下
第一』的封號,多少不能說是實至名歸。」
耳聽靈真大聲叫好,靈定連連點頭,秦仲海卻是心下暗笑:「這群少林和尚自
命為武林至尊,就是見不得寧不凡爬在他們頭上。」
韋子壯咳了一聲,道:「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寧不凡被公推天下第一,還是有
他的一些本領,萬萬小看不得。」
娟兒哦了一聲,道:「他有三頭六臂嗎?」
韋子壯哈哈一笑,道:「三個腦袋是沒有的。不過這人二十年來打了近八百場
架,從未輸過一招半式,號稱『長勝八百戰,武藝天下尊』,這才給人推崇景仰,
有了今日地位。」
盧雲沉吟道:「打了二十幾年的架……寧不凡若是十八歲出道,現下也不過四
十來歲。
照這麼看,這人年紀也不算大了?」
韋子壯頷首道:「二十年前朝廷爆發大禍,怒蒼山覆滅,武林好手死傷殆盡,
這人便趁勢崛起。此人多年來長勝不敗,沒聽說有誰能和他過上十招。」
韋子壯說到「怒蒼山」三字,似覺自己多口,忙向靈定看了一眼,靈定與他目
光相接,只輕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神色頗見悲憫。
秦仲海見他二人神態奇特,心下一奇,忙問道:「怒蒼山覆滅?怯質竊趺椿厥
攏俊逼?BR>余幾人多是年輕之輩,不曾聽說怒蒼之名,聽秦仲海一問,便也湊頭
來聽。
韋子壯往店內張望一陣,跟著尷尬一笑,道:「朝廷反賊,能少提就少提,以
後有機會再談吧!」
秦仲海見他神色凝重,料來逼問不出,便把話頭壓了下來。
盧雲又問道:「既然這位寧掌門如此了得,他好好的天下第一不當,又為何要
離開江湖呢?」
娟兒大聲道:「是啊!要我是天下第一高手,那多威風啊!打死我都不要退隱
呢!」
靈定原本靜坐一旁,聽了盧雲與娟兒的說話,忽地一聲「阿彌陀佛」,合十道
:「小姑娘這話就不是了。名利二字,最是害人。為了守衛天下第一的稱號,寧不
凡二十年來不知應付過多少場較量,想來手底下也殺傷不少。照老衲看,他此番有
意謙退,便是不願再惹世俗紛爭,免得多增殺業。」
韋子壯歎道:「正是如此。一個人打了八百場架,這輩子也該足夠了。若還不
知足,難道非要給打死打殘,這才甘心退隱麼?」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所謂「樹大招風」、「人怕出名」,江湖人物多如過江
之鯽,誰不想一舉擊敗高手,藉以成名?以寧不凡名氣之響,自是成為眾矢之的了
。每年高手上山滋擾的不計其數,或明爭、或暗鬥,誰都想挑倒這位天下第一高手
,如此日夜廝殺,想來即便武功高如寧不凡,也是不勝其擾,這才起了退隱打算。
靈定貴為少林寺羅漢堂首座,職責便是與各方來寺的高手放對,自是深知其中
甘苦,這番話只把眾人說的頷首連連,盡皆稱是。
娟兒嗯了一聲,道:「原來天下第一這麼辛苦啊!那我還是不要當天下第一好
了。我當天下第一萬,總沒人來打我了吧?」眾人聽了這話,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盧雲想起一事,忙問道:「既然這『天下第一』的虛銜如此要緊,今日寧不凡
若真的退隱,武林少了這位泰山北斗,日後天下高手要如何排名?」
眾人聽了盧雲的話,陡地安靜下來。諸大高手心下瞭然,都知盧雲這話說中了
最最要緊之處。此次寧不凡退隱,天下第一的名號便要空了出來,天下高手定要為
此爭奪不休,日後究竟鹿死誰手,只怕還有得打了。
秦仲海見少林三人面色凝重,心中暗暗好笑:「這幾個賊禿整日都想重奪天下
第一的頭銜,一會兒上了華山,怎會放過良機?定有一場大架好打。」
韋子壯見了靈定等人的神色,也是暗暗擔憂,他輕咳一聲,調解道:「其實這
天下第一也不是那麼要緊。這寧不凡即便退隱,江湖上也不是沒人主持局面。方今
武林有所謂的四大宗師,四大宗主各有地位,寧不凡退隱後,其餘三人也還能壓住
大局……」
娟兒年輕識淺,一聽四大宗師之名,自感興奮,拉著韋子壯的手,便問:「武
林中有哪四個大宗師,韋叔叔快說!」
韋子壯屈指算道:「說起四大宗師,那『天下第一』寧不凡當然是一個,『崑
崙劍神』
卓凌昭是一個,『九州劍王』是一個……」他正待要說,卻聽娟兒大聲道:「
還一個是我師父青衣秀士!」眾人聞言,都是微微一笑。
韋子壯微笑道:「青衣掌門的武功當然是好的,不過成名的時光晚了點,還沒
給列入四大宗師的地位。那最後一位大宗師,便是少林寺的天絕大師。」
娟兒聽了也不以為意,只笑道:「四大宗師打成一團,一定精彩得很。」
靈定咳了一聲,搖頭道:「小姑娘說笑了,我師叔天絕僧閉關修行,這等俗務
他是不會來的。」
娟兒妙目一轉,笑道:「沒關係,他不來還有你在啊!靈定大師就代表一位大
宗師好了,這樣四人才能圍上一桌打紙虎啊!」眾人聞言,又是哈哈大笑,各自喝
酒吃菜。
那紙虎便是「紙老虎」,又稱「馬吊牌」,玩法與百年後盛行的骨牌大致相仿
,也是一家莊、三家閒,娟兒以此相況,自是開個小小玩笑,倒沒別的用意。
秦仲海心念一動,想起了自己的師父,心道:「照這般看,師父定也會上華山
觀禮,到時可得找他私下談談,好好問問我背上刺青的來歷。」
正想間,楊肅觀已問向靈定:「此次上山群雄中,師兄可知哪些高手會到?」
靈定搖頭道:「這我也不知情了。寧不凡的帖子撒得甚廣,料來成名豪傑都會
到來。」
忽見娟兒撅起了嘴,道:「別人不來沒關係,只有這卓凌昭是非來不可的。我
師姐給他抓走了,倘若他不來,我們要去哪兒找人呢?」
眾人聽得此言,心下都是一凜,想起崑崙高手將臨,無不暗暗忌憚。
靈定口宣佛號,道:「於公於私,卓凌昭這人是非除掉不可。此番上得華山,
老衲便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把這幫狂徒押回嵩山受審用刑,絕不能任憑這許多人命
白白犧牲。」
秦仲海聽靈定有意押解卓凌昭回山受審,忍不住便是一聲冷笑,與韋子壯對望
一眼,兩人都是搖了搖頭。這卓凌昭貴為一派掌門,少林寺至多能殺了他報仇,怎
能押他回山審判?
聽靈定這般說話,少林門人真以武林盟主自居了。
靈真見眾人不以為然,當場喝道:「看你們這般猥瑣,卻是有啥好怕!管他寧
不凡、卓凌昭,咱們狠狠地揍,該打的打,該殺的殺,順手再把這天下第一的名號
奪過來!那才叫做過癮哪!」
韋子壯聽了這話,只乾笑兩聲,並不回答,秦仲海、盧雲、娟兒則恍若不聞,
自管吃酒吃肉。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些「嗯,這牛肉很嫩,比我鹵的還強」
、「來,再喝一杯,這酒京城喝不到」之類的廢話,靈真見無人理睬自己,不由得
大怒,喝道:「怎麼!你們不信嗎?」
靈真正自喝問,忽聽鄰座有人重重咳了一聲,跟著幾道森厲的目光朝他們這桌
望來,顯帶挑釁意味。
秦仲海口中咀嚼,一見這目光好生兇惡,便伸肘出去,碰了碰楊肅觀的手臂,
囫圇地道:「你師兄廢話太多,有人過來找碴啦!」
楊肅觀依言看去,只見鄰座坐了幾名男女,也正朝他望來。楊肅觀凝目細看,
這幾人身上都帶著三節棍,更有幾人把兵刃直接置在桌上,頗有肆無忌憚的味道。
一名老者本在飲酒,待見楊肅觀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登時冷冷地道:「可笑
啊可笑,『長勝八百戰,武藝天下尊』,咱們寧掌門何等身份,想不到江湖上還有
妄人在那胡言亂語,不識天下之大,直如井底之蛙一般,真是可笑啊!」
靈真大怒,用力一拍桌,便要站起,靈定怕他惹禍,連忙伸手攔住。
韋子壯湊頭到楊肅觀身邊,咬耳道:「這幾人身帶三節棍,定是湖南阮家的好
手,咱們不必無端得罪。」
韋子壯見聞廣博,知道阮家掌門與華山門下頗有交情,多半是給邀來觀禮的,
當下便提醒在先,要楊肅觀手下留情。
楊肅觀微微頷首,表示意會,跟著站起身來,走到那行人座旁,拱手道:「這
幾位朋友,咱們言語有失,卻讓兄台們見笑了。」
那老者冷笑道:「這裡是華山山腳,便想放屁,也得找對地方,省得丟人現眼
,小老弟說是不是啊?」同桌眾人聽了這番話,都是哈哈大笑。
楊肅觀聽他口氣甚惡,便是一歎,道:「老太爺好大年紀,脾氣怎麼這般重?
」
一名阮家弟子冷笑道:「嫌重嗎?擔不起重便乖乖在家看顧妹子,少出來丟人
現眼!」
靈真狂怒至極,猛地衝了過來,楊肅觀將他一把攔住,跟著微微一笑,向那老
者道:「看老太爺身帶三節寶棍,敢問可是出身湖南?與阮世文阮老爺子如何稱呼
?」那湖南阮家擅使三節棍,首腦人物便是阮世文,楊肅觀一語道破,免得對方更
添無禮。
那老者見楊肅觀叫破自己的來歷,忍不住面色微微一變,道:「老朽便是阮世
文,你這小孩又是誰?」其餘幾人見他年紀輕輕,但三言兩語便叫破自己一行人的
來歷,忍不住也是一奇,留上了神。
楊肅觀見他們面有詫異,只淡淡一笑,回話道:「在下少林楊肅觀。」說著又
朝靈定一擺手,道:「這位是在下師兄,羅漢堂首座靈定大師。另一位師兄是靈真
大師,人稱『虎爪金剛』便是。」
靈定於四大金剛中排名第二,僅次方丈,靈真則以外門硬功名揚四海,兩人名
聲何其響亮,阮家眾人一聽二人大名,心下都是一驚,霎時全數站起身來。
靈定走向前去,逐一拱手,道:「老衲靈定,見過諸位施主。」
阮家眾人見他神光湛然,心下暗暗驚懼,想起適才己方說話無禮,不由臉紅過
耳,紛紛與之回禮。
兩方人馬行禮如儀,輪到靈真之時,卻只揚起下巴,一幅愛理不理的神氣。阮
家眾人向他抱拳,他只嘶嘶冷笑,全不理會,望之頗為狂傲。
阮世文年歲不小,江湖上輩分甚高,他見靈定外貌謙和,又兼自己言語有虧,
這才以禮相見,哪曉得這靈真趾高氣揚,全沒把人放在眼裡。想起方才便是這和尚
說話狂妄,現下還要過來擺譜,真個越想越怒,霎時氣往上沖,對著靈真冷笑連連
,道:「哪裡來的野和尚,平日裡佛經不知讀到哪兒去了?居然敢來華山大發議論
?」
靈真怪眼一翻,大聲道:「老狗!你放什麼狗屁!」說著便要動手打人,靈定
吃了一驚,連忙攔住,將兩方人馬隔開。靈真給人拉著,兀自叫罵不歇。
阮家弟子大怒之下,便有人出來叫陣,只聽一名漢子喝道:「死賊禿!你想到
華山逞威使能,那還早得很!誠心勸你們一句,你們幾人便要神氣得意,還得先去
崑崙山,把靈音那老禿驢救出來再說!」
這人名喚阮元鎮,乃是阮世文的長子,此時這般說話,自是在譏嘲少林寺為崑
崙欺壓一事。阮家眾人聽了嘲諷,紛紛笑了起來。
靈定聽他們說話帶著侮辱意味,當下也動了氣,臉色一沉,放開了靈真,道:
「這位施主如此說話,卻太也陰毒了。」
阮元鎮本對少林門人不甚敬服,早有挑釁之意,此時聽靈定口氣不善,便冷笑
道:「你這和尚想怎麼樣?難不成要動手打人麼?」
靈真一給師兄放開,早已按耐不住,他右足往前奮力踏下,一聲「戰」地暴喝
,登將客店地板踏破,阮家幾人見他功力深厚,自也吃了一驚,阮元鎮怒道:「要
打麼?」站起身來,跟著擺開三節棍,立了個門戶。
靈真理也不理,逕向阮世文勾勾小指,冷笑道:「你兒子不夠看,三拳便死,
你老頭先上。」阮世文狂怒之下,猛地站起身來,雙目如同噴火,只惡狠狠地盯著
靈真。
盧雲見他們一言不和,便要動起手來,忙低聲問向秦仲海,道:「秦將軍,咱
們該怎麼辦?幫著打架麼?」
秦仲海微笑道:「這是他們少林寺自己惹出的麻煩,與咱們侯爺的軍國大計無
關。你只管坐著,別去理會。」說著替盧雲倒了杯酒,一幅好整以暇的模樣。
眾人正要動手,忽聽店門口傳來一個陰側側的聲音,冷笑道:「人家正主兒還
沒來,你們這群兔崽子幹麼急著打?一會兒上山去看改朝換代,那才是要緊事啊!
」
眾人聽說話之人言語無禮,等於一舉把兩方人馬編排上了,便轉頭往門外看去
。
只見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門口,這人手搖摺扇,身上服飾甚是華貴,此時初春酷
寒,這人身帶摺扇,若非故做閒適,便是將這摺扇當作了兵器。
阮世文閱歷無數,登將此人認了出來,沉聲道:「西門嵩,我阮家與你井水不
犯河水,你為何滿嘴兔崽子、驢崽子,說話這等難聽!」
原來這人便是西門嵩,外號「伏牛聖手」,武功頗為了得,乃是河北一帶的武
林人物,想來也給華山門人邀來觀禮。
那西門嵩聽了阮世文的指責,便只哈哈一笑,道:「好啦!算我說話不是。只
是你們既然吃飽喝足,那便快快走吧!不然還沒上山,人家『劍神』就把寧不凡打
下馬來,可就看不到新鮮熱辣的『天下第一』出爐啦!」
靈定等人聽西門嵩這麼說話,自是為崑崙山吶喊助陣,看來卓凌昭也邀了不少
幫手,今日華山之上,兇險必多。
阮世文與寧不凡交好,如何容得旁人侮辱老友,當下怒道:「放你的狗屁!你
說話有個憑據,怎知這姓卓的便會勝過寧掌門?」
西門嵩冷笑道:「寧不凡若不是怕了人家劍神,他好好的天下第一高手,卻又
何必退隱?明白告訴你吧,江湖上早已傳言,說寧不凡自知不是劍神的對手,便想
早早夾著尾巴逃了,也省得華山門下成日給人當成眼中釘哪!」
這些年來卓凌昭行事囂張,專挑成名人物廝殺,一路擊倒不少高手,連靈音大
師也給他擒拿下來,說不定武功真已勝過寧不凡,眾人聽了西門嵩的說話,倒也不
以為他言語誇大。
阮世文心下氣憤,卻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只鐵著一張臉。
西門嵩見眾人沉默無語,驀地哈哈大笑,道:「難得武林換個老闆,咱們遇上
這般喜事,須得喝一杯助興。」
他隨手一揮,手上摺扇倏地飛出,如圓盤般飛向阮世文身前,阮世文大驚,正
要伸手格擋,那摺扇忽地轉向,只聽刷地一響,那扇子竟抄起桌上的酒杯,穩穩地
朝西門嵩手中飛回。那酒杯裡的酒水,卻不曾灑出一點半點。
眾人見了他這手絕活,無不大為驚歎,若非此人先前言語無禮,此刻定已喝采
連連。
西門嵩右手接住扇柄,左手也不來取酒杯,手腕逕自一振,大笑道:「干吧!
」內力到處,酒杯好端端的留在扇子上,但杯中的酒水給內力一激,登如水箭般躍
入半空,跟著飛入喉頭。這幾下手法乾淨俐落,端的是好看無比。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天橋雜耍的來了。看在劍神的面上,咱可須給點賞銀
才是。」
說著掏出幾兩碎銀,站起身來,已是有意動手。
他正要走出,那楊肅觀卻搶先了一步,他走到西門嵩面前,淡淡地道:「原來
西門先生是卓掌門的好友。閣下與崑崙山如此深厚交情,在下有眼不識泰山,真是
失敬了。」
西門嵩斜睨著他,道:「知道就好。今日寧不凡想要從容退隱,須問『劍神』
是否答應,等會兒張大你們的小眼睛,好好看著武林改朝換代吧!」說著說,斜目
看了楊肅觀一眼,朝扇面上的空酒杯一指,傲然道:「小朋友,看到前輩酒杯空了
,知道該怎麼做吧?」
靈真等人見他太過無禮,莫不大怒,楊肅觀卻微微一笑,向他們搖了搖手,示
意稍安勿躁,跟著道:「西門先生本是前輩,既然吩咐了,在下自該服侍。」說著
左手提著酒壺,右手扶著酒杯,替西門嵩滿滿斟了一杯。
眾人不知楊肅觀為何如此謙卑,不由得都感詫異。那西門嵩則是哈哈大笑,頗
見猖狂。
楊肅觀躬身彎腰,拱手道:「難得道上相逢,尚乞先生日後多多提點。」
西門嵩大笑道:「懂事!懂事!」說著張大了嘴,手腕輕擺,便要讓酒水飛灑
半空,好再來賣弄武功一番。
酒水尚未入喉,忽見秦仲海嘻嘻一笑,道:「恭喜恭喜,閣下見紅了。」說話
間,拿了只海碗,逕自擺在西門嵩腳旁,眾人不知秦仲海此舉何意,都感納悶。那
楊肅觀卻笑了笑,向秦仲海搖了搖頭。
西門嵩也不理會,手腕一振,酒水飛灑而出,有如一道水箭,便往他嘴裡飛去
。
便在此時,猛聽喀啦一聲響,西門嵩扇面上的酒杯忽爾破裂粉碎,成了粉末般
的細屑,霎時伴著酒水,全數飛入西門嵩嘴裡。
西門嵩雖然老練,但哪料到酒杯竟給人做了手腳?一個防備不及,已將無數碎
瓷吃進嘴裡,他「啊呀」一聲慘叫,張著大嘴,惶急無比,眼看腳邊放個海碗,也
不管是哪兒冒出來的,當下彎身蹲地,抱住了海碗,呸呸狂吐起來,轉瞬之間,碗
裡全是紅紅的鮮血。
眾人既感駭異,復又好笑,這才明白楊肅觀適才斟酒的用意。
原來楊肅觀斟酒之際,便暗留陰勁,趁著倒酒之便,順勢捏破酒杯,仗著手勁
精準,西門嵩沒動摺扇之前,那酒杯只是將碎未碎,等腕力一出,那酒杯便裂為細
屑,直直飛入口中,登讓西門嵩灰頭土臉。場中雖不乏好手,卻只秦仲海一人看了
出來,當場便放只海碗在人家腳旁,用意自也是在取笑了。
西門嵩滿嘴是血,兀自張著「血盆大口」,怒道:「混蛋小子,你……你使陰
招!」想要動手,一旁靈真早已搶了上來,雙手擺了個門戶,臉上滿是殺氣。
西門嵩嘴中流血,劇痛之下,功力已是不純,待見靈真架式非凡,料知是個勁
敵,便只怪叫一聲,抱頭鼠竄,急急出店去了。
楊肅觀微微一笑,逕向阮世文拱了拱手,道:「少林弟子與崑崙一脈仇深似海
,一會兒山上觀禮,大家相互照應。」
阮世文哈哈大笑,拱手回禮道:「閣下好俊的手段,佩服、佩服。」
阮家眾人一來驚歎他武功高強,二來見他狠狠整了西門嵩一番,心下大增好感
,便也都拱手回禮,先前雙方的口角陰霾,算是一掃而空了。
娟兒見楊肅觀三兩下打發了西門嵩,不禁訝異萬分,拉著韋子壯的手,問道:
「韋大叔,到底這傢伙幹什麼?他咬了舌頭麼?」
韋子壯哈哈一笑,道:「他不是咬了舌頭,只是嘴巴賤了點而已。」
娟兒哦了一聲,看著碗裡的鮮血,伸伸舌頭,心道:「以後我可小心了,沒事
千萬別罵那姓楊的,否則咬了舌頭,那可不是好玩的。」
眾人走出店門,正要上山,忽見秦仲海停下腳來,好似有什麼事。韋子壯走了
上去,問道:「怎麼了?仲海不隨我們上山?」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華山腳下酒家妓院太多,我怕咱那兩千軍馬熬不住,
別去沖擾了百姓,我想先回去瞧瞧情況,一會兒上山不遲。」原來他算準「九州劍
王」定會駕臨華山,他自己有意與師父私下會面,便不隨眾人上山。
盧雲是軍中參謀,忙道:「我也一同去好了。」
秦仲海奉師之命,不能讓旁人知曉自己的師承來歷,便道:「不了,你難得到
華山來,先隨楊郎中上山賞景吧,回來也好做個兩篇詩歌什麼的。」
盧雲嗯了一聲,雖然不很情願,但秦仲海這麼說了,也只有答允。
秦仲海見他低頭不語,神色有些苦悶,八九不離十,不是為了公主發愁,便是
為了伍定遠煩心。心中便想:「看盧兄弟這幾日的模樣,還是傷心未復,一會兒帶
他去酒樓樂上一樂,省得鎮日價愁眉苦臉,看了也煩。」心念及此,便拍了拍盧雲
的肩膀,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這才離去。
眾人聽秦仲海自稱軍務繁忙,便不再多言,只管自行上山。
熾天使書城
【三、天下群英會華山】
西嶽華山,名列天下五嶽,位在秦嶺中段,自古以雄奇險峻著稱於世。那玉清
觀位於華山第一峰北峰,路程不遠。此刻時辰尚早,眾人便一路緩緩行去,倒也不
急著趕路。
俗話說「華山一條路」,從山腳到峰頂,僅一條羊腸小徑通行,或單側凌空,
或山脊縱走,端的是險惡無比。果然行不數里,所見之處無不陡峭艱難,再看腳下
春泥如雪,身旁萬丈深淵,路上又別無護欄,只要一個滑溜,便要給活活摔死,土
人說的「擦耳巖」,便是如此而來。
不過眾人身懷武功,自不在意區區險道,那盧雲曾在西域攀峰護駕,更是如履
平地。連娟兒那小丫頭輕功也有些火候,眾人雖在險地,卻一路賞玩美景,好不快
活。
行到一處平台,略見寬敞,眾人便稍事歇息。盧雲抬頭遠眺,但見遠處雲霧繚
繞,奇石怪巖,頗見孤高;那山崖上更長著長青松柏,樹枝積著靄靄殘雪,望之如
同人間仙境。
當此美景,盧雲讀書人出身,必來詠歎一番。果見他面露怡然之色,脫口讚道
:「好一座華山,奇山孤高,卓卓不群,真有風骨凜然之態。此山如此雄健,無怪
能孕育天下第一高手!」
娟兒一路跟在盧雲背後,聽他口述什麼「五里關」、「鐵門關」、「青柯坪回
心」、「韓愈拋書處」,早聽得耳中生繭,心中生煩,一聽他又來詠歎,忙做了個
鬼臉,捂著雙耳,叫道:「盧哥哥,你這般囉唆,活像個老太婆!以後誰嫁了你,
準要倒楣!」
盧雲臉上一紅,想道:「我像老太婆麼?這我倒沒留意。」
韋子壯見娟兒活蹦亂跳,怕她摔下懸崖,忙拉了她一把,卻見那娟兒一雙大眼
溜溜直轉,只盯著盧雲的俊臉猛瞧,好似又要來取笑他一番。
楊肅觀輕咳一聲,道:「盧兄說得不錯。華山地靈人傑,這些年好生興旺,非
但山水儼然,還出得寧不凡這等英雄人物,以名氣而論,這幾年已有凌駕武當之勢
。武林中除開少林之外,當世幾無門派可及。」
楊肅觀年歲雖輕,但因地位崇隆,結交的多是武林第一流的大人物,見識自非
常人所能及,此刻便來剖析江湖局勢,果然頭頭是道。
韋子壯聽得這話,雖知楊肅觀說的是實情,仍感揪然不樂。他是武當真武觀出
身,這幾年本門勢運頹靡,他自是深知,一時只有歎息不語的份了。
娟兒給韋子壯牽著手,一見他低頭不語,登時有意打抱不平,當下撅著嘴,呸
了一聲,道:「小小一個華山有什麼了不起的,咱們九華山足足有九個華山那麼多
,比他們一個華山強得多了。」眾人聞言,都是忍俊不禁。韋子壯摸了摸她的小腦
袋,笑道:「這裡是人家的地頭,你說話可留神哦。」
娟兒哼了一聲,正要回嘴,猛聽一人罵道:「誰說九華山比華山強!」
眾人正驚奇間,忽見路上跳出一名高瘦老者,手上拿了只金算盤,怪模怪樣的
看著眾人。盧雲昔日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這時已然認出他來,此人外號叫做算盤
怪,乃是華山上一輩的人物,素來玩世不恭,此際定是在此奉命迎客。
算盤怪跳到娟兒身邊,大聲道:「小小女娃兒,居然敢到華山來撒野,說話可
得給我檢點一二了。」娟兒笑道:「你又是誰?手上拿著大算盤,可是要到誰家去
收帳啊?」
算盤怪呸了一聲,罵道:「我要去你爺爺家收帳,九二一十八,他一共欠我十
八萬兩銀子。」娟兒聽他滿口胡言亂語,那是正中下懷了,當即笑道:「我爺爺不
只是我的爺爺,也是你爹爹的爺爺,你這般收帳不太狠了些麼?」
算盤怪一愣,道:「你爺爺是我爹爹的爺爺?那你爹爹又是誰的爺爺?」娟兒
笑道:「當然是你的爺爺了。」算盤怪皺眉苦思,道:「誰是誰的爺爺啊,怎地這
麼難懂。」過了片刻,他才忽然醒覺,道:「啊!所以你爸爸是我爸爸的親爹,我
該喊你姑姑才是。」
娟兒笑道:「好乖,一會兒給你糖吃。」算盤怪這才知道被佔了便宜,大怒道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戲耍你老子!」眾人掩嘴偷笑,都覺荒唐無比。
耳聽算盤怪破口大罵,楊肅觀已然走出,拱手道:「這位前輩,在下少林楊肅
觀,應貴派掌門之邀,特來貴寶山觀禮,還請閣下通報一聲。」
算盤怪手指娟兒,大聲問道:「這小小女娃兒是你什麼人?她說話不知輕重,
你們怎地不管上一管!」
娟兒嘻嘻一笑,道:「你沒聽他說麼,他是少林寺的,姑娘我可是女兒家,你
有看過少林寺的女徒弟嗎?咱們兩家可沒半點關係。」
那算盤怪平日最是瘋癲,此時更是驢勁大發,大聲道:「放屁!老子看你話說
得這般多,準是男子喬裝成的,八成還是和尚扮成的姑娘!」說著便往娟兒頭上掀
去,要瞧瞧她是否頭戴假髮。
娟兒嘻嘻一笑,佯作吃驚狀,對楊肅觀叫道:「師兄,咱們給人家識破了,這
可怎麼辦?」
楊肅觀苦笑一聲,正要說明,卻見算盤怪雙手叉腰,大笑道:「老夫雙目如電
,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你快快除去喬裝,否則休想上山!」
韋子壯見娟兒胡鬧得厲害,趕忙搶上兩步,拱手道:「在下武當韋子壯,這位
姑娘一時玩笑之言,前輩莫與孩子一般計較。」
算盤怪甚是莽撞粗魯,他見韋子壯貌不驚人,當即冷笑道:「武當山?你們這
群人又是少林,又是武當,怎麼武林各派的人全擠在你們這幫人裡頭?該不會還有
我們華山的人吧?」
靈定見他夾纏不清,當下不願多理,便道:「咱們自行上山吧,別要誤了時辰
。」
算盤怪哼了一聲,搖擺手上的算盤,喝道:「你們想要矇騙上山,沒這麼容易
!這男扮女裝的怪物若不除去喬裝,誰也不准走!」
眾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知該要如何解釋。
那算盤怪正自呼喝,卻聽後頭一人叫道:「師弟,你在做什麼?」只見一名矮
胖的老者領著幾名賓客走來,正是那華山肥秤怪,此人行徑素來荒謬,與算盤怪合
稱「華山雙怪」,也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為老不尊。
肥秤怪皺眉道:「師弟,人家來者是客,你怎麼攔在路上,這不太也失禮麼?
」
算盤怪朝娟兒一指,道:「師兄有所不知,這女子是少林派的和尚假扮而成的
,她想要矇騙上山,準是有什麼陰謀。我不攔下來成麼?」
肥秤怪大吃一驚,他細看娟兒,只見她巧笑明眸,端是美人一個,若說是和尚
假扮,倒也是巧奪天工。他舔了舔嘴,道:「難得這位師父如此厲害的易容術,倒
也是難能的緊。我說少林寺這麼多壯年和尚,平日怎生耐得,卻原來如此,嘿嘿…
…」說著合十拜道:「阿彌陀佛,想不到少林還有第七十三項絕技,失敬,失敬。
」
靈真聽他滿口污言穢語,心下不忿,怒道:「你這人亂七八糟的,卻是說些什
麼東西!」
肥秤怪眉頭一皺,轉頭對師弟道:「這人如此醜惡,該當好好易容裝扮一下,
否則豈不嚇壞人了?」眾人聞言,都是噗嗤一笑。
靈真大怒,運起少林大力金剛指力,便往肥秤怪抓去,肥秤怪急忙閃避,只聽
剝地一聲,一旁的大樹竟給他抓落一叢樹皮,肥秤怪驚道:「大力金剛指!果然是
少林寺的人!」
靈真冷笑道:「天下武功出少林。今日叫你們這些旁門左道開開眼界,看看武
林正宗的手段!」他吐納運氣,便要出指。肥秤怪見靈真指力異常了得,倒也不敢
怠慢,急忙抽出傢伙,便要往前廝殺。
靈定見兩家便要惡鬥起來,己方是客,說來萬萬不能失禮,連忙攔住師弟,道
:「快別這樣了,大家不過是口頭上的一些小小誤會,何必動手呢?」
楊肅觀搖了搖頭,歎息一聲,道:「華山門中沒有旁的人了麼?咱們觀禮要緊
,實在沒有時光瞎攪和。」
便在此時,山道上一名少年快步而下,眼見胖瘦二佬正對來客叫陣不休,驚叫
道:「師伯祖、師叔祖,你們又在胡鬧了!」眾人眼前一亮,只見那名少年氣宇非
凡,雙目更是炯炯有神,看來是華山小一輩的英傑。
那少年走到雙怪身旁,皺眉道:「師叔祖、師伯祖,今日是師父退隱的日子,
你們還再搗亂,回頭我怎麼跟師父交代?」
肥秤怪聽他一說,臉上忽地一紅,訕訕地道:「我………我可沒有搗蛋,都是
你師叔祖不好。」說著往算盤怪一指。算盤怪手指娟兒,大聲道:「我才沒有搗亂
,少林寺派了男扮女裝的怪物上山,咱們哪能放她過去?」
那少年歎了口氣,搖頭不語。肥秤怪見場面不妙,忙陪笑道:「徒孫啊!咱先
上去了,這些人就交給你應付啦。」看來他輩分雖高,對那少年卻是不敢違逆,他
見後頭又有賓客過來,連忙搶上招呼,便引著那幾人上山。
算盤怪追了過去,叫道:「師兄別走啊!沒撕下這怪物的假面具前,咱們如何
能走?」
肥秤怪笑罵道:「走啦!別再丟人現眼了,到時掌門師侄又要發脾氣了!」
算盤怪咕噥一聲,老大不情願地走了開來,眼角卻還覷著娟兒的動靜,一幅心
有不甘的模樣。
那少年見兩大妖怪走了,登鬆了一口氣,走向楊肅觀等人,拱手道:「在下華
山蘇穎超,見過幾位前輩。」楊肅觀見他舉止有禮,心下喜歡,微笑道:「蘇少俠
,我們幾位是少林武當等門派的弟子,應寧掌門之邀,特來貴山觀禮,還請你帶路
吧。」
那少年名喚蘇穎超,乃是寧不凡的小徒弟,只因生性聰穎,悟性非凡,深得掌
門寵愛,平日裡山上大小雜務都由他打點,他微微頷首,當即拱手道:「敢問大俠
如何稱呼?」
楊肅觀微微一笑,道:「在下楊肅觀。」
蘇穎超啊地一聲,驚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楊郎中!」說著急忙躬身敬禮,
伸手肅客,道:「貴客請這邊來。」
眾人見他老沉持重,都是心下暗讚,盧雲見過這名少年,一年前不到,這孩子
還是個到處磕頭的害羞小鬼,誰知現下卻沉穩至此,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眾人走了一陣,到了一處山峰,此處三面凌空,峰上一處立著兩面石碑,一書
「雲台峰第一門」、一書「白雲仙景」,看來便是華山第一峰的北峰了。
蘇穎超當先領路,帶著眾人走向一座木造塔樓,只見這樓矗立山邊,卻也不甚
高聳,建築頗見簡陋,匾額上寫著「玉清」二字。
眾人心下一奇,想道:「這兒便是華山玉清觀麼?」這建築不甚顯眼,若在平
常時候上山,倘沒見到匾額上的文字,決計想不到此處便是名聞天下的「華山玉清
觀」。
眾人走了一陣,到了一處山峰,此處三面凌空,峰上一處立著兩面石碑,一書
「雲台峰第一門」、一書「白雲仙景」,看來便是華山第一峰的北峰了。
蘇穎超當先領路,帶著眾人走向一座木造塔樓,只見這樓矗立山邊,卻也不甚
高聳,建築頗見簡陋,匾額上寫著「玉清」二字。
眾人心下一奇,想道:「這兒便是華山玉清觀麼?」這建築不甚顯眼,若在平
常時候上山,倘沒見到匾額上的文字,決計想不到此處便是名聞天下的「華山玉清
觀」。
時近正午,觀門裡外站滿了人,只見點蒼七雄到了,峨眉掌門到了,湘西排教
的人馬到了……一時各門各派的好手莫不雲集於此,放眼望去,足有數百人之譜,
都是上山觀禮的客人。那道觀本不寬敞,這時給人潮一擠,更感緊迫。
韋子壯眼尖,已看出來山賓客有不少攜帶兵刃,只是礙在主人的面上,都將兵
刃藏在行囊之中。韋子壯心道:「照這等熱鬧來看,這些人多半心懷鬼胎,便如那
西門嵩一般。一會兒定有幾場好打。」
山道上賓客如雲,往來行人甚多,楊肅觀與靈定走不兩步,已有人認出他倆,
這少林寺乃是天下第一門派,楊肅觀又是朝廷要員,認出他們的無不急急上前招呼
,模樣熱絡,就怕失了禮數。
只見數十人圍攏上來,你一句、我一句,拉著三人大聲談說。那靈定武功雖高
,卻是不擅交際,靈真更是莽撞性子,一開口便得罪人,全靠楊肅觀周旋談笑,只
聽他妙語如珠,逗得群雄開懷大笑,樂不可支。
盧雲站立一旁,心下暗暗佩服,想道:「這楊郎中果然了得,年紀輕輕,卻已
相識滿天下。」他盧雲是個無名小卒,此刻來到武林聖地,自是無人相識。便真有
人認得他,那十之八九是以前吃麵的熟客了。
韋子壯見少林聲勢如此崇隆,相形之下,本門武當更是落寞不堪,不禁心下喟
然。當年朝廷一場大禍牽連,幾使武當山給人查封,為此掌門元清行事極為低調,
既不願招惹紛爭,也無意爭奪聲名利祿,免再受人讒言陷害。二十年下來,堂堂的
武當山竟如銷聲匿跡一般,什麼四大宗師、什麼天下第一,都與本門無緣了。
他自己雖與不少英雄相識,但傷感本門的衰頹,實在提不起勁應酬,眾家好漢
過來見禮,他只懶懶地唱聲諾,自與娟兒、盧雲等人站到角落去了。
三人正自無聊,忽聽後頭一個聲音道:「師弟,你也來啦!」
韋子壯聽這聲音好熟,急忙回頭望去,卻見一名道人站在眼前,正是師兄元易
。
乍見武當同門,韋子壯不禁大喜,忙奔了上去,一把將他抱住,大聲叫道:「
師兄!你到啦!」他提起腳跟,四下尋找其他同門,元易拉了他一把,低聲道:「
別找了。今日除我之外,本門沒別的人來了。」韋子壯滿面寂寥,點了點頭,輕輕
歎了一聲。
盧雲站在一旁看著,心下不禁奇怪,想這武當山開派百數十年,武林地位何等
尊崇,怎會衰頹至此?當年自己在揚州時,便是靠著武當掌門元清送給顧嗣源的一
本「練氣論氣」,這才創出獨門的心法,有了這一身的內功,本想今日得幸拜見這
位高人,哪知還是緣鏗一面。
盧雲雖想上前行禮,待見韋子壯與元易交頭接耳,談論不休,倒也不便打斷二
人說話,便在一旁等候。
忽聽娟兒大聲道:「師父!師父!」哭叫之間,急急奔了出去,盧雲心下一驚
,急忙轉頭,只見山道旁行來一名騎驢老者,正自緩緩上坡,駕旁卻有名高壯男子
相隨。
盧雲啊地一聲,心道:「看這老先生的模樣,當是九華山的掌門『青衣秀士』
。」待要細看面目,卻驚覺青衣秀士竟然帶著面具,不由得心下暗暗吶罕,想那青
衣秀士臉上定有什麼隱疾胎記,這才不便見人。
青衣秀士駕臨華山,楊肅觀、韋子壯等人見了,急忙放下手邊事情,紛紛搶上
,向他行禮致意。
娟兒拉著師父的手,哭哭啼啼的把往事說了,說到師叔被害,師姐失蹤,更是
放聲大哭,那青衣秀士聽後一言不發,他帶著人皮面具,也看不出喜怒哀樂,韋子
壯等人在一旁陪聽,一個個唉聲歎氣,心下也感悲傷難受。
韋子壯待娟兒陳述已畢,便搖了搖頭,淒然道:「想那張之越張大俠鐵崢崢的
一條好漢,不意命喪賊人之手,那時咱們雖都陪伴在側,但那胡媚兒奸詐狡猾,卻
無人救得了他,唉……」想起張之越臨終托孤的情狀,心中一酸,險些墜下淚來。
青衣秀士歎息一聲,道:「諸位莫要自責。我這師弟生性倔強,從不向人屈服
,這才身遭不幸。所謂剛強必折,便是這個道理了。」
盧雲聽青衣秀士話中蘊有哲理,又見他氣度非凡,乍聞噩耗後既不驚慌失措,
也不悲傷痛哭,想來此人見識深遠,絕非世俗之流,一時頗感佩服。
楊肅觀心下卻想:「這位青衣掌門等閒不露喜怒,想來心機城府極深,手段定
也狠辣。胡媚兒惹上這人,那是自找死路了。」
一樣場面,楊盧兩人看在眼裡,卻各有不同解讀,看來這兩人的性格真是大大
不同。
正想間,又聽青衣秀士道:「我派遭此不幸,天幸有各位江湖同道相助,算是
不幸中的大幸,娟兒,你快謝過這幾位大俠的救命之恩。」
娟兒忍淚道:「還說呢,要不是與他們一塊兒,師姐也不會落入壞人手裡,至
今生死不明,若不是跟著他們,師姐現下還好端端的呢……」說著抱住那中年男子
,痛哭失聲。這男子便是當年伍定遠照過面的阿傻,只見他呆呆站在驢子旁,聽了
娟兒哭泣,也不知出言安慰,仍是一臉茫然。
青衣秀士聽了徒弟的埋怨,又見韋子壯等人神色尷尬,便向眾人拱了拱手,道
:「小女孩兒胡言亂語,還請諸位莫怪。」
韋子壯歎了口氣,道:「其實她說得也沒錯,若不是與我們同行,艷婷這女孩
兒也不會落入崑崙山手中。說來真是咱們的不是。」
青衣秀士搖頭道:「各位不必自責,我與卓凌昭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他是一
代宗師,當不至為難一個小小女孩兒。一會兒他到來此間,我自會與他要人,請諸
位不必掛懷。」
韋子壯正要回話,忽聽一個聲音道:「青衣秀士果然料事如神,我派掌門何等
身份,豈會為難一個小姑娘。」
眾人轉頭去看,只見一名漢子腰懸長劍,身穿白袍,凜然地看著眾人,正是崑
崙山的「劍豹」莫凌山。
乍見仇敵,盧雲登時奔了過去,大聲喝道:「你們把伍制使帶到何處了,快快
把人交出來!」楊肅觀見他莽撞,忙伸手攔住,低聲道:「盧兄莫急,這裡與他們
有仇的人不計其數,你不必急著出頭。」
果然靈定已經大踏步地走出,沈聲道:「老衲少林靈定,敢問卓掌門何在?」
他心急師弟靈音的性命安危,但以他羅漢堂首座的地位,說話間還是不能失了禮數
,便有意先禮後兵,一會兒再開殺戒。
莫凌山微微一笑,道:「這位大師莫要心焦,貴派靈音大師已然率著門人離去
,這會兒應該回到嵩山了。」
靈真罵道:「放你媽的狗臭屁!老子幾天前殺上崑崙,你們這幫龜孫子躲得一
個不見,怎麼現今遇上了面,你們又說把人給放了!卓凌昭到底放得是什麼屁,連
個味兒也沒有!」
只聽遠處傳來一聲狂笑,跟著一個冷傲的聲音道:「你這莽和尚說話小心了!
靈音師徒與那李鐵衫,老早便在天山滾得遠遠的,咱們若要殺害這幾個傢伙,老早
可以動手。」
說話間,一人走了過來,那人身形高瘦,面帶病容,正是錢凌異。
靈真認出他來,登時怒喝道:「你這老狗子還敢大搖大擺的進到中原啊!不說
我那靈音師兄,你們殺了燕陵鏢局滿門老小,這筆血債你打算怎麼還啊?」靈真大
怒之下,立時提了這樁公案出來,要看錢凌異怎生回話。
錢凌異冷笑道:「怎麼還?強者生,弱者死,這個道理你還參不透麼?」
靈真哈哈大笑,霎時捲起僧袍,道:「好一個弱者死,來來來,老子今天就賞
你一個全屍。」這靈真一來脾氣火爆,二來武藝高明,存心要橫掃全場,是以一上
華山便四處尋人鬥毆,這時錢凌異說話侮慢於他,那更是自尋晦氣了。他掄起醋缽
大的拳頭,便往錢凌異走去,打算三兩拳把他打死。
一名少年跳了出來,攔在兩人之中,卻是那帶路的華山弟子蘇穎超。他面露惶
急之色,抱拳作揖道:「諸位前輩稍安勿躁,今日上山的客人,全都是家師的好朋
友,一會兒若是傷了和氣,咱們做主人的面上不好看,各位若有什麼私事,可否下
山再談?」
靈真哪裡管他,伸手一揮,便要將蘇穎超推開,誰知蘇穎超身子只微微一晃,
竟然分毫不動。
眾人見這名少年年歲雖稚,武功竟是不弱,一時甚為吃驚。
靈真也是一愣,他外門硬功勇猛,方才一推只用了半成力,就怕誤傷別派的低
輩弟子,孰知這孩子下盤功夫練得極是到家,這一推居然奈何不了他。靈真貴為四
大金剛之一,這臉面如何丟得起,他往前重重一踏,沈聲道:「你讓開了!」
蘇穎超躬身道:「小子職責在身,決不能讓貴客相互鬥毆,還求前輩見諒。」
口中雖然謙遜,腳下卻是一步不讓。
錢凌異有恃無恐,哈哈笑道:「靈真啊,你以為這裡是少林寺的後院,可以任
憑你呼來喚去麼?人家是華山門下的高徒,你來這裡作客,便要守人家的規矩啊!
」說著拍了拍蘇穎超的肩膀,笑道:「小兄弟好好幹,我來給你撐腰。」
靈真見那錢凌異滿臉譏嘲,存心要看自己出醜,當下重重哼了一聲,往前踏上
一步,已在蘇穎超面前三尺。此時他若給這名少年一頓話逼開,日後傳揚出去,他
這「虎爪金剛」要如何在江湖上行走?霎時嘿地一聲,右爪伸出,便自抓向那少年
的胸口,要將他一舉甩開。
靈真右爪揮出,正是少林「龍爪手」的絕招,名喚「搶珠式」,這招厲害之處
不在右手那一抓,而是在於左爪的醞力不動。只等對方擋格右手的攻勢,左爪便能
後發先至,瞬間制敵要害。靈定等人見他使出「搶珠式」這等絕招,都知靈真急於
挽回面子,就怕在這名少年手下輸了一招半式,日後難以面對群雄。
蘇穎超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見了靈真這等厲害的擒拿功夫,心中如何不
懼?眼看虎爪抓來,急忙運起師門心訣,霎時單足立地,兩臂撐開,一招「雙雷灌
耳」,雙掌便向靈真的耳上打去,這掌若是打得實了,輕則耳膜破裂,重則腦骨粉
碎。眾人見他這招大見高明,忍不住都是「咦」的一聲,頗見驚詫。
靈真原本只等那少年往他右爪擋格,左爪便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式,將他一舉
擒住,誰知這少年全然無視於眼前這凌厲至極的一爪,反而搶先往靈真的雙耳灌去
,這招後發先至,巧妙無比,已然將靈真的「搶珠式」破去。
靈真見他出手高妙,當即虎吼一聲,索性棄左手暗招不用,右爪加勁,閃電般
地探出,硬往蘇穎超胸口抓去,要在他手掌擊來之前,先一步將他擒拿在手。
眾人見靈真變招也是快極,煞那間便已扳回劣勢,心下都是讚歎,要不是覺得
他有以大欺小之嫌,定會大聲喝彩。
蘇穎超見靈真這爪勢道快絕,想來那「雙雷灌耳」已然打他不到,他原本單足
立地,此刻凌空的那腳忽地往前踏出,朝靈真雙耳擊去的雙掌便自放落,已然搭上
了靈真的肩頭。便在此時,靈真也已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正要將他摔出,卻覺肩
井穴微微一麻,那少年不知用了什麼古怪法門,居然在頃刻間點中他的穴道。
場中眾人無一不是高手,登時大為驚駭,萬萬料不到一個小鬼,竟有如此能耐
,一時間都是議論紛紛。韋子壯心下驚訝,與楊肅觀對望一眼,兩人都想:「小小
一個華山弟子,居然能將武功練到這個地步!華山門人還真有些門道!」看來這寧
不凡不只自己武功高強,連教徒弟的法門也是了得,這『天下第一』的美譽當之無
愧。
靈真臉上一紅,情知自己過於托大,已算是輸了一招,心道:「我若是敗在這
小鬼手裡,以後也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他真力激湯,一眨眼便已沖開被封的穴道,這下子倒真是看門本領,若無數十
載高深內力,決計難以做到。他大叫一聲,右手探出,將那少年高高舉起,內力到
處,已然封住他週身經脈,就怕這少年另有什麼古怪招數。
靈真擒住了蘇穎超,急於挽回顏面,當即喝道:「小朋友,今日給你個教訓,
日後遇上了前輩,可需多存點敬意,聽到了沒有?」
蘇穎超凜然不懼,正色道:「只要前輩不在本山私相鬥毆,小子決計不敢得罪
分毫。」這話說來不卑不亢,眾人心下都是暗讚。此刻蘇穎超雖然輸陣被擒,但以
他的稚弱年紀,居然能將少林四大金剛逼到這個地步,可說是雖敗猶榮了。
靈真聽他出言反駁,場中眾人都面露讚佩之色,忙呸了一聲,大聲道:「小孩
子胡言亂語,懂個什麼屁了!」說著手上一緊,內力發動,直朝蘇穎超胸口壓去,
要把他逼得哀號求饒,蘇穎超面色發紫,卻是咬緊牙關,一幅寧死不屈的模樣。
青衣秀士看了一會兒,忽地歎道:「素聞少林神僧行俠仗義,怎地今日卻來為
難一個小孩?若要打傷了他,豈不愧對平日裡的俠名?」
靈定臉上一紅,道:「青衣掌門責備的是,我這師弟性子向來粗魯,且待我上
去勸阻。」他自知理虧,說著便要上前,要師弟別再為難人家。
便在此時,忽聽一人笑道:「少林和尚好大的名頭,原來卻只會欺侮孩童,做
那以大壓小之事。」眾人轉頭去看,一人面帶微笑,恍如飽學宿儒,正是「劍神」
駕到。
靈定尚未搶上,卓凌昭已飄到靈真身旁,輕輕拍出一掌,這掌輕若鴻毛,卻又
堅硬似鐵,掌力已然籠罩靈真胸腹十三處要害。靈真吃了一驚,急忙舉掌擋架,卓
凌昭微微一笑,道:「放開這孩子了。」
他忽地轉掌為指,指法虛幻莫測,霎時已點向靈真腰間,這指功乃是由「劍寒
」這套劍法中轉化出來的,指力本身並無剛猛可言,厲害之處在於指上的陰寒內力
,靈真想要往後閃避,只怕面上無光,想要出掌封阻,又怕慢了一步,他虎吼一聲
,放脫了蘇穎超,跟著兩只拇指向前一戳,這才是他的看家本領:「少林大力金剛
指」。料來兩人以指力對指力,靈真絕無吃虧的道理。
卓凌昭只是要將蘇穎超截過,用意不在傷敵,他見靈真放脫這名少年,便自哈
哈一笑,道:「大師很識相啊!」伸手掀住了蘇穎超的衣領,如同老鷹抓小雞般地
將他提起,跟著飄開三尺,躲過了靈真的一戳。
眾人見卓凌昭輕描淡寫,三招內便奪下這少年,心下都是駭然。
卓凌昭單手提著蘇穎超,笑道:「小朋友,你武功很了得啊!居然接得下少林
高僧的龍爪手,你師父是誰啊?」蘇穎超人在半空,臉上卻不驚慌,從容答道:「
家師便是本山掌門人。人稱『天下第一』的寧大俠。」
卓凌昭哦地一聲,道:「小朋友,你小小年紀,怎知他是『天下第一』?」蘇
穎超傲然道:「我師父生平大小八百餘戰,從未輸過一招半式。」
卓凌昭哈哈大笑,將他放落下地,道:「好得很,我生平與人相鬥,也未嘗輸
過一招半式。」言下之意,竟是有意一別苗頭。
蘇穎超陡地與這武林大豪對面而立,心中自不免害怕,他想要說幾句場面話,
但見了卓凌昭眼神中隱隱的殺氣,卻又不敢作聲。
楊肅觀與靈定對望一眼,兩人心中都甚明白,這卓凌昭上得華山,定也是為了
「天下第一」的名銜而來,絕無善意。楊肅觀暗自打量情勢,眼看己方好手眾多,
除了靈定、靈真以外,尚有韋子壯、秦仲海、盧雲等人,便算青衣秀士兩不相幫,
己方也是萬無虧輸之理。
楊肅觀正要說話,那青衣秀士已然搶上一步,他輕咳一聲,道:「卓掌門,據
這幾位朋友說道,小徒這幾日好似在貴山盤桓作客,真是有勞卓掌門管教了。」他
話中帶刺,卻是在譏嘲崑崙山不顧倫理,欺侮後輩。
卓凌昭見此人帶著人皮面具,已認出他來,當下微微一笑,道:「原來是青衣
掌門到了。在下不知先生駕到,真乃失禮。」說著輕輕一揖,卻不去提艷婷的下落
。
青衣秀士不置可否,只淡淡地道:「卓掌門不必多禮,這就請孽徒出來相見如
何?」
卓凌昭歎息一聲,道:「我這幾日與令高徒相處,只覺她秀美可愛,善解人意
,好生討人喜歡,真叫人艷羨不已。唉……這收徒弟的眼光,我還得多向您討教討
教哪。」說話語氣真誠,竟是對艷婷悠然神往,看來倒也不似作假。
青衣秀士見他顧左右而言他,便淡淡地道:「艷婷這孩子膽小怕生,能得卓掌
門一讚,也是她三生有幸了。只不知她現在何處,也好讓我這師父帶回山上,免再
給貴派添憂增擾。」
卓凌昭歎了口氣,搖頭道:「說起這女孩兒,唉……可惜啊可惜……」
眾人聞言,臉色都是一變,深怕艷婷已遭毒手,那青衣秀士卻是老謀深算之輩
,倘若人已死了,徒然驚慌失措,卻也無濟於事。他不動聲色,冷冷地道:「卓掌
門口稱可惜,可是這孩子做了什麼壞事麼?」
錢凌異站在一旁,此刻便插話進來,笑道:「壞事倒沒有,只是艷婷這小姑娘
不理我派掌門的勸告,擅自與一名匪人走了。這匪人生性兇殘,又常色瞇瞇地盯著
這女孩兒瞧,不知這當口可曾生出事來?」說著嗤嗤兩聲,淫笑起來。
青衣秀士聽他語氣輕挑,只哦了一聲,道:「不知是什麼人帶走孽徒,還請示
下。」
錢凌異笑道:「這淫賊人高馬大,身強體壯,生得一張兇巴巴的國字臉,以前
是西涼府的捕快……」盧雲與楊肅觀對望一眼,喜道:「定遠還活著!」
錢凌異笑罵道:「廢話,這淫賊生龍活虎的,當然還活著。看這淫賊色瞇瞇的
模樣,現下準是把人家奸辱了。嘿嘿,艷婷那小妞兒白嫩嫩的一雙美腿,他賊小子
倒有艷福,真他奶奶的……」說著舔了舔嘴,神態無恥難言。
青衣秀士何等精明,一聽盧雲與楊肅觀說話,便知這捕快是少林友人,想來絕
非歹歹徒,當即安下心來。那錢凌異還待嘮嘮叨叨地要說,卻見青衣秀士袍袖一拂
,已然帶著娟兒等人離去。
錢凌異叫道:「喂!我還沒說那淫賊姓啥叫誰啊!你怎地這樣走了?」說著竟
追了過去。
靈定往前一跨,一掌揮出,登將錢凌異摔了個斤鬥,沈聲道:「老衲少林靈定
,有幾件事請教卓掌門。」
靈定武功超凡入聖,足與卓凌昭一較長短,此時一出手便是絕招,看來有意大
開殺戒,那蘇穎超職責本在攔阻武林人物私相鬥毆,但眼前這位靈定大師氣勢不凡
,功力深厚,遠非靈真可比,他便有十個膽子,也萬萬不敢上前擋架,一時間惶急
無比,不知如何是好。
卓凌昭笑道:「大師又要動手麼?你沒聽這位少俠說了,叫我們不要在山上鬥
毆,大師怎地又來啦?」
靈定不動聲色,伸手往山下一指,道:「咱們不要為難旁人,下山把話說明白
吧!」
卓凌昭長眉一挑,笑道:「大師定要見個高低麼?」
靈定更不打話,雙手撐開,跟著一合,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宛若天雷劈落,這
招稱做「雷開天地」,乃是「羅漢銅鑼鈸」的起手式,自來少林武僧中,只有羅漢
堂首座得傳此項絕藝。眾人見靈定自信滿滿,已然拿出看家本領,料來兩人定有一
場好鬥。
卓凌昭哈哈一笑,看似不置可否,眼中卻生出陣陣殺氣,一時兩人劍拔弩張,
情勢甚是緊張。
靈定往前一跨,一掌揮出,登將錢凌異摔了個斤鬥,沈聲道:「老衲少林靈定
,有幾件事請教卓掌門。」
靈定武功超凡入聖,足與卓凌昭一較長短,此時一出手便是絕招,看來有意大
開殺戒,那蘇穎超職責本在攔阻武林人物私相鬥毆,但眼前這位靈定大師氣勢不凡
,功力深厚,遠非靈真可比,他便有十個膽子,也萬萬不敢上前擋架,一時間惶急
無比,不知如何是好。
卓凌昭笑道:「大師又要動手麼?你沒聽這位少俠說了,叫我們不要在山上鬥
毆,大師怎地又來啦?」
靈定不動聲色,伸手往山下一指,道:「咱們不要為難旁人,下山把話說明白
吧!」
卓凌昭長眉一挑,笑道:「大師定要見個高低麼?」
靈定更不打話,雙手撐開,跟著一合,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宛若天雷劈落,這
招稱做「雷開天地」,乃是「羅漢銅鑼鈸」的起手式,自來少林武僧中,只有羅漢
堂首座得傳此項絕藝。眾人見靈定自信滿滿,已然拿出看家本領,料來兩人定有一
場好鬥。
卓凌昭哈哈一笑,看似不置可否,眼中卻生出陣陣殺氣,一時兩人劍拔弩張,
情勢甚是緊張。
便在此時,忽聽遠處傳來一聲炮響,跟著有人朗聲道:「吉時已到,請諸位貴
客進廳,一同見證玉清觀寧掌門退隱大禮。」
卓凌昭微微一笑,對靈定道:「大師可要進去?還是要下山一決勝負?」
靈定想起掌門交代,自己乃是代表少林前來觀禮,此刻若不進去,定會失禮於
人,他衡諸厲害,只得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一會兒大事了結,老衲想請卓掌門
喝杯清茶,還請務必賞光。」
卓凌昭哈哈大笑,道:「那倒不必麻煩了。大師要喝茶嘛,裡頭多的很,等會
兒咱倆要喝,自能喝個痛快,何必捨近求遠呢?」
眾人心中一凜,都知卓凌昭有意向寧不凡出手挑戰,想來今日定是多番仇殺的
局面。
卓凌昭見靈定面帶殺氣,當下微微一笑,袍袖輕拂,逕率門人走了。楊肅觀見
靈定雙目生出怒火,忙上前一步,低聲道:「師兄,咱們先進去吧。可別失禮於人
了。」
靈定吐出一口濁氣,向青衣秀士合十為禮,便也率人走進觀門。
群雄進得廳裡,只見裡頭擠滿人群,除了廳上的七張大位空著,其他席位早已
坐得有人。楊肅觀眺目看去,只見那七張大位分兩排擺設,前三後四,這座位如此
擺設,當是給諸大派坐的主位。方今中原武林以八派為首,分別是少林、武當、崑
崙、華山、峨眉、點蒼、九華、崆峒等八派,除了少林武當兩派的首領未曾到來,
其餘門派都是掌門親自與會。
正看間,蘇穎超走去稟報,跟著一名神情猥瑣的中年男子快步搶出,向眾人道
:「辛苦了、辛苦了,有勞靈定大師、卓掌門、元易道長駕臨華山!還請這邊來!
」
楊肅觀見這人面貌醜惡,神情低賤,好似店小二的長相,看來定是算盤怪之流
的人物,當即皺了皺眉,便也隨靈定向前走去。
走到廳前大位,那猥瑣男子道:「嗯,少林寺的靈智方丈沒來,那便請靈定大
師坐首位好了。」當下伸手肅客,便請靈定坐了首席。
楊肅觀見本門受人敬重,心下也是暗暗喜悅,想道:「我少林聲望崇隆,華山
雖然號稱『天下第一』,在我寺千年武名之前,卻也絲毫不敢失了敬意。」
心中正自計較,那漢子又請元易坐了第二把大位。看來武當山近年雖然聲勢不
振,但潛力仍是無窮,叫人不敢小覷。
眼看元易坐上第二把大位,卓凌昭如此氣量狹窄,心頭定是不痛快,楊肅觀側
目望去,果見「劍神」面帶冷笑,似乎心有不忿,楊肅觀心下暗笑:「卓凌昭生平
肚量最小,一會兒華山門人若要安排不當,他非要當場翻臉不可。」
果然那猥瑣漢子見了卓凌昭冰冷的目光,已嚇得咳嗽連連,手足無措,他連連
打躬作揖,伸手便朝第三把座椅擺去,陪笑道:「劍神駕臨華山,玉清觀蓬蓽生輝
,還請上座。」
卓凌昭見自己坐了第三把大位,武林間僅次少林武當,倒也不算太過委屈,便
只冷冷一笑,逕自坐下。那猥瑣漢子不敢怠慢眾人,忙又招呼青衣秀士入座,卻是
坐在那靈定背後。
武林門各大首領紛紛就座,便連楊肅觀、韋子壯、崑崙諸高手都給排定了位子
。那猥瑣漢子雖然相貌平庸,卻是個難得的經理人才,一時安排的井井有條,他按
著眾人的資望身份排定座次,來人雖多,卻無一人發出半句怨言。
排到娟兒時,那猥瑣漢子見她容情稚嫩,便自笑道:「小姑娘是娟兒吧?要不
要坐在師父身邊?」不待她回話,便命人取過一張板凳,擱在青衣秀士座旁。
娟兒聽他認出自己,不由喜出望外,歡然道:「你識得我叫娟兒?」
那猥瑣漢子嘻嘻一笑,道:「婷兒娟兒,劍術高超,貌美如花,武林誰人不曉
呢?」
娟兒聽他把自己誇上了天,登時大喜,忙扯住青衣秀士的袖子,歡笑道:「師
父!你聽人家多誇我!」那漢子笑道:「可惜小姑娘沒有外號,不然我定要日夜稱
頌了。」娟兒笑道:「誰說我沒有外號,我老早想了一個呢,你以後只管叫姑娘『
玉女神劍小精靈』!那便成啦!」
一眾掌門見她嬌憨,都是哈哈大笑,連卓凌昭這般面目陰森之人,也感莞薾。
青衣秀士搖了搖頭,不去理她,他伸手召來阿傻,道:「一會兒這裡人多口雜
,很是氣悶,你自管去偏廳玩去。」原來青衣秀士知道阿傻腦子不對勁,上不了抬
盤,便請華山門人帶他到偏廳玩耍,以免無端惹禍。
阿傻哦了一聲,摸了摸腦袋,茫然道:「偏廳?玩什麼?」眾人見這阿傻身材
魁梧,臉上卻又髒兮兮的,滿是泥塵,不由得暗暗納罕,都在猜測此人的來歷。
娟兒聽師父有意遣開阿傻,登感惶急,她與此人形影不離,此番下山已久,不
知有多少話兒想說,哪知卻又要分開。正想出言阻止,青衣秀士已喚過一名華山弟
子,道:「我這門人性子急,坐不住,勞煩小兄弟帶他去賭兩手,消磨時光。」
阿傻聽了賭字,鼻孔噴氣連連,猛地衝了上去,一把揪起那弟子,大笑道:「
走!咱們趕緊去賭個痛快,一會兒連出一百把大,讓你輸光褲子!」
那弟子給他抓住衣領,只嚇得全身發軟,顫聲道:「這可不行,我山門規不許
賭博……」阿傻笑道:「好啦!那我賭你一定不敢跟我賭,一百兩銀子……」囉哩
囉唆之間,已拉著那弟子衝出觀門,只嚇得眾賓客閃躲連連,不知哪來的瘋漢作怪
。
青衣秀士見娟兒淚眼汪汪,當下伸手出去,輕輕握住她的小手,溫言道:「傻
孩子,師父好久沒見你了。留在這兒,乖乖陪師父,好麼?」娟兒聽師父疼愛自己
,登又破涕為笑,便只纏著他不放。
諸大掌門甫一坐定,眾人便自行寒暄,楊肅觀凝目看去,只見靈定、元易兩人
交頭接耳,正自閒話家常。楊肅觀心下甚喜,想道:「方今武林正道不彰,可說邪
魔四起,咱們少林正該與武當連絡交往,一會兒若是得空,定要與元易道長聊上一
番。」
他看了一陣,轉朝卓凌昭望去,只見他臉上帶笑,正與峨眉、點蒼兩派掌門悄
聲談話,看這三人言笑晏晏,談笑風生,好似頗為親熱,楊肅觀心下冷笑,這卓凌
昭一掃高傲之氣,準是想廣結善緣,日後也好拉攏群雄,來與少林武當爭鋒一番。
楊肅觀冷笑幾聲,便朝大廳四周打量。他這人一向精細,今日華山龍蛇混雜,
可說兇險異常,此刻便將廳內陳設機關看個明白,以免一會兒著了人家的道。
他四處望了望,忽見大廳右首空蕩蕩的,卻只擺了三張空椅,適才入廳時竟沒
留意。楊肅觀心下一奇,想道:「武林各大派的首領都已到齊,這幾張椅子是留給
誰坐的?」
那三張椅子樣式華貴,上頭雕龍畫鳳,當是預留給最最要緊的貴客所用,卻不
知還有什麼高人未曾到來,楊肅觀看在眼裡,忍不住暗自揣測。
楊肅觀正自思索,忽見身旁盧雲回首頻頻,好似不安於坐,便問道:「盧兄有
什麼事麼?」
盧雲轉過頭來,皺眉道:「我見秦將軍遲遲不上山,可別有什麼事耽擱了。」
楊肅觀抬頭去看,見那卓凌昭兀自與人談笑,自不可能出廳殺人,便放下心來
,微笑道:「盧兄不必多慮,仲海武功高強,復又精明多智,誰能拿他奈何?」
盧雲搖了搖頭,自行起身,道:「左右無事,我過去大門等候,也好有個照應
。」楊肅觀見他固執,倒也不便多說,便自頷首,道:「盧兄快些回來了,待會兒
典禮開始,只怕出入會有些不便。」
盧雲一笑,應道:「這我理會得。」說著擠出人堆,急急出廳,便跓在觀門外
眺望。
自西疆歸來之後,秦仲海便似心事煩多,經常一言不發,盧雲看在眼裡,也是
暗自擔憂。想道:「秦將軍待我親厚,便如親兄弟一般,我可要好好替他運籌帷幄
一番,別再讓他這般煩心了。」打從伍定遠失蹤後,盧雲對朋友間的義氣看得更加
重了,眼見秦仲海煩惱,便有意為他分憂解勞,只不知他為何心神不寧。
正想間,只見兩名男子並肩走來,這兩人身形高大,左首那人身材頗見瘦削,
面目蒼老,約莫六十好幾,面上隱隱透出一股執拗戾氣,卻不知是誰。右首那人虎
背熊腰,體態壯碩,神情不怒自威,正是秦仲海。
盧雲大喜,連忙迎了過去,叫道:「秦將軍!我在這裡!」
秦仲海見盧雲到來,忽地一愣,似沒料到盧雲會在觀門等候。他臉上神情有些
不自在,乾笑道:「盧兄弟,你怎麼出來了?」
盧雲道:「我見你老是不上山,忍不住有些擔憂,這便出來尋你啦!」
秦仲海伸出拳頭,輕輕在盧雲胸前一敲,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瞧你緊
張的。」
盧雲一笑,轉頭看向秦仲海身邊的那名老者,問道:「這位前輩是誰?秦將軍
可否為我引薦一番?」
秦仲海聞言一怔,神情卻是有些猶豫,他嚅嚙地道:「這……這位是……」
盧雲見秦仲海欲言又止,不禁微感詫異:「秦將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今日是
怎麼了?」正要相詢,卻聽那老者已自行接口,淡淡地道:「老朽方子敬。」
先前眾人在客店閒聊之時,韋子壯便曾提及天下四大宗師的名號,其中一人便
是眼前的這位「九州劍王」方子敬。只是韋子壯並未提及他的名諱,是以盧雲聽得
「方子敬」三字,竟不知他便是那位威震四海的絕頂高手,當下只拱了拱手,道:
「原來是方老先生,晚輩盧雲,這裡給您請安了。」
方子敬聽了「盧雲」二字,倒是微微一笑,問道:「你便是仲海的參謀?」盧
雲聽他叫破自己的身份,心下登感一奇,道:「原來老先生識得在下。」
方子敬不答,只拍了拍秦仲海的肩頭,道:「你們年輕人多聊聊,我先進去了
。」
秦仲海拉住了他的手,叫道:「師父!我還有話問你……」方子敬回頭一笑,
道:「此地人多口雜,咱師徒倆身份特殊,不宜多說。回頭若能見面,再談不遲。
」說話間,身影一閃,已然進廳去了。
秦仲海看著方子敬的背影,忍不住長歎一聲,神態甚是沮喪。
盧雲聽秦仲海稱方子敬為師,當即「啊」地一聲,歉然道:「原來方老先生是
秦將軍的師父,方纔我恁也無禮了。」
秦仲海搖頭道:「不打緊,我師父是出塵之人,從不為這等禮俗之事見怪。」
盧雲點了點頭,道:「尊師也是來看寧不凡退隱麼?」
秦仲海望著觀門,卻沒正面回話,只說道:「盧兄弟,我的師承來歷一事,勞
煩你多加保密。我師父性子有些特異,不喜旁人知曉我是他的弟子。」
盧雲哦地一聲,心道:「這位方老先生真是奇怪,能有秦將軍這等徒弟,該當
高興才是啊,怎麼不讓旁人知道呢?」
他自知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心裡雖感好奇難耐,但眼下也不便多問,只有出言
答應了。
熾天使書城
【四、真人不露相】
秦盧兩人走進廳裡,典禮早已開始,大廳裡坐了近千人,望之黑壓壓的一片,
頗為擁擠。只見那方子敬也已坐入人群之中,兩眼似閉未閉,似在打盹休息。
秦仲海見師父身邊擠滿了人,看來很難湊近,他眉頭一皺,道:「看來位子都
已坐得滿了,咱們站著好了。」盧雲性愛清靜,聽了此言,那是正中下懷了,當下
兩人便站在大門口,遠遠眺望廳內動靜。
二人說話間,忽然一人回過頭來,向他二人微微一笑,正是楊肅觀。盧雲報以
一笑,頷首示意,秦仲海卻只擰了把鼻涕,跟著懶洋洋的揮了揮手。
秦仲海伸手一抹,神不知鬼不覺的,逕自把鼻涕抹在前頭客人身上,盧雲正自
駭異,忽聽一人大聲道:「好啦!既然大家都到了,那便開始典禮啦!」
盧雲聽這聲音嘶啞難聽,忙抬頭去看,只見說話那人身材肥胖,正是上山時遇
到的肥秤怪。此時廳前靈定、元易、卓凌昭等人早已坐定,神情專注,都在傾聽此
人說話。盧雲知道肥秤怪是寧不凡的師伯,想以他位望之尊,這等重大的場合自須
出來說上幾句場面話,當下便也微笑傾聽。
大廳上靜寂無聲,只聽肥秤怪粗著嗓子,大聲叫道:「諸位江湖上的親朋好友
大家好,我是華山雙仙之一,人稱『肥秤仙人』的神秤子,想來大家都聽過我的名
字。」
眾人只知華山雙怪裡有個胖子,倒不知他原是什麼「神秤子」,當下都哦地一
聲。
肥秤怪見眾人中有不少識得他的,心下大喜,笑道:「大家都認識我,那可太
好了。一會兒如要我的書法真跡,可以到偏廳索取。」
下頭一人喝罵道:「你少放兩個屁!快叫你師侄出來說話,老子見了你這肥豬
就頭痛!」另一人嘻笑道:「華山之恥又出來丟人現眼啦!」一眾江湖豪客登時哄
堂大笑。
肥秤怪給人胡亂叫罵,一張大臉脹得通紅,但底下幾千雙眼睛盯著他,卻也不
能造次,只得強忍怒氣道:「大家稍安勿躁,且聽我說幾句話。」話未說完,又聽
一人吼道:「死肥豬!有屁快放!」
肥秤怪強抑怒氣,連連咳嗽,道:「大家聽了。此次我派掌門寧不凡封劍歸隱
,意在調止干戈,使武林間不再爭奪『天下第一』的虛號,為此我華山門下廣邀武
林同道,見證大典,用意非小,希冀諸位念及高義,令我師侄……令我師侄……」
說到此處,忽然為之語塞,整張大臉更是鐵青。
眾人聽肥秤怪文辭通暢,一席話說來言之有物,與平常瘋癲情狀大不相同,一
時都是暗讚在心,哪知聽不幾句,便見他喉頭滾動,好似口吃一般。眾人正起疑間
,又聽肥秤怪道:「嗯……希冀諸位念及高義,令我師侄……令我師侄……」說著
說,猛地伸手撓腮,瞇眼歪嘴,卻又結結巴巴起來。
下頭幾人聽他吞吞吐吐,登時暴喝:「令你師侄什麼?有屁快放啊!」
肥秤怪滿臉苦惱,忽地大吼一聲,喝道:「拿高一點!」
底下幾人嚷得更兇了,紛紛叫了起來:「令你師侄拿高一點?這算是什麼屁啊
!說清楚啊!」卻見肥秤怪提起腳跟,大聲吼道:「他媽的,拿高一點啊!」
眾人見他行徑怪異,都是頗感驚訝。幾名心機深沈之輩心下暗自警戒,想道:
「這肥秤怪說話好不奇怪,希冀諸位念及高義,令我師侄『拿高一點』?這話是什
麼意思?難道寧不凡退隱只是個幌子?他還想更上層樓麼?」
幾人好手精研武功多年,聽得此言,心中也是驚擾不定,想道:「寧不凡想『
拿高一點』?他的劍法已經高到不能再高了,還能再高下去麼?」
又有幾人心思機敏,一聽此言,便想道:「好啊!這死胖子終於吐露大秘密了
。這寧不凡要捉拿『高一點』,這姓高名一點的人是誰?此人定有無數秘密在身!
我可要釘牢了。」
眾人正自猜想不定,肥秤怪卻連連跺腳,大叫道:「拿高一點!我看不清楚啦
!」眾人吃了一驚,急忙回頭去看,卻見幾名華山弟子躲在滿堂賓客之後,手上高
舉著巨大白紙,上頭寫滿了碗大文字,神態鬼祟,卻不知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秦仲海恰站那弟子身旁,當下伸過頭去,望著那弟子手上的白紙,一字一頓地
念道:「此次我派掌門寧不凡封劍歸隱,用意是在調止干戈,使武林間不再爭奪『
天下第一』的虛名,此番用意非小,希冀諸位能念及高義,令我師侄從容洗手,退
隱山林……」
滿堂賓客見了這情狀,霎時大笑不止,原來這肥秤怪全無墨水,遇上了這等大
場合卻又不能不出來說上幾句話,也是情不得已,只好命人將講稿寫在白紙上,遠
遠舉在廳後,也好讓他照本宣科。
肥秤怪聽得台下眾人嘲弄,不禁大怒,喝道:「有什麼好笑的!把講稿給我拿
過來!」
幾名弟子聽了怒喝,連忙將「大抄」送上,肥秤怪提著白紙,遮住了臉面,大
聲念道:「此次我派掌門寧不凡封劍歸隱,此番用意非小,希冀諸位能念及高義,
令我師侄從容洗手,歸隱山林,不再過問世事,承此高義,神秤子銘感五內。想我
祖天隱道人開山以來,華山立派數百載,弟子千萬,山清水明,威儀四海,群雄肅
然。我山道法上承三清,正所謂法天地之正氣,御那個…御那個於無形……」
眾賓客聽他忽然口吃,無不皺起眉頭,下頭幾人喝道:「御你奶奶個雄!連念
也念不好!你是豬啊!」
胖秤怪嚅嚙地道:「嗯……法天地之正氣,御……御老老於無形……」
眾人心下一奇,尋思道:「御老老於無形?那又是什麼?」幾名兇徒狂笑道:
「你師祖御老老於無形?誰是你姥姥,竟給人御得無形啦!」跟著大聲淫笑起來。
肥秤怪臉上一紅,忙從白紙下伸頭出來,回首便往背後諸大掌門看去。他見卓
凌昭道貌岸然,形似飽學之士,想來文學必高。忙奔到面前,將手上「大抄」送了
過去,低聲問道:「這位老師,請問這兩個字怎麼念?」
卓凌昭接紙一看,跟著淡淡一笑,道:「耄耋,念法叫做冒跌。」
肥秤怪喜道:「多謝了,耄耋,我還以為這兩個字該念做老老。」他哈哈大笑
,又跳了回去,大聲念道:「全給我聽好了!我山道法上承三清,正所謂法天地之
正氣,御耄耋於無形,蓋正奇八變,曠宇宙之雄烈,是以必露爛露,以建玉清……
……」
肥秤怪長篇大論,喋喋不休,可又錯字連篇,眾人見他念了一張又一張,直是
無止無盡,忍不住都皺起了眉頭。好容易肥秤怪停了下來,眾人如釋重負,心道:
「終於念完了。」卻見肥秤怪抹了抹汗水,道:「好渴,誰去拿杯茶來。」
幾名暴躁兇徒大怒不已,狂喝道:「操你奶奶!到底念完沒有!」
肥秤怪笑道:「大家不要急,下面是『華山詠歎頌』,這篇文章乃是曠世奇作
,不聽實在可惜,請諸位好好享用。」說著搖頭晃腦,駢四驪六,開始長篇大論起
來。
眾人聽他廢話連篇,都是皺起眉頭,幾名暴躁之徒索性躺在台前,佯裝呼呼大
睡的模樣,更有人拿出牌九,就地賭了起來,那肥秤怪卻裝作不知,只自顧自地念
著。
只聽他洋洋灑灑地念道:「華山上起中極華蓋,下接文淵天華,西嶽之奇之烈
,可見一般。君不見華山之峰上乘九天,君不見華山之水下連萬川,奇哉!美哉!
華山啊!啊吆疼呀!」
眾賓客心下一奇,想道:「什麼叫做『啊吆疼呀』?這又是什麼新穎筆法了?
」
眾人納悶之餘,紛紛抬頭望去,只見肥秤怪摸著腦袋,上頭卻腫起一個疙瘩,
卻原來是給人暗算了一記,這才冒出個「啊吆疼呀」。他滿臉狂怒之色,大喝道:
「是哪只烏龜兒子王八蛋暗算老子,給我滾出來了!」
肥秤怪見台下眾人默然,當即衝上前去,揪起一名賓客,喝道:「是不是你?
」
那賓客慌張之至,連連搖手道:「不是我,不是我……」
肥秤怪大怒,將那人一把推開,跟著手指眾人,喝道:「龜孫子給我滾出來了
!你這人只會躲在暗處偷襲,無恥卑鄙至極!你全家老小、師兄師弟全是烏龜!」
眼見台下眾人低頭不語,胖秤怪更是暴跳如雷,喝道:「到底是誰暗算老子?
敢做不敢當嗎?有種的便給我站出來!」
便在此時,一人愁眉苦臉的走到胖秤怪身後,道:「你別生氣,那石子是我丟
的。」
胖秤怪猛地回身,一把將他揪住,暴喝道:「他媽的混蛋!」他一把抓住那人
,不覺一驚,眼前這人瘦得馬兒似的長臉,卻原來是師弟算盤怪。
胖秤怪氣得炸了,大聲道:「師弟!你在妒忌我!你看我文章念得好,你就不
服氣了!是也不是!」那算盤怪慌張搖手,低聲道:「不是這樣的。」
胖秤怪怒道:「放你的屁!當著天下英雄的面,你還敢狡賴!」算盤怪小聲道
:「師兄你念得太多了,這『華山詠歎頌』是我的稿子,你再念下去,我就沒戲唱
了。」
肥秤怪見台下眾人嘻笑指點,忍不住老羞成怒,暴喝道:「我怎知這是你的稿
子!」
算盤怪吃了一驚,奇道:「怎會這樣?師兄你沒有參加綵排嗎?」
肥秤怪臉上一紅,道:「我那日肚疼拉稀,忘了去。」算盤怪搖頭道:「不管
了,換我念了。」說著伸手出去,便要搶那白紙。肥秤怪喝道:「不行!我還沒念
完!」
算盤怪這下也動了氣,怒道:「師兄你太可惡了!每次都只顧自己出風頭!」
兩人大喊大叫,互毆一氣,幾張白紙登時給扯成碎片,四下飛舞。眾人笑得直
打跌,華山門下個個滿臉通紅,氣得說不出話來。
忽聽一名女子道:「怎麼華山門下也有這等人,真是令人驚訝萬分啊!」眾人
聽了這話,心下都是一奇,連忙轉頭過去,只見觀門口走進一名妖妖裊裊的美女,
這女子臉上施著淡妝,身穿杏黃道袍,卻不知是何方神聖。
盧雲剛巧站在這美女身旁,聞得她身上的香膩氣味,不覺鼻中一癢,猛地打了
個噴嚏。
秦仲海靠了過去,低聲道:「盧兄弟,這女子就是『百花仙子』胡媚兒,你可
小心了。」
盧雲本在取帕擦抹,待聽這婦人便是那惡名昭彰的女魔頭,想起她殺害娟兒師
叔的狠辣,不由得大吃一驚,忙退開兩步,就怕著了暗算。
胡媚兒見盧雲慌忙退開,便向他淺淺一笑,柔聲道:「這位公子慌慌張張的,
可是怎麼啦?」神態竟是三分嬌羞,七分狐媚,讓人神為之奪,魂為之攝。盧雲嚇
了一大跳,臉上青紅不定,忙又往後退開幾步。
秦仲海見胡媚兒□自施展邪術,心道:「操他奶奶的騷狐狸,竟敢驚擾咱們盧
兄弟。看老子修理妳。」胸膛一挺,便走上前來。
胡媚兒見秦仲海貌如虎豹,端的是英雄氣概,威武過人,忍不住微微一笑,心
道:「今日華山好多英俠。」正要拋出媚眼,忽見秦仲海裂著海碗大嘴,對她打了
個酒嗝,惡的一聲,撲天酒氣衝去,惡臭難言,登讓胡媚兒花容失色,霎時皺眉掩
鼻,急急逃了開來。
秦仲海心下暗笑:「死小娘,旁人怕妳,我秦仲海可不怕。有種天天過來招惹
老子,要你哭著回家叫親娘。」想著想,卻又打了個飽嗝,臭氣噴出,左右賓客紛
紛掩鼻閃避。
盧雲見女魔頭離開,這才拍了拍心口,鬆了口氣,他湊頭過去,低聲問道:「
這女子怎也來華山了?難道別有陰謀麼?」秦仲海斜目看他一眼,奇道:「你幹麼
遮著鼻子?」
盧雲含糊地道:「我這是在遮嘴,咱們談論機密,不能讓旁人聽了。」
秦仲海哦了一聲,正要回話,忽聽觀門外腳步聲響,似有大隊人馬過來,他回
頭往門外望了一眼,霎時嘿嘿冷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華山這下多事了。」
盧雲不知他何出此言,便也朝觀門外看去,這一望之下,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那胡媚兒行事招搖,果然一進大廳,便給人認了出來。娟兒與「百花仙子」仇
深似海,一見胡媚兒的面,立時想起師叔之死。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淚水盈
盈欲墜,猛拉住青衣秀士的手,大聲哭道:「師父,就是這妖女殺了師叔,咱們殺
了她,給師叔報仇!」
青衣秀士卻是老謀深算之輩,聽了徒兒這話,卻只歎了一聲,搖了搖頭,輕聲
道:「此女大援已近,咱們眼前不便動手。報仇一事,容後再議。」
座上諸大掌門聽得「百花仙子」另有後援,心下都是一奇,眼見胡媚兒孤身站
在廳裡,哪來的幫手?難道青衣秀士自知不是人家的對手,便來以此推搪麼?
娟兒聽師父有意放過報仇良機,當場便啜泣起來,哭道:「師父!師叔死得好
可憐,咱們怎還怕東怕西的?快快過去殺她啊!」淚水汪汪,小腳頓地,只是不依
。
青衣秀士見愛徒滿心悲憤,便輕輕握住她的小手。要她稍安勿躁。
眾人正自猜測不休,猛聽門外一聲炮響,觀外傳來數十人的齊聲吶喊,大聲道
:「十八省總按察、太子太師江充江大人到!」
靈定聞得「江充」二字,霎時大驚失色,站起身來,方知青衣秀士口中的大援
是何意思。卓凌昭卻是冷冷一笑,神色更見陰沉。
這廂楊肅觀也是多智深沉之人,一見胡媚兒到來,便知安道京定在左近,只是
百般算計中,卻料想不到權臣江充竟爾親臨華山。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忙站起身
來,眺頭往觀外望去。滿堂賓客聽到「江充」二字,自也大感吃驚。只有秦仲海、
盧雲兩人離門口近,早已見到江充的座轎,自是不感驚訝。
這江充雖然身無武功,但權勢熏天,舉世無雙,若要靠著朝中勢力鬥垮武林門
派,直如吃飯喝水般容易,眼看江充便要入觀,滿堂客人雖都是武林豪客,卻無人
敢膽怠慢,紛紛起身相迎,連肥秤怪這等滑稽人物也都站起身來。
只見一人腦滿腸肥,當先走進,正是錦衣衛統領安道京。他身後還跟了大批好
手,那九幽道人、羅摩什等人都在其中。眾人往兩旁一站,跟著一人緩緩走了進來
,這人身穿蟒袍,腳踏雲履,大顯富貴之氣,正是江充本人。
秦仲海見江充到來,不由得嘿嘿一笑,道:「都說高顏那王八蛋怎敢得罪薛奴
兒?原來江充出京來了。嘿嘿,這傢伙無事不出門,出門必惹禍,華山門下要糟糕
了。」
那日和親車隊給四王子追殺時,便曾遇上玉門關總兵高顏出關攔路,此刻回想
起來,若非江充本人便在附近,那高顏就算大膽十倍,又怎敢招惹薛奴兒?秦仲海
心下暗自揣測,寧不凡武功雖高,卻只是尋常江湖中人,不知江充何以駕臨此間?
想來兩人定有什麼過節。
正看間,忽見一人光頭禿頂,緊站江充身側,正是羅摩什,盧雲吃了一驚,低
聲道:「這妖僧不是死了麼?怎地又出來了?」那日西疆血戰,他親見這妖僧出指
自盡,哪知現下又生龍活虎地出現中原,尚與一代奸臣混在一起,吃驚之下,忍不
住揉了揉眼,以為遇上鬼魂了。
秦仲海自也感到詫異,他見羅摩什氣色甚佳,不似陰風慘慘的厲鬼模樣,再看
又是光天化日,已知這賊禿定是靠著裝死,這才逃過一劫。秦仲海越想越惱,呸了
一聲,罵道:「他奶奶的,這賊禿無恥之尤,準是靠著裝死逃命!這幫妖魔鬼怪花
招百出,下次要殺他們,非大卸八塊不可,看他怎麼拼湊回來!」
秦仲海咒罵不休,盧雲卻起了淡淡的愁思,想起公主,心下登時一陣惆悵。
江充一到,胡媚兒立時俏眼生波,大顯殷勤,她挽著江充的臂膀,嬌聲道:「
華山掌門何在?怎麼不來迎接江大人?」
話聲未畢,一名猥瑣的中年男子奔了出來,打躬作揖道:「諸位大人,請朝這
邊來。」
胡媚兒見他容貌猥瑣,斜目一瞪,冷笑道:「誰要你這種小人物囉唆?快叫寧
不凡出來。」
那猥瑣男子聞言一楞,陪笑道:「仙姑莫要生氣,先請坐下再說了。」
胡媚兒見他容貌醜惡,滿面堆笑,實在粗鄙到了極點,真連一眼也不想多看。
當下怒道:「你沒聽我說話嗎?叫你們掌門人出來!」
胡媚兒正自河東獅吼,大發脾氣,卻見江充向那猥瑣男子微微欠身,跟著拱手
道:「寧掌門,我這幾個下屬有眼不識泰山,你可別見怪。」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為之嘩然,一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眾人此來華山,雖說都是來觀看這位高手退隱的,但真見過這位天下第一高手
的卻沒幾人,本以為此人號稱「天下第一」,樣貌定是勇猛威武,至不濟也是仙風
道骨的長相,哪曉得一見之下,寧不凡一身裝扮宛若客店掌櫃,相貌非只沒有半點
不凡,簡直是平庸透頂,俗氣不堪,便是江湖上的第三流角色,怕也比這人體面稱
頭。
眾人訝異之餘,自不免大失所望,那胡媚兒更是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娟兒望著寧不凡寒酸的身影,驚道:「師父,這鬼樣子也能叫做天下第一,他
該不會是冒牌的吧?」青衣秀士微笑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這位寧掌門
大智若愚,乃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你可別小看他了。」
其餘在座掌門聽了這話,也都點了點頭,顯然早與寧不凡熟識。便連卓凌昭天
生傲性,聽了青衣秀士的說話,也只雙目森然生光,並無出言反駁之意。
滿堂賓客正自訝異,那江充已笑吟吟地走到寧不凡面前,笑道:「寧掌門啊,
我這兩年誠心誠意,屢次相邀,請你老人家共商國事,你推卻不就也罷了,怎麼竟
要封劍歸隱啊?你老是不給姓江的面子,可真叫人心冷了。」說著伸手搭上了寧不
凡的肩頭,神態頗為親熱。
寧不凡身子一縮,躲開了江充的摟抱,跟著躬身作揖,滿面堆笑,拱手道:「
不凡年歲已長,身子骨虛,只想早些退隱,頤養天年,江大人多番錯愛,不凡只有
心領了。」
江充哈哈大笑,道:「寧掌門哪裡老了?咱倆年歲相當,你自稱年歲已長,那
我江充不也算個老頭子啦?」寧不凡聽他說笑,便也陪笑兩聲:「不同,不同,大
人神采飛揚,草民如何能與大人相比?咱們一般年歲,大人看來可年輕多了。」江
充哈哈大笑,道:「我每天好吃懶做,臃腫的很,怎能和你練武之人相比,寧掌門
這是取笑我了。」
兩人閒話家常,緩緩朝大廳右首行去,寧不凡引著江充,走到那三張座椅之前
,陪笑道:「難得江太師親上華山,玉清觀多有怠慢。這就請您上座歇息。」
江充打量座椅幾眼,忽然哦地一聲,道:「三張椅子?」寧不凡拚命作揖,乾
笑道:「是。正是三張。」江充聽了這話,只是嘿嘿冷笑,他探頭過去,猛盯著寧
不凡的雙眸,目光森厲,竟是一瞬不瞬。寧不凡給他這麼一瞪,忙低下頭去,不敢
稍動。
過了半晌,江充伸手出去,拍了拍寧不凡的肩頭,道:「也好。既然掌門有心
退隱,姓江的一定成全,絕不勉強掌門出山為官。」寧不凡大喜,正要稱謝,忽見
江充面色一沉,口氣轉得又冰又冷,道:「不過寧掌門,咱有幾句話先提醒了。咱
們明人不做暗事,你可千萬別嘴裡一套,手底一套。模樣閒雲野鶴,自在逍遙,私
底下卻生龍活虎,什麼大事都來插上一腳,那可叫人心寒得很。」
寧不凡抹了抹額上的汗珠,乾笑道:「小可真是有心退隱,江大人卻是多慮了
。」
江充淡淡地道:「你自管去忙吧。我在這兒看著,念在咱倆的交情,江某總要
見你平平安安的退隱,這才對得起你。」便自行坐了下來。
寧不凡乾笑兩聲,雙手下垂,倒退了幾步,方才轉身離開。模樣異常恭謹。
眼看江充坐定,安道京大聲喝道:「大家過來,保護江大人!」錦衣衛眾人連
忙搶上,便在江充身邊護衛,百人湧來,登將大廳右側擠得滿了。
江充隨員百名,左有安道京,右有羅摩什,九幽道人傲立在前,百花仙子悄立
於後,排場宏偉,富貴非凡,場中年輕一輩從未見過朝廷要員的出入儀仗,一時都
有大開眼界之感。
這廂柳門中人聽了二人的對答,心下都是起疑,不知這江充為何出現此處,更
不知他是否另有陰謀,一時各自猜測不休。
熾天使書城
【五、封劍歸隱】
過了半晌,不再有客人進觀,華山門人見吉時已到,便取出丈許長的鞭炮,在
觀門口劈劈啪啪地放了起來。看來玉清觀雖是武林門派,但遇上了這些婚喪喜慶,
卻也不能免去這些繁文縟節。
典禮正式開始,寧不凡身為主人,自須說上幾句話,他滿面堆笑,緩步走下場
中,抱拳道:「諸位高賢在上,不凡退隱江湖,說來本是小事一樁,怎好驚動各位
高人大駕?只是人生渺渺,難得相逢,請各位典禮後稍留尊步,敝派備有水酒款待
,請大家隨意用些,千萬別客氣。」
一名弟子搶上前來,叫道:「和尚道士吃素的,請到太極廳;吃葷的,請到兩
儀廳。晚間若要住房,請找本門弟子登錄大名。」說著冒出一名男子,手持筆墨名
冊,便在人群中四處穿梭,等著抄錄名單。
眾人皺起了眉頭,心想:「這玉清觀怎地像間客店飯館一樣?寧不凡真是『武
功天下第一』麼?」眾人先前見寧不凡外貌猥瑣,本已暗暗搖頭,此刻又聽他囉哩
囉唆,舉止全無高手風範,更感失望。
搖頭歎息中,內廳緩緩走上三名弟子,手上各自托著只銅盤。眾人心下一奇:
「這又是什麼古怪東西了?」凝目望去,只見第一隻銅盤裡放著幾本經書,這幾本
書古舊不堪,多半是華山的武功精要,看來是掌門人的信物。眾人心下瞭然,寧不
凡今日非但要封劍歸隱,更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把掌門之位一併傳出。
第二隻銅盤裡放了一柄長劍,那劍鞘滿是銅綠,劍柄更用麻布緊緊包裹,看來
破爛無比,似連西瓜也難以切開,眾人乍見之下,不禁皺起了眉頭,幾名後起之秀
更是暗自好笑,都不知武林公推為「天下第一」的絕代高手,怎能使得這般破爛家
生?
第三隻銅盤裡更是奇怪,裡頭只擺著一段破舊白綾,上頭還有點點血跡,卻不
知是做何之用的,幾名心念邪惡之人登時想到歪處,以為這破布是哪家閨女的貼身
物事,卻拿來此處招攬炫耀。一時交頭接耳,各自出言譏笑。
寧不凡見眾人面帶輕蔑,卻也不以為意,他緩緩說道:「不凡自出武林以來,
已歷二十餘年,多蒙各方師友提攜,使敝人敝派得以立足江湖,念及諸位高義,不
凡感激不盡。」說著做了個四方揖,又道:「只是念及武林兇殺難免,江湖道路更
是艱辛險惡,不凡厭倦了刀頭舔血的日子,便起了引退之意,希望眾位高賢得以成
全。」
眾賓客看他面有倦容,神態謙卑,心中都想:「這寧不凡如此庸懦,還是早些
引退的好,否則真要遇了絕頂高手上山廝殺,他要如何經受風波?」典禮開始,崑
崙門下都在蠢蠢欲動,只等著大鬧華山,卓凌昭向他們使個眼色,要他們稍安勿躁
。其餘各門各派也是暗號眼色滿場飛,自是在伺機挑戰。
寧不凡見東西預備了,便微微一笑,道:「眼前吉時已屆,在下便請諸位嘉賓
好友一同見證,寧某自此退隱武林,不再提刀論劍。」說著伸手一揮,第一名弟子
便托著圓盤,走到寧不凡身前。
寧不凡從銅盤裡拿起經書,隨手翻了一翻,微笑道:「這幾本書是我派的武學
奧秘,向來是華山的鎮派之寶,今日我退出江湖,自當傳出掌門之位,還請新任掌
門將這幾本經書好生保管,日後永傳萬世,保我華山威名於不墜。」眾人心下一凜
,果然這寧不凡有意傳出掌門之位,只是這位子何等要緊,卻不知他要傳給什麼人
了。
寧不凡眼望門下,神情忽地變得嚴肅,只聽他沉聲道:「華山玉清觀第十代弟
子蘇穎超,跪下接命。」
一聲清亮的答應響起,人群中走出一名少年,這孩子容貌俊秀,約莫十五六歲
,正是先前在山道上見過的蘇穎超。
眼見寧不凡有意傳位給一名少年,眾賓客無不大為訝異,這蘇穎超幼小稚嫩,
倘使真要繼任華山掌門,卻不知華山一派日後如何行走江湖?與人爭鋒?不少人以
為寧不凡有意說笑,但看師徒二人正經八百的模樣,卻又不似作假。眾人暗自揣測
,都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滿場賓客的一片訝異中,蘇穎超已然下拜跪倒,垂首道:「弟子蘇穎超,跪接
掌門法旨。」一師一徒神情莊嚴,毫無玩笑之意。那蘇穎超跪在地下,更是一動不
動。
寧不凡歎了口氣,他望著愛徒稚幼的臉龐,臉上似有一絲不忍,但這神色一閃
而逝。他深深吸了口氣,上前一步,凜然道:「余秉天隱道人遺命,特傳掌門大位
於弟子蘇穎超,盼你日後發揚門戶,行俠仗義,以天下為己任。蘇穎超,你可能做
到?」蘇穎超叩首在地,奮然道:「弟子雖不才,亦不忘師尊今日教誨。」
眾人嘩然聲中,華山掌門之位已給一名少年接去,但門下弟子卻無一人反對,
更無絲毫不滿之色,想來事前早已得知此事。
寧不凡聽弟子回話鏗鏘有力,便自一笑,道:「江湖險惡,盼你帶領同門,以
度亂世。」說著將經書遞給蘇穎超,道:「此乃本山絕學三達劍,盼你日後詳加習
練,定有所成。」蘇穎超跪地接過,跟著叩首九次,這才緩緩站起。
蘇穎超行禮已畢,說來已算是武林八大門派的掌門,足與少林靈智方丈、武當
元清道長、崑崙劍神卓凌昭、九華山青衣秀士等掌門平起平坐。旁觀賓客想起日後
要稱這位少年一聲掌門,忍不住有些為難,一時神態尷尬,良久過後,居然仍無一
人上前道賀。
寧不凡望向門中長老,沈聲道:「趙長老何在?」一名白髮老人快步行出,大
聲道:「趙五在此!」這長老正是當年的趙五,光陰催人老,二十年過去了,這人
雖還是一派嚴厲模樣,但當年的滿頭青絲,如今早已轉為如雪白髮。
寧不凡望著趙老五,神色鄭重,道:「本山蘇掌門年幼,還望趙長老克盡職守
,言所當言,日後多加扶持。可能做到?」言中之意,卻是任命趙五為顧命大老,
蘇穎超日後便遇上了麻煩,也有這位長老出面解圍。
只聽趙五大聲道:「掌門放心!趙五便算性命不在,也會護持新任掌門,掌門
自管安心退隱吧!」一旁肥秤怪、算盤怪也都大叫:「掌門放心!咱們竭心盡力,
也要保住華山威名!」
耳聽門人如此說話,寧不凡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笑容,他向廳上賓客逐一
拱手,道:「新任掌門年幼,還請諸位高賢多多提攜照顧,不凡感念深恩,永銘五
內。」
幾名老江湖見華山滿門老的老,小的小,少了寧不凡以後,全無像樣高手,只
看得暗暗搖頭,心道:「看華山這個德行,今後定是一蹶不振,再也不能與少林武
當爭雄了。」賓客中另有心機深沉之輩,見寧不凡行徑太怪,便暗暗猜想:「看寧
不凡裝模作樣,八成是退而不隱,想在幕後指揮,這才找了個小鬼出來主事。」
眾人胡思亂想間,寧不凡卻已伸手出去,從第二隻銅盤取過長劍,道:「此劍
名喚『勇石』,自我正式習劍以來,三十年從不離身。今日寧不凡特此封印,使其
永不出鞘。」
長劍封印,便如蓋棺入塚。寧不凡輕撫長劍,平庸的臉上現出了一陣傷感,華
山門下更是神情悲涼,就連華山雙怪這等狂妄滑稽的人物,也都在暗自垂淚。山上
舉行大典,本該喜氣洋洋,可寧不凡一旦引退,華山日後少了這位高手主持門戶,
定會失色不少,也難怪這些門人弟子臉色這般愁苦了。
只見寧不凡眼光向地,似在回想往事,識得他的賓客無不心有所感,眾人感慨
之餘,紛紛抬頭仰望屋樑,只見那樑上兀自懸著兩面錦旗,一書「長勝八百戰」,
一書「武藝天下尊」,想起寧不凡十八歲出道,打遍天下無敵手,哪知世事變幻,
滄海桑田,這位高手終也到了退隱的一刻。
寧不凡默然垂首,良久無言。過了好一陣子,彷彿大夢初醒,他歎息一聲,轉
頭看向蘇穎超,道:「此劍伴我行走江湖,如同親人。待我歸天之日,請蘇掌門將
此劍置入棺木,以作陪葬。」此時華山名義上的掌門已是蘇穎超,寧不凡便以掌門
之名相稱,絲毫不少禮數。
蘇穎超聽師尊如此吩咐,心中大慟,霎時落下淚來,哽咽道:「弟子凜遵師尊
喻旨。」
寧不凡不再多說,伸手一招,人群中走出一名弟子,右手端著燭台,左手提了
只金盒,那盒裡卻盛著火漆。那弟子將蠟燭在金盒下一烤,不多時,便將火漆烤軟
,連盒交在寧不凡手中。看來寧不凡便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以火漆封印佩劍,使「
勇石」再不能出鞘。
寧不凡左手持劍,右手提起金盒,面向賓客,朗聲道:「諸位若無異議,本人
就此封劍。」
要知封劍等於自廢武功,從此不能再與人動手,也是如此,一個人若要退隱江
湖,需得所有恩人仇家一併同意,那才能真正封劍洗手。倘若恩怨未了,封劍之舉
便形同自殺,非但恩人不能諒解,仇人更會趁機將之殺害,是以寧不凡廣邀天下英
雄前來見證,便是要同道諒解他退隱的苦衷。只要滿山賓客盡皆同意,日後若還有
人找他麻煩,那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敵了。
眼看無人阻攔,寧不凡朗聲道:「既然大家別無吩咐,不凡就此退出江湖,從
此不問世事。」說話之間,便要將火漆傾在劍鞘上。
忽聽一人喝道:「且慢!」
這聲音也不甚響,卻令眾人耳中生鳴,料來發聲之人定是內力深厚之輩。眾人
想道:「好啊!終於有人出來挑戰了!」
只見一名道士飄身而下,身形甚是飄逸。此人仙風道骨,一對眸子溫然純正,
卻是武當山的道士元易。眾賓客見武當高手出陣,都知雙方勢均力敵,想來有好戲
看了。
楊肅觀長眉一挑,轉頭看向韋子壯,低聲道:「韋護衛,貴派師兄是否心存豪
情,想與寧不凡爭這天下第一麼?」韋子壯搖了搖頭,道:「楊郎中說笑了。我師
兄只是不忍英雄埋沒,這才出言勸阻,絕不是有什麼私心。」楊肅觀哦了一聲,這
才放下心來。
武當高手下場,寧不凡微微一笑,將長劍火漆交給弟子,拱手道:「道長有何
指教。」
元易道:「寧先生武功冠絕天下,正是方今武林的泰山北斗,一言一行,向來
動見觀瞻,足為同道表率。如此身居要津,寧先生無病無痛,卻忽爾宣稱退隱江湖
,豈不令天下同道心冷?貧道今日斗膽,想請寧先生暫止封劍之舉,留待日後再議
。」
耳聽元易說話正氣凜然,果然是為武林正義打算,倒不是來出手挑戰的,幾名
老沈持重之人紛紛點頭。只是場中有不少人一心要看高手兇殺,一聽元易無意挑戰
,猛打個哈欠,無精打采的聽著。
寧不凡聽了元易的勸阻,卻只淡淡一笑,道:「道長教訓的是。不過在下一來
體弱多病,二來厭倦了刀頭舔血的日子,歸隱心意已決,亦無變卦之理,此番苦心
,還乞道長諒解。」語氣堅決,卻是回拒了元易的一番盛情。
元易搖了搖頭,歎道:「寧先生一身大好本領,不來救助世人,只想著山林之
樂,貧道夫復何言?」說著歎息一聲,一拱手,便返回座位,不再多說什麼。華山
門下聽了掌門的回話,知道退隱一事無可挽回,不禁歎了口氣。其餘賓客的神情卻
是大異其趣,有的聽寧不凡執意退隱,直是喜上眉梢,有的搖頭不語,似感惋惜。
種種神態,卻是不一而足。
今日上山的賓客雖然門派不同,但用心卻只兩種,第一種人泰半是正道人士,
這些人不願現狀動搖,自不想寧不凡無端退隱,存的多是勸阻之心,便如武當山的
元易一般。第二種人多是新興門派的領袖,寧不凡退隱也好,復出也罷,他們毫不
關心。這幫不速之客摩拳擦掌,就想打敗寧不凡,早些功成名就。
這幫人中,自以號稱「劍神」的卓凌昭武功最高、籌劃最久,頗有勢在必得的
氣勢,不過放著正道高手在此,自也不容這群人放肆了。
楊肅觀冷眼旁觀,心中推想:「寧不凡退隱之後,卓凌昭定會上前挑戰,不如
請靈定師兄出手,一次把場面鎮住了。也好與崑崙山一決高下。」今日少林高手雖
只寥寥三人上山,但個個武功高強,不論單打獨鬥或是車輪大戰,己方都無落敗之
理,當下便細細謀劃起來。
元易回座,再也無人打擾,寧不凡便向眾人道:「諸君若無異議,在下此刻便
要退隱,希望諸位成全。」說話間望著眾人,只要無人說話,他便要把火漆傾下,
只等封印長劍,終其一生,再也不能動劍比武了。
便在此時,忽聽門外一人大叫道:「沒我的許可,你決計不可退隱!」
眾賓客聽這人說話語氣十分狂妄,不由得吃了一驚,訝異之餘,便往觀門看去
。
只見大門口人影一閃,一名老者當前衝了進來,這老人白鬚白髮,滿面紅光,
身上穿著件繡金大紅袍,他甫進廳內,便朝寧不凡手中長劍抓去,這一抓法度嚴謹
,功力老辣,竟也是個武功高手。
眾賓客心下一凜,暗道:「這人武功好強,他是誰?」眾人往門外瞄去,猛見
一頂八人大轎停在觀外,看來此人定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卻不知是何方神聖。
寧不凡側身避開那老者的一抓,跟著伸手揮出,擋住那老者的手臂,苦笑道:
「瓊老爺,你就讓我退隱吧,何苦再為難我呢?」
眾賓客聽得這老者姓瓊,都是面色茫然,一時紛紛打聽。盧雲聽這老人姓瓊,
卻不曉得來歷如何,他知秦仲海人面甚廣,便問道:「這老先生是誰?怎地這般大
的火氣?」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皇親國戚,火氣自比常人大了些。」
盧雲聽得「皇親國戚」四字,心下便是一凜,看那老者身上的紅袍繡著只五彩
火鳳,想來定是位顯赫異常的大人物。
正看間,那江充已緩緩站起,道:「老爺子,人家說過要退隱了,你又何必為
難他呢?」
那老者面色氣憤,喝道:「江充!你休要在那裡賣乖!若不是你的緣故,寧不
凡好好的一個天下第一,卻又何必退隱?」場中眾人聞言,心下都是一凜,楊肅觀
、秦仲海、盧雲等人也是暗暗留上了神。
江充聽得那老者的指責,登時哦地一聲,笑道:「寧掌門是因我退隱?我江充
居然有這麼大的本領啊,我怎麼不知道呢?」說著向寧不凡一笑,道:「寧掌門自
己說吧,是我逼你退隱的麼?」
寧不凡搖頭道:「此次封劍,是在下自己決定的,與江大人毫無干係。」
江充雙手一攤,笑道:「看吧,人家都這麼說了,瓊老爺怎好怪我哪?」
那老者如何相信,只抓著寧不凡的臂膀,氣急敗壞地道:「你啊你,有什麼苦
衷便說吧!讓老夫替你出頭啊!」寧不凡低下頭去,道:「請瓊老爺先去歇歇吧,
咱們一會兒再聊不遲。」
那老者大聲道:「胡說!再過一會兒,等你封上了劍,一切全都遲了!老夫說
什麼也不讓你退隱!」說著便要搶過寧不凡手上的金盒,寧不凡搖了搖頭,往後退
開一步,閃過了那老者的一抓。
江充見那老者一昧胡鬧,不禁一笑,道:「瓊老爺子別搗亂了,幾千人都在等
著呢!」
那老者暴喝道:「你少給我廢話!你逼退寧不凡,以為我不知道嗎?大家回京
較量,看看誰怕誰!」江充嘻嘻一笑,道:「是麼?就憑老爺子的鐵卷丹書?還是
靠你的寶貝女兒?」
那老者氣得吹鬍子瞪眼,喝道:「我瓊武川什麼都不靠,就靠我這兩只拳頭!
」說著衝上前去,便要往江充腦門捶落。寧不凡大吃一驚,身形一閃,擋在他二人
中間,道:「今日是在下歸隱的日子,請兩位看在小可的面上,不要在此生事。」
廳上眾人見這老者事事沖著江充,絲毫無懼這一代奸臣的偌大權勢,卻不知這
老者究竟是何方神聖,登時議論紛紛,都在猜測那老者的來歷。
韋子壯雖是柳昂天的護衛,卻也不知朝廷有這號人物,他知楊肅觀詳熟朝廷之
事,便低聲問道:「這位瓊老爺究竟是何方神聖?」楊肅觀微微一笑,道:「這人
的先祖便是瓊鷹,乃是太祖開國時的大功臣。」
韋子壯驚道:「原來是功臣之後!照這樣看,江充也未必能對付他了?」
楊肅觀道:「這個自然。瓊老爺的女兒還是先皇武英帝的寵妃,算是當今聖上
的嫂子。江充便再囂張,也不能拿他奈何。」
韋子壯聽這老人地位如此顯赫,不由得驚歎一聲,心下更增敬重。
這廂秦盧二人也是議論紛紛,盧雲見那老者出手迅捷,不似一般朝臣,忙問:
「秦將軍不是說這老先生是皇親國戚麼?怎地像身有武功?」
秦仲海笑道:「盧兄弟可曾聽過紫雲軒?」盧雲聽了「紫雲軒」三字,便點了
點頭,他曾在河北遇過幾個男女,都自稱為紫雲軒門人,當即道:「我過去曾聽說
過這個名字,好像是在北京附近的書院吧?」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紫雲軒正是這瓊武川開立的書院,此人襲爵國公,文
武全才,非只練了一身家傳武藝,家中還藏有太祖賜下的鐵卷丹書,任他犯下多大
的罪狀,都是刑不加身,罪不及族,端的是皇上也怕的人物。」
盧雲一驚,道:「皇上也怕?這是什麼意思?」秦仲海道:「他有一條上打昏
君,下打奸臣的二十四節龍頭金鞭,你說皇上怕不怕他?」
盧雲驚道:「他真打過皇帝嗎?」秦仲海眨了眨眼,跟著哈哈一笑,道:「那
種東西是擺著好看的,除非皇帝逼姦他老婆,不然這瓊武川又沒老糊塗了,如何幹
得這等傻事?」
盧雲心下一驚,低聲道:「秦將軍說話低聲些,這話大逆不道,可別給旁人聽
去了。」
秦仲海笑道:「怕什麼,你看多少人在交頭接耳,又不光咱倆在這兒胡說八道
。」
盧雲探頭看去,果見廳上眾人談論不休,連那楊肅觀、韋子壯也在低聲議論,
幾名江湖前輩更是抓住機會,對著一眾青年口沫橫飛,天花亂墜起來。秦盧二人相
視一笑,都感莞爾。
場下眾人說得口乾舌燥,場上卻也沒閒著,只見寧不凡不住勸說,一心要瓊武
川坐下觀禮,那瓊武川卻是不依,兀自對著江充破口大罵。
忽聽一人大大的打了個哈欠,這人顯是有意激怒眾人,這哈欠聲打得獅吼一般
,眾人聽了,都是為之一驚。
胖秤怪聽得賓客無禮,當場衝了出來,戟指叫罵道:「你奶奶的,大人們在說
話,是哪只龜孫子在這亂打哈欠!」
那人笑道:「打個哈欠都不成嗎?華山的規矩還真多啊,那放屁可以吧!」眾
人只聽撲嚕一聲,跟著臭氣薰天,那人竟爾放了個屁出來。
胖秤怪怒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在華山放屁!」
卻見一人好整以暇的站到場中,這人中等身材,身穿山東大綢,模樣甚是富有
,一旁有人識得他,叫道:「是他!這人是『伏牛聖手』西門嵩!他也來了!」
秦仲海見了這人,登時笑了出來,道:「雜耍的又來了。」先前這人在山腳客
店賣弄武功,便給楊肅觀惡整一陣,想不到才隔片刻,便又上來華山生事。
胖秤怪自也聽過西門嵩的名字,知道此人武功不弱,三十六路回風透骨扇頗為
了得,這人第一次來到華山,便爾大言不慚的口出惡言,若不好好教訓一下,華山
豈不讓人小看了?當下喝道:「西門嵩!你的臭屁老子領教過了,果然臭得很!下
次要放屁,滾回你自己家裡放去,少在這裡攪和!」
西門嵩手搖摺扇,笑道:「到底是誰的屁臭啊?貴派掌門說好要退隱山林,還
勞師動眾的請來這許多朋友,誰知臨到頭來,卻又在這裡拖拖拉拉,根本是說話如
同放屁!寧不凡若不想退隱,趕緊放句話出來,省得大家在這裡乾耗著。」幾名好
事之徒聽得此言,都是鼓噪起來。
胖秤怪叫道:「你要不高興,現下就給我滾出去!」西門嵩冷笑道:「這就是
華山的待客之道麼?今日我可領教了。」只聽他高聲道:「諸位朋友,華山下了逐
客令啦,大夥兒可以走羅!」
一眾好事之徒登時起哄,叫道:「走啦!什麼封劍歸山,根本是騙人的玩意兒
!」說著人群中站起十來人,便要往廳外走去。
眾人喧鬧連連,不少人更是口出狂言,寧不凡望著瓊武川,淒然道:「老爺子
,你真要我做個無信無義的小人麼?」
瓊武川咬住了牙,道:「我也不想毀了你的一世英名,可是……可是你大好前
程,便真的屈服在江充之下麼?」寧不凡眼望地下,歎道:「我職責已盡,世間也
沒什麼好牽掛的。」
瓊武川心下一凜,猛覺他話中含有深意,當即問道:「什麼職責已盡?這是什
麼意思?」
寧不凡搖了搖頭,低聲道:「其中詳情,瓊老爺不妨去問令嬡吧!」
瓊武川驚道:「問我女兒?可是有什麼大事麼?」
眼看寧不凡神情蕭索,欲言又止,瓊武川還待要說,寧不凡已輕歎一聲,自行
轉身下場,朗聲道:「請各位稍安勿躁,且聽在下一言。」他提聲說話,運上了內
力,竟把全場叫囂聲都壓了下去。
寧不凡初展身手,頗顯威力,眾賓客先前見此人舉止如同小丑,本都存著輕蔑
之意,待此刻見他運使內力,功力竟似不弱,這才稍稍多了幾分敬意。
寧不凡看著眾賓客,道:「在下今日退隱之事,已成定局,各位若有意留下見
證,還請回座安歇。若要先行離去,敝派也不敢阻攔,這就請便。」西門嵩哈哈大
笑,道:「沖著這幾句話,咱們信你一次!」幾名吵鬧不休的客人登時奔回座位,
笑吟吟地等著好戲上演。
秦仲海指著那幾人,低聲對盧雲道:「看這幫狗腿模樣,定和西門嵩一樣,都
是江充找來的幫手。這幫惡徒若不逼退寧不凡,決不甘休。」
盧雲點了點頭,道:「這些人面相獰惡,看來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瓊武川聽寧不凡當眾宣佈,知道退隱一事已無可挽回,他呆立良久,搖頭長歎
,一名華山弟子忙走了過來,道:「瓊老爺請這邊來。」跟著帶位入座,讓他與江
充比肩而席。
瓊武川坐了下來,狠狠瞪了江充一眼:「逼退天下第一高手,你這奸賊可稱心
如意了!」
江充故做茫然之色,瞇著眼道:「稱什麼心、如什麼意啊?我怎麼全然不知?
」說著哈哈大笑起來。瓊武川氣得臉色慘白,伸手接過華山門人送來的茶水,大口
喝完。
眼見兩位大人物同坐廳側,眾人方知這三個位子全是留給朝廷要員的,權臣江
充坐了一張,國丈瓊武川坐了一張,卻不知空的一張又是留給誰。
瓊武川坐了下來,狠狠瞪了江充一眼:「逼退天下第一高手,你這奸賊可稱心
如意了!」
江充故做茫然之色,瞇著眼道:「稱什麼心、如什麼意啊?我怎麼全然不知?
」說著哈哈大笑起來。瓊武川氣得臉色慘白,伸手接過華山門人送來的茶水,大口
喝完。
眼見兩位大人物同坐廳側,眾人方知這三個位子全是留給朝廷要員的,權臣江
充坐了一張,國丈瓊武川坐了一張,卻不知空的一張又是留給誰。
瓊武川甫一坐下,那「伏牛聖手」西門嵩便走下場中,朝寧不凡笑了笑,說道
:「寧掌門,在你退隱之前,我有一事相詢。」
寧不凡見他面帶獰笑,心下一凜,拱手道:「請閣下吩咐。」
西門嵩咳了一聲,道:「閣下今日退隱之後,當真不再舞刀弄劍?或者只是做
個樣子?」廳上眾人聽得西門嵩此言,都知道他有意尋事,登時留上了神。
寧不凡一愣,忙道:「西門先生取笑了,小可當然是真心退隱。」西門嵩冷笑
道:「是麼?手長在你身上,哪天你手一癢,誰知道你會不會食言而肥啊?」
胖秤怪衝了出來,指著西門嵩罵道:「你奶奶的!我師侄手癢不癢,關你屁事
!你有種便與你爺爺大戰三百回合,少來欺負我師侄!」
西門嵩笑道:「這麼快便忍不住了,寧掌門啊,誰會信你是真心退隱呢?」說
著哈哈大笑起來,不少賓客也隨之狂笑,看來都有意作弄寧不凡。
寧不凡歎息一聲,向胖秤怪揮了揮手,道:「師叔,請你先退下。」胖秤怪面
露不忿,叫道:「這小子不懷好意,決計是個惹是生非的東西,師侄你不要理他啊
!」
寧不凡搖頭道:「我真是有意退隱,請大家成全。」胖秤怪握緊雙拳,神色悲
憤,但掌門如此交代,只得走回座位,不再多言了。
西門嵩見肥秤怪垂頭喪氣的走開,登時面露微笑,道:「看來寧掌門當真有心
退隱,在下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為使武林同道相信寧掌門的用心,我還是得
要把話問完,免得寧掌門日後說話不算話,好像放屁一般。」
華山門人聽他說話辱及師尊,紛紛站了起來,喝道:「你才在放屁!」寧不凡
揮了揮手,示意門下不要鼓噪,跟著道:「閣下有什麼吩咐,這就請說吧。」
西門嵩笑道:「寧掌門退隱之後,若有人前來羞辱欺侮於你,你該要怎麼辦?
」
寧不凡一愣,道:「有人來欺侮於我?我向來不與人結仇,誰會這般無聊?」
西門嵩笑道:「這種妄人所在多有,寧掌門不可不防。」
寧不凡歎了口氣,隨即向滿堂賓客一拱手,說道:「在下退隱之後,請諸位高
抬貴手,別再來為難小可。」武林中人自來最重顏面,別說是天下第一高手,便是
華山的一個低輩弟子,也不該出言向人討饒,眾賓客聽得此言,不論正邪黑白,都
是暗暗搖頭。
西門嵩卻是絲毫不見放鬆,他哈哈一笑,道:「如果在座英雄不願饒過你呢?
你又要拔劍殺人了嗎?」
寧不凡目光黯淡,低聲道:「閣下大可放心,即便有人看我不順眼,前來欺侮
於我,終寧某一生,也會默默忍耐,絕不再與人動手。」瓊武川聞言,不禁重重地
歎了一聲,江充斜目看了他一眼,卻是笑吟吟的,好似甚為開心。
西門嵩大笑不止,道:「好你個寧不凡!有種。」他轉過頭去,向眾賓客叫道
:「這寧不凡說的是真是假,且讓我來試試!」說著一口唾沫噴出,竟是朝寧不凡
的臉面吐去!
滿堂賓客見西門嵩狂妄至此,都是驚得呆了。華山門下齊聲慘叫,大喊道:「
掌門!」
口水噴來,寧不凡竟是不閃不避,那口唾沫吐中鼻樑,慢慢地滑落嘴角之旁。
華山門下悲怒交加,喝喊連連,都要上前斯殺。寧不凡把手一揮,示意他們不可妄
動。
華山門下群情悲憤,一齊跪倒,悲哭道:「掌門!你何苦如此!」
卻見寧不凡取出手巾,將臉上的唾沫擦去。以他的絕世武功,若非刻意受辱,
焉能被西門嵩的唾沫吐中?看來寧不凡定是有意安天下群雄的心,這才唾面自乾。
瓊武川狂怒攻心,霍地站起,怒喝道:「西門小子,你找死麼?」
西門嵩笑道:「是他自己不避的,你怪我什麼?」說著走上前去,拍了拍寧不
凡的臉頰,笑道:「這下我信你了,你真有意退隱,很好!很好!」
寧不凡低聲道:「閣下既然信了,這就請回座吧!我要將長劍封印了。」
西門嵩哈哈大笑,道:「好得很!好得很!」
眾賓客見寧不凡如此卑屈,心中各有評斷。有的人心中鄙夷,便想:「這寧不
凡根本是個貪生怕死的東西,這種人也配稱什麼天下第一麼?」有的卻極是敬佩,
心道:「這寧不凡真是大仁大勇的英雄,他這般苦心意旨,定有所圖,否則他怎能
忍得下這等屈辱?」一時各有評價,莫衷一是。
眼見西門嵩如此囂張狂妄,不少正道中人都是心下不忿。只聽一人輕斥一聲,
當場站了出來,喝道:「西門嵩,給我站住了!」此人神態不忿,手握三節棍,正
是寧不凡的知交好友阮世文。寧不凡有意勸阻,阮世文卻不容他多說,霎時跳到西
門嵩面前,擺了個門戶,當場就要動手。
西門嵩見他殺氣騰騰,只嘻嘻一笑,道:「你想幹什麼?替人出頭麼?」
這兩人早在山腳客店照過面,那時阮世文看這人猖狂,早有意出手教訓,此時
又見他侮辱老友,那真是自取死路了。阮世文暴喝一聲,擺開手上三節棍,冷冷地
道:「西門嵩,你死到臨頭還敢放屁麼!今日我沒把你打得一路歸西,便跟你這下
三濫一個姓。」棍身飛舞中,左右兩截便朝西門嵩腰間砸去。
西門嵩也不來怕他,哈哈一笑,豎起摺扇,便往阮世文喉間戳去。
兩人正要過招,忽聽一聲歎息,一人道:「安統領啊,這使三節棍的老先生是
誰?看他挺有俠義心的,可否幫我引薦一番?」眾人聽這聲音不急不徐,好似是那
江充所發,忙轉頭去看,果然這奸臣翹著腿,端著茶,好整以暇,模樣閒適,卻不
知有何陰謀。
安道京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急急翻閱而過,答道:「啟稟大人,這人姓阮,
雙名世文,生性武勇,以三節棍法名聞洞庭一帶。」阮世文心下一凜,不知吉兇如
何,便先退開一步。西門嵩也不追擊,只笑吟吟地看著,似乎有恃無恐。
江充點了點頭,道:「生性武勇,蠻好的。」他喝了口茶,又問道:「他名字
裡還有個『文』字,可是家裡有人唸書做官?」安道京細讀冊子,道:「回大人的
話,阮氏本家都在練武,沒有功名在身。不過阮世文有個女兒嫁到了江西,翁婿是
個知縣,姓丁,七品頂戴。」
阮世文聽人提起女兒一家,猛地心下一驚,隱隱有著不祥之感。
江充點了點頭,笑道:「文武一家親,好了得。難得阮先生生性這麼喜歡打抱
不平,我可佩服得緊。你快把丁知縣的名字記下了,等回京之後,咱們可要好好提
拔這位朋友。」
安道京大聲喊諾,命部屬送上筆硯,問道:「請問大人,我們該如何提拔丁知
縣?」
只聽江充笑道:「近年北疆一帶不甚平安,韃子四出擄掠,百姓苦不堪言,需
要一個父母官過去打理。我看阮師傅這般高明武藝,他的女婿定也差不到哪兒。咱
們邊疆這個大肥缺,就等著丁知縣來干啦。」
安道京搖頭晃腦,讚歎道:「大人如此體恤百姓,又給了丁知縣如此肥缺,真
是兩全其美啊!」
阮世文聽這兩人一搭一唱,竟有意將自己的女婿流放邊疆,想起愛女一家已然
大禍臨頭,饒他武藝精湛,手腳還是發起抖來。眾人見阮世文面色慘澹,心下無不
暗暗歎息,這西門嵩背後有江充撐腰,阮世文此番貿然出頭,下場必定淒慘無比。
瓊武川坐在一旁,聽這奸臣玩法弄權,如何不怒?當下喝道:「江充!放我瓊
武川在這兒,你還敢作怪?你當我是木頭人嗎?」
江充哦地一聲,道:「瓊國丈氣什麼啊?人家丁知縣武功非凡,我怎能不為國
舉才?瓊國丈要是看不順眼,咱們不妨到金巒殿前,找皇上說明白啊。」
眼前北境征戰不斷,邊疆一帶確實動湯不安,亟需地方父母官前去安頓,瓊武
川雖然氣得臉色發青,但若以此指責江充弄權舞弊,怕也站不住道理,瓊武川徒然
咬牙切齒,吹鬍子瞪眼,卻也無計可施。
西門嵩見那阮世文低頭垂手,面色灰敗,不禁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捏了捏阮
世文的面頰,笑道:「老狗子,還想逞威風麼?」
阮世文自知一個對答不慎,便會禍延子孫,只好不發一言,任憑作弄。
西門嵩樂不可支,笑道:「不敢動手,那便給我滾回去吧。」說著一腳踢上屁
股,阮世文下盤工夫紮實,這腳自然踢他不翻,但他不敢出手反抗,一腳受過,便
垂頭喪氣地退開。錦衣衛眾人見狀,全都大笑起來。
西門嵩望著廳上眾人,笑道:「還有誰要過來教訓在下?快快上啊?」
以阮世文與寧不凡的多年友誼,尚且不敢替他出頭,其餘各大門派與寧不凡交
情平平,誰想淌這混水,與當代權臣犯沖?楊肅觀、秦仲海雖曾戲弄過西門嵩,但
此一時,彼一時,此刻若要大幹一場,自不免把柳昂天牽連進去,只能眼睜睜看著
他們肆虐了。
一時之間,場內眾人都是默然不語。上起靈定、下至娟兒,無論身份尊如國丈
,還是卑似乞丐,只要活在人世間,每日須吃飯喝水,就不能不向權勢低頭,眾賓
客心下暗自難受,卻無人膽敢出手。
西門嵩見人人面懷忿恨,卻無人敢過來囉唆,當下大搖大擺,朝自己座位行去
。只見他伸了個懶腰,嘻嘻笑道:「能在天下第一的臉上吐口唾沫,這份爽快可真
難得啊!哈哈!哈哈!你們要不要試試?」
華山弟子群情悲憤,但明知掌門是故意忍耐,自己若要上前斯拼,只有壞了他
的用意,一時只有垂淚忍耐的份了。
西門嵩正自得意洋洋,忽聽破空聲勁急,竟有一物飛來,西門嵩笑道:「啊呀
!怎麼了?有人看我不順眼嗎?」他抽出鐵扇,手腕輕擺,扇面已然張開,當地一
響,登將那暗器擋住,鐵扇功使來,神態倒有幾分瀟灑。
西門嵩哈哈大笑,正要說嘴,忽覺那暗器上的勁力大得異乎尋常,扇面雖是精
鐵所鑄,但給暗器一撞,竟爾凹陷下去。西門嵩手腕酸麻,心下大驚:「這是什麼
玩意兒?」忽覺暗器還蘊著第二道暗勁,雄渾力道撞來,他手腕劇痛,再也抓不住
扇柄,霎時鐵扇脫手飛出,回撞胸膛,喀啦一聲,肋骨竟已折斷。
西門嵩正自慘叫,那股勁力兀自不歇,撞斷肋骨後,還再往前撞擊,猛力一震
,西門嵩的身子倒飛出去,轟地巨響傳過,肥大的身子竟已撞破土牆,直直滾了出
去。
滿廳賓客震撼之至,都是驚呼出聲。羅摩什走上一步,從地下撿起一枚物事,
眾賓客定睛看去,只見那物狀做圓形,中間一個方孔,卻是一枚銅錢!
眾人心下大驚,僅憑這枚小小的銅錢,竟能傳出排山倒海的雄渾力道,說來實
是駭人聽聞,廳上眾人交頭接耳,都不知是何方高人出手,居然能有這份能耐。
江充心下大怒,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端起茶碗,輕啜了一口,道:「安統領,
這又是誰在打抱不平啊?還不快點請人家出來?」滿堂賓客聽了這話,都知這奸臣
片刻便要發威,那出手之人定然要糟。
安道京笑道:「大人放心,屬下這就揪他出來,也好幫他陞官發財。」說話間
,手挺鋼刀,便往暗器來處走去。
哪知一步跨出,忽又倒退回來,只聽他顫聲道:「大……大人……是……是他
……」
江充放下茶碗,皺眉道:「什麼他啊我啊的?到底是誰在作怪?」
話聲未畢,猛聽咻地一聲,跟著乓啷大響,江充手上茶碗竟給暗器打得粉碎,
只濺得他滿頭滿臉都是熱茶,雖沒受傷,卻也狼狽不堪。一眾屬下急忙撲上前來,
替他擦抹身體。
江充大怒欲狂,一把推開眾人,站起身來,怒道:「是誰敢這般無禮!不要命
啦!」
只見那暗器是枚銅錢,撞破茶碗之後,勢道不休,兀自向前飛出,啪地一聲輕
響,銅錢撞上了牆壁,跟著反彈倒飛,直朝廳心飛去。這手暗器功夫一露,眾賓客
無不大為驚歎,若非礙在江充面上,定要大聲叫好。
眾人目光隨著銅錢飄移,只見那枚銅錢旋轉不定,半空畫過一個弧線,便往人
堆急墜而下,眾賓客見麻煩飛來,深怕惹禍上身,都是急速讓開,廳心只餘一人傲
然獨坐,宛若石像。眾人訝異之間,急忙去看那人面目,卻不知是何方神聖。
萬籟俱寂之間,廳心那人手掌迎空,雙眼微瞇,一動不動,銅錢半空急速墜落
,正掉在掌心之中。霎時那人握住拳頭,雙目睜開,微笑道:「江大人,好久不見
了。」
俠者之尊,以武犯禁,任你千萬人沈醉,天地唯我獨醒。此人以絕世武功衝撞
當朝第一大權臣,正是那「九州劍王」方子敬!
「九州劍王」乃是昔年的英雄前輩,近年早已銷聲匿跡,眾賓客有不少人沒看
過這人,不由大吃一驚:「這人是誰?怎地如此大膽,居然不怕江充?」滿廳少年
更是交頭接耳,都在打聽此人的來歷。
秦仲海見師父大大折辱江充,心下甚是痛快,盧雲則是張大了嘴,頗感訝異。
眾人正驚奇間,猛聽江充倒抽一口冷氣,跟著暴喝道:「九州劍王在這兒麼?
來人,給我拿下了!」話聲甫畢,一眾錦衣衛士已然衝出,將方子敬團團圍起。眾
賓客見江充忽然翻臉,一見苗頭不對,紛紛往旁逃開,都怕惹禍上身。
江充大聲道:「方子敬屢犯教條,忤逆當今,今日卻還敢大模大樣的在此露臉
,給我抓起來了!」幾名識得方子敬的賓客都是為之一驚,這「九州劍王」向來閒
雲野鶴,什麼時候成了朝廷的眼中釘了?眾人都是詫異不已。
秦仲海見師父與江充之間頗有恩怨,心下自也一凜,想道:「難怪師父平日要
我別提他的名字,原來江充這斯與他頗有怨仇。」以師父天生性子的偏激,八成是
路見不平,毆殺了朝廷官員,這才與這奸臣結怨。只不知是何年何月犯下的刑案,
卻沒聽他提起過。
盧雲也是一驚,忙湊上頭來,低聲道:「看江充的模樣,定要公報私仇,咱們
絕不能讓老先生給人欺負,說不得,我先去調軍馬過來,保護老先生離開。」
秦仲海素知師父之能,便在千軍萬馬之中,也能來去自如,當下微微一笑,道
:「盧兄弟不忙,這奸臣雖然厲害,卻奈何不了我師父。你且耐心看著。」他一來
知道師父武功非比尋常,絕無危險;二來不願把柳昂天牽扯進來,便叫盧雲不必插
手此事。
只聽江充怒喝連連,叫罵不休,方子敬雙目卻仍閉著,只不時轉動頸椎,彷彿
脖子酸疼一般。江充見他神態傲慢,如何忍得?大怒道:「方子敬!你死到臨頭了
,還不知道怕嗎?」
方子敬受了威嚇,只笑了笑,跟著睜開眼睛,朝江充看了一眼。江充大怒不已
,喝道:「好一個逆賊!大夥兒給我上!」
一眾好手轟然答應,吼聲震得滿堂賓客耳中生疼,但這幫人多是老江湖,自然
聽過「九州劍王」的手段,威名之下,竟無一人膽敢上前,只在那虛應故事。
這「九州劍王」隱退多年,武林中人沒有十多年的閱歷,決計不知此人的厲害
。廳上青年見錦衣衛眾人面色慘澹,心下都感奇怪,不知眼前這老者有啥了得之處
,卻讓堂堂的錦衣衛怕成這樣?幾名老成之輩卻見多識廣,自知方子敬武功非比尋
常,若要與他動手,那可是一腳踩進了鬼門關,自不以錦衣衛眾人的神態為恥。
江充見眾人膽怯,只氣得七竅生煙,怒喝道:「你們幹什麼!快給我上啊!」
羅摩什聞得召喚,立時緩步上前,他站在方子敬面前,合十道:「這位施主起
來說話,江大人有話問你。」這羅摩什出身西域,過去不曾聽過方子敬的名號,此
刻便上來逞功立威,說話時更是面帶微笑,絲毫沒把方子敬放在眼裡。
方子敬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誰?」羅摩什也是面帶微笑,道
:「小僧西域人士羅摩什,曾為汗國第一國師。」話聲雖然平淡,但言語間卻透出
一股傲氣。
方子敬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他幾眼,跟著閉目養神,道:「沒聽過。」
羅摩什見他神色輕蔑,登時大怒,他森然冷笑:「站起來說話。」盛怒之下,
雙手運氣,只等著出招殺人。
方子敬看了羅摩什一眼,眼神煩悶,好似給孩童糾纏的大人,直是不勝其擾。
他歎息一聲,跟著緩緩站起,道:「我站起來了。大師有什麼吩咐麼?」
羅摩什怒道:「你戲侮太師,眼裡還有王法麼?這就過去跪下道歉!」方子敬
聽他說話帶有侮辱之意,卻不以為意,只微笑道:「成,反正好久沒見江大人了,
我這就過去。」
眼看方子敬腳步踏出,羅摩什忽然身子發冷,大感不對。要知世間禽獸多有奇
妙直覺,小獸豺狼不必親見猛虎,只要聞到氣味,立生恐懼之感,羅摩什生性奸惡
,能夠活到今日,靠的也是這等生死感應,他見方子敬眼神隱藏猛烈兇性,霎時吃
了一驚,心中念頭急轉:「這人萬萬不能招惹!」
心念一動,腳下急退,往後飄開三尺,隨即雙臂高舉,拿出了成名絕技「幽冥
玄指」,左右兩手食指急揮而下,這招守中帶攻,攻中帶守,法度森嚴,霸而無躁
,端的是精妙難言。
羅摩什絕招使出,方子敬若還上前,便是一個死字,羅摩什自知逃過一劫,正
想喘上口氣,忽然之間,頭頂一陣溫暖,似有人在撫摸自己的光頭。
羅摩什啊地一聲慘叫,抬頭一看,只見方子敬不知怎地,竟然站在自己面前一
尺,滿面微笑,手掌更放在自己的頭頂上,來回撫摸不休,好似在撫弄小狗一般。
羅摩什全身發抖,顫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場中諸大高手看得明白,方才羅摩什出招防禦,雙手點向敵手太陽穴,這招霸
道迅疾,絕無轉圜餘地,方子敬除了立定腳步,絕無閃避之法,可是他若要停頓,
便會讓羅摩什趁勢逃開。誰知方子敬既不停頓,也不中招,他跨步上前,眼看「幽
冥玄指」將觸要害之際,腳下忽爾一頓,身形竟硬生生凝住。
這下變故大出眾高手意料之外,靠著這麼一頓,羅摩什雙手便已揮空,他舊力
已盡,防禦鬆懈,方子敬腳下卻持續上前,這便破解了羅摩什的精彩防守。
方子敬這下看似簡單,其實大大不易,要知一個人腳步跨出,後腳跟提起,重
心全然前傾,方子敬卻能陡然停頓,平衡不動,若非全身筋肉收放自若,否則要如
何辦到?也是為此,這才一舉擊潰羅摩什這個武學高手。
舉步成招,談笑破敵,方子敬沒有用上一招半式,不過一步行出,竟爾讓西域
國師出手無功,要害頓成空城。群雄在一旁觀戰,心下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盧雲
曾與羅摩什激戰天山,生死對決不下百合,深知這番僧的厲害,眼見方子敬舉重若
輕,渾不在意,轉眼便將羅摩什擒住,心下更感震驚。滿心驚歎之餘,便想道:「
昔年北魏曹子建七步成詩,這位方先生一步擒賊,真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羅摩什給人制住,自知死在眼前,對方只要五指用力,便會將他捏得腦漿迸裂
,目突骨裂而死,想起往事,一時大為悔恨,淚水竟是滾滾而下。
正要閉目待死,忽聽方子敬安慰道:「乖,別哭,來吃糖果。」說著從懷中拿
出一顆煮熟的芋頭,塞在羅摩什手裡,卻是把這位國師當作了嬰孩。
羅摩什呆呆的拿著芋頭,面色大是尷尬,雙腳一軟,已然跌坐在地。
只見方子敬緩步走向江充,微笑道:「江大人,好久沒見了,您氣色一樣好啊
。」
江充嚇得心魂俱碎,驚叫道:「快攔住他!」
方子敬歎息一聲,又拿出一顆煮熟的山芋,皺眉道:「大人為何要攔我?方某
每日住在山洞裡,孤魂野鬼,無妻無子,長年伴著淒慘山風,好生無趣。只想請大
人回家作客,煮些好吃的芋薯給您嘗嘗,大人怎好拒我於千里之外呢?」
江充聽他要抓自己回去,想起地獄般的苦日子,登時尖叫道:「快快來人啊!
」
眾好手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動。江充越看越怕,便往安道京推去,安道京給
這麼一推,只得顫巍巍地走到方子敬面前,他全身發抖,竟連鋼刀也拿不住了。
方子敬見安道京全身亂顫,只是一笑,兀自向前走來。安道京見他靠近,霎時
神態驚懼,雙手連搖,腳下更是急急後退。
方子敬看了他一眼,道:「安統領,幾年不見,你胖了。」
安道京牙關輕顫,眼光向地,顫聲道:「是……我……我怕了……」方子敬說
的是個胖字,那安道京不知聽錯了,還是舌頭大了些,竟把一個胖字說成怕字。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安統領,沒事來我家吃點芋頭,身形才不會發福。」
說著緩緩舉起手來,將芋頭放在安道京手裡。
安道京伸手接過,登感全身發冷,顫聲道:「不……不了……我喜歡住京城…
…」慌亂之間,一股尿臊味傳出,幾名賓客站得近,登見他褲檔濕淋淋的,竟是尿
濕了褲子。
這景象雖然好笑,但在「九州劍王」的殺氣之前,竟無一人出聲嘲笑。秦仲海
心道:「師父好了得的霸氣,我可得好好學著。」一旁盧雲則是滿臉訝異,張大了
眼,怔怔地說不出話。
方子敬見那安道京無膽放對,當下微微一笑,便朝江充走去。
這下輪到胡媚兒倒楣了。她嚇得花容失色,驚道:「你……你不要過來!」她
兩手扣滿銀針,但來人舉步破敵,武功之高,實是生平所僅見,滿心恐懼之間,實
在不敢貿然出手。
眼看強敵走來,江充全身冷汗狂流,慘叫道:「卓掌門!請你過來!」
霎時人影一晃,一道白影飛身過來,已將江充護在背後。來人身穿白袍,冷冰
冰的臉上滿佈殺氣,正是「劍神」卓凌昭!
錦衣衛好手見「劍神」到來,士氣大振,登也拔刀在手,團團護住江充,一旁
崑崙好手也抽出劍來,加入戰團。便在此時,道觀外奔入了百名火槍手,卻是羅摩
什召來的,一時間,滿場武林高手、兵卒將士,全在等著方子敬動手。
盧雲吃了一驚,忙問秦仲海道:「怎麼辦?卓凌昭來了,咱們要幫方老師麼?
」秦仲海面帶微笑,向盧雲搖了搖手,示意他莫要驚慌。
劍王劍神,凝目互視,二人相距五尺,都是一動不動。
劍王劍神,凝目互視,二人相距五尺,都是一動不動。
方子敬看了卓凌昭一眼,淡淡地道:「你也想吃芋頭麼?」
卓凌昭面色一沉,森然道:「方子敬,卓某面前,你若想裝瘋賣傻,一會兒可
別後悔。」
方子敬聽他說話霸氣十足,只哦了一聲,道:「你自號劍神,到底劍法如何?
」
卓凌昭一擺手中長劍,凜然道:「閣下想要知道,不如一決雌雄吧!」
眾人聽得卓凌昭放話,頓時群情嘩然。這「九州劍王」方子敬成名極早,幾十
年前盛名便已傳遍江湖,向與少林天絕僧並駕齊驅。只是物換星移,十餘年前天下
爆發一場大禍,逼得當世兩大高手形同退隱。自此大難之後,武林中才崛起了「天
下第一」寧不凡,至於卓凌昭的出現,那更是近幾年的事情了。眼下卓凌昭出言向
方子敬挑戰,這兩人各領風騷數十年,若要廝殺一場,那可是轟動江湖的大盛事。
眼看對方毫無退讓之意,卓凌昭斷喝一聲,手按劍柄,長劍便要出鞘,便在此
時,方子敬忽地伸手過來,按住了卓凌昭的劍柄,這手法快如閃電,竟不讓對方拔
劍。
卓凌昭面露殺氣,怒道:「你怕了!」霎時一股霸氣絕倫的內力震出,這股內
力世所罕有,足以斬妖除魔,掃蕩天地,只怕方子敬也禁受不起。
強悍內力震來,方子敬忽地笑了笑,須臾之間,掌中生出陰陽雙氣,便以陰柔
之力接下卓凌昭猛霸至極的內力,那陽剛之氣則順著劍柄,如一道刀刃撞入卓凌昭
體內。竟在一招之間,反守為攻。
卓凌昭哼了一聲,心道:「這老頭兒有些鬼門道,倒也不是唬人的。」當下運
起十成十內力,數十載勤修苦練的神功發動,身上頓生一道厚厚的氣牆,轉瞬之間
,已將方子敬發出的剛勁消弭無形。
巨力對撞,一時竟是不分軒輊,兩大高手各自退開一步。他二人此番交手,全
以無形內力對抗,除了幾名絕頂高手之外,無人看得出其中玄機。
卓凌昭冷笑一聲,森然道:「閣下不讓我拔劍,怎比得出劍法高低?」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我這幾年棄劍從刀,要比劍法,算你贏好了。」說著
將手攏在袖中,竟是蠻不在乎。
卓凌昭冷冷地道:「你這是做什麼?你若是怕了,只管開口說,我也不會強逼
於你。」
方子敬搖了搖頭,微笑道:「方某風燭殘年,早已心冷,你也不必出言相激。
閣下真想找人打,過去找他吧。」說著伸手出來,卻是朝大廳一角指去。
卓凌昭雙眉一軒,順著他的指尖望去,只見廳角站了一名漢子,臉上沾著西門
嵩吐出的口水,正拿著手帕擦拭,此人這般猥瑣卑賤,不是那寧不凡,卻又是誰?
寧不凡本在擦抹口水,一見廳上賓客望向自己,忙陪上笑臉,做了個四方揖,彷彿
掌櫃迎客一般。
方子敬淡淡一笑,道:「你便是勝過了我,也贏不了他。」
卓凌昭怒火沖天,厲聲道:「我與寧不凡尚未交手,你何以斷言勝敗!」
方子敬道:「此事無須論斷。當今之世,無人勝過寧不凡。」
眾賓客聽得此言,頓感震驚,先前眾人見寧不凡談吐卑屈,又見他被人口吐唾
沫,早已不當他是一代宗師,此刻聽「九州劍王」對他推崇備置,好似這人真有什
麼門道似的,一時都感驚詫訝異。連秦仲海與方子敬師徒之親,也感納悶不解,不
知師父堂堂宗師身份,何須如斯看重這個貌不驚人的寧不凡?
卓凌昭見這方子敬故做姿態,好似要激怒自己一般,他心下不忿,想道:「這
姓方的不知收了寧不凡多少好處,盡想替他拉抬聲勢。我可得鎮靜些,免得著了這
幫小人的道兒。」
他調勻氣息,壓下了胸中怒火,道:「劍王既然如此推崇寧掌門,咱們不如請
他出來,大家公平較量一場,日後也少紛爭。」
方子敬歎道:「你想與寧不凡較量,你那位江大人滿腦子權謀好處,他會答應
你麼?」
卓凌昭重重哼了一聲,森然道:「我自號劍神,今日來此,便是為了奪取天下
第一的名號,無論是誰,都無法阻攔我與寧不凡動手!」說著往江充瞪了一眼,眼
中滿是殺意。
卓凌昭這話絕非作假,他為了天山裡的絕世武功,可以殺人放火,無所不為,
那時在南天門之下,甚且與江充公然反目,這一切所作所為,只為了「天下第一」
四字榮銜,倘有人膽敢阻攔他向寧不凡挑戰,那可是自找死路了。
江充平日雖然囂張無比,但在這當世兩大高手間,卻連一句話也插不下去。給
卓凌昭這麼一瞪,只乾笑兩聲,不見其它。
卓凌昭睥睨冷笑,道:「聽方先生說了這許多,盡在吹捧寧掌門。只是閣下既
然自承技不如人,又何必上華山來?莫非是來給人叩首的麼?」
方子敬聽了譏嘲,也不動氣,只搖了搖頭,道:「誰是天下第一,方某並不在
意。我此番上來華山,只是來看個人而已。」卓凌昭哼了一聲,道:「什麼人?」
方子敬淡淡地道:「『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我今日
上來華山,純是來找這條真龍的。」
卓凌昭一愣,道:「你說的是天山裡的絕世武功?」
方子敬笑了笑,神色有些淒清,道:「沒錯。唯有繼承天山的絕學,方能獨霸
江湖,重振朝綱。天下間也惟有天山傳人,方有可能勝過寧不凡。」
寧不凡聽了這話,吞了口唾沫,臉上神色甚是尷尬。那卓凌昭卻是嘿嘿冷笑,
模樣甚為不服,其餘賓客無人聽懂他倆的對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頭霧
水。
眾人茫然間,卻見江充面色鐵青,好似恐懼萬分。他回頭往觀外看去,全身冷
汗涔涔而下,好似那人面蛇身的怪物正在外頭窺伺,隨時要將自己吞噬一般。
熾天使書城
【六、天山傳人】
卻說伍定遠與艷婷一路逢山則賞,遇水便游,真個快活似神仙。伍定遠一生光
棍,難得佳人相伴,路程中倍感溫馨。這區區百來里路,竟足足花了十日時光。只
是伍定遠的右手時時發出毒性,稍一運力運氣,立生磷磷紫光,望之太也古怪,他
怕驚嚇了艷婷,路上便買了繃帶,將右手牢牢紮起。
這日正是二月初一,伍定遠親駕大車,終於來到華山腳下。伍定遠坐在前座,
反身掀開車簾,笑道:「艷婷姑娘,咱們到啦!」艷婷喜道:「真的麼?」說著從
車簾裡探頭出來,往雄奇的華山望去。
兩人咫尺相隔,呼吸相聞,艷婷嬌嫩雪白的臉頰湊來,更與伍定遠那張風霜老
面相貼。粉香脂香,吹氣如蘭,伍定遠側目看去,艷婷那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
更增柔美。一時竟有些意亂情迷,只想將艷婷緊緊摟在懷裡,好生憐惜一番。
正心猿意馬間,忽見艷婷伸手一指,叫道:「伍大爺,你看那兒!」
伍定遠依言看去,只見遠處軍營林立,營帳前玄黃軍旗正自飄揚,當中帥旗書
著朱紅「柳」字,營帳兩旁另插著幾面小旗,上頭卻是個「秦」字。
艷婷笑道:「這是你們柳大人的軍營吧!看來好威風呢!」
伍定遠聽得「柳大人」三字,霎時心中一震,想起了楊肅觀。心道:「我這幾
日逍遙快活,卻怎把楊郎中給忘了?艷婷姑娘如此專情於他,我可要如何是好?」
他全身一顫,冷汗竟爾涔涔而下。
艷婷見他臉色陡變,忙道:「伍大爺,你怎麼了?」伍定遠急忙回神,乾笑道
:「沒事的。只是想起公事,心裡有些煩。咱們這就上山去吧。也好與你師妹碰面
會合。」
艷婷歡容道:「太好了,不知這幾日師妹怎麼樣了。」伍定遠暗自歎氣,他心
裡明白,一會兒上了華山,恐怕兩人便要分開,日後要再與艷婷見面,不知是何年
何月的事了。
雖說煩惱,但伍定遠畢竟捕頭出身,飽歷風霜,自來性格頗能忍耐,眼看情勢
如此,便要淚眼汪汪,還不一樣莫可奈何?他一搖頭,提起韁繩,便即駕車前行。
到得山腳,那山道頗見艱難,已不便行車,伍定遠便與艷婷下車步行。此時天
候尚寒,地下還有些冰霜,伍定遠怕艷婷著涼,側頭望去,只見艷婷身上還穿著貂
皮袍子,暖呼呼的,卻是那日自己著意為她買的。
伍定遠心下安慰,想道:「這女孩日後便是嫁與他人為妻,我也不後悔對她好
。」
那日神機洞中兩人遭逢大險,生死之際,伍定遠為了救出艷婷,竟不惜爛身蝕
骨,拚死躍下冥海。回想當日的豪舉,只感熱血上湧,一時間,滿心都是捨命相救
時的一片癡情。
艷婷見他咬牙切齒,忍不住有些擔憂,當下握住伍定遠的手,身子靠了過去,
柔聲道:「伍大爺怎麼了?可是身子不舒坦麼?」
伍定遠定了定神,他見艷婷握著自己的雙手,深怕自己右手的毒性太烈,竟爾
弄傷了她,忙抽手出來,乾笑道:「伍大哥好得很,怎會有什麼病痛?沒事的。」
艷婷一雙妙目滿是柔情,輕聲道:「伍大爺快別這樣說了。人要是病起來,那
可比什麼都快,這幾日天候時暖時寒,你可得小心風寒哪。」
伍定遠心下苦笑:「我現下這種體格,連百花仙子的銀針也奈何不得,還能得
風寒麼?」
自出神機洞以來,伍定遠非只夜眼銳利、掌毒驚人,行路間還快逾飛馬,與妖
怪相比,也不過一步之隔。當日中了百花仙子的毒針,尚且渾然無事,若說日後還
會頭痛發燒,傷風拉稀,反倒成了怪事一件了。
他心中雖然這樣想,但嘴裡不方便說,免得嚇了艷婷。搖了搖頭,正想把話頭
帶過,忽聽道旁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笑道:「小女孩兒好生聰明啊!天有不測風
雲,人有旦夕禍福,管你神佛仙道,妖魔鬼怪,一個不小心,都要弄個身敗名裂。
怎能不小心哪?」
伍定遠聽這話聲頗為尖銳,有些不男不女的味道,連忙轉頭去看,卻見道旁站
著一名老人,正蹲在地下撿拾乾柴。這老者身形痀僂,蠟黃臉色,約莫七十來歲,
除一身粗布外衫,別無棉襖遮蔽,身上衣衫頗為單薄。想來是個貧苦老人,卻來山
腳撿拾柴火維生。
那老者見伍定遠望著他,便笑了笑,道:「這位大爺可是要問路麼?怎麼一直
盯著老頭瞧?」伍定遠對人一向周到,一看這老人窮苦,便解了外袍,遞給那老者
,道:「這位老丈,山上天氣寒,你穿上這件袍子吧。」艷婷看在眼裡,心中便想
:「伍大爺模樣雖然兇,其實心地很好。」
那老者卻不來接,只哦了一聲,道:「這位大哥與我素未謀面,如何對老頭子
這般好?」
伍定遠道:「四海之內皆兄弟,老丈你這麼大的年紀了,便受些照護,也是應
該。」說著硬把外袍塞了過去。那老者起身接過,卻只捧在手中,不見穿上。
艷婷連忙上前,溫言道:「這位老丈,咱們大哥做人最是誠懇,他請你穿上這
袍子,那是真心誠意的,你快快穿了吧。」接過袍子,滿面溫柔,柔聲道:「老丈
,我服侍你穿衣。」說著將外袍抖開,讓那老者穿上,模樣溫婉親切,好似媳婦兒
一般。
伍定遠看在眼裡,猛地想起父親,心下傷感:「要是爹爹還在人世,我媳婦兒
能替他披件衣衫,那該有多好。」便這麼一想,眼眶竟忍不住紅了。
那老者見伍定遠目不轉睛,盡是盯著自己與艷婷,便笑道:「兩個小孩好心腸
,這般體貼老人家,對父母定也孝順。」伍定遠聽他說出自己的心事,更是長歎一
聲,默然不語。
那老者向艷婷打量了幾眼,嘖嘖讚道:「好美麗的小姑娘,可對了婆家沒有?
」
艷婷臉上一紅,道:「小女子年方十八,未得媒妁之言,師門之命,如何論及
婚嫁。」
那老者哦了一聲,向伍定遠一指,笑道:「這條大漢生龍活虎,相貌堂堂,小
丫頭老實說,你可曾偷偷喜歡人家?」艷婷啐了一口,雙頰羞得火紅,急忙轉過頭
去,不再言語了。
伍定遠聽那老者如此打趣,那是正中要害了。他心裡雖然歡喜,臉上可不能稍
露心事。他微微一笑,拱手道:「這位老丈,咱們有大事要辦,沒時光與你多說,
這就告辭了。」說著拉過艷婷,轉身走開。
那老者笑道:「別走得這麼急啊!咱們再多聊聊嘛!」伍定遠見艷婷滿面羞紅
,模樣可人,嘴角忍不住泛起微笑。兩人腳下漸漸加快,直往山上行去。
二人延道上山,伍定遠見路上別無賓客,也沒華山門人出來相迎,看來己經遲
到了。便道:「看來咱們誤了時辰,這當口玉清觀大概開始行禮了。咱們得走快些
。」說著攜了艷婷的手,運起輕功,順著山道奔上。
走出數里,那艷婷只低頭疾走,並不和自己說話。伍定遠見她垂首無語,心下
有些擔憂:「看她這模樣,似乎有些不開心。莫非方纔那老人的話已惹得她不快?
」他一時猜想不透,卻又想不出什麼因頭閒扯聊天,只得加快腳步,免生尷尬。
兩人運起輕功,約莫半個時辰,已到北峰,伍定遠見遠處有座道觀,上書「玉
清」二字,伍定遠心下一喜,正要進觀,忽見觀前空地擺了幾頂轎子,大批廠衛好
手擠在門口,望之足有數百人之多,正是江充的人馬。
艷婷見了錦衣衛到來,自也駭然,顫聲道:「這些壞人又來了!」伍定遠停下
腳步,暗道:「這幫牛鬼蛇神怎地陰魂不散,這當口又來華山做啥?」
伍定遠打量半晌,此時己方高手雲集華山,靈定、靈真功力深厚,韋子壯、楊
肅觀足智多謀,便連秦仲海、盧雲也都是身懷絕學之輩,如此人多勢眾,再加自己
武功大進,看來只要與眾人會合,無論單打獨鬥,還是群毆兇殺,都是穩操勝卷。
他盤算已定,便道:「姑娘莫慌,只要咱們進去此間,與大家碰面了,那就什麼也
不怕啦!」
艷婷面露憂色,道:「可門口全是錦衣衛的人,咱們要怎麼進去?」
伍定遠道:「這節倒不必擔憂,看伍大哥的。」伍定遠自來行事周密,區區繞
道入廳這等小事,如何難得倒他?當下拉著艷婷,便從山邊小徑繞到觀後,尋找入
廳道路。
走到觀後空地,見了一堵高高的圍牆,想來翻過牆頭,便能進觀,伍定遠正要
飛身躍過,忽聽一人笑道:「啊呀!怎麼這般巧哪!又遇上你們兩位好心人啦!」
伍定遠聽這聲音好熟,連忙轉頭去看,只見一名老者緩步行來,卻是山道邊遇
上的那名老人。只見他笑容可掬,身上還穿著伍定遠的外袍,模樣甚是和藹可親。
艷婷向那老者一福,笑道:「又見到老先生了。咱們可真有緣啊。」
那老者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看咱們這麼有緣,下輩子定會一塊兒搭船渡
河啦!」所謂「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聽那老人的說話,自是以此
打趣了。
他說著說,上下打量伍定遠與艷婷,笑道:「你們兩人又在這兒幹什麼?可是
要修那共枕眠的良緣啊?」
艷婷大羞過耳,啐道:「老丈你說話好不正經,看我老大耳刮子打你。」說著
一頓足,纖腰輕扭,一轉身,不再理會那老人了。那老者見了艷婷的羞態,只是大
笑不止,甚為開心。
伍定遠心下暗喜,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咳了一聲,道:「老丈說話太也無聊。
咱們是來此地找人的。」
那老者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來找人啊。這倒也巧了,咱也是來找人的,不
如一起進觀吧?」
伍定遠聽了這話,忍不住微微一凜。先前他見這老者如影隨形,已覺不太對勁
,待聽他說出這話,更感戒備。他目光炯炯,望著那老人,道:「老丈好眼力,怎
知我們要進道觀?」
那老者笑道:「這有什麼難的?北峰光禿禿一片,實在沒啥好瞧,你倆若不是
要進觀參拜,還能去哪兒呢?莫非真要去找床睡麼?」說著又是哈哈大笑起來。
伍定遠沉下臉來,心道:「今日是寧不凡退隱的日子,來賓都是武林中人。看
這老人模樣古怪,別是江充的手下,我可小心應付了。」他拉了艷婷的手,逕道:
「這位老丈,我們眼前有事要辦,沒時光與你多說,恕不奉陪了。」說著腳下一晃
,便要帶著艷婷離開。
那老者追了過去,道:「哎呀,大家一起進觀,圖個熱鬧,有啥不好呢?快隨
我走吧!」
伍定遠聽他高聲叫嚷,可別把江充的手下引來了。他哼了一聲,回過身來,森
然道:「老丈到底有何指教?」說話間吸了一口真氣,暗自戒備,伍定遠此際功力
通神,早非那個武藝低微的捕快,不過稍稍運功,身遭便出一股氣流,竟令衣衫微
微脹起,右手更是隱隱幻出一陣紫光,看來著實嚇人。
那老者見他面色不善,連忙雙手搖晃,驚道:「小老弟可別兇霸霸的。我只是
來找人的,可沒礙著你啊!」這話高聲喊出,好似打雷一般,料來錦衣衛眾人定會
聽到。
伍定遠聽他大喊大叫,定會引人過來,正要怒責,猛聽後頭有人喊道:「那裡
有人說話,咱們快過去看看!」伍定遠回頭去看,只見三五人快步奔來,來人身穿
廠衛服色,卻是安道京的手下來了。
伍定遠嘿地一聲,正要發怒,那老者嘻嘻一笑,道:「快快走吧。一會兒給人
看到了,非要動手不可。」說著縱身躍起,一舉翻上牆頭,身法竟是十分靈便。
伍定遠見他身懷武功,心下更感戒備,只是後頭錦衣衛人眾已然奔近,雙方若
要照面,定有麻煩生出,他歎息一聲,摟住了艷婷的纖腰,提氣一縱,輕飄飄地飛
了起來。
那牆頭足足有三人高矮,伍定遠手上抱著一人,不過輕輕一跳,身形尚且高過
牆頭數尺,竟似御風飛行一般。那老者坐在牆上看著,不由得滿臉驚歎,脫口讚道
:「好了得!這般輕功,不愧是天山來的!」
伍定遠聽他叫破自己的武功來歷,霎時心中大震,便要出言喝問,艷婷手快,
連忙掩住了他的嘴。那老者卻只嘻嘻一笑,自行翻下牆頭。
伍定遠聽那老者喊破自己的來歷,如何不來逼問明白?他半空放脫艷婷,一個
縱躍,已然攔在那老者身前,沈聲道:「老丈剛才說什麼來著?」他聲音雖低,語
氣卻是十分嚴厲。
那老者神色茫然,搖頭道:「你干什麼?咱什麼都沒說啊?」竟是一口否認。
伍定遠見他賴皮,霎時高舉右掌,臉上滿佈怒火,道:「你莫要戲耍我,你當
我是好欺侮的麼?」艷婷怕他出手傷人,急忙拉住了,勸道:「這老丈不過多說了
幾句話,沒什麼惡意的,伍大爺可別為難他。」
伍定遠情知對方絕非平常人,自己若不查個明白,定有後患。當下不去理會艷
婷,冷冷地道:「老丈說明白,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何知道我的來歷?」說話間,
滿面都是殺氣,只要那老者一個回答不慎,便有一場好打。
那老者搔了搔頭,皺眉道:「好啦,你定要問,這就告訴你吧。咱姓劉,是個
孤苦無依的老頭兒,這樣夠了麼?」
伍定遠嘿地冷笑,道:「老丈如此敷衍於我,當我是三歲小孩兒麼?」
那老者苦著臉道:「那你又要如何?想看我家的族譜麼?可我放在家裡,沒給
帶出來啊!」艷婷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伍定遠則是面色鐵青,
一時心念急轉,卻想不出哪位武林人物姓劉,卻又長得這般形貌。
他正自猜疑,忽見大批火槍手往觀內湧進,伍定遠心下一凜,不知江充是否已
與楊肅觀等人打了起來。伍定遠心懸同伴,顧不得那老頭兒,腳下一點,便朝道觀
奔去。
那老者笑道:「看到江充的人馬,你的勁兒就來啦!」伍定遠又是一驚,停步
道:「你也知道江充!」
那老者笑道:「這江賊何等奸惡,天下有誰不識得他?」他口中說話,腳下卻
甚迅捷,霎時便已奔出數丈。
伍定遠隨那老者奔出,心下卻是暗暗驚懼,尋思道:「這老者到底是什麼來頭
,怎麼像是樣樣都知道,卻又說是姓劉,到底這人是何方神聖?」他潛心思索,竟
爾忘了拉住艷婷,回頭一看,卻見艷婷亦步亦趨的跟著自己,腳下絲毫不見慢了。
伍定遠曾在天山見識過艷婷的輕功,此時看她身法輕盈,自不感訝異,便只含
笑點頭,艷婷見伍定遠目中隱隱有著讚許之意,便也報以一笑。
旋踵,三人已至道觀後門,便各自躍上屋簷,從屋瓦悄聲穿過。這三人都是輕
功高明之輩,一路走去,未曾發出半點聲響。行到一處簷角,卻見那老者飛身下去
,身影一閃,便已不見,想來下頭定有入口。
伍定遠心下一凜,知道這老者定與玉清觀有些淵源,否則豈能如此熟悉地形?
他不再多想,當下拉著艷婷,便學那老者下竄。兩人身形飛下,果見眼前有處窗格
,長寬尺許,當容身子穿過,便一前一後鑽了進去。
甫進觀內,二人方在屋樑站穩,猛見下頭滿是黑壓壓的人頭,望之足有千人之
數,忍不住都是一驚,轉看那老者,卻已不見蹤影。艷婷低聲道:「怎麼辦?咱們
要跳下去麼?」
伍定遠搖了搖頭,尚未打定主意,忽見一座匾額後探出手來,向兩人輕揮數下
,原來這老者隱身匾後,這才把身形藏得半點不露。
伍定遠見那匾額十尺來長,上書「劍舞飛揚」四字,心下一喜:「這匾額如此
巨大,倒是個藏身所在。」當即帶著艷婷,便也躲了進去。
二人躲入匾額,縮在那老者身旁,伍定遠見那老者笑吟吟的,心裡只有無數話
想問,正要開口,忽聽一個聲音喝道:「閣下只敢欺侮身無武功之人麼?究竟敢不
敢與我較量?」
伍定遠聽這聲音好熟,忙探頭去看,只見卓凌昭手按劍柄,只在盯著廳心一名
高大男子。伍定遠見卓凌昭模樣甚是氣腦,不由得暗暗詫異,心道:「這賊子無往
不利,一向囂張狂妄,怎會氣成這模樣?」伍定遠心下好奇,不知廳心那人是何方
神聖,只想去看他的面貌,但他背對著自己,一時卻看不到五官。
此時場內賓客不分老少貴賤,都在盯著那高大男子猛瞧。只見卓凌昭背後躲著
一人,這人身穿蟒袍,面色鐵青,正是江充。場邊另有大批高手包圍,數百火槍手
舉槍在肩,眾人神態專注,都是如臨大敵。
便在此時,那人忽然轉過頭來,卻是朝匾額看來。伍定遠見那人察覺自己,忍
不住輕輕咦了一聲,心道:「原來是他到了。無怪這般勢頭。」
那人面貌蒼老,卻又一臉執拗,正是昔年有過一面之緣的方子敬。
那老者笑了笑,伸肘朝伍定遠身上碰了碰,笑道:「不愧是劍王,三兩下就察
覺咱們來啦。」
當年白龍山匆匆拜見,之後自己便流落江湖,遠赴他鄉,中間不知發生了多少
事情,現下自己非但成了京城的制使,還練成一身奇妙武功,伍定遠想起昔年往事
,不由得百感交集,竟是歎了口氣。
樑上伍定遠歎息不休,梁下卓凌昭卻在連番搦戰。只聽他喝道:「方子敬!你
身為劍術高手,江大人身無武功,你為何屢次出言威嚇?放著卓某在這兒,過來比
個高低吧!」伍定遠聽卓凌昭出言挑戰,心下一凜,急忙凝神去看。
那方子敬卻無意動手,只笑了笑,道:「誰威嚇他了?我只是想請他吃個芋頭
而已。」說著又摸出一個芋頭,直朝江充扔去。江充嚇了一大跳,便往羅摩什背後
一縮。那芋頭登時打中羅摩什的光頭,落到了地下。
方子敬皺眉道:「這芋頭栽種不易,可別糟蹋了。」說著便要上前撿拾。羅摩
什大驚之下,急急把芋頭撿了起來,跟著往安道京嘴裡一塞,安道京怕方子敬生氣
,也不敢吐出,連皮吞落,三兩口就吃完了。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好吃麼?」安道京滿口食物,只有胡亂揮手,面色卻
是慘白,想來難吃得緊。
卓凌昭見他兀自戲耍旁人,登時怒火攻心,喝道:「你老是顧左右而言他,莫
非是怕了卓某?」方子敬回頭看了他一眼,跟著淡淡一笑,道:「就算我怕好了。
劍神武功天下第一,人品天下第屁,老夫自當甘拜下風。」說著拱手回座,竟把卓
凌昭僵在當場,直是氣炸了胸膛。滿聽賓客聽了嘲諷,想起卓凌昭平日的為人處世
,不由得都是面露微笑。
方子敬威風八面,三兩下便整得一幫奸賊灰頭土臉,登讓艷婷目瞪口呆,問道
:「這老先生是誰,怎地這麼神氣?」
那老者笑道:「小妮子記好了。這人叫做方子敬,外號『九州劍王』,二十年
前,江湖上屬他武功最高,曾經風光好些年。江充這小子若想招惹他,那是自討苦
吃了。」伍定遠心下也是暗自讚歎,想道:「這才是真英雄、真豪傑的氣派,盼我
日後能有方大俠的一半氣勢。」
卓凌昭性格高傲,聽那方子敬當眾出言嘲笑,如何不氣得七竅生煙?只見他雙
目生光,當場便要出手殺人,忽見人群中穿出一人,急急擋在卓凌昭身前,卻是崑
崙山第二把交椅,「劍寒」金凌霜。他在卓凌昭耳邊低聲說話,似在勸說什麼。
二人說話聲音微乎其微,場中無人聽聞,伍定遠仗著「披羅紫氣」的威力,耳
力超越常人千百倍,卻是無所不能聽。心道:「看這兩人的模樣,定有什麼陰謀,
我可不能放過。」神功運出,登將二人說話聽去,只聽他們對答又急又快,但反覆
來去,卻脫不了四個字,正是那「武林盟主」!
伍定遠面色慘白,正自驚疑不定,只見卓凌昭壓下滿腔怒火,深深吸了口氣,
森然道:「只要方先生不來招惹咱們朝廷要員,念在他是前輩的份上,我也不勉強
他動手。」
眾人多知卓凌昭性格好勝,聽他說話退讓,不由暗暗訝異。只是卓凌昭開口讓
步,那方子敬卻不感激,只見他早已坐回席上,這當口卻是打起盹來了。
卓凌昭不願再去招惹方子敬,他轉向寧不凡,冷冷地道:「寧掌門,我這裡有
個不情之請,此事與天下武林同道的身家性命有關,還望你成全。」眾人聽他口稱
天下同道,更感驚奇,這劍神兇狠殘暴,涼薄自私,什麼時候會以天下人為念?想
他如此說話,必有什麼計謀,一時都留上了神。
寧不凡知道卓凌昭行事狠辣,為了日後門人安危,如何敢無端得罪?聽他有事
開口,忙咳了一聲,道:「卓掌門有何指示,不凡自當追隨,還請說吧。」
卓凌昭轉看廳上眾賓客,目中生出光芒,沈聲道:「諸位高賢,難得群英聚集
華山,本座想趁這個難逢良機,立個武林盟主出來。」
「武林盟主」四字一出,廳上登時嘩然,所謂「武林盟主」,便是天下群雄之
首,一得推舉,言出法隨,無人能有異議。眾賓客心驚之餘,紛紛朝崑崙門人看去
,只見屠凌心模樣兇狠,錢凌異得意洋洋,倘若武林盟主真落入這群奸賊手中,以
這幫人的殘酷,江湖哪有寧日?廳內楊肅觀、韋子壯,廳外秦仲海、盧雲,一時無
不肅然。只有伍定遠先一步聽到此事,自是不感詫異。
寧不凡大驚失色,顫聲道:「你要立武林盟主?」
卓凌昭凜然道:「正是!」說著緩緩回首,朝江充看了一眼,兩人眼神相對,
嘴角都泛起了獰笑。
熾天使書城
【七、制霸天下】
伍定遠躲在樑上,把場內情勢看的一清二楚,一看這兩人的神態,心中立感不
妙:「看這幫奸徒的模樣,定有什麼陰謀。無論如何,定得想個法子阻止他們。」
此刻華山之上,江充手下人多勢眾,那劍神武功又強,連方子敬號稱「劍王」
,也不願與這幫人相鬥,卓凌昭提出武林盟主之議,定是志在必得。伍定遠雖知自
己武功大進,但他過去不過是個小小捕快,若要他在這等千人大會上貿然出頭,還
是不免有些擔憂害怕。
卓凌昭目光炯炯,凝視著寧不凡,微笑道:「寧掌門,不知你意下如何?可讚
同本座這個提議?」
寧不凡身為華山首腦,自知其中厲害,正要出言反對,猛聽江充咳了一聲,寧
不凡話到了嘴邊,大驚之下,猛地又縮了回去。嚅嚙地道:「在下待退之身,如何
敢有什麼看法?」
卓凌昭冷笑道:「閣下號稱天下第一,豈能沒個主意,還是交代一聲吧?」
寧不凡撇眼看去,只見江充目光兇殘,正對著自己冷笑不休,他咳了一聲,忙
朝諸大掌門拱了拱手,陪笑道:「難得各大掌門群聚華山,大家怎麼說,不凡就怎
麼做了。」
寧不凡把燙手山芋扔了出來,諸大掌門立時面上變色,眾掌門你看看我,我看
看你,情知若不能攔阻卓凌昭的提議,等武林落入他們的毒掌中,日後人為刀徂,
我為魚肉,自己門戶定然要糟。
只聽一聲長嘯,一名道士越眾而出,正是武當山的元易。他滿心正義,立時發
難,朗聲道:「中原武林本已紛亂不休,為了一個天下第一的虛銜,不知有多少人
打得你死我活。眼下若再設個什麼盟主,那不是自找麻煩麼?我元易代表武當掌教
真人,第一個反對。還請閣下收回此議。」武當這些年勢力雖然不再,但仍是江湖
中人仰望的大派,此時元易出言反對,卓凌昭要不正面幹上,要不收回提議,已無
轉圜餘地。眾掌門都是暗自叫好。
元易武功不弱,太極拳劍堪稱雙絕,師弟韋子壯又在柳昂天手下辦事,卓凌昭
若要對付武當一派,軟硬兩手都不見得有用。他正自思量對策,忽聽一人重重歎息
,道:「可惜啊可惜,元易師兄武功雖高,但格局太小,目光短淺。想來真讓人惋
惜啊。」這話純是為卓凌昭解圍之用,眾人往說話之人看去,只見那人坐在掌門人
席上,卻是峨眉金頂的掌門嚴松。
楊肅觀心下一凜:「峨眉地處邊陲,向來與世無爭,什麼時候與卓凌昭勾結上
了?」待見嚴松與江充眉來眼去,楊肅觀登時瞭然,想來此人定是受人指使,否則
以卓凌昭的狂冷傲面,這嚴松貴為一派掌門,又何必為卓凌昭作嫁?
元易看了嚴松一眼,淡淡地道:「貧道這幾年行走江湖,眼見武林人物你殺我
,我殺你,一下子搶奪秘笈,一下子爭奪地盤,腥風血雨,紛亂異常,此時咱們不
急著正本清源,反而再立一個惹爭的武林盟主,這不是本末倒置麼?卻不知貧道這
番看法,可有什麼不對?」
嚴松聽他詞鋒銳利,倒也不慌,只微笑道:「非是我說嘴,元易道兄真是大大
錯了。江湖之所以會這般紛亂爭執,正是少了一位武林至尊前來指揮,倘有一位平
息干戈的龍頭,凡事秉公處置,替群雄排難解紛,武林還有什麼好爭的?」眾賓客
聽他如此一說,都覺有理,立時有人大聲附和,崑崙眾人更是喜形於色。
元易哦了一聲,道:「嚴師兄說的也沒錯。只是貧道想要請問一事,倘若武林
至尊自己便是禍亂源頭,殺人放火,無所不為,這樣的人要如何替咱們排難解紛,
平息干戈?此事還想請教嚴師兄。」楊肅觀等人都知他這話是衝著卓凌昭而來,心
下都是暗自叫好。
卓凌昭如何不知他在諷刺自己,他冷笑一聲,正要出言反諷,卻聽嚴松咳了幾
聲,道:「元易道長這是什麼話?在座幾位掌門出身正道,無一不是清白人物,哪
來的殺人放火,無所不為?照在下看,一個人只要不曾聚眾上山,造反作亂,便有
資格來爭這個武林盟主。不知道長以為如何啊?」
元易本來理直氣壯,一聽「聚眾上山,造反作亂」這八字,登時面如死灰。楊
肅觀看在眼裡,頗感奇怪,正要去問韋子壯,卻見他低下頭去,眼中竟是噙著淚光
。
楊肅觀心下一凜,想道:「看韋護衛的模樣,難道武當山與朝廷有過恩怨?」
元易聽了嚴松的一番話,好似洩氣皮球,他點了點頭,低聲道:「反正只要忠
於朝廷,就算好人,那就隨你們去吧。」這幾句話隱隱有著諷刺之意,只說得滿堂
賓客暗自起疑,一眾朝廷命官皺起眉頭。楊肅觀心下暗驚,腦中急急推想,料來武
當這幾年銷聲匿跡,定與嚴松說的那幾句話脫不了關係。
嚴松見元易退了回去,便自一笑,向卓凌昭道:「難得元易道長別無異議,寧
掌門又願追隨各位掌門的腳步,這就請卓師兄主持局面,好來推舉武林盟主吧。」
卓凌昭見他三言兩語便打發了元易,心下也是暗自佩服:「這嚴松嘴巴厲害,
日後倒是一個幫手。」他看向眾人,微笑道:「既然元易道長不表反對,這就請其
他幾位掌門說話。」
此刻天下武林門派中,以河南少林、湖北武當、西域崑崙、陝西華山四派最大
,另有四派較小,分別是峨眉、九華、以及崆峒、點蒼等幾個門派。卓凌昭有意一
舉壓倒群雄,便從八派中最弱的點蒼問起,只聽他冷冷地道:「咱們要立武林盟主
,敢問海川道兄意下如何?」
那點蒼掌門名叫海川子,乃是點蒼七雄之一,這人庸庸懦懦,無所作為,門下
師兄弟多半看他不起,當此要緊關頭,如何敢擅自出頭?只乾笑兩聲,道:「大家
怎麼說,我就怎麼做。不必問我了。」這點蒼山雖然稱霸雲貴,但門下並無絕世高
手,要與中原各大派相比,自是有所不如,便有意來個明哲保身。
卓凌昭哼了一聲,森然道:「海川道長究竟贊成反對,須得有個主意。」
海川子面色鐵青,朝幾門師兄弟望了幾眼,嚅嚙地道:「我……我就算贊成好
了。」
點蒼門人見他無端屈服在卓凌昭的淫威之下,不禁面有怒色,但此刻賓客雲集
,雖有不悅之情,卻也不便當眾發作,只能悶哼幾聲,以示不滿。
卓凌昭哈哈一笑,甚是滿意,便問崆峒掌門邢長老,道:「邢老師怎麼說?」
崆峒山位居中原,向與河北祝家莊、嶺南趙家莊等幾個武林世家交好,算來勢
力不小,掌門邢玄寶歲數甚老,過去曾奉朝廷之命,隨軍圍剿過反賊怒蒼山,江湖
中人無不尊他一聲老師,說來資望頗為可觀,若要與卓凌昭破臉,未必份量不夠。
邢玄寶嘿嘿一笑,正想開口,忽見江充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只凝目望著自己
。邢玄寶想起不少弟子投身軍旅,自己別要一個失言,替他們招惹了麻煩,忍不住
又支支吾吾起來。
卓凌昭頗見不耐,道:「邢老師到底想要如何,爽爽快快的說了吧?」
邢玄寶張口結舌,被卓凌昭一瞪,只驚得全身發軟。他面色慘白,搖了搖手,
卓凌昭森然道:「邢老師搖手示意,可是不贊同立這武林盟主麼?」
邢玄寶大驚,忙道:「我贊同。」可雙手還是胡亂搖擺,看來是個東搖西擺的
騎牆派。
卓凌昭點了點頭,道:「既然邢老師這般份量,也贊成在下的拙見,想來在座
大家都是好朋友,不會不給咱們一個面子。」他冷冷一笑,道:「那我們便來問下
一位,九華山的青衣掌門,你怎麼說?」
話聲甫畢,千人目光便向青衣秀士望來,娟兒本來站在師父背後,心下一驚,
急忙縮到椅子背後了。那青衣秀士自是絲毫不驚,只緩緩起身離座。
那艷婷躲在樑上,乍見師父,心下大喜,幾乎要脫口叫喚,伍定遠連忙掩住了
她的嘴,低聲道:「現下不急著相認,一會兒情勢稍定,咱們再見不遲。」艷婷沒
有回話,她雙目凝視師父,只輕輕地點了點頭。
伍定遠見她望著師父的目光滿是仰慕眷戀,他心下羨慕,忍不住歎了口氣,心
道:「我今生要給她看上這麼一眼,便死也無憾了。」
青衣秀士緩緩下場,逕向眾人拱了拱手。眾賓客都知九華山掌門乃是不世出的
奇人,自他上山求道之後,九華山財富堆積如山,門人武功大進,從第三流的小門
派一舉躍成武林中的大門戶,此時他有話要說,眾賓客自是鴉雀無聲,只聽他開口
說話。
卓凌昭冷冷地道:「素聞青衣掌門足智多謀,此番咱們推舉盟主,掌門定能知
所厲害,為天下蒼生謀福。這就請說吧。」口氣冰冷,話中的威嚇之意甚是明顯。
青衣秀士淡淡一笑,道:「卓掌門不必多問了。這事我反對。」
眾人聽他口出反對之言,忍不住驚呼出聲。此時勢力大如華山、武當,都無人
敢與卓凌昭為敵,沒想到九華山一個小門派卻有這個膽識,一時都是又驚又佩。
卓凌昭也不驚惶,冷然道:「閣下為何反對?」
青衣秀士道:「武林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方今天下武林,有少林、武當等大
派主持局面,已然足夠,又何必再立什麼盟主?請諸位想了,日後若是幾個大門派
相互爭鬥,咱們即便有了盟主,又能奈何?難道盟主還真能上到嵩山,前去捉拿方
丈麼?照我看來,武林盟主有名無實,徒令大門派假借因頭,前來兼併弱小,絲毫
無助天下安寧,是以敝派絕不贊成此事。」青衣秀士三言兩語便道破其中機關,場
中絕大多數賓客都出身地方,所屬多是孤門小派,窮幫弱會,想起日後處境堪虞,
無不暗暗點頭。
卓凌昭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青衣秀士,逕自轉問峨眉掌門:「嚴先生平生最是
重義,為了武林的安危,您定是贊成了。」
嚴松先前為卓凌昭說話,此時自是點頭大笑,道:「這個自然,事不宜遲,咱
們快開始推舉盟主吧。」卓凌昭皺眉道:「可是九華青衣掌門出言反對,咱們怎好
置之不理?」
嚴松搖頭道:「青衣掌門平素帶著面具,說起話來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咱們
要幹大事,總不能為了區區三五人,便無端放棄武林盟主這等大計吧?還請卓掌門
以天下為重,快快倡議盟主之位吧!」眾賓客心下暗歎:「這嚴松平日道貌岸然,
想不到這麼無恥。」
卓凌昭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忽聽一個聲音訕訕笑道:「咱們還倡議什麼?卓
掌門號稱「劍神」,武功蓋世,才德兼備,放著這般天地無雙、萬年罕見的人物在
前,咱們何不先立他為盟主,再來蓋個「劍神廟」,好好拜上一拜。大家以為如何
呢?」眾人聽這聲音懶洋洋的,滿是譏諷之意,紛紛回頭看去,卻見說話那人呵欠
連連,兩眼半睜半閉,正是方子敬。
卓凌昭滿腦子權位名聲,竟沒聽出方子敬話中的嘲諷。他聽了稱頌,心下狂喜
,微笑道:「在下自號劍神,純是幾位朋友的玩笑之言,豈能當真?方大俠要為我
立廟受祀,那可真折煞在下了。」他心裡高興,竟改口稱呼方子敬為大俠,好似忘
了先前這人給他的譏嘲。眾人忍俊不經,都在暗自偷笑。
卓凌昭又謙遜了幾句,道:「八派之中,七派贊成提議,僅一派反對,但咱們
以蒼生為重,只有請青衣道長委屈則個,這便開始立盟主吧。」嚴松哈哈大笑,道
:「正該如此。還請卓掌門主持大局,咱們要比試還是推舉,這便拿個主意吧。」
這兩人一搭一唱,便要開始籌劃,便在此時,猛聽一聲佛號,只震得滿場賓客
耳中嗡嗡作響。一人森然道:「卓掌門,放著嵩山少林在此,你如何置之不理?」
眾人不必去看,也知那說話之人正是少林羅漢堂首座,靈定大師。
卓凌昭哦了一聲,歉然一笑,道:「真是過意不去,我倒忘了武林間還有少林
寺,不知大師有何高見?」少林乃是天下第一門派,卓凌昭怎可能忘掉不提?定是
刻意侮弄了。
靈定抑制怒氣,沉聲道:「盟主一案事前未曾知會我寺方丈,太也倉促。此事
老衲不能答應,留待日後再議。」眼看卓凌昭如此無禮,靈定也不想與之多說,逕
對寧不凡合十道:「老衲此來華山,只為寧掌門退隱一事而來。請掌門不必理會這
些雜事,這就開始封劍大典吧。」
寧不凡鬆了口氣,當下連連稱是,便要從圓盤中取出長劍。卓凌昭哼了一聲,
搶了上來,將他一把攔住,冷冷地道:「靈定大師,我知道你對卓某有些成見,但
我此番提議,乃是為天下蒼生著想,你可別因私怨而壞公義。」江充聽了這話,也
是輕輕咳嗽,料來是為卓凌昭撐腰之用。
廳上賓客心下瞭然,卓凌昭與江充一夥人勾結,少林若要與崑崙對上,不免招
惹了這位大奸臣。果然靈定聽得江充連連咳嗽,想起這奸臣的手段,不禁面色微變
,不知該要如何回話。
猛聽一聲輕嘯,眾人眼前一亮,一名貴公子越眾而出,只聽他道:「卓掌門,
貴我兩派之間,雖有些私務待了,但我少林弟子俠義為先,什麼時候忘了武林正義
?閣下不必借題發揮。」此人面如冠玉,模樣瀟灑,正是「風流司郎中」來了。
楊肅觀面向瓊武川、江充,躬身拱手道:「兵部職方司郎中楊肅觀,見過兩位
大人。」
江充見柳門大將現身,只感頭疼,當下冷笑幾聲,不多理睬,瓊武川卻是呵呵
大笑,道:「楊郎中不在京裡辦事,卻跑到華山做啥啊?可是替你家侯爺采靈芝來
著?」
這楊肅觀乃是朝廷五品要員,征北都督第一愛將,又是內閣大學士之子,江充
勢力再大,對他也毫無作用,看來少林寺有朝廷大臣撐腰,根本不必怕崑崙這一干
人。
楊肅觀行禮已畢,轉頭看向卓凌昭,微笑道:「卓掌門,神鬼亭一別,真是好
久不見了。」
卓凌昭冷笑道:「少林寺不是由靈定大師做決定麼?什麼時候輪到楊郎中說話
了?」他知道楊肅觀口若懸河,比靈定更難對付,便有意挑撥離間,讓楊肅觀自行
退開。
靈定素知楊肅觀之能,見他上來解圍,那是求之不得了,他口宣佛號,道:「
老衲與楊師弟一體同心,誰來說話,並無不同之處。」卓凌昭笑了笑,道:「可憐
啊可憐,咱們靈定大師空有一身道行,在寺裡卻毫無地位,說話份量還比不上一個
年輕人。」
這話純在激將,靈定如何聽不出來,他臉上黃氣一閃,登時沉下臉去。一旁靈
真也是大怒不已,但此刻不論如何說話,都等於打了自己人一耳光,反給敵人得利
。一時氣喘吁吁,卻也無法可施。
楊肅觀聽了挑撥,卻是絲毫不慌。只聽他淡淡一笑,道:「卓掌門身居一派之
長,見識怎地庸俗若此?我靈定師兄生具佛法,性格謙沖,自來提拔後進,從不曾
計較什麼地位排名。可惜卓掌門卻以小人之見,度量我靈定師兄的君子之腹。如此
狹窄淺薄,豈不侮辱了「劍神」美名?」
卓凌昭給他譏嘲一頓,只氣得臉色慘白,但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一時竟是
啞口無言。一旁崑崙門人暴喝道:「放你媽的屁!你才狹窄淺薄!」這些話粗俗無
聊,不說還好,一旦出口,更顯得卓凌昭的詞窮。眾賓客見楊肅觀口才如此了得,
心下都感佩服。
秦仲海看在眼裡,登時對盧雲咧嘴一笑,道:「咱們楊郎中最會耍嘴皮子,卓
凌昭號稱「劍神」,卻要找咱們「屁神」鬥口,那可是自找死路了。」盧雲微微一
笑,心道:「楊郎中口才便給,廟堂之上,定是舌燦蓮花,今日可要好好見識一番
。」
梁下秦盧二人旁觀好戲,這廂伍定遠躲在樑上,自也關心場內情勢,耳聽楊肅
觀三言兩話便逼得卓凌昭封口,心下不由暗暗叫好。
正痛快間,忽聽身旁傳來一聲輕歎,那聲音滿是心酸,彷彿有無盡哀怨。伍定
遠急忙轉頭去看,卻見艷婷滿臉紅暈,緊泯下唇,一雙妙目卻在凝視望著楊肅觀。
看她眼中淚光閃動,睫毛一眨眨的,滿是相思愛慕,好似要她為楊肅觀去死,也是
心甘情願。
伍定遠心下一涼,好似被潑了一身冷水:「這孩子看我時,從不曾有過這等神
氣,這……怎麼分開越久,這女孩兒反倒更加愛慕楊郎中?難道……難道這就是所
謂的相思之苦麼?」
看艷婷的神情,已是情根深種,若要她忘掉楊肅觀,那是萬萬不能了。伍定遠
輕歎一聲,心知自己這番深情已然付諸流水,心下一酸,臉上便現出十分落寞的神
情。
艷婷聽了伍定遠的歎息,便望向他來,待見了他神色悲苦,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面露關懷之色,柔聲便問:「伍大爺,你怎麼了?」說話間,身子靠了過來,柔
軟的胸脯碰到了伍定遠的臂膀,二人身子如此親,她卻渾然不覺,一雙大眼只凝視
著伍定遠。
伍定遠見艷婷對自己毫不避嫌,但望著自己的目光中,只見小女孩兒的恭謹敬
畏,好似把他當成自家長輩,便如她師叔一般。伍定遠搖了搖頭,心下更添煩悶,
他把身子一側,避開艷婷溫軟的嬌軀,輕聲道:「楊郎中在說話,咱們專心去聽,
可別錯過了。」
艷婷聽了這話,登時用力點頭,忙去探看楊肅觀的動靜。伍定遠看在眼裡,心
下苦笑:「伍定遠啊伍定遠,你什麼事不好幹,怎麼來愛個小姑娘家?你往日多麼
精明能幹,你啊你,可別害苦自己了。」想著想,竟又歎了一聲。
那老者本來一言不發,聽了伍定遠的歎息,忽然湊了過來,笑道:「小子,忘
了自個兒是真龍啦?」說著拍了拍伍定遠的肩頭,好似在激勵他一般。
伍定遠先是一愣,跟著臉上一紅,當下急忙收攝心神,不敢再胡思亂想了。
樑上意亂情迷,梁下卻是硝煙瀰漫。過了半晌,卓凌昭咳了一聲,道:「無論
少林是誰拿主意,今日天下氣數,全在嵩山門人的一念之間。卻不知楊郎中屬意如
何?」眾賓客心下一凜,都要看楊肅觀如何回話。
卻見楊肅觀雙手一攤,笑道︰「卓掌門,此事你問我,我卻還想問你呢。」
卓凌昭聽他推托,登時面露怒色,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楊肅觀笑道:「卓掌門口口聲聲要立盟主,卻不知這盟主究竟執掌如何?權柄
如何?在下雖想答應提議,可你沒把執掌權柄說個明白,卻要我如何拿捏?我看卓
掌門武功雖高,做事卻如此粗疏,唉……可真叫我為難了。」
卓凌昭狂怒攻心,森然道︰「你說我行事粗疏,那照你之見,卻該如何!」
楊肅觀微微一笑,道︰「武林盟主的權柄何其重大,豈能三言兩語定斷?依在
下之見,須得先擬定一本『武林盟主權掌建制律典』,分通則、執掌、任免、刑賞
等四章,草擬條文之後,再由諸派耆宿一一審閱。待各門各派一致同意,咱們便能
召集天下群雄,將之定案了。」
楊肅觀為官多年,平日公文往返,盡在推諉卸責,若要拿官場那套對付卓凌昭
,那真是殺雞用了牛刀了。
眾賓客聽得繁文縟節,無不毛骨悚然,一人問道︰「此事須得多久?」
楊肅觀微笑道︰「草擬條文,在下可以代勞,所需約莫一年。條文訂定之後,
公文往返各派之間,又須一年。待八派掌門每人各以一年細細眉批,尚須八年。料
來十年之後,便能召開大會了。只是各派掌門若有意見不合,尚須召集調解,那時
間就抓不定了。」眾人聽說十年後方能再開大會,無不臉上變色,柳門中人卻是哈
哈大笑,紛紛鼓起掌來。
卓凌昭知道楊肅觀有心推諉,霎時大怒欲狂,但眾目睽睽,總不能一劍把他殺
了,只氣得他臉色慘澹,喘息不止。崑崙門人見掌門氣憤,如何忍耐?錢凌異已是
大聲咆哮,喝道:「黃口孺子也敢大發議論,快快給我滾了!」
楊肅觀聽得崑崙門人叫囂,登時搖頭歎息:「卓掌門,你門人要我少林退下山
去,你怎麼說?難道真要我少林門人退出武林麼?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閣下武
功雖高,但門人言行不能服眾,你便做了武林盟主,也是枉然。」眾人聽他言語不
帶一個髒字,卻把崑崙門下說得滿臉通紅,心下無不暗暗佩服。
靈真大笑道:「說得好!劍神武功天下第一,人品天下第屁!」這話卻是方子
敬用來嘲諷卓凌昭的,便給靈真拿來借用一番。
錢凌異狂怒攻心,罵道:「死賊禿,你少放幾個屁!沒人當你是啞巴!」靈真
回嘴道:「放你媽的屁!你這豬狗不如之輩,也敢在這鳴叫!」
兩人稀哩嘩啦,當場對罵起來,錢凌異滿口市井俚語不稀奇,那靈真貴為四大
金剛之一,居然說起粗口也是如此順溜,眾賓客不識得他的,都感驚詫萬分。
卻聽一個嬌媚的聲音道:「快別吵了,楊郎中話還沒說完,你們吵什麼嘴哪?
」錢凌異聽這聲音溫柔無比,直是氣迴腸,忍不住心下一蕩,忙往聲音來處看去。
只見一名美貌女子妖妖嬈嬈地站在廳旁,卻是那妖淫無恥的胡媚兒,她滿心愛
慕眷戀,只盯著楊肅觀猛瞧。那艷婷躲在樑上,一見胡媚兒對楊肅觀滿臉情意,新
仇舊恨全都湧了上來,想起師叔慘死,不由得恨恨地道:「又是這無恥女人。」伍
定遠見她滿臉痛恨,心中便想:「我可想個法子幫幫她,讓她殺了胡媚兒報仇。」
胡媚兒見楊肅觀看著自己,登時嬌聲道:「楊郎中,咱們好久不見了。奴家好
想你哪!」眾人都知胡媚兒乃是江充這方人馬,聽她如此說話,無不暗自驚奇。那
江充卻不見喜怒哀愁,料來胡媚兒天生蕩性,愛誰要誰,連他也管不住。
嚴松見楊肅觀口才厲害,打得卓凌昭毫無招架之力,此時便來解圍。他看胡媚
兒與楊肅觀有些曖昧,登時抓住話柄,歎道:「看不出楊郎中年紀輕輕,卻是交遊
滿天下,更與咱們『百花仙子』如此交好,唉……真是難得啊!」這話甚是陰毒,
一舉將兩人編排上了,果見滿場賓客議論紛紛,那百花仙子卻開心得很,笑吟吟地
瞧著楊肅觀,姿容嫵媚,神態嬌憨。
胡媚兒媚眼拋向楊肅觀,柳門四人看在眼裡,表情各異,伍定遠眉頭深皺,秦
仲海笑罵不休,盧雲則是茫然張嘴,一臉訝異。那楊肅觀卻是個情場老手,只咳了
一聲,便自寧定。
卓凌昭森然道︰「楊郎中,你別來那套官場文章,江湖中人一諾千金,言出必
行,你究竟贊不贊成立下盟主一職,這就快快說吧。」
楊肅觀笑道:「既然卓掌門定然要問,在下就不能不答了。」他轉頭看著青衣
秀士,歎道︰「方聽了幾位前輩高人的說話,有的贊同盟主一職,有的卻又反對。
在下細細思量,只覺兩方意見都是言之成理。只是在下若要贊同青衣掌門,不免得
罪同道,可若要同意其他幾位掌門所言,不免又傷了青衣掌門的心。唉……可真難
為啊!」卓凌昭面上青氣一閃,道:「楊郎中說話意思好生難懂,你左搖右擺,到
底願不願立下盟主一職?」
楊肅觀微微一笑,道:「卓掌門不必心急。適才在下言道,這盟主立是不立,
端看盟主執掌而定。只要卓掌門答應在下所請,一切自都好談。」
卓凌昭想起楊肅觀精擅推托,臉色微微一變,道:「你又想草擬什麼通則麼?
」
楊肅觀微笑道:「那倒不必,只要卓掌門答應一事,一切都好談。」卓凌昭怕
極此人的種種怪招,當下咳了一聲,道:「只要你不來那套官場文章,沒什麼不能
答應的。」
楊肅觀收起笑臉,點頭道︰「卓掌門快人快語,在下先謝過了。」他氣沈丹田
,朗聲道:「只要卓掌門立誓,日後立定盟主,不論此人是誰,你都願追隨號令,
使之行賞管罰,令出如山,如此肅觀必然第一個贊同。只不知掌門意下如何?」
聽他言下之意,竟是要立個亟具實權的武林盟主,廳上賓客沒料到他會如此說
話,一時都是嘩然出聲。卓凌昭更是為之愕然,本想楊肅觀定會反對設立盟主一職
,哪知他非但開口同意,尚且要擴張盟主權柄,倒是意料之外了。
諸大掌門訝異之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面色凝重,都在推算其中利害
。
靈定也沒想到楊肅觀竟會出言贊成,詫異之下,忙對他急使眼色,楊肅觀卻自
做不知,只望著卓凌昭,等他過來回話。
卓凌昭向來自負,楊肅觀就算別有居心,他也不放在眼裡,他微微一笑,道:
「難得楊郎中如此明理,本座先謝過了。既然少林別無反對之意,咱們這就開始推
舉盟主吧。」
他向寧不凡一笑,道:「勞煩閣下稍待片刻,待盟主立定之後,再行退隱不遲
。」寧不凡唯唯諾諾,連連稱是,連頭也抬不起來了。
這廂盧雲也感納悶,忙秦仲海:「楊郎中到底打什麼主意?怎像為卓凌昭說話
一般?」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楊郎中語不驚人死不休,平生專門行險,只盼他別砸
了手才好。」
秦仲海心下瞭然,以今日與會群雄來看,有能耐爭這武林盟主寶座的,除開自
己的師父九州劍王以外,不過是靈定、卓凌昭、寧不凡這幾人。眼下寧不凡有意退
隱,他師父又早已看破虛名,不問世事,說來便只有靈定與卓凌昭二人有心相爭,
只要靈定打敗了「劍神」,那嵩山少林便要重歸武林盟主的寶座。楊肅觀看似滿腔
熱血,其實全是替師門打算。
盧雲聽了情由,暗自心驚,想道:「楊郎中此計恁也險了,卓凌昭武功了得,
靈定大師豈敢自稱必勝?一會兒少林寺若要敗下陣來,武林難不成要淪入虎口?」
只是他見過楊肅觀辦事,知道這人一向謀定而後動,看他自信滿滿的模樣,料
來別有計謀,絕不會白白為卓凌昭作嫁。
眾人交頭接耳間,點蒼派中走出一人,這人身穿道袍,模樣清健,群雄認得是
點蒼七雄中的玉川子。只聽他道:「大家說了這麼多,雖然挺有道理,但現下這許
多人在場,不知要如何推舉武林盟主?難不成來個抽籤中式麼?」
卓凌昭冷笑道:「既是武林盟主,武功自須服眾,咱們不妨出手比試。」此言
一出,廳上眾人都是大為興奮,一時紛紛叫道:「比武奪帥!比武奪帥!」
元易聽了眾人的吶喊,不禁一歎,道:「若真要比武較量,在場賓客多達千人
,只怕要殺傷大半,這可怎麼得了?」邢玄寶道:「元易師兄所慮甚是,為免殺傷
太多,各派推舉一人出來比試好了。」靈定雖不願設立盟主,但火燒眉毛,也沒法
子可想了。只聽他合十長歎,道:「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眾位如何比試並
不重要,要緊的是不能殺生。」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不休,各有所見。忽聽寧不凡歎道:「武林盟主,
天下第一,諸位不知這些虛名何等沈重,在下奉勸一句,還是忘了這些勞什子的好
。」
廳上有野心的聽了這話,無不暗自冷笑。心道:「這寧不凡好小的心眼,他自
己想要退隱,便不容旁人來當武林第一人。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眼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都想不出一個妥切的法子比試,忽聽一人道:「既
然嵩山少林也不反對設立盟主,當前七派共議,我九華山自當追附驥尾,為天下謀
福。」眾人轉頭看去,說話之人帶著人皮面具,卻是九華山掌門青衣秀士。卓凌昭
哈哈一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青衣掌門果然聰明。」
青衣秀士不去理睬,逕自道:「武林盟主日後既然要指揮群雄,比試時便不能
殺傷太多,免生怨懟。在下不才,這裡提個辦法出來,一來可以少傷人命,二來也
能省下比試時光。」先前他大力反對設立盟主,但既然木已成舟,只得順勢而為,
盡力減少殺傷。眾人知道青衣秀士聰明絕頂,便都安靜無聲,只等他來吩咐。
青衣秀士道:「據我估算,在場門派約有八派十七門,其餘幫會也有三十餘個
,即便各門派幫會單推一人出來比試,那也要鬥上數十場,方能一決雌雄。那可會
大費周章,只怕一個月也比不完。」眾人知道實情如此,紛紛點頭。
青衣秀士見眾人頷首,又道:「今日之事,既以武學見高低,照在下看來,不
妨設下一處機關,若得通過,方能出手挑戰,如此必使較量之人銳減,也免殺傷太
過。」
眾人大聲道:「什麼機關?可是考試麼?」青衣秀士頷首道:「雖不中,亦不
遠矣。」只見他縱身躍起,輕飄飄地往廳中飛來,從他的座位到廳心,足足有十餘
丈之遙,誰知他全然不必落地借力,只如飛鳥般地飄了過去。
九華山向以輕功聞名於世,眾人都是久仰了,但乍見這手凌虛橫空的輕功,眾
賓客仍是駭然出聲,心道:「若以輕功而論,這青衣秀士當稱天下第一,獨步武林
了。」寧不凡、卓凌昭等人見了這等駭人聽聞的輕功,也都是暗暗稱異。
青衣秀士落下場中,向寧不凡一拱手,道:「請貴派取出道觀中的紅燭,在下
相借一用。」
寧不凡卻不答話,只轉頭望向蘇穎超。蘇穎超登時領會,想起自己已是名義上
的掌門,當下咳了一聲,上前道:「諸位高賢前來敝山推舉盟主,華山玉清忝為主
人,自當相助。」便吩咐門人取出觀中紅燭,好讓青衣秀士來用。
眾賓客聽蘇穎超言語得體,已有幾分掌門人的火候,心中都想:「看這寧不凡
確實眼光遠大,這孩子眼下雖然不成氣候,但日子一久,等他的武功練得好了,憑
著他過人的才幹機智,華山定可重振聲威。」
過不多時,華山門人抱來一隻一人合抱的大蠟燭,立在廳心。蘇穎超道:「這
蠟燭乃是敝派逢年過節所用,不知是否合前輩之意。」青衣秀士頷首道:「可以,
可以,不過這蠟燭如此巨大,能上場較量的更少了。」蘇穎超奇道:「前輩所言何
意?」
青衣秀士卻不答話,逕道:「請諸位點著了火。」
華山門人依言點火,霎時熊熊火光燃起,此刻已值午後申牌,廳上原本有些陰
暗,這巨燭點燃之後,登令滿室生輝。
青衣秀士站穩腳步,離那巨燭約十來丈,道:「請諸位看好了。」他紮下馬步
,深深吸了一口真氣,雙掌併合,向前疾推,眾人只覺勁風刮面,一股無形勁氣凝
聚寸方,撲向燭火,霎時火光晃動一陣,跟著輕煙飄起,竟然被青衣秀士的掌風撲
熄。
眼見這蠟燭如此巨大,距離又遙,誰知青衣秀士竟以無質無形的掌風將之撲熄
,功力之純,足可傲視武林了。過了半晌,眾人才爆出一聲采來,竟是久久不息。
人群中一名少女叫得最是大聲,卻是娟兒,只見她滿臉興奮,顯然極是愛慕師
父這手神功,艷婷看在眼裡,自也倍感驕傲,兩姊妹一上一下,都是興高彩烈。
青衣秀士命人重新點上燭火,道:「只要能撲熄燭火的,便有資格來爭武林盟
主,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都面有難色,要說這法門太過簡單,那必會給人
出言相激,若是被迫上去一試,看這蠟燭如此巨大,自己多半會大大出醜。可若要
說太難,定又給人譏笑嘲罵,當下無人作聲。
青衣秀士轉頭看向江充與瓊武川二人,問道:「兩位朝廷官長意下如何?」
瓊武川頷首道:「這個法子很好,可以省下不少人命殺傷,老夫第一個贊成。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多謝瓊國丈捧場,江大人呢?您意下如何?」
江充喝了口茶,笑道:「這些武功的事,我是不懂的。你們自管去幹,不必來
問我。」言下之意,自是對卓凌昭的武功大有信心,無論何種法子比試,料來都難
不倒這位「劍神」。
青衣秀士點了點頭,道:「既然兩位官長也無反對之意,那咱們便開始吧!」
說著伸手向寧不凡一比,道:「在下斗膽,想請此間主人先行試煉。」
寧不凡搖頭歎息,道:「我即將退隱,乃是五湖廢人,又何必再試?」眾人聽
得此言,都是哦了一聲,料來寧不凡定是掌力不足,這才不敢下場丟醜。
青衣秀士卻不答應,搖頭便道:「寧掌門就算有意退隱,也不能不顧及華山的
顏面。你今日若不下場,華山門人日後不免受人嘲笑,掌門卻要他們如何在武林立
足?」
寧不凡料知如此,他歎息一聲,道:「青衣師兄教訓的是,在下這就獻醜吧。
」
他老老實實地站到青衣秀士身邊,運氣良久,這才雙掌一併,往前推出。眾人
只覺一股細細微風吹來,那燭火搖擺一陣,火勢忽大忽小,良久良久,終於火光黯
淡,緩緩熄滅了。
眾人見寧不凡招式平淡無奇,手法毫無可取,竟連采聲也沒一個。只有華山門
下零零落落地叫好。眾賓客看得暗暗搖頭,尋思道:「這寧不凡枉稱天下第一,看
他掌力不怎麼厲害,不知他那八百勝是怎麼來的?莫非是靠劇毒暗器得手的麼?」
眾人歎息聲中,卻聽一人大笑走出,正是點蒼七雄之一的赤川子,只聽他道:
「寧不凡徒然號稱天下第一,掌力不過爾爾,看我的!」他呼喝一聲,雙掌相持成
圓,掌中竟有風雷之聲。眾人心下一驚,想道:「點蒼山稱雄西南,真有兩下子。
」
那人雙掌奮力推出,大喝一聲:「熄!」
猛見那燭火激烈飄,卻是微微一顫,絲毫不見熄滅。那人滿臉通紅,又是用力
一推,這下掌風撲去,好似加柴添火,蠟燭反而燒得更旺了。赤川子丟不起這個臉
面,一時連連催動掌力,只弄得滿身大汗,那火光卻是熊熊明艷,絲毫不見黯淡。
賓客中有好事的,當場便笑了出來:「好啦!天也黑了,快下來歇歇吧!」
赤川子面紅耳赤,更是拚死出力,可那掌風越來越弱,到後來燭火更是一動不
動。只聽他大叫一聲,在眾人嘲笑聲中奔出觀門,看他滿臉淚痕,當真羞慚至極。
當下各人紛紛上前試煉,不少人本來自負掌力雄強,但運勁出掌後,多半掌力
不足,眼看燭火不動分毫,才知自己原是井底之蛙,只有滿臉羞慚的退下。
半個時辰不到,上去了百餘人試煉,卻無一人有此功力,此時眾賓客方知此中
艱難,便收起先前狂妄自大的心情。
青衣秀士見良久無人上場,便問道:「可還有人要上來試煉?」
楊肅觀此時坐在人群裡,便問韋子壯:「韋護衛可要上去一試?」韋子壯自拊
功力不到,若要上去,只怕丟不起這個臉,便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正安靜間,忽見崑崙門中躍出一名高手,喝道:「我去!」
眾人轉頭一看,卻是「劍寒」金凌霜。他走下場中,打坐良久,這才緩緩站起
。只見他吐納幾聲,跟著雙掌一併,奮力向前推去,霎時一股寒冷至極的涼風吹過
,那燭火卻只一閃,並無熄滅之象。
眾賓客大多涼薄,從來見不得別人好,一看金凌霜丟醜,便要出言譏嘲,便在
此時,忽見蠟燭旁隱隱現出一層寒霜,跟著燭火明滅不定,終於緩緩熄滅。這掌卻
是靠著陰寒內力取勝,倒不是掌風本身有何了得之處。金凌霜噓了一口長氣,向卓
凌昭一躬身,方才回座。
青衣秀士皺眉道:「這下糟了,天下只三人通過此一關卡,難不成武林中別無
俊傑麼?」
卻聽一人喝道:「大膽狂言!放著嵩山少林寺在此,竟敢如此說話!」一聲暴
喝傳過,跟著一股勁風撲來,眾人只覺那風勢勁急,竟是面如刀割,霎時之間,燭
火應聲而滅。
眾人心驚之下,轉頭急看,只見出手之人身材胖大,滿臉橫肉,正是靈真和尚
。
只聽他喝道:「點上燭火了!我師兄要下場!」華山門人心下一驚,急忙點著
燭火,便等靈定過來。
燭火掩映中,只見一名老僧緩緩走下,正是少林羅漢堂首座,素有聖僧美譽的
靈定和尚。所謂「達摩院中三寶聖,羅漢堂前四金剛」,這靈定武功僅遜於天絕僧
,幾與方丈靈智並駕齊驅,眾人心存敬意,都要看他的手段。
靈定站在巨燭之前,合十道:「非是老衲有意爭競,只因我輩身為少林子弟,
不可辜負千載武名。」
只見靈定氣隨意轉,兩腳跨步,竟不吐納運氣,單掌推出,猛地一陣狂風吹過
,眾賓客給這烈風一刮,或立足不定,或衣衫飄起,都是大叫起來。
掌風勁急,宛如颶風雄烈,眾人各找物事扶持,幾名女客更是緊抓裙擺,就怕
了裙下春光,只聽轟地一聲,那巨燭竟給掌風推倒在地,燭火更是早已熄滅。
眾人臉上變色,都是駭然發抖,良久無人言語說話。過了許久許久,終於爆出
一聲喝采,遠遠從道觀中傳了出去。遠處鄉民或在耕田,或在織布,聽得這雷動般
的聲音,都以為打落春雷了,一時出門收衣者有之,回家取傘者有之,道上行人竟
是絡繹不絕。
寧不凡心下也是駭然,讚歎道:「少林寺領袖武林,果然名下無虛,看來我定
可讓出這天下第一的虛名了。」青衣秀士看了他一眼,道:「寧掌門未出全力,又
何必客氣?」
過了半晌,又請華山弟子上前扶起巨燭,重新點上了火。青衣秀士問向眾人:
「少林大師已然下場,可還有人要上前一試?」
眼見無人願意上前,青衣秀士走到方子敬座旁,問道:「不知方大俠意下如何
?」方子敬並不起身,只搖了搖頭,道:「蠟燭是死的,敵手卻是活的,掌門的辦
法雖然立意良好,卻不能與真實武功相提並論。」
青衣秀士勸道:「以方老師功力之深,若要熄滅這區區燭火,想來易如反掌。
放著如此大好身手,老師何不來爭武林盟主之位?」方子敬微微一笑,道:「當此
風燭殘年,何必還求這些虛名?我今日來此,只是想看看當世真龍,掌門的好意我
是心領了。」說著將雙手攏在袖中,卻不出手。
幾名好事之徒笑道:「說了這許多,原來是怕丟醜!」話聲未畢,那幾人已給
一腳踢飛,滾入場中,跟著一人衝了過來,一陣狂吼之後,只見他身子如同陀螺般
轉起,霎時火光閃過,勁風急急衝向巨燭,颼地一聲輕響,燭火也已熄滅。
眾人轉頭急看,只見來人身著軍裝,卻是一名青年將軍,盧雲、楊肅觀等人紛
紛拍手,叫道:「仲海好高的武藝!」這人不是別人,卻是秦仲海上來試刀。
青衣秀士笑道:「這位將軍雖不是憑藉掌力,但以刀風滅燭,那也差相彷彿了
。可以算得一份資格。」
秦仲海聽了這話,卻是搖了搖頭,道:「青衣掌門見笑了。以我的淺薄武功,
如何來爭奪什麼武林盟主?在下只是想試試自己的功力是否到家,此外別無他意。
」說話時臉面卻向朝著方子敬,好似在向他說話一般。那方子敬卻只閉目養神,看
不出喜怒哀樂。
眾賓客中,卻只盧雲明白秦仲海的意思,他不忿旁人譏嘲師父,便親自下場試
刀,只是苦於師門教誨,無法在眾人面前點明師徒情份,但那「徒弟尚且如此,何
況師尊本人」的意思,還是濃濃地透了出來。
青衣秀士笑道:「無論閣下是否願意加入比試,都有這個資格爭雄。」他轉頭
問道:「可還有人願意下場?」
卻聽一人道:「既然仲海下場,我也上來一試吧!」那人面貌英俊,卻是外號
「風流司郎中」的楊肅觀。他一上前,便聽胡媚兒笑道:「楊郎好好幹!我在這兒
為你鼓掌打氣!」
楊肅觀輕輕一咳,心道:「她再要這麼夾纏不清,旁人還以為我與她有什麼姦
情,這可要如何分說明白。」他更不打話,逕自往前一站,旋即抽出腰間長劍,當
下一劍幻成七劍,七劍閃動中,又自幻出四十九點寒星,正是「菩提三十三天劍」
的絕招。
卓凌昭笑道:「好一招涅盤往生啊!」眾人聞言,都是一驚,這招是少林寺近
三十年來名氣最響的一招,眾人都是耳聞已久,卻都是第一次見識。只聽嘿地一聲
,三百四十三點寒星向前飛撲過去,刷地一聲輕響,燭火竟爾裂成無數小小火花,
跟著逐漸熄滅。
眾人心下讚歎,一時紛紛叫好,胡媚兒更是嬌聲大叫,有如鶯啼燕叱。
青衣秀士頷首道:「少林寺非同凡響,竟有三人通過試煉,無愧武林第一大派
的美譽。」
他轉看眾人,又問道:「還有哪位朋友要上前一試?」
猛聽一人喝道:「讓開了!」
話聲未畢,一股氣流猛地往前噴出,青衣秀士臉露驚詫,雙足一點,身子急速
盤旋而上,已然閃開那股凌厲兇猛的勁風。眾人不知發生了何事,卻聽那巨燭剝地
一聲,竟然裂成兩半,倒在地下。各派掌門中仍有不少尚未試煉掌力,眼看道具毀
損,不由得面上變色。
眾人不知是誰下的手,各自驚疑不定,卻見卓凌昭走下場中,傲然道:「說了
這許久的氣悶話,實在太也累人。現下本座想要動動筋骨,活活血脈,哪位想上來
指教?」
眾人心下一凜,卻說那巨燭怎地忽爾斷裂,卻原來是卓凌昭下的手,只是他手
法快極,竟無一人看到他如何出劍。
青衣秀士搖頭道:「閣下怎地如此心急?現下咱們還未排定較量場次,規矩也
尚未定出,卓掌門如何能私尋鬥毆?」
卓凌昭有意一舉壓服全場好手,當即冷笑道:「老兄說了這許多,想來這張嘴
也是累得很吧,反正你我俱有這個資格,不如先開一場殺戒如何?」
青衣秀士嘿地一聲,道:「閣下要與我動手?」卓凌昭冷冷地道:「你沒有三
兩下功夫,怎敢在此囉唆半天?要打便打,不打便退下吧!」
青衣秀士搖頭道:「卓掌門怎能如此說話?放著這許多過關英雄在此,你難道
要一個個打殺過去嗎?盟主之位本在止息干戈,你這樣殺人,日後還來調解什麼紛
爭?」眾人聽得此言,紛紛點頭。此時眾高手憑仗絕學,都在爭奪武林盟主之位,
倘若一個不巧,竟給心術不正之人奪去,天下正道高手不免要聽賊人吩咐,廳上賓
客想到此處,心下都是暗自擔憂。
卓凌昭森然道:「我不想殺這許多人,不過若有人妄想打敗本座,那是非死不
可的。」
青衣秀士搖頭道:「閣下說話恁也重了。在下雖無意爭奪什麼天下第一、武林
盟主,但卓掌門舉止太也霸道,實難令人心服。」
卓凌昭閉上了眼,淡淡地道:「要就動手,不然廢話少說,這裡不是給弱小站
的地方。」眾人見他狂妄至極,心中都是不滿。
猛聽「戰」地一聲暴喝,跟著傳來轟聲巨響,石屑紛飛中,一名胖大和尚推開
賓客,走了出來,冷笑道:「姓卓的!你還有空找別人麻煩?你親爺爺在這兒等你
好久啦!」
卓凌昭聽這人說話狂妄,便即轉頭,只見那人身形胖大,光頭禿頂,正是靈真
。他一聽卓凌昭說話狂妄,氣憤之下,便以偌大腿勁踩裂青石地板,跟著下場挑戰
。正道高手見他出場,都是暗自心喜:「有靈真這莽和尚出來打頭陣,那是再好不
過了。」
靈真冷笑道:「姓卓的,爺爺每次要教訓你,你卻三番兩次的逃走,我上崑崙
山揪你出來,你卻腳底抹油,溜得比誰都快。到神鬼亭揍你,你又逃得稀哩嘩啦,
好似烏龜長翅一般!你到底有無膽子接你親爹的招式!」眾人聽他把卓凌昭說得如
此不堪,一時都是將信將疑。
卓凌昭氣得臉色慘白,他壓下怒氣,道:「你想出手,這就上來吧。咱們不妨
在天下同道面前印證功夫,看看誰強誰弱。」
靈真哈哈大笑,道:「你想要藉此出名是不是?我告訴你,你爺爺今日就把你
打得鼻青臉腫,讓你這小子出名出個夠!」
卓凌昭有意在天下群雄一顯身手,聽靈真放話搦戰,那是求之不得了。靈真也
是存心威震群雄,雙手擺出「大力金剛指」的架式,凝神運氣,只想一舉擊倒卓凌
昭。
這靈真和尚雖然粗魯,其實外門硬功異常了得,拳是「羅漢鐵拳」,掌是「大
金剛掌」,頭叫做「天額裂金石」,手爪喚叫「猛爪碎千山」,全身上下共練了一
十三處絕技,此人拳頭如鐵,額角似鋼,此刻往下一站,那真是如山之凝,如岳之
尊,任誰也要怕他三分。
大敵當前,卓凌昭卻正眼也不瞧他一眼,他逕自望向寧不凡,森然道:「寧掌
門,請你看清楚了。」
靈真見他自向旁人說話,不由大怒,正要說話,卻見崑崙門下一齊起立躬身,
朗聲道:「弟子恭睹掌門人神技!」人人神態恭敬,都在等著卓凌昭出招。滿廳賓
客見他們如此自信,心下都是一驚。寧不凡則皺著眉頭,凝神觀看卓凌昭的動靜。
靈真呸了一聲,霎時跳向卓凌昭,喝道:「姓卓的,你家幾隻走狗噁心無聊,
可真笑死人啦!你放馬過來吧!」他運氣凝力,呼喝連連,但卓凌昭卻只站在原地
,臉上似笑非笑,遲遲不上前動手。
靈真頗見不耐,喝道:「你快快過來啊!」
卓凌昭仍是一笑,絲毫不見動靜。
靈真呸了一聲,喝道:「你要是不敢過來,佛爺可要過去啦!」雙手握拳,馬
步跨出,轟地一聲大響,正拳便朝卓凌昭門面打去。他這拳力非同小可,破空之聲
更是猛烈異常,旁觀眾人見他拳頭隱隱蘊著旋轉之力,都知他這拳打中敵體之後,
必是一扭,那猛烈剛勁便會破入臟腑,已算是一擊必殺的絕招。
眼看得手,靈真臉上露出獰笑,忽聽靈定叫道:「師弟小心!」
靈真一愣,那卓凌昭連動也沒動上一步,卻叫他小心什麼?但他知道師兄見識
非凡,此時出言叫喚,定有深意,忙用力跨步踏出,轟地一響,震破了地板,硬生
生地退開三尺。
他回頭撇了師兄一眼,皺眉道:「你要我小心什麼?可是有什麼事嗎?」
忽聽錢凌異嘻嘻笑道:「你師兄怕你給咱家掌門殺了,這才出言警告,懂了麼
?」
靈真大怒,喝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姓卓的龜縮不出,你們還不知恥地大言
不慚!」
靈真正自狂罵不已,忽見廳上眾人都是掩嘴偷笑,一旁靈定與楊肅觀兩人卻是
一個歎息,一個臉紅,都是垂首不語。靈真奇道:「你們笑什麼?」
錢凌異笑道:「賊禿啊!你看看你的褲子!」
靈真心下一驚,急忙低頭去看,霎時全身出了一身冷汗,只見褲帶已被利刃割
斷,整件棉褲已然滑落在地。靈真面無血色,這才明白卓凌昭方已然出劍,只是這
劍快若閃電,自己竟是一無所覺。
靈真面紅耳赤,一時不知是否要拉起褲子,猛聽錢凌異笑道:「這人屁股上的
瘡好髒,怎地不去治上一治?」跟著廳上眾人哈哈大笑,都朝著他指指點點。
靈真心中一悲,回頭看著眾人,只見人人嘻笑不絕,面上都帶著鄙夷之色,靈
真虎目含淚,想起自己一生令譽已然斷送,恐怕還連累了少林千年武名,想到心酸
處,猛地舉起拇指,便往胸口戳落,竟是要出手自盡。
旁觀眾人沒料到這等變故,一時都驚得呆了,靈定又驚又急,大聲道:「師弟
快別如此!」他越眾而出,一把將他攔住。只要慢了一步,靈真便已慘死當場,盧
雲、娟兒、艷婷等人見了,都是滿身冷汗。
靈真垂淚道:「我學藝不精,已辱及少林武名,今日若不自殺謝罪,怎有顏面
回山?」他雙手掙扎,猛力使去,便要甩脫靈定的懷抱。
靈定知道師弟一身蠻力,恐怕自己也抱他不住,便急急往楊肅觀瞧去。楊肅觀
輕歎一聲,他走到靈真背後,五指輕輪,迅即無比的的點下,靈真此時羞怒交迸,
早已失了防備之心,霎時便給制住,跟著軟倒在地。
卓凌昭看在眼裡,只是微微一笑,道:「這位大師要死要活的,還真是難看得
緊。回頭貴派定要將他好生看管,免得他又自盡了。」崑崙山眾人聞言,都是哈哈
大笑。只聽錢凌異笑道:「掌門人說得對,這傢伙若要死了,到時准又賴在咱們身
上,那可煩不勝煩啊!」
卓凌昭上前一步,微笑道:「解決了一個,不知哪位還想較量?」一眾正教高
手見他殺氣騰騰,都是心下忌憚,眼前若給卓凌昭奪下盟主之位,以此人的狹窄氣
量,江湖好漢不知要如何度日。可這人武功如此之高,絕非常人可比,眾人心下擔
憂,都不知如何是好。
猛聽一人道:「卓掌門,我來接你的招。」
眾人回頭一看,卻見一人大踏步的走向場來,正是少林羅漢堂首座,聖僧靈定
。
眼看師弟受辱,靈定心中雖是狂怒,臉上卻毫無喜怒之情。他面色平靜,合十
道:「卓掌門,老衲無意爭奪什麼天下第一、武林盟主,但念及敝寺與貴山之間的
恩恩怨怨,今日卻不能不做一個了斷。」
卓凌昭嘴角斜起,冷笑道:「大師有意教訓在下,那是再好不過了。」
靈定道:「卓掌門縱容門下,屠戮燕陵鏢局的性命在前,搶奪我肅觀師弟的物
事在後,今日若不能逼勒閣下交出真兇,物歸原主,老衲如何對得起天下間成千上
萬的少林弟子?」他面目一沈,厲聲道:「卓掌門,你今日若要敗給了老衲,便需
跟我回山受審!」
卓凌昭哦地一聲,道:「受審?少林寺也有衙門麼?」崑崙門下登時哈哈大笑
。
哄堂大笑之中,忽聽一人道:「少林寺沒有衙門,但若要成了武林盟主,卻為
何不能設上一個?」眾人回頭去看,說話之人卻是青衣秀士。只聽他道:「咱們眼
下推舉武林盟主,便是要讓他號令群雄,調解紛爭。此人既是武林至尊,便不能沒
有刑律權柄。盟主若要設個衙門刑堂,咱們自也樂觀其成。」
卓凌昭哦了一聲,道:「所以靈定和尚若是贏了我,便能把我押解回山審判羅
?」
青衣秀士淡淡地道:「這是武林盟主的執掌,在下無權過問。」
卓凌昭哈哈一笑,道:「青衣掌門好多廢話,那我問你一句吧,如果是我做了
武林盟主,可不可以殺了你啊!」青衣秀士聽了這話,登時嘿地一聲,說不出話了
。他臉上帶著人皮面具,旁人自也看不到他的臉色,但瞧他身子一震,心下定是震
怒。
靈定踏上一步,森然道:「卓掌門莫要說嘴,你敢不敢下場?」
卓凌昭笑道:「也好,你當了盟主,我卓凌昭任你處置,絕無怨言。不過我從
不做吃虧生意,我若做了武林盟主,從今之後,只要少林弟子見了我崑崙門人,必
須躬身求饒,繞路而行。不知大師能否答應此事?」
在場眾賓聞言大驚,這卓凌昭太也狂妄,竟想藉此機會,一舉壓倒嵩山少林寺
,倘若靈定此戰真要敗給卓凌昭,少林日後在江湖必無立足之地。
靈定全身冷汗直流,心道:「此戰干係太大,倘若我有什麼疏失,累得少林威
名掃地,我必成嵩山本院的千古罪人。」靈定心下猶豫,方今寺中第一高手乃是天
絕僧,若由此人與卓凌昭決戰,當可多了幾分勝算。他不知如何是好,便回頭看向
楊肅觀,等他裁決。
眾人屏氣凝神,都在等少林門人說話。萬籟俱寂中,楊肅觀已然走上。他滿面
微笑,竟是絲毫不慌。卓凌昭斜目看了他一眼,道:「靈定大師膽小怕事,卻不知
楊郎中有無膽否?可想打退堂鼓啊?」崑崙門人聞言,都是哈哈大笑。
楊肅觀微笑道:「卓掌門不必為擔憂。今日咱們就此約定,只要我寺奪得武林
盟主,卓掌門便需隨上嵩山,受我寺長老審判。倘若盟主之位是給卓掌門得去,我
寺僧人依著約定,從此見了貴派弟子,一律繞路行走。」
眾人聽了這話,都是大驚,卓凌昭則是微微一笑,頗見心喜。
靈定駭然失色,附耳過去,低聲道:「卓凌昭武功非同小可,楊師弟別中了他
的激將毒計,等稟明方丈之後,日後再請天絕師叔出手就是。」
楊肅觀微微一笑,搖頭道:「非是肅觀不聽師兄的勸,但眼前情勢緊張,咱們
若要低頭逃避,只怕少林的聲譽也給咱們毀得差不多了。日後便算師父扳回一城,
那也於事無補。」
靈定眉頭緊皺,道:「那咱們該怎麼辦?就這樣貿然一闖嗎?」楊肅觀微微一
笑,附耳過去,低聲道:「師兄,用修羅神功。」
靈定大吃一驚,顫聲道:「這……這怎麼使得?」
楊肅觀低聲道:「為了少林千載武名,此役絕不能落敗,師兄不必再有顧忌。
」
靈定聽了這話,卻是冷汗直流,不言不動。
卓凌昭見他二人交頭接耳,不禁笑道:「到底怎麼樣了?你們商量好了嗎?」
眼看楊肅觀已退了回去,廳上賓客數千隻眼睛都在盯著自己,靈定自知別無轉
圜餘地,他深深吸了口氣,森然道:「卓掌門多擔些自己的心事吧,不必為我們煩
心。」說著兩手合十,沈聲道:「少林羅漢堂首座靈定,謹接崑崙『劍神』高招!
」
卓凌昭平舉長劍,微笑道:「好說,大師請出招吧!」
眾人屏氣凝神,都要看看當世兩大高手的決戰。
方才卓凌昭擊敗靈真,並將之羞辱一番,雖有些攻敵不備的味道,但劍法之快
之狠,已令場上眾人駭異聳動。其中驚歎最甚者,卻以崑崙門下的「劍豹」莫凌山
為甚。原來卓凌昭方才使出的那招快劍,正是出自莫凌山的絕招「劍豹」。只是功
力之純之精,卻遠遠勝過莫凌山的手法。
這崑崙山共有十三套劍法,其中「劍寒」以寒氣見長,傳於二弟子金凌霜;「
劍蠱」陰勁破心,由三弟子屠凌心繼承;其餘「劍影」、「劍浪」、「劍豹」、「
劍飛」等劍法,各由門下弟子習得。這一十三套劍法無一不是博大精深,乃是數百
年來無數前輩高人苦心創製而成。只是這十三套劍法相互制肘,難練異常,開派至
今,從無一人得以全數練成,直到「劍神」卓凌昭出現。
卓凌昭悟性奇高,自入崑崙山以來,早將所有劍法融會貫通,他雖是貪多務得
,但此人的聰明才智實在驚人,每學一套新的武功,必能融入自己原有的武學之中
,新招舊招使將起來,每能鬼斧神工,絲毫不露斧鑿痕跡。三年前,卓凌昭武功本
已極高,誰知天命使然,竟又讓他挖掘出昔年「劍神」古墓,並找出墓中的絕世武
功。待他練成「劍神」留下的古傳絕招之後,更是狂妄不可一世,從此便開始一連
串的斯殺挑戰。
卓凌昭照著劍經所載,自知除了天山的絕世武功以外,當世無人可擋他一招半
式,也是為此,他一方面與江充約定,親赴天山,欲將所藏占為己有,若不能得,
也要親手毀去,以除心腹之患;一方面又多方樹敵,大肆殺戮,以圖創出聲勢,好
向寧不凡逼宮。這一切心機苦勞,全都是為了奪得天下第一的名號,好來制霸天下
。
卓凌昭深深吐納,眼下終於到了水到渠成的時刻,只要擊敗這個靈定和尚,奪
得武林盟主之位,從此崑崙定可壓倒少林,成為武林第一大門派。他想起自己終將
名標青史,成為後人景仰的大英雄,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此時伍定遠隱在匾額之後,眼見靈真慘敗,卓凌昭更要與靈定對決,他見底下
情勢如此兇險,忍不住輕咳一聲。那老者笑道:「怎麼了?給他們嚇壞了麼?」
伍定遠尷尬一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推算誰勝誰負,一時沈思難解,這
才咳了一聲。」那老者道:「你是天山傳人,照你來看,這場勝負如何?」
伍定遠聽他又如此稱呼自己,忍不住嘿地一聲,頗感不悅。
艷婷在一旁聽著,便插口道:「靈定大師為什麼不用兵刃?他明知卓凌昭是劍
術高手,怎麼還如此托大?」她心儀楊肅觀,自不樂見少林敗北,心下隱隱擔憂,
此時便說了出來。
那老者往伍定遠一瞧,笑道:「你說呢?這靈定真是托大麼?」
伍定遠凝目望去,他自練成神功之後,目力已大非尋常,任何細微的舉動都瞞
不過他的眼去,他細看靈定的腳步身形,忍不住咦了一聲,道:「靈定大師的衣衫
有些不對頭,裡頭定有些古怪。」那老者面露嘉許之色,道:「不愧天山之名,果
然有兩下子。」
一旁艷婷頗為不解,她見靈定衣衫一如尋常,怎有什麼古怪奇特,當下茫然道
:「伍大爺在說什麼啊?我怎地一句也聽不懂?」
伍定遠湊到她身邊,伸手指去,低聲道:「你仔細看靈定大師的僧袍。」
艷婷看了一陣,只見靈定低頭念佛,一如平常,便搖頭道:「沒有什麼啊!」
伍定遠催促道:「你看仔細些,注意他的袖口。」
艷婷依言望去,霎時一驚,道:「他的袖子怎麼縮了起來,好像變短了?」
伍定遠點頭道:「沒錯,你再看他的褲腳。」艷婷急忙看去,果見靈定的褲腳
上升了數寸之多,好像大人穿了小孩的衣服一般。
那老者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頭頂,道:「小女娃懂了麼?」艷婷想了一陣,
霎時驚道:「他…他怎麼長高了?」伍定遠點頭道:「沒錯。這正是奇怪之處。」
那老者笑道:「你們看著吧!卓凌昭這老小子雖然囂張,但靈定也不是省油的
燈,這場較量還有得打,你們藉此對照自己所學,保管受用一世。」說著朝伍定遠
一笑,那笑容中隱隱有著深意。
伍定遠心下一凜,他矮著身子爬開,轉身背對那老者,跟著從懷中取出「披羅
紫氣」的秘笈。他翻開上頭講授的武學要義,只見第一頁寫道:「拳之道義在於神
,劍之精華見於意,我披羅紫氣非拳非劍,卻又若拳若劍,劍中藏拳,拳含劍氣,
是以化天地大法,以為己用………」一旁還有不少武功招式,伍定遠心下讚歎,他
看著書上的圖形,便要以下頭的武功一一印證。
熾天使書城
【八、比武奪帥】
兩大高手緩緩地走向對方,轉眼便要出手決戰。廳上眾人雖是事不關己,但眼
看當世高人出力相拼,此戰如此難得,眾人暗叫痛快,都有不虛此行之感。
卓凌昭連番打下靈音、靈真兩大金剛,已把少林武學的來歷看得一清二楚,他
心中推算,知道以內功而論,這些少林高手多半內力深湛,比其他門派的高手紮實
許多,但若講到招式的靈巧機變,這群和尚卻又差了一籌,便連俗家弟子楊肅觀,
也會犯下同樣的毛病,若要擊敗這群硬裡子的好手,需當正奇互用,那才能一舉建
功。卓凌昭面帶微笑,心中卻是詭計連連,不住推算陰謀招式。
他手按劍柄,正要出鞘去攻,卻見靈定低頭垂目,口中好似唸唸有詞,不知在
使什麼邪法,卓凌昭微微一笑,心道:「這老和尚不知有什麼古怪,死到臨頭還在
唸經,真要為自己超度麼?」
他吞吐罡氣,正要出劍,忽覺靈定的身影有些奇怪,細目看去,赫然發現他長
高了數寸!卓凌昭心裡發毛,心道:「這老和尚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他越看越驚,霎時呼嘯一聲,內力狂湧,青光暴閃而出!只見劍光閃動,宛若
天雷霹靂,直非常人所能擋。須臾之間,靈定身上連續中劍,喉嚨、人中、肩頭、
小腹、下陰,全身要害無一不中,看來卓凌昭劍法之快之絕,已入化境。
廳上眾人武功稍低的,此時還不知卓凌昭已經出劍,真正看清楚他出劍路數的
,只有寧不凡、方子敬等高手。
勝負已分,卓凌昭面帶微笑,霎時還劍入鞘,跟著轉身回去。他心下得意,想
不到靈定虛有其表,根本是只紙老虎,居然連他一劍也擋不住。眼看這場勝仗來得
如此容易,還真有些料想不到。
正要離開,忽聽一人道:「轉過身來,老衲從不背後暗算於人。」
卓凌昭心中一驚,連忙轉頭過去,只見靈定雙手抱胸,低頭看著自己。
卓凌昭仰起頭來,驚道:「你……你怎地變得那麼高了?」只見靈定身形驀地
長高了一個頭不止,原本矮小的身材,竟變得高壯無比,足有十二尺之高,便是身
材高壯的大力士,也要相形見拙。
靈定本是慈眉善目的聖僧,此刻卻如同妖魔鬼怪一般,臉上更泛著濃濃的殺氣
。廳上眾人面露駭異之色,只呆呆地看著。靈定厲聲道:「卓凌昭!一切全是你自
找的!若非你這般逼使我,我卻如何違背寺規,使出這禁傳的『修羅神功』?」
卓凌昭喃喃地道:「修羅神功?」霎時之間,想起一則典故,忍不住全身冷汗
涔涔而下。
少林自古以來,一共傳下七十二絕技,其中幾套武功威力雖大,但因過於陰狠
殘忍,與慈悲佛法大不相容,便給寺中高僧列為禁傳,這「修羅神功」便是其中之
一。這套武功雖然神妙難言,但施用者一旦發功,魔性必定大受催引,百年前一名
年輕僧侶習成後,竟爾逃脫下山,殺人姦淫,無惡不作,後經寺中高僧聯手撲殺,
便將這套神功列為禁傳。除了寺中方丈、羅漢堂首座等寥寥數人之外,寺中僧侶一
律不得參閱。只為此戰關係少林存亡榮辱,靈定只有使將出來,以圖立於不敗之地
。
卓凌昭面色慘澹,不知該當如何,便在此時,靈定搥胸頓地,仰天狂吼,猛朝
卓凌昭衝來。眾人見靈定不再是個面貌慈和的高僧,不由得心下害怕,紛紛往後退
開。
靈定舉掌一揮,蒲扇般的巨掌猛地拍下,卓凌昭腳下一動,劍光四射,霎時連
出七十二劍,劍劍都刺中靈定胸腹間的要害。但長劍刺下,靈定卻全無疼痛之感,
鮮血也不曾濺出一滴。卓凌昭心頭駭然,自知遇到生平僅見的強敵。
靈定獰笑一聲,道:「原來你自稱劍神,劍法不過如此而已。」他忽地一聲大
吼,兩拳猛往卓凌昭頭頂摜下,卓凌昭急忙閃開,地下土塵四起,頓時被靈定剛猛
無籌的拳法擊出一個大洞,這兩拳若要打實了,只怕卓凌昭骨斷筋折,當場死於非
命。
這靈定內力本就深厚,若在武林排名,定在前十之列,以他這等功力,此時又
用上禁傳絕招,體內潛能更是完全激發,一掌下去,力道之雄,恐怕天下無人能擋
。
卓凌昭見情勢不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真氣,跟著長劍轉繞成圈,錢凌異見了
這招,登時驚道:「劍影!這是我的絕招劍影!」
只見長劍轉繞越快,直是讓人眼花撩亂,全然看不見卓凌昭長劍的去勢,劍去
無影,劍落無蹤,正是「劍影」的最高要旨。那錢凌異尚須憑藉「無形寶劍」方能
欺敵,卓凌昭卻只靠著繞劍成圈,便使對手無法看清長劍去路,雖在同門學藝,但
兩人之間的功力差距,實不可以道里計。
忽地青光一閃,卓凌昭的長劍已然激射而出,猛朝靈定雙目刺去,正是「劍影
」、「劍豹」合而為一的絕招,劍去無影,卻又勢若雷霆,端的是厲害無比。
卓凌昭心道:「便算你練成金剛不壞體,卻難道眼球也壞不得?」劍法快若閃
電,宛若雙劍同出,同朝兩眼刺去。
卓凌昭喝道:「中!」霎時劍尖飛落,已往靈定目中刺下,卻在此時,靈定猛
地低下頭去,用額頭往劍尖撞去,這招若是尋常人使出,那定是自殺之舉,只等劍
尖入額,斷無活路可言,誰知此刻靈定全身堅硬似鐵,額頭撞下,竟將卓凌昭的長
劍撞曲,自也避開了雙目要害。
這一撞之力甚是猛惡,幸好劍身柔軟,這一撞只讓長劍湯開,並未折斷。饒是
如此,也使卓凌昭全身冷汗直流,驚駭地說不出話來。
靈定虎吼一聲,喝道:「納命來吧!」
他雙手連揮,無數拳掌擊出,有如千手羅漢,又似八臂金剛,拳腳的勁風大得
異乎尋常,勁風到處,廳上不少人都給刮倒,眾人運功護體,都是強忍臉上刀割般
的疼痛。卓凌昭左支右拙,辛苦異常,腳下連連閃避,身旁地板木柱都給靈定撕爛
打碎,一時只有逃命的份。眾賓客見靈定全身如同銅牆鐵壁,卓凌昭的長劍絲毫傷
他不得,但他卻能憑著剛猛掌力殺死卓凌昭,看來這場比試的勝負已經分曉了。
靈定神威凜凜地喝道:「大家看好了!今日要為燕陵鏢局報仇!」左掌揮出,
勁風已然攔住卓凌昭退路,他大吼一聲,右拳便往卓凌昭臉面打落,這拳來得實在
太快,後頭又是避無可避的局面,卓凌昭閃避不及,霎時給他這拳擊中面頰,只聽
碰地一聲大響,卓凌昭的身子如稻草般的飛出,跟著撞在道觀的照壁上,登把照壁
撞得粉碎。崑崙弟子都驚得呆了,不知掌門性命如何。
靈定仰天狂吼,聲勢驚人無比。此刻勝負雖已分曉,但廳上眾人仍是呆呆地看
著靈定,心中的駭異實是難以言喻。
江充本想親見寧不凡退隱,再見卓凌昭奪得武林盟主的大位,誰知這人平日只
會擺架子,武功卻是不堪一擊,別說與寧不凡交手了,竟連一個靈定和尚也打不贏
。江充搖了搖頭,眉頭微皺,對錦衣衛眾人道:「你們上去看看,瞧瞧他死了沒?
」
錦衣衛眾人平素最恨此人,此時幸災樂禍,便喜孜孜地往前奔去,一人笑道:
「卓老兒,你還活著麼?」伸腳出去,便要往卓凌昭臀上踩下,金凌霜、屠凌心等
人大怒欲狂,紛紛奔了出來,喝道:「把你的髒腳收回去!」
那好手一愣,陪笑道:「開個玩笑而…………」那個「已」字尚未出口,只見
青光一閃,那好手忽然裂成兩斷,竟給人從中腰斬,跟著一人披頭散髮的站了起來
,模樣陰森至極,正是「劍神」卓凌昭。
金凌霜等人見掌門還有氣在,知道這場比試尚未了結,眾人心下大喜,紛紛往
旁退開。
只見卓凌昭大踏步地上前,手上緊握長劍,靈定見他未死,當下狂吼一聲,又
是一拳往他身上砸下,拳力剛猛,勁風猛惡,端的是兇狠至極的殺招。
卓凌昭森然冷笑:「你靈定有禁傳絕招,我卓凌昭自號劍神,難道沒有生死絕
學麼?」霎時舉起長劍,內力到處,劍上猛生三尺青芒,如同熊熊火炬,照耀大廳
。
廳上眾人都是駭異,大驚道:「這…………這是什麼?」此際天色已晚,夕陽
便要西下,廳上頗見黑沈,劍上青芒更顯奪目,直逼得眾人連眼也睜不開了。
方子敬本來雙目半張半閉,對任何情事都不甚在意,便是方才靈定使出「修羅
神功」,也不曾讓他睜眼,此刻見到這三尺吞吐不定的青芒,忍不住雙目神光暴現
,霎時站起身來,驚道:「劍芒!好你個小子!」
靈定哪管什麼劍芒刀芒,反正自己金剛不壞,寶刀利刃也傷他不得,當下狂吼
一聲,不顧一切的揮出一拳,卻在此時,那卓凌昭也將長劍刺出,那青芒一閃,便
往靈定胸口射去,靈定嘿嘿冷笑,不閃不避,拳頭仍是朝卓凌昭打落。
只見青芒一鑽,竟爾刺入靈定的胸口,但靈定的拳頭也已打中卓凌昭的下顎,
兩人身子都是一動不動,好似僵死了一般。
過了良久,卓凌昭緩緩伸手出去,將靈定打在自己顎上的拳頭推開,只聽轟地
一聲,靈定巨大的身子猛然摔在地下,跟著胸口噴出一股血箭,顯然身遭重傷,鮮
血射出,靈定的身子便開始縮小,不過片刻,竟又變回原本矮小慈和的聖僧模樣。
眾賓客見這戰高潮迭起,最後竟被卓凌昭逆轉獲勝,心中都是駭然。
卓凌昭還劍入鞘,將頭髮衣冠梳攏了。朗聲道:「諸位聽好了,從此少林弟子
遇得我派門人,一律相避讓路,否則這靈定便是個榜樣!」
楊肅觀、韋子壯等人見靈定命在旦夕,當下急忙搶上,韋子壯叫道:「我來止
血!」他雙手連點穴道,但靈定胸口傷處太深,鮮血仍是激射而出,眾賓客見靈定
如此年邁,只怕這傷已要了他的性命。楊肅觀雙手按住傷處,但血箭仍從指縫中噴
射而出,全數射在他的臉上,秦仲海、盧雲二人見了靈定傷重,也是急忙奔出。
秦仲海從懷中摸出傷藥,道:「試試這個!」眾人手忙腳亂,但卻無一對症,
眼看靈定流血越多,氣息漸弱,楊肅觀沒料到此戰結局如此,一時深為自責,緊抓
師兄的手掌,咬牙道:「師兄!你可撐住啊!」
一旁走上一人,沈聲道:「都讓開了!」眾人回頭過去,只見來人不怒自威,
正是「九州劍王」方子敬。秦仲海知道師父要出手救人,心下一喜,忙叫眾人退開
。
眼看無人擋路,方子敬雙指凌空一點,只聽嗤地一聲輕響,勁力透骨而入,穴
道受封,靈定血流立緩,廳上眾人見了方子敬這手凌空點穴的工夫,登即議論紛紛
,頗見駭異。
方子敬瞇著雙眼,道:「聽聞青衣掌門醫術精湛,便請過來相助吧。」
青衣秀士聽他召喚,當即走來察看靈定的傷勢,他看了一會兒,道:「這劍傷
到了臟腑,需得立即救治。」他取出一隻又細又長的金針,又從包袱中拿出一隻金
色的藥盒。他將金針在藥盒中一抹,沾上了濃濃的黃色膏藥,跟著以針送藥,將膏
藥抹在劍傷深處,那膏藥靈驗無比,傷處一經塗抹,立時開始收縮,不多時,內側
便開始癒合。
眾人見那傷藥如此靈驗,無不大為驚歎,心中都道:「無怪九華山財寶堆積如
山,這傷藥如此寶貝,真比黃金還要貴重。」
青衣秀士又取出一粒藥丸,塞在靈定嘴裡,道:「這幾日千萬別跑跳縱躍,否
則傷口又要破裂。」楊肅觀心中感激,合十拜道:「蒙掌門出手救治,少林上下同
感大德。」跟著又向「九州劍王」拜去,道:「前輩高義,晚輩銘感五內。」兩人
點了點頭,卻不言語。
卓凌昭見眾人正自救治靈定,當下一聲冷笑,轉頭道:「眾位朋友,本座已將
少林寺靈定大師擊敗,可還有人要下場挑戰?」
方纔這場大戰只打得天地變色,四座皆驚,眾人見靈定如此神奇武功,尚且敗
在此人手下,哪還有人自不量力,上前討戰?
卓凌昭凝視著青衣秀士,道:「閣下也是個夠資格出手的人物,可要上來活動
一下,與本座玩個兩招?」青衣秀士搖頭道:「我不是卓掌門的對手。」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人貴自知,青衣掌門果然聰明。」
他轉過頭去,問向楊肅觀與秦仲海二人,道:「你二位少年英傑,可有意與我
一決雌雄?」
楊肅觀雙眉一軒,登時起身,此時兩位師兄相繼敗北,自己的一番計謀已然失
效,若還不能上前應戰,少林的威名必定蕩然無存。
秦仲海知道楊肅觀不是對手,若要貿然上前,不過送死而已。忙將楊肅觀一把
拉住,跟著嘿嘿冷笑,對卓凌昭叫道:「你找我們做啥?你看看後面,那位天下第
一的寧不凡正盯著你瞧哪!」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是啊!我怎地忘了他?」他驀地轉頭,沈聲道:「寧
兄!你可要與我一搏?」目光凌厲之至,猛朝寧不凡盯去。
此時方子敬不願出手較量,天絕僧又未曾到來,四大宗師中,只餘寧不凡一人
足以對抗卓凌昭,只要寧不凡打垮這囂張至極的劍神,武林又回到最初局面,那是
誰也不吃虧了。眾人知道武林氣數盡在此戰,無不眼望寧不凡,都要看他如何示下
。
寧不凡乾笑兩聲,陪笑道:「在下如何是卓掌門的對手?卓掌門神功蓋世,天
下無敵,這天下第一的美號實至名歸。」眾賓客心下鄙夷,想道:「寧不凡是紙老
虎,根本不敢應戰。」
那卓凌昭卻只哼了一聲,道:「寧先生客氣了。卓某未曾勝你,如何自稱武林
盟主?」
寧不凡躬身作揖,道:「盟主萬別這般說。您老人家打敗無數強敵,實在讓人
景仰的很,區區在下如何接得你的一招半式?請您高抬貴手,放我這顆腦袋吃飯吧
!」眾人聽他說得卑微,登時面露不屑之色,卻有人以為他另有些陰謀打算,一時
眾人臉上陰晴不定,都在揣摩他的用意。卓凌昭冷笑道:「你真不願動手?」
寧不凡逕自望向場內眾人,朗聲叫道:「諸位在此見證,崑崙掌門卓老師武功
天下第一,已居武林盟主大位,請各位早日到江湖上宣揚,在下感激不盡。」他從
圓盤中取過長劍,大聲叫道:「不凡今日封劍退隱,從此不問江湖事,日後大家若
有什麼指教,請去找卓盟主,不凡在此多謝了。」說著取過火燭,便在金盒下燒烤
,看他神色匆忙,好似趕著去投胎一般。
元易等正派人士廢然長歎,已知寧不凡無意打這最後一仗,眾人想起武林正道
氣數已盡,忍不住心下歎息。楊肅觀更是面白如紙,咬住下唇,全身輕顫。
江充見場面大致抵定,當下走上前來,笑道:「卓掌門既已奪得天下第一的名
號,我不日回京時,自當送上一份奏章,請朝廷勒封卓掌門為本朝護國天師,永保
皇室安危於不墜。」
卓凌昭面露喜色,拱手道:「草民卓凌昭,多謝江大人的知遇之恩。」
江充哈哈一笑,道:「卓掌門憑的是真實本領,本該受此天恩,又何必來謝我
。」
瓊武川原本神情落寞,待聽江充此時大言不慚的說話,忍不住站了起來,喝道
:「你這小子,護國天師是你說封就封的麼?」
江充笑道:「卓掌門乃是一代劍神,皇上將封號賜給了他,卻有何不對之處麼
?」
瓊武川呸了一聲,道:「寧不凡沒給人擊敗之前,永遠都是天下第一!」這句
話甚是鏗鏘有力,華山門下登時鼓掌起來。
寧不凡聽得此言,臉上不禁變色,手上一顫,那金盒竟爾落了下來,當地一聲
響,裡頭的紅漆灑落滿地,望之如同鮮血。
江充忽地歎息一聲,道:「瓊國丈啊,一句好話可以救人一命,可一句笨話也
能殺死一個人,這你知道麼?」瓊武川哼地一聲,道:「你說什麼鬼話,老夫半句
也聽不懂。」
江充歎道:「原本寧不凡可以平平安安的退隱,誰知你這句話一說,他卻要大
禍臨頭了。」
瓊武川臉上變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江充歎道:「本來只要他乖乖地讓出這天下第一的名頭,便沒人會來攪擾於他
,可是你這句話一說,寧不凡只要還在世上,任誰都稱不了當世第一,你說是麼?
」瓊武川心下一驚,往寧不凡看了一眼,只見他臉色慘澹,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
瓊武川面向江充,厲聲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江充微微一笑,道:「天無二日,江湖也不能有兩個天下第一,否則盟主之位
虛有其表,那可難看得緊了。」說著站起身來,便往寧不凡走去。
江充甫一站起,眾護衛有了先例,霎時紛紛抽出腰刀,緊挨著江充保護。一旁
火槍手更是舉槍瞄準,緊緊對著廳上眾人,只要有人再行妄動,便是百槍齊發。
江充見屬下保護周到,卓凌昭也是提劍在側,更是有恃無恐。他站到了寧不凡
身前,微笑道:「寧大俠,我想向你借一樣東西。」
寧不凡面色一變,陪笑道:「華山窮困,小人又是身無長物,不知大人要借什
麼?」
江充卻不答話,只往寧不凡的雙手摸去,臉上堆滿了笑。
寧不凡顫聲道:「在下雙手粗糙的緊,大人萬萬別摸了,只怕髒了您的手哪!
」
江充握住寧不凡的雙手,笑道:「哪裡的話?這雙手珍貴得很哪。只是老弟既
然自承打不過人,又承諾日後決不使劍,這兩隻手以後除了吃飯寫字,想來也沒別
的用處了吧?」
寧不凡顫聲道:「大人…你…你要做什麼?」
江充笑了笑,道:「沒什麼,反正你這兩隻手沒別的用處,這就借我帶回京去
吧,等你將來入土之時,我自會差人送還,你說好不好?」
寧不凡一愣,顫聲道:「我退隱還不夠,你…你還要我的兩隻手……」
江充笑道:「沒錯,若不這樣,我要如何安心?卓盟主又怎能放心地號令群雄
?」此言一出,場內眾人一齊嘩然,華山眾人更是狂怒,只見他們紛紛拔劍,旋即
衝了上來。
江充笑道:「把他們攔住了!」霎時胡媚兒、安道京、崑崙門下一齊上前,火
槍手也是掉轉槍口,對準了華山門人。
廳上賓客打量情勢,心下都甚明白,如果華山門下想要硬拚,以他們的區區實
力,實在不能與江充手下的眾多高手為敵,定會死傷過半。各大派的掌門互望一眼
,都是搖了搖頭,奸臣為禍,天地無人可擋,自無人膽敢上前助陣。
江充見寧不凡全身顫抖,卻只笑了笑,道:「寧不凡,把你的雙手砍下來吧!
你若想要華山門下平安度日,只有把雙手卸下,用你的兩手換來華山真正的平安。
」
寧不凡眼見合山弟子盡在奸臣火槍之下,只得苦笑道:「用我的雙手換得滿門
平安,說來也算一門便宜生意了。」蘇穎超按耐不住,霎時衝了出來,忍淚道:「
師父!我們拼了!」
寧不凡笑道:「好孩子,你有這份孝心,師父已經很高興了,快些退下吧!」
華山滿門一齊跪地,哭道:「掌門人!」
瓊武川雖想阻攔,但江充手下太多好手,硬把他攔在道上,不讓他過去干預。
他知道只要寧不凡動手反抗,便無人能拿他奈何,當下大聲叫道:「不凡啊,你真
要任憑人家砍掉你的手嗎?你動手吧,他們奈何不了你的!」
江充斜目看了瓊武川一眼,笑道:「瓊國丈別慫恿了,他少了兩隻手,從此快
樂逍遙,你可別活生生的害死他。」
瓊武川怒道:「你……你這般霸道,我……我絕饒不過你!」江充哈哈一笑,
道:「我江充霸道也不是一日兩日,瓊國丈若想整我,只管自便。」他揮了揮手,
喝道:「動手!」
華山弟子齊聲叫道:「眾弟子!大家今日一起血濺華山,寧死不辱!」安道京
等人喝道:「要死還不快嗎!」
秦仲海、楊肅觀等人雖想幹預,但一來靈定身受重傷,已無實力出手,二來與
寧不凡交情平常,都不想淌這個混水,當下也是一言不發。只見華山門下給人用火
槍指住,其他高手知道只要一個妄動,便會害死華山門人,看來都是愛莫能助了。
場面危急,方子敬卻是面帶微笑,好似不甚擔心,只見他眼角直覷著一面匾額
,上書「劍舞飛揚」四字,卻不知匾額後有何古怪。
眼看江充步步親逼,寧不凡如何願意門人捲入爭鬥,他搖了搖頭,朗聲道:「
華山門下聽命,我今日自願斷手,大家全部退下,不要心存怨恨。」他不顧門人吶
喊,自行伸手出去,向卓凌昭道:「卓掌門,請你砍了姓寧的兩隻手吧!從今以後
,你便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了。」
卓凌昭卻不願趁人之危,只見他面色凝重,搖頭道:「卓某殺人雖多,卻非無
恥小人,敢問閣下為何不與我一戰?莫非是瞧不起我?」這幾句話一出,眾人立時
暗讚,畢竟這卓凌昭還有練武之人的幾分風骨,與江充多少不同。
寧不凡搖頭歎息,道:「我有我的苦衷,你只管砍吧,不必多說了。」
卓凌昭見他百般逃避,登時嘿地一聲,便向廳上眾人道:「這人一昧不敢應戰
,我現下提劍砍下他的雙手,各位休怪我不得。」他抽出長劍,森然道:「寧兄,
本座得罪了。」
幾名華山弟子慘叫道:「不要啊!」想要上前阻攔,卻給人攔下了。
伍定遠見下頭情勢連番巨變,卓凌昭便要砍斷寧不凡的雙手,他正自駭異,心
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寧不凡不就是要退隱而已,怎地江充這幫奸賊要如此
為難他?」
正思量間,忽聽一旁那老者輕輕一笑,道:「時候到了,咱們下去吧。」
伍定遠尚未回話,卻見那老者腳上一縱,已然躍了下去。
劍光閃動,卓凌昭正要砍下寧不凡的雙手,忽聽一人哈哈大笑,如飛將軍般的
落了下來,擋在寧不凡身前。那老者緩步上前,斜眼看了江充一眼,道:「江大人
,好久不見啦!」江充嚇了一跳,顫聲道:「是…是你…你也出京來了?」卓凌昭
見來人笑容可掬,約莫七十多歲,他心下一凜,料知眼前這名老者定有什麼特異之
處,當下便凝劍住手,往後退開一步。廳上眾人見這老者貌不驚人,衣著寒酸,不
知此人是何方神聖,一時都是暗自起疑。
那老者見眾人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只笑了笑,拍手叫道:「都下來了吧!」
眾人面帶詫異,心道:「上頭還有人麼?」抬頭向上,只見人影飄動,一男一女落
了下來,那男子一張凜然的國字臉,身形頗見高壯,正是昔年的西涼名捕,人稱「
伍捕頭」的伍定遠。那少女身材苗條玲瓏,有如出水芙蓉,正是九華山的女弟子艷
婷。
這三人一進場,廳上眾人登時亂了起來,卻見盧雲、楊肅觀等人紛紛上前與伍
定遠相認,眾人圍住他問長問短,一時只把他忙得不可開交。那艷婷自向師父跪下
請安,娟兒神態激動,拉著師姐又哭又叫,師門三人相會,自也有一番悲喜。
伍定遠、艷婷忙與熟人相會,那老者卻也沒閒著。只見他走到第三張位子上,
逕自坐了下來,跟著向瓊武川一笑,頷首道:「瓊國丈,好久不見啦!」瓊武川哈
哈大笑,道:「你怎也上山來了?可是皇上准你出京的?」那老者笑道:「這個自
然,若沒皇上的恩准,難不成咱家還能溜出來麼?」他轉頭看向江充,笑道:「倒
是咱們江大人好端端的,不在皇上身邊辦事,卻跑來華山吆來喝去,成日價就想砍
了旁人的雙手,皇上要是知道了,豈不覺得奇怪至極麼?」江充聽了嘲諷,竟是不
敢答話,面色頗為難看。卓凌昭眉頭緊皺,望著那老者,道:「尊駕究竟是誰?」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咱家姓劉,單名一個敬字。」「劉敬」二字一出,站在近
處的眾人立時一震,旁人見這些人呆若木雞,連忙追問,霎時一傳十、十傳百,原
本大廳裡唧唧聒聒,登時鴉雀無聲。
那老者見滿廳賓客神色駭然,登時哈哈大笑,道:「怎麼啦?咱家不過是個老
太監而已,各位何必如此駭異?好像我是什麼怪物一樣?叫人怪難為情的。」眾人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啞口無言。眼前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名震天下,足與
江充、柳昂天鼎足而三的東廠大太監劉敬!楊肅觀等人都是朝廷命官,見了這位京
城十二監之首,隨侍當今天子的秉筆太監,心下無不暗自驚奇。秦仲海咳了一聲,
低聲道:「怪了,這老太監等閒不出宮,怎地今日卻忽爾來此?」楊肅觀自也感到
納悶,點頭道:「無論如何,此人出宮必有什麼陰謀,咱們可得小心在意了。」盧
雲見伍定遠低頭不語,忙問道:「伍兄怎麼會與這人一同躲在匾額後?你們約好一
起上山的麼?」伍定遠見三人一起望向他來,忙搖手道:「大家別誤會,我上山時
無意在道上遇見這人,倒不知他便是劉總管。」眾人哦了一聲,都是將信將疑。
楊肅觀見疑雲重重,如何能平白放過,當下便要追問,忽聽劉敬道:「諸位朋
友,我今日上得華山,只是想見識一下各方英豪的英姿,看看誰是當今的武林盟主
,現下可推舉出來了麼?」楊肅觀一聽此事,便感頭大,方才卓凌昭擊敗靈定,寧
不凡又不願與他較量,算來這「劍神」已是方今的武林盟主,想到日後少林名聲定
然毀在自己手上,臉色已成慘白。
江充走了上去,笑道:「劉總管問得好,當今公認的武林盟主,便是咱們崑侖
掌門卓凌昭卓老師,諸位朋友日後便聽他號令吧!」劉敬笑道:「哦!原來武林盟
主已經是卓掌門了,這我倒不知曉。卻不知咱們寧不凡寧大俠公認天下第一,卻是
怎麼敗下來的?可是輸在拳腳不及,還是劍術不到啊?」說著往卓凌昭看去,眼中
都是詢問的神色。
劉敬這麼一問,那比什麼暴力威嚇、陰謀陷害都要來的厲害,果然卓凌昭面上
變色,搖頭道:「卓某不曾與寧掌門較量,倒不知是誰強誰弱了。」劉敬笑道:「
原來你二人還沒比試過,那怎麼卓先生便可以自稱武林盟主啦?莫非卓先生天生的
料事如神,還是能夠未卜先知啊?」卓凌昭聽了嘲諷,面上登時青紅不定。同樣的
一句話說來,瓊國丈徒然說得暴躁氣憤,但這劉敬卻能說得譏諷巧妙,讓人無法回
擊。
江充冷笑道:「這事倒與卓老師無關。咱們寧大俠很有自知之明,根本不敢下
場較量,須怪卓掌門不得。」跟著轉頭向寧不凡一看,獰笑道:「怎麼樣?我這話
可有什麼不對?」寧不凡輕咳一聲,道:「江大人所言不錯,在下不是卓先生對手
,不比也罷。」瓊武川見他一臉懦弱,登時又急又氣,大聲叫道:「你又來啦!你
到底在怕什麼?」劉敬伸手出去,往瓊武川肩上一拍,笑道:「國丈有所不知,他
是怕咱們江大人,倒不是怕卓先生。」瓊武川知道劉敬口才了得,此刻如此說話,
定有用意,當下便假意接口,奇道:「總管這話好生奇怪,咱們寧大俠明明是與卓
掌門下場較量,怎會來怕江大人?莫非江大人也練了厲害武功麼?」劉敬哈哈大笑
,道:「照啊!瓊國丈所言不錯。咱們江大人正是練了兩套神功,一套叫做『鐵口
隨心功』,另一套叫做『御前咬耳功』,這兩套神功使出來,便是寧大俠這般武藝
,也要甘敗下風。」瓊武川如何不知劉敬有意譏笑,當即假意問道:「什麼是『鐵
口隨心功』?那是什麼神奇武功了?」劉敬笑道:「這個『鐵口隨心功』,顧名思
義,便是一張嘴巴神通廣大,威力無窮。只要鐵口發威,往刑部公堂一坐,兩張嘴
皮就這麼吆喝幾下,嘿嘿,管你本事通天,人家幾千張海捕公文貼出,幾萬名官差
抓來,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要給他搞掉性命。」瓊武川驚道:「這麼厲害!簡直
比隔山打牛的功夫還了得!」他二人一搭一唱,都在譏諷江充平日的為人處世,眾
賓客都覺得好笑。
劉敬歎了口氣,道:「那算是什麼,比起『御前咬耳功』,這『鐵口隨心功』
還只能算是粗淺的武藝哪!」瓊武川奇道:「御前咬耳功,這又是什麼厲害武學了
?」劉敬道:「鐵口隨心功不過對付區區一人,可御前咬耳功更是非同小可,只要
他在金鑾殿前咬個幾咬,任你幾百人、幾千人的大門派,一夜之間便會成了天下萬
民的公敵。他說你是雌的,你便不是公的,他說你是雄的,你便不是母的,黑白是
非隨他說,紅黃綠白任他咬,幾口下來,管你精忠報國,還是碧血丹心,一樣給送
去刑場報到。你看咱們江大人法力無邊,卻要芸芸眾生如何抵擋啊!」瓊武川面露
讚歎之色,點頭道:「原來如此,無怪寧不凡怕他怕個要死,這天下第一的封號,
該送給咱們江大人才是。」江充滿臉通紅,嘿嘿一笑,回敬道:「兩位話恁也多了
。所謂江湖自有江湖理,咱們朝廷中人,還是少說個兩句吧。」劉敬笑道:「我自
與瓊國丈談天納涼,閒聊幾句,怎麼江大人就不高興了?好吧!你要咱家閉嘴,咱
家就安安靜靜的好了。諸位有話請說,有屁請放。」此時眾人都知他們有意對付江
充,若要出言插話,不免介入兩大權臣間的比拼,當下都是默然無語。
瓊武川擺了擺手,笑道:「大家有什麼事,只管說啊,怎麼這般安靜呢?」那
錢凌異平日最愛出風頭,眼看無人敢答腔,登即冷笑道:「你這糟老頭子少放兩個
狗屁,沒人會當你是啞巴。」眾人聽錢凌異說話大膽,都是為之駭然。果然劉敬咦
的一聲,道:「你是誰?怎麼對瓊老爺說話這般無禮?」錢凌異冷冷地道:「在下
崑侖山錢凌異,外號『劍影』的便是我。」劉敬歎道:「原來是錢四俠啊,唉……
我以為崑侖山高手見識非比尋常,誰知卻如此無知,真可惜了。」錢凌異仗著有江
充撐腰,也不來怕,只怒喝道:「你說什麼!」劉敬微笑道:「錢四俠,你真以為
這位老先生只是個糟老頭子麼?」錢凌異心下一凜,這才想起瓊武川身份非比尋常
,他往金凌霜等人看了一眼,只見眾人垂手低頭,不敢稍動,這才知道闖下大禍。
他咳了一聲,嚅囓地道:「我…我是…」劉敬歎道:「你以為他是誰?一個可以給
你隨意作弄的人是不是?」錢凌異陪笑道:「不是……在下豈有此意…………」劉
敬忽地面色一寒,喝道:「大膽刁民!你可知道他家中擺著太祖御賜的鐵卷丹書,
便是金鑾殿上皇爺也不敢罵他一句兩句?這般人物,是你一個小小頑民可以罵得的
麼?你不怕殺頭嗎!」錢凌異嚇得魂飛魄散,顫聲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劉敬厲聲道:「他那條二十四節龍頭金鞭,連皇上都打得,你卻說他是個亂放狗
屁的糟老頭子,難道你以為自己比聖上還要了得嗎?你想要造反是不是?」錢凌異
嚇得跪倒在地,叩首道:「求總管饒命,是我這張狗嘴說錯話了!我該打!我該打
!」說著自行掌嘴,一時劈拍有聲。
眾人見劉敬一出場,三言兩語間便逼得錢凌異磕頭下跪,心中都是暗自佩服。
伍定遠心道:「江充、劉敬這兩個奸臣著實了得,個個都有天大的本領,我與他們
的機智口才相比,那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了。」楊肅觀、秦仲海也是佩服無比,各
人心下暗自揣摩,都在學這老太監行事的手段。
卓凌昭見門下給人整治得極慘,便咳了一聲,道:「在下管教不嚴,致使門人
說話無禮,還請兩位大人原諒則個。」卓凌昭這般說話,已算給足劉敬面子,哪知
劉敬絲毫不見放鬆,只笑道:「卓掌門放心,咱們瓊國丈肚量大,絕不和錢四俠計
較。不過人家的寶貝女兒是皇上的嫂子,只不知皇上是否這般肚量寬宏,能容得一
個小小百姓指罵他的親家。唉,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錢凌異聽得此言,嚇得
更是磕頭如搗蒜,江充知道劉敬嘴巴厲害,自己若要出言求情,不免被胡亂編排,
當下只一言不發。
卓凌昭見劉敬絲毫不給面子,霎時斷喝一聲,手按劍柄,沈聲道:「劉總管與
瓊國丈一搭一唱,到底是想怎麼樣?若想一昧袒護寧不凡,咱們自行下山便是,也
不用看他假惺惺的退什麼隱,就當這一切全是狗屁!」卓凌昭面帶殺氣,那日為了
天山裡的絕世武功,這「劍神」尚且不惜與江充翻臉,倘若劉敬真的逼迫太甚,他
可是啥也干的出來。
劉敬微微一笑,道:「卓掌門好大的火氣啊!」當下對錢凌異微微招手,道:
「好啦!看這位錢四俠頭也磕破了,想來真是有意悔過,這就起來吧!」錢凌異如
遇皇恩大赦,啜泣道:「小民得總管相饒,終身不敢忘總管的大恩。」劉敬笑道:
「你不敢忘我的大恩?那江大人怎麼辦?莫非你要投靠到我這兒來麼?」錢凌異偷
眼望去,果見江充面色不善,他心下一驚,急急縮到卓凌昭背後去了。
卓凌昭嘿地一聲,不再理睬劉敬,逕自怒目望向寧不凡,大聲道:「閣下到底
是要退隱還是要怎地,快快放下一句話吧!我們沒工夫陪你閒耗!」先前江充獨霸
全場,寧不凡始終處於挨打局面,此刻劉敬現身制衡,照理寧不凡該喜形於色,只
是說也奇怪,寧不凡見了劉敬,臉上神色絲毫不見輕鬆,反有更添煩憂之象。場中
賓客看在眼裡,都是暗自納悶。
只聽寧不凡歎了口氣,道:「在下今日退隱,便是為了遠離紛爭,日後無論朝
中惡鬥也好,江湖兇殺也好,一律與我寧不凡無關。請諸位大人成全,別再為難我
了。」言中之意,真是有意退隱,卻與江充無涉。他伸手到第三隻銅盤裡,拿出了
那段白綾,遞給了劉敬,道:「這塊白綾請大人轉交瓊貴妃,就說寧不凡直到退隱
江湖,始終對得起她。」眾人見那段白綾破爛腐舊,誰知竟與當朝貴妃有關,心中
都是一奇。江充更是臉色大變,連瓊武川也是歎了口氣。
劉敬見眾人臉上都有猜測的意思,當下將白綾展了開來,眾人只見白綾上滿是
血跡,上頭卻有一人的題字,瓊國丈朗聲讀道:「功在國家,朱炎題。」伍定遠眉
頭一皺,問道:「誰是朱炎?」楊肅觀低聲道:「這人的名字不能亂叫,他便是先
皇武英帝的名字。」伍定遠啊地一聲,道:「原來……原來寧不凡識得先皇……」
霎時之間,腦中一陣混亂,只覺此事大有奚竅,但一時卻又想不清楚,只是皺眉苦
思。
一旁江充更是面色鐵青,全身輕輕顫抖,好似極為緊張。只見他口唇低顫,喃
喃地道:「老天爺……難道事情還沒了結……不要……千萬不要……」此時卓凌昭
有江充撐腰,寧不凡也有劉敬助陣,兩方可說誰也不怕誰,就算寧不凡一改初衷,
決定放手一搏,甚且下場爭奪武林盟主,也無不可。劉敬見他低頭不語,忍不住勸
道:「你真要這樣走了?咱們還有多少大事等著干,你對得起自己這身武功麼?」
寧不凡聽了「多少大事等著干」幾字,身體一顫,急急低下頭去,拱手道:「求總
管放了我吧。二十年來,不凡始終效忠朝廷,已然鞠躬盡瘁。日後的事還請總管多
多擔待了。」廳上賓客把二人的對話聽在耳裡,心下無不了然。看來寧不凡與劉敬
間的交情定是非比尋常,也難怪江充不惜以大臣之尊,老遠趕來此處搗蛋。只是寧
不凡一向頗有俠名,卻怎地與劉敬搞在一起,想來真是讓人不解。
眼見寧不凡執意退隱,劉敬看在眼裡,也不便再加阻攔。他凝視寧不凡良久,
終於長長一歎,道:「好吧,念在咱倆多年交情,你放心退隱去吧!咱家祝你日後
平平安安,長命百歲。你這些徒子徒孫,咱也會替你看著,絕不讓他們受人欺凌。
」寧不凡聽了這幾句話,登時大喜過望,當即躬身道:「多謝公公成全。」轉身又
向眾賓客一鞠躬,道:「多謝各位不吝上山觀禮。」轉身又向卓凌昭一拱手,陪笑
道:「盟主在上,日後多多提點華山一脈,不凡感激不盡。」卓凌昭聽他馬屁奉承
,忍不住露出笑容。一旁楊肅觀、秦仲海、盧雲等人卻都苦著一張臉,知道寧不凡
退隱之後,武林氣運已盡。想起少林從此受人欺壓,楊肅觀更感罪責深重,饒他久
經歷練,仍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
寧不凡見再無人阻攔自己,便喜孜孜地取過長劍,跟著提起火漆,便要將之封
印。此時江充與劉敬相互牽制,卓凌昭又已順利奪得盟主之位,無論正邪雙方,都
無人過來干預,想來這回封劍已成定局。
火漆正要落下,忽聽一個聲音歎道:「功名利祿,男女情愛,把人緊緊來縛。
枉稱是天下第一高手,卻淪落到這個地步,真讓人沒眼看了。」
眾人轉頭去看,只見說話那人神情蕭然,自坐一張板凳上,正是「九州劍王」
方子敬。他話聲平淡,一非指責,二非喝阻,只是飄飄渺渺,好似有氣無力。只聽
他道:「小子寧不凡,今日便要以這身武藝行俠江湖,為眾生好好做一番大事業,
老前輩你是當今劍王,我無論如何要與你一決勝負…………」
寧不凡本來興沖沖地等著封劍,聽了這話,彷彿當頭棒喝。他停下手來,苦笑
道:「方大俠好聰明的記性,都十多年了,你居然還記得我倆動手前說過的話……
」
秦仲海一聽得師父這番言語,便知有異,當下尋思道:「聽師父這般說話,看
來他曾與寧不凡動過手,卻不知誰勝誰負…………」他正自推想,忽地心中一驚:
「都說師父是天下有數的大劍客,卻怎地棄劍從刀?看來他…他也敗在寧不凡的劍
下…」一時心中激湯,良久說不出話來。
方子敬緩緩站起,走到寧不凡面前,歎道:「當年我敬你是個劍客,這才與你
比武,哪料到名韁來駕,利鎖來袱,你枉稱一代宗師,卻連退隱之刻也難能自在。
寧不凡,你練武究竟為的是什麼?是為了世間虛名?還是為了蠅蟲之利?」
寧不凡聽了這話,喉頭忽然一哽,竟是難以回答。
方子敬凝視著他,伸手取過「勇石」,刷地一聲,將劍刃抽出半截,道:「你
過來看看,你還認得他麼?」
劍刃雪白如鏡,登時照出了一張臉。寧不凡低頭看去,只見劍刃上的那張臉滿
佈風霜,好似受盡世間折磨,眼角皺紋層疊,更似心機無窮。
情慾野心,妒嫉仇恨……那個滿面諂媚的中年人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不凡
,寧不凡……寧不凡疑疑地凝望著自己的倒影,滿心悲苦中,那劍刃上的老臉淡淡
隱去,慢慢的,映出了一張掛著鼻涕的純真小臉,那小小孩童模樣蠢笨,正對著自
己傻笑不休。
往事飛入心中,驀然之間,寧不凡再也忍耐不住,淚水登時滑落雙頰。
方子敬幽幽地道:「你本是百年難得的練武奇才,一手劍法風華絕代,誰知十
餘年不見,你竟淪落成這個模樣。今日上山賓客有不識得你的,還以為你是華山打
雜的長工,是什麼折騰了你的志氣?是女人情?是財富?還是權勢?奸臣過來說個
兩句,你便乖乖的伸手出去,任人宰殺,你啊你……你枉稱天才,你對得起自己這
一身天賦麼?」
寧不凡聽了這話,更是伸手掩面,淚如雨下,眾人見了他這幅神情,都是為之
愕然。
方子敬還劍入鞘,把劍柄交在寧不凡手中,道:「寧不凡!身為一個劍士,就
該拾起你的劍來,轟轟烈烈的幹一場!死也好,活也罷,都是性命一條!要知今日
封劍之後,你無論練成多高的武藝,天下間都沒有對手可以較量了啊!」
方子敬武林輩分極高,此時一開口說話,場中之人無不肅穆,幾名年輕人更有
熱血沸騰之感。在這一代劍宗面前,江充等奸臣又如何插得上話,都是啞然無語。
寧不凡緩緩抬起頭來,望著樑上的兩面錦旗,正是「長勝八百戰,武藝天下尊
」。寧不凡輕輕一歎,心道:「是啊……我本是一名劍客,只知道用劍而已……我
什麼時候變得這般膽怯無用,這般無恥可笑……我不是為了名利而活…也不是為了
華山而活…我生在世間,只為自己的劍而活……」
霎時間,他仰天狂叫,大聲道:「跳舞!一起跳舞!」只見他握住劍柄,高舉
過頂,如跳舞般轉了個圈子,跟著前走三步,旁走兩步,原地跳躍不休,好似跳起
了廟會裡的祭神舞。
當年的一舞,舞出了名動天下的絕世高手;今日的一舞,恐怕是世間絕響。華
山門下頓時淚灑當場,趙老五、肥秤怪等人想起往事,更是痛哭失聲。眾賓客不明
所以,都是張大了嘴,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方子敬淡淡地道:「秦霸先的傳人已經出山了,你難道不想與他較量一場?你
練了一生的武功,不就是在等這個機會麼?」
寧不凡忽地跳了起來,哈哈大笑道:「是啊!秦霸先!可惜你早死了,否則我
寧不凡定要與你分一個高低!」
伍定遠心下一驚,暗道:「又是這姓秦的,他到底是誰?怎像是挺重要的大人
物?」江充聽得這個名字,忍不住臉上變色,跟著惡狠狠地盯向伍定遠,心中大恨
,想道:「又是這幫可恨逆賊,至死都陰魂不散!」
劉敬一直默默旁觀,待見寧不凡滿臉歡喜興奮,也是淡淡一笑,道:「寧掌門
,好久不見你這般喜樂了。」
寧不凡哈哈大笑,道:「莫叫我掌門,我此刻只是一名尋常的劍客,一名自求
我道的劍客!」他飛上半空,喝道:「什麼功名利祿,什麼權勢財富,全給我滾吧
!」內力到處,「勇石」已然出鞘,只聽「鏘」地一聲大響,那聲音直震屋瓦,樑
上泥塵竟爾颼颼落下。
眾人面上一驚,方知寧不凡的真正功力。看來他直到此刻,才終於得到解脫,
又恢復成天下第一高手的氣派。
方子敬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寧不凡!這才是天下第一!」
寧不凡手持長劍,雙目竟爾變得明亮清澈,只聽他道:「多蒙方前輩指點教誨
,不凡已然想清楚了。華山日後便遭奸人陷害,自有天命護持,不必我這個凡人再
有多言。」他轉身看向眾人,朗聲道:「寧不凡自今以後,便當引退,終生不再動
劍,諸位若想指教一二,與在下分個高低,這便請下場。」
眾人見到他的目光,忍不住都是一凜,原本這人只是個店小二模樣的猥瑣人物
,此刻持劍在手,卻如巨人一般,令人無法逼視。江充本想威嚇,待與他目光相接
,竟是悚然一驚,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寧不凡提劍下場,仰天傲視,著實是天下第一的睥睨氣派。卓凌昭見獵心喜,
眼前他只要擊敗這個寧不凡,這「武林盟主」的寶座更是實質名歸,再無旁人譏嘲
,心念於此,便自往前一站,冷冷地道:「寧兄,卓某人今日領教你的高招。」
寧不凡望著卓凌昭,竟是仰天長笑,道:「卓掌門本是一代梟雄,其實若非有
人作梗,我早想與你一戰了!」這寧不凡原先何等庸懦,此時持劍在手,竟連說話
語氣也變得自信起來。旁觀眾人本來看他不起,現下卻無一人敢出言譏諷。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蒙閣下看得起,卓某三生有幸。」他夾著擊敗少林三
大高手的名聲,已是中原武林聲望崇榮的人物,自足與寧不凡較量比試。
兩人互望一眼,各挺長劍,同時走下場中。
雙雄相互凝視,都在打量對方。寧不凡見卓凌昭目光如火如炬,身上殺氣騰騰
,便自微微一笑,問道:「劍神凌昭,你告訴我,你的劍是什麼!」
卓凌昭雙目精光暴射而出,森然冷笑:「神劍如我,吾即劍神!舉凡公理正義
,無一超乎我手中長劍!」說話間提起劍鞘,平舉在胸,更顯出劍神的睥睨氣勢。
寧不凡點了點頭,道:「好狂氣!」
卓凌昭嘴角斜起,傲然道:「卻不知閣下的劍是什麼?」
寧不凡聳了聳肩,微微一笑,道:「我打小就笨得厲害,一不會讀書寫字,二
不會手藝雕刻,長大以後也不懂什麼權謀霸術、仙佛鬼怪,我只會練劍,也只喜歡
練劍。」他輕撫劍柄,道:「我就是劍,劍就是我。」
當世最為知名的兩大高手站下場中,相互凝視,大廳中頓時生出一股騰騰殺氣
。一個是自號「劍神」的西域掌門,崑崙山開派以來最為聰穎的天才劍客;一個是
公認「天下第一」的當世最強高手,即將封劍歸隱的華山掌門,這一場好鬥,堪稱
驚天動地,震古鑠今。旁觀賓客被兩人間的殺氣一逼,紛紛躲到了牆角,場內立時
空出一大塊地方。 卓凌昭見眼前的絕代高手氣勢磅礡,確實是中原第一人的
氣派,尋思道:「此人稱霸中原十餘年,從無人勝過他一招半式,卻不知他劍法究
竟高妙到什麼境界,莫非他真已如傳言所稱,已然體悟天道?」心下不禁微有懼意
,但轉念一想,胸中豪氣斗生:「想我卓凌昭生平會過多少高手?便靈定這般厲害
人物,還不是敗在我的劍下?這寧不凡不過四十多歲年紀,能有多高的功力?且看
我撕下他『天下第一』的虛名來!」
心念於此,自信必勝,拱手便道:「有僭了!」刷地一聲,長劍閃動,「劍豹
」旋即使出,劍雨灑落,如同水瀑飛泉,霎時攻出八八六十四劍,一劍比一劍快,
尋常武功中有所謂「三連環」、「七連技」,卻從未聽過一次攻出數十劍的招式。
劍光閃耀,宛若狂風暴雨,直朝寧不凡身前殺去。
楊肅觀見了這等快劍,心下也是駭然,尋思道:「我那『涅盤往生』已是武林
間罕見的異數,誰知此人劍法更高更快,那日在京師相鬥,天幸他是空手,否則我
今日哪有性命留著?」
眾人給這劍光逼得難以直視,只瞇眼觀看這天下難得的奇景。只聽當地一聲,
卓凌昭已然還劍入鞘。眾人滿臉茫然,不知這招誰勝誰負。場中諸大高手卻看得明
白,方才寧不凡在驚天動地的劍花到來前,竟已平舉劍身,在卓凌昭的胸口輕輕地
刺了一下,這劍妙到顛毫,去勢雖然不快,卻攻入了龐大劍網的空隙,所幸卓凌昭
輕功了得,在長劍破衣的那一剎那,便已往後急躍,否則此刻早已畢命。
卓凌昭雙眉一軒,更不打話,逕自提劍走向寧不凡,剎那間劍光一閃,長劍由
左至右,猛朝寧不凡腰間切去,這劍夾帶著轟然巨響,宛若狂波怒濤,兩旁眾人只
覺勁風割面,臉上火辣辣地甚是疼痛,以劍風觀之,這劍所附的真力實是非同小可
。這劍氣勢雄渾,乃是崑崙十三劍中的「劍浪」。寧不凡雙腳不動,只微微屈膝,
手臂伸直,長劍緩緩地指向右前方。寧不凡這劍以逸待勞,卓凌昭若不收手,他長
劍力道雖猛,但劍刃尚未觸及寧不凡之前,手腕卻會先給他割下來。眾人心下讚歎
,忍不住大聲叫好。低輩弟子識不得寧不凡劍法的好處,還以為眾人是為卓凌昭霸
氣絕倫的劍招所喝彩。
卓凌昭見劍招被破,不待招式用老,手腕一振,劍尖立時由下往上疾刺,指向
寧不凡的喉頭,這劍快若閃電,但去路卻又蜿蜒曲折,教人摸不清他那一點劍尖的
去處,劍尖顫動,只見寧不凡上半身所有要害都已受制,正是崑崙十三劍之一的「
劍蟒」。
楊肅觀心下佩服,尋思道:「卓凌昭真不愧是當代四大宗師,看他這般使劍,
天下有幾人接得了他的一招?」
便在此時,寧不凡右手提起,放在自己的腰上,劍刃卻軟綿綿地指向左側。眾
人看他這劍毫無氣勢,眉頭都是一皺,不知這劍有何作用。那方子敬卻暗暗點頭,
顯然甚是佩服。果然卓凌昭見了這一招看似無用的劍式,只得立即變招,想來寧不
凡劍尖的去處,又是卓凌昭劍法的要害。
卓凌昭清嘯一聲,又已拔劍來攻,一時「劍豹」、「劍浪」、「劍蟒」、「劍
飛」紛紛使動,十來種截然不同的劍法使來,竟是毫無斧鑿痕跡,彷彿行雲流水、
一氣呵成。眾人眼花撩亂,都是目瞪口呆,但寧不凡卻足不動,手不抬,單靠手腕
顫動,那一點劍尖指去,卻逼得卓凌昭立即變招。盧雲站在一旁印證,心道:「當
年我與那陸爺約定了三拳較量,他也是手不抬、腳不動地破去我的拳法,看來這寧
不凡也是如此,只是他比陸爺的功夫更為高明。兵法有言:『善戰者,攻其所必趨
,是以制人而不制於人,至於無形神乎』,照這道理來看,寧不凡已然看清卓凌昭
的劍路去勢,這才能後發先制,攻敵所必趨了。」
百餘招過後,大殿上滿是劍神的腳印,可是寧不凡卻不曾移動半步。卓凌昭面
色鐵青,也緩下手來,靜靜凝思下一招的攻法。寧不凡微微一笑,道:「你別急著
搶攻。劍神的劍法當不只如此。」口氣雖然謙和,但言辭卻如長輩指點弟子一般。
卓凌昭大怒欲狂,心道:「我今日若不能逼他移動一步,我日後如何在江湖上
行走?崑崙山還有何顏面面對天下英豪?」想起自己已是武林盟主,今日若要莫名
其妙地慘敗,一切心血不免付諸東流。心念及此,深深地吸了一口真氣,催動身上
雄厚的內力,霎時一絲白煙飄過,卓凌昭的劍上竟爾凝出一層寒霜。金凌霜大驚失
色,顫聲道:「這是『劍寒』……」
廳上眾人只覺身上越來越冷,竟連空氣也要凝結成冰,卓凌昭劍上竟似會吸收
熱氣一般,只見劍上寒氣大盛,冒出了縷縷寒氣,卓凌昭緩緩舞動長劍,白濛濛的
冰塵飄來,劍身竟然慢慢消失無形,金凌霜顫聲道:「這是『劍寒』、『劍影』合
而為一,天啊!掌門的功力竟已深到這個地步…………」只見卓凌昭身上裹著一團
白霧,緩緩地行到寧不凡面前,寒劍森森,看來劍上的內力大有毒性,若要擦破了
皮肉,絕不只是流個幾滴血這麼簡單,怕還要被那陰寒毒性所傷。只見薄霧茫茫中
,卓凌昭的劍刃已然幻化成模模糊糊的一團白光,殿上寒氣大盛,四下都是陰森一
片。
盧雲心道:「方纔寧不凡之所以能勝,靠的全是料敵機先,只是卓凌昭這招太
過匪夷所思,竟能隱藏出劍的路數,看這模樣,寧不凡看不清對手的劍路,斷無法
再以逸待勞了。」
原來卓凌昭見對手不斷破解自己的劍招,料知這天下第一高手的劍道造詣定然
已至神而明之的地步,居然能在瞬間便識破自己劍法中的破綻。也是為此,他便藏
去自己的劍路,看這寧不凡目不能視,卻要如何破解自己的絕招。
卓凌昭喝道:「去!」猛地劍光一閃,白霧四散,這融合兩大劍法的絕招已然
使出。此劍風聲蕭然,夾雜著猛烈的白霧薄煙,寒氣衝來,端的是氣勢逼人,不知
寧不凡要如何抵擋。猛聽「嘿」、「哼」兩聲過去,眾人引頸急看,卻見兩大高手
一言不發,各自退開了一步,兩人都已還劍入鞘。只是雙方動手太快,加上卓凌昭
又使出無形劍法,實在難以看出兩人之間到底誰勝誰負。
一陣山風吹入殿內,在眾人的驚駭聲中,卓凌昭的衣袖落下了一片。這劍已然
分出勝負,卻是卓凌昭輸了。寧不凡目帶憐憫,輕聲道:「你敗了。」
卓凌昭顫聲道:「我已然使動『劍影』,照理你決計看不見我的劍路,你……
你是怎麼破去我的劍法的!」
卓凌昭向以心機深沈著稱,當年他曾以一招擊敗靈音、李鐵衫兩大高手,憑的
全是陰謀詭計,誰知此刻費盡心機絕招,卻被寧不凡輕輕鬆鬆的破解,似乎還行有
餘力。
寧不凡道:「你的劍影靠的是內力運使,我眼睛看不見你的劍路,但卻感受得
到你劍上的殺氣,是以能夠破去你的招式。」
卓凌昭一聲慘笑,道:「劍上的殺氣?」寧不凡點頭道:「舉凡學武之人的一
言一動,我都能從他的殺氣查知動作舉止,這便是我派武學的精華。閣下心中所思
,我自不能盡皆知曉,但若要以閣下的腳步呼吸來猜測招式,那也不是什麼難事。
」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所以…所以不管我出什麼招式,你都能事先預料了?
」寧不凡點頭道:「不錯。不過卓掌門不必因此自責,我此刻雖然勝過你,但我內
力不如你,劍術也不如你,所長者,不過是『制敵於先』四字,倒不是武功真的比
你高。」
眾人心下雪亮,寧不凡所言只是安慰之意。這劍神確實差了天下第一高手偌大
一截。天下間的武學所求不過二者,那便是「力」與「智」。以「力」而言,求得
是超出對手能耐的神技,你的招式能快一步,我便要快你兩步,你能舉百斤,我便
能擔千斤,勝負之際,靠的純粹是力大。無論是靈真那般苦練外門硬功、或是卓凌
昭這般逆練玄奇劍法,致勝之道卻都是一般的路數:「我的氣力比你更大」。但論
到武學的「智」,那便是騙倒對手的技巧了。你要往左,我卻偏偏能騙得你往右,
你要往右,我卻偏偏唬得你往左,等你的招式已被我全然預料,任憑你招數再快再
狠,力道再猛再強,我都可以「料敵機先」、「制人而不制於人」,進而輕輕鬆鬆
地取得勝果。以此練劍,便是一個三歲小孩拿著一根細針,也能打敗大力士的千斤
鐵錘。為了這個「智」字,各門各派無不苦練誘敵虛招,以期能夠騙倒敵手。但卻
無人能練到寧不凡這般境界。
盧雲生性聰明,把兩人過招的情狀看在眼裡,心下自有體悟。想道:「只要能
制敵機先,無論是何等平凡無奇的招式,都能成為天下最為強勁的絕招。看來寧不
凡真是天才,若非如此,他憑什麼以最尋常的招式破解人家最繁複的劍法?」
寧不凡的劍上並沒有絲毫真氣內力,只是尋常的一口利刃,但卓凌昭的劍上卻
滿是陰勁寒氣,出招時更是以快取勝。卓凌昭劍招華麗,威力奇大,有如山珍海味
的滋味,端的是千奇百怪,無所不有,但寧不凡的劍招卻如青菜豆腐一般,平淡無
奇,毫無可取之處,一不需內力,二不需輕功,只是把手上長劍緩緩一舉,隨意刺
出,這種劍法便連三歲小孩也會,可是兩種劍法相較,居然是寧不凡勝過卓凌昭,
這中間差異所在,便是「天才」二字。這等劍法之妙,已入「天道」,自是天才之
所為。卓凌昭費心盡力,以人力彌補劍法的不足,便能練到絕頂之境,至多也只能
稱的上「人間之道」、「人定勝天」了。
盧雲見卓凌昭低頭不語,崑崙門下目中含淚,心中隱隱有著一絲同情。想道:
「其實這劍神當真不容易了,一柄長劍能使到這等鬼斧神工,天下間恐怕沒幾個人
辦得到。可憐他練到這個地步,卻抵擋不了寧不凡的隨手一刺,這要他情何以堪。
」
寧不凡見卓凌昭滿面痛楚,垂首無言,便微笑道:「卓掌門,我們不必再比了
吧?」他轉頭看向廳上眾人,問道:「還有哪位要來賜教?」
忽聽一人森然道:「轉過身來,我們還沒比完。」這聲音冷傲高峻,正是卓凌
昭所發。只見他雙目生出無限兇光,好似要把敵手吞噬一般。眾人心中都想:「他
法寶出盡,人家卻連一步都沒動,他還想比什麼?」
先前寧不凡不曾移動一步,便把劍神擊潰,兩者孰高孰下,已是一目瞭然,不
知卓凌昭還想掙扎什麼。只是眾賓客礙在崑崙山人多勢眾,都不敢出言譏嘲。
寧不凡皺眉道:「閣下還要打麼?」卓凌昭卻不打話,霎時深深吸了一口真氣
,只見劍上頓生一股青芒,那青芒不斷上漲,一尺、兩尺、三尺,慢慢地竟如同一
隻巨大火炬一般,精光耀目,此時日已西沈,大殿中夜色瀰漫,那青芒燦爛耀眼,
只逼得眾人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寧不凡頷首道:「好厲害的劍芒!寧某生平僅見。」卓凌昭仰天傲視,昂然道
:「我之所以自稱劍神,意即在此,請寧掌門賜教吧!」他口中說話,那劍芒卻絲
毫不弱,反而更見光彩奪目。何謂劍芒?這劍芒自古便是劍客追求的最高境界,乃
是劍士以深厚內力逼出劍上的磷粉,使之在空氣中燃燒,望之如同火炬,故以謂之
「芒」。以此無形劍氣所凝聚而成的光芒,非但能斷鐵裂金,無堅不摧,尚且有無
數巧妙變化。若有人以此橫行天下,任你帶著名劍寶刀,也無法抵擋正面一擊。眾
人見了如此雄渾的劍芒,紛紛讚歎,老一輩的劍客多聞劍芒的大名,卻不曾親眼目
睹,只因這劍芒使動起來極耗內力,江湖上練成的直是少之又少,尋常好手只要能
運出半尺劍芒,且撐上一口呼吸,便足以傲視江湖了,眼見卓凌昭的內力直如無止
無盡,劍芒非只長達三尺,尚且精光炯炯,絕不緩歇,真可謂震古鑠今了。得見天
地奇觀,不少劍客竟爾潸然淚下,只覺不虛此生。
楊肅觀等人想起靈定便是敗在「劍芒」之下,更感肅然。方子敬雖然看不起卓
凌昭的為人,此時見了這等絕學,心下卻也暗暗敬佩,想道:「這劍芒如此難使,
卓凌昭定是練過什麼神奇法門,否則決計無法支撐這般久。」方子敬卻不知道,這
「劍芒」正是卓凌昭自古墓中挖出來的絕學,若非前人智慧所積,卓凌昭內力再強
,也不能使得這般驚天動地。
卓凌昭手腕輕抖,劍芒閃過,逕自朝寧不凡頸上掠去,以聖僧靈定的金剛不壞
體,尚且不能與擋這劍芒的一擊,這劍芒若要在寧不凡喉頭上一劃,那可是斷頸斬
首的慘禍,寧不凡心下一凜,隨即低下頭去,那劍芒便往他身後切去,霎時斬斷一
隻木柱。廳上眾人驚叫一聲,紛紛閃避。三尺劍芒,加上五尺劍身,威力所及,天
地無物可擋。此時卓凌昭仗著劍上的無形青芒,遠遠朝寧不凡進擊,兩人相隔極遠
,卓凌昭可憑無形劍氣殺人,但寧不凡卻無法舉劍反擊,已是大落下風。木屑紛飛
之中,劍芒一閃,又朝寧不凡背後削下,卓凌昭厲聲道:「與我劍神相鬥,不容你
站立不動!」
寧不凡嘿地一聲,當下只有讓開一步,只聽轟地一聲大響,地下竟已給卓凌昭
的劍芒劈出一道深溝,這地板乃是青石所舖,堅硬渝鐵,誰知卻被卓凌昭劈出縫來
,想來真是令人心悸。只見劍芒閃耀,劍氣沖霄,轉瞬間兩人連過十招,二人相距
極遙,寧不凡難以還手,只有四下閃避的份,根本出不了一劍,過了一柱香時分,
那劍芒竟是越來越盛,全然不見衰弱。大殿上劍氣縱橫,眾人早已躲到一旁,便連
武林高手也是一般,眼看這劍芒如此銳利,誰敢正面抵擋一擊?眾人只有緊挨牆壁
,將後背盡量貼在壁上,以求不被卓凌昭的劍氣掃及。
卓凌昭喝道:「寧不凡!你可以盡破人間所有招式,但這劍芒乃是天界所傳,
我看你如何來破!」霎時雄渾的劍芒一散,竟爾幻化為數千條淡淡的青光,猛朝寧
不凡身周左右擊去。
方子敬吃了一驚,心道:「霞光千道!世間真有這等武學!」寧不凡見這招太
過強猛,實在不能硬接,當即往右側一縱,遠遠地跳了出去。千道劍芒便從他身側
穿了過去,只聽嗤嗤地連聲輕響,霎時照壁上竟給戳出數千個小孔,眾人見了這等
劍氣,心下都是駭然,尋思道:「這劍法太也可怖!卓凌昭真是劍中之神!」卓凌
昭冷笑一聲,又是一招「霞光千道」使出,寧不凡面色慘澹,急急閃躲,模樣狼狽
無比。百餘招過後,寧不凡仍是左右閃避,全然無法招架,旁觀眾人有的便皺起眉
頭,心道:「這天下第一高手怎麼不敢正面還招,如此不是浪得虛名麼?」有的好
事之徒便大聲喝叫起來:「快快決一死戰!別只知道逃!」
華山弟子登時反唇相譏:「你急什麼?想要下場過招,一會兒多的是機會!」
大殿上爭執喝叫,鬧成一片。
卓凌昭早在上山之前便已推算明白,只要憑著自己的劍芒絕技,定能使武林人
士大為震驚,推崇備致。一會兒寧不凡若還不敢還手,他只要停手罷鬥,寧不凡自
也不能再上前邀鬥,到時武林盟主的尊號便是他的囊中物了。想到自己今日先敗少
林、再破華山,這份豐功偉業當是崑崙開派以來所僅見,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
卓凌昭大佔上風,已是好整以暇的出劍,頗有賣弄的意思。他見寧不凡腳踩七星步
,正在自己身旁疾走,好似隨時要撲將過來,卓凌昭微微一笑,心道:「你劍法再
高,也無法抵擋我的無形劍芒,你若硬要擠來,那不是送死麼?」正要使出「霞光
千道」,將敵人一舉斬殺,忽見地下的足跡有些特異,大部分散亂的腳印都是他自
己的,可是卻有一圈奇特的足印以他為中心,已然圍繞成圈,似乎要把他包圍起來
,卻是寧不凡踏出來的。卓凌昭往寧不凡看去,只見他面色凝重,似乎在推算什麼
,卓凌昭心下微微一凜,尋思道:「看他這模樣,決計是有什麼陰謀,我可得小心
了。」
卓凌昭推算兩人距離,眼見寧不凡慢慢朝自己走來,已有十尺遠近,卓凌昭自
拊仗著手上長劍的威力,以五尺劍身加上三尺劍芒,當足以毀去八尺方圓內的所有
物事,此時寧不凡緩緩朝自己接近,若再不出劍將之誅卻,更待何時?卓凌昭斷喝
一聲:「來吧!」他猛吸一口真氣,只聽轟地一聲大響,「霞光千道」激射而出,
劍上青芒如同排山倒海,猛向寧不凡面前衝去,料來寧不凡武功再強,輕功再高,
也必成為血肉模糊的一團。煙消瀰漫,大殿上滿是飛灰,眾賓客站了起來,無不驚
叫讚歎,華山弟子見掌門垂危,則是搥胸頓足,哭聲連連。卓凌昭見勝負已分,霎
時臉露微笑,便要還劍入鞘。便在這喜氣洋洋、勝負已分的一刻,忽地眼前精光一
閃,卓凌昭面前忽爾多了一件物事,卻是一柄長劍直向門面而來,正是寧不凡的配
劍「勇石」!這一驚直是非同小可,眼看「勇石」已經及胸,卓凌昭急急後退,想
要一舉甩開寧不凡的進擊,寧不凡舉步向前,絲毫不讓,兩人一個進、一個退,轉
瞬便退出一丈有餘。
滿廳賓客見變故忽起,無不驚得呆了。方子敬冷眼旁觀,心道:「好一個寧不
凡,居然抓得住這十尺致勝之道。」卓凌昭的劍芒幾可稱當世無敵,任憑你掌力再
強,內功再深,都不能抵擋他劍芒的一刺,舉凡血肉之驅,全都不能與之爭鋒。只
是這劍芒雖然霸氣,卻有一個小小的缺陷,便是在「霞光千道」這招使出時,需得
有一口換氣時間,適才寧不凡不斷拖延閃躲,用意並非在於消耗卓凌昭的內力,而
是要看清楚這口換氣時間的長短。只是卓凌昭功力實在太深,這口換氣只需剎那便
可完成,寧不凡以自己的輕功推算,料來需得逼近卓凌昭身前十尺,方有機會搏命
建功,他等待良久,終於放手一搏,總算在「霞光千道」出招前,搶先一步攻入內
圈,隨即破解了卓凌昭驚動天下的劍芒絕技。
此時卓凌昭也已明了情勢兇險,倘若寧不凡逼入身前十尺,他便能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手法攻入內圈。兩人若要近身肉搏,卓凌昭的傲世劍芒反成累贅,以寧不凡
劍法之高,短兵相接世間無敵,卓凌昭必然慘敗。
卓凌昭心念及此,連連往後退避,寧不凡腳步輕緩,也是亦步亦趨。賓客中不
曉事的便笑了起來:「他兩人是在跳舞麼?怎麼一個進,一個退,便練也練不到這
麼合拍!」
這些無知之徒哪知此番局面的險惡,寧不凡若要給甩到十尺之外,卓凌昭便會
以「霞光千道」一舉將之格殺,但卓凌昭若給寧不凡逼入十尺之內,轉瞬間胸腹要
害便會受制,兩人一個退,一個進,都在鬼門關旁搏鬥。
卓凌昭不住後退,眼看便要退到照壁之旁,到時自己如何還有生路?總不能把
牆壁撞破,往山下逃之夭夭吧?卓凌昭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自習劍以來,至今已
有四十餘年,生平會過高手無數,卻從不曾遇過如此怪異的敵手,以內力而論,方
纔的靈定恐還在寧不凡之上,以招式精妙而言,自己更是勝過他千百倍,可是無論
如何,就是沒辦法破解此人的隨手一刺。
卓凌昭面色鐵青,心道:「我此戰若是敗得如此難看,日後還能在江湖上行走
麼?我…我自幼天才橫溢,識得我的師長無不誇讚,三年前又蒙得上天垂青,賜下
古劍神的劍法於我,我得此天賦天賜,難道還贏不了他麼?我…我絕不能輸……」
霎時之間,「兩敗俱傷」、「玉石俱焚」的念頭已然浮現眼前,卓凌昭仰天狂叫,
胸腹間的內力登即狂湧,霎時劍尖上幻出數千條霞光,地下青石板給這霞光一激,
登時碎裂,旁觀眾人見了他的氣勢,一時間無不心驚肉跳,都慶幸與他敵對的是號
稱「天下第一」的寧不凡,不是血肉作成的自己。
滿室劍光繚繞,那千百道劍芒竟不往前方射去,而是圍繞卓凌昭身周。眾人見
這劍芒竟能彎曲,更是駭異驚叫。寧不凡見卓凌昭給劍芒緊緊裹住,全身已無破綻
,便也放緩腳步,不再追擊。看來這戰不見生死,不判勝負,兩大高手中定有一人
慘死當場。
場上眾賓客卻無一人知道,此刻卓凌昭已將手上長劍震成碎片,憑著自己雄渾
無比的內力,這才使之在身邊圍繞飛舞。但卓凌昭如此使動內力,已然傷了臟腑,
他嘴角流下鮮血,只是在耀眼的光芒下,卻無一人見到他的慘狀。卓凌昭心下剛硬
,想道:「此戰若是敗了,我也不用活了,今日便把內息耗盡,拼個功力全失,我
也要殺掉寧不凡!」
他狂吼一聲,無數碎片夾著凜冽的劍芒,已然衝至寧不凡身前,直是驚天地、
泣鬼神的氣勢。寧不凡見了卓凌昭嘴角的鮮血,已知他為了取勝,不惜拼個功力盡
失,只怕這招使完之後,便要成為廢人。寧不凡輕輕一歎,搖頭道:「劍神啊劍神
,你既然自稱為神,卻為何看不破世間虛名呢?」他面露悲憫,雙腳站立不動,劍
柄抵住額頭,口中唸唸有辭。華山弟子見了師尊的神態,霎時紛紛驚呼:「仁劍震
音揚!」眾弟子面露歡喜讚歎之色,竟是跪倒在地。
旁觀賓客不知他們何以如此作態,無不議論紛紛。方子敬看在眼裡,卻是輕輕
歎息,心道:「仁劍出手,勝負要分曉了。」持劍如持香,寧不凡面露慈悲,只見
他兩手掌心向外,以黏勁吸住劍柄,內力發動,劍刃旋轉如盤,望之如同月輪。這
劍轉動快速勁急,卻不聞分毫破空之聲,足見劍上內力之柔之韌,實達化境。遠遠
看去,金輪蓋頂,熱氣飄湯,彷彿佛頂光暈一般,更讓人心生敬畏。
卓凌昭見寧不凡還有絕招未出,頓時心頭一震,想起了方子敬的話:「難道…
…難道真如方子敬所言,世間惟有天山傳人,方有可能擊敗寧不凡?我不信!我不
信!」想起自己為了羊皮殺人放火,落個醜惡至極的名聲,今日卻還被人逼到這個
田地,心中直是悲苦羞愧,無以復加。此役若要敗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免成了
可笑至極的鬧劇,想到心酸處,忍不住大聲狂吼,全身內力更是急速湧出,已到搏
命一擊的地步。
便在此時,那光暈往外膨脹,登將卓凌昭的劍芒包在圈內,只聽叮叮噹噹之聲
不絕於耳,無數斷劍已然跌落地面。眾人滿臉詫異,紛紛互問:「怎麼了?誰贏了
?」話聲未畢,猛聽一聲慘嚎,跟著一人口吐鮮血,跪倒在地,那人滿面悲憤,正
是崑崙掌門「劍神」卓凌昭!
方子敬歎了口氣,心道:「可憐卓凌昭機心算盡,還是過不了『仁劍震音揚』
。」華山所傳「三達劍」,共分三招絕技,稱為「智劍平八方」、「仁劍震音揚」
、「勇劍斬天罡」,正所謂智劍屈敵,仁劍護身,勇劍斬殺。那「智劍」尋敵破綻
,最初兩大高手相鬥,卓凌昭劍法連番被破,全是敗在「智劍平八方」的招數里。
而方才決一死戰的最後一式,卻是王道服人的「仁劍震音揚」。當年方子敬與寧不
凡相鬥,也是敗在這招「仁劍」之下,此刻再見此招,自是不免感傷。青衣秀士等
高手互望一眼,方知這寧不凡不只劍法傲視江湖,連內力也是遠超常人,這才能使
出「仁劍」壓服強敵。以此觀之,方才卓凌昭大佔上風之時,寧不凡早可憑藉內力
取勝,只是不願而已。眾高手中,自以方子敬最為瞭解此人,深知寧不凡向來只以
招數分勝負,從不喜以力伏人,若非他憐憫卓凌昭自殘功力,也不會使出絕招「仁
劍震音揚」,一舉將之制服。
寧不凡見勝負已分,便緩緩走了上去,低頭望著卓凌昭。卓凌昭不願如此屈服
,只運起全身內力,努力想要站起,但他全身如同虛脫,平日霸道絕倫的內力蕩然
無存,費盡氣力,連撐了幾下,這才站起身來。
兩人對面站立,卓凌昭自知技不如人,已是面如死灰,只咬牙道:「你殺了我
吧!」寧不凡搖了搖頭,扶住了卓凌昭的肩頭,溫言道:「卓掌門快別自責了。閣
下的劍法確實高絕,若非熱愛劍道已極,絕不可能練成這等劍氣。外界雖說你是個
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但以劍魂而論,閣下確實稱得上光風霽月,實乃頂天立地的
一條好漢。」說著將一股內力輸入他的體內,卻是在為卓凌昭治療內傷。眼看強敵
為自己耗費功力,若是一般人,定會感激涕零,但卓凌昭生性高傲,寧不凡為他療
傷,那比打他殺他,還要令人難受。
卓凌昭斷喝一聲,奮起全身之力,袍袖拂出,便將寧不凡震開一步。只是他身
有內傷,稍一使動內力,忍不住便要吐血,但卓凌昭自來極好面子,當下硬生生將
鮮血吞落,跟著以劍鞘拄地,這才穩住身形。
寧不凡面露不忍,勸道:「人生起起伏伏,勝負之際,何必看得這麼重?」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強者為王,敗者為寇,卓某劍術不如你,夫復何言?
」他面露倔強之色,仰頭看著樑上的兩面錦旗,見是「長勝八百戰,武藝天下尊」
,他凝目望著,想起自己已成手下敗將,霎時心中一慟,淚水滾滾而下,悲聲道:
「既生瑜,何生亮?」口中鮮血狂噴而出,竟爾摔倒在地。
寧不凡搖了搖頭,便要將卓凌昭抱起,金凌霜身為崑崙第二把交椅,掌門慘敗
,已是不能不出面。他歎息一聲,隨即搶了上來,自行將卓凌昭抱在懷裡,躬身道
:「華山掌門果然天下第一,我崑崙山甘拜下風。」
寧不凡面無喜色,只搖了搖頭,歎道:「請轉告貴山掌門,便說寧不凡退隱前
得與他較量一場,深感榮幸,請他不必再掛懷勝負。」
金凌霜心道:「此人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舉止氣度,大是令人心折。」當下
又是一個躬身,道:「多謝寧大俠了,在下自會將此言轉告敝派掌門。」
眼見卓凌昭以慘敗收場,方子敬卻是毫不意外,他搖了搖頭,心道:「其實這
兩人之間的差距,在過招前便已看出端倪了。」適才兩人動手前各自喊話,卓凌昭
自稱「劍如神」,那是霸氣絕倫的話,但卻失了意境,寧不凡自稱「劍如我」,那
才是人劍合一的最高境界。方子敬自己是劍術高手,一聽兩人對話,便知卓凌昭心
有窒礙,一心只求聲名利祿,練武只為求勝。但寧不凡卻已超脫生死榮辱,只在劍
術中尋得真我,兩人對劍道的見解差異如此之大,走的路子自也不同。同樣是克敵
致勝,寧不凡求的是自然,卓凌昭求的卻是霸氣,這兩種劍術一旦相遇,勝負自是
一目瞭然。
眾人眼見劍神如此收場,心下莫不淒然。數十名賓客原是卓凌昭尋來助陣的,
此刻見他敗得如此之慘,便悻悻然地離去,口中還不住叫嚷:「他媽的,什麼狗屁
劍神,根本是紙糊的老虎,全不是人家的對手嘛!」不屑譏嘲之情,溢於言表。方
子敬望著這些涼薄之人,不禁搖頭歎息:「便是這些世間毀譽,才會讓一代高手做
出這許多惡事。卓凌昭若要聽得這些人的嘲諷,定會抑鬱終生了。
熾天使書城
【九、江山代有才人出】
此時靈定、卓凌昭都已落敗,方子敬又不願下場,那武林盟主的尊號宛若春夢
一場,終究還是要隨寧不凡一起退隱了。滿堂賓客都想:「寧不凡武功如此了得,
等他退隱後,這世間武學又要倒退一步,真是可惜了。」
所謂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武林中本該生生不息,但今朝江湖無
人能與寧不凡並肩,不免使人有今不如昔的感慨。
寧不凡退隱在即,典禮便要落幕,不少賓客見大事底定,紛紛起身告辭,幾名
下山客人經過崑崙眾人之旁,便來冷嘲熱諷一番,崑崙門人大怒之餘,自是惡言相
向,屠凌心更要動手殺人,幾名華山弟子過來勸阻,一時亂成一片。
金凌霜歎了一聲,想起上山的聲勢,心下倍感難堪。他望著昏迷不醒的卓凌昭
,心道:「掌門人一生要強好勝,為了一個虛名,落得無惡不作的名聲,唉……這
值得麼?」
正想間,忽見寧不凡彎腰俯身,指著地下一塊東西,問道:「這是你們的東西
麼?」
金凌霜心下一凜,急急去看,只見地下一塊白色物事,恰處寧不凡腳邊,那東
西薄薄一片,尺許見方,正是將崑崙山一路引向罪惡淵藪、令卓凌昭背負無惡不作
名聲的那塊羊皮。
金凌霜心下瞭然,想來掌門人重傷之下,無力顧及身上東西,這才從懷中滑了
出來。他走了上去,道:「這是咱們的東西,勞煩寧先生還給我們。」
便在此時,柳門中行出一人,朗聲道:「且慢!這東西是咱們的。寧先生切莫
聽他們胡說!」只見說話之人面目英俊,正是楊肅觀。
寧不凡聽了兩方人馬的說話,只感納悶,便直起身子,茫然道:「這到底是誰
的東西?」
猛聽一人道:「這是江大人的東西,誰敢來拿!」只見一名番僧快步走出,正
是羅摩什。此時神機洞雖已毀壞,但仍有不少大臣視羊皮為江充的賣國物證,這種
東西自須早些奪回銷毀,免生麻煩,當下便出言來討。
寧不凡咳了一聲,心道:「看他們幾人殺氣騰騰,先把東西收起來,免增無謂
殺業。」當下彎腰去撿,金凌霜見狀,霎時一驚,想起掌門極是重視這羊皮,當下
一個飛身向前,便要去搶羊皮。
楊肅觀喝道:「撤手了!」運起輕功,也是急速衝出,手中長劍更已出鞘,要
將金凌霜擋開。羅摩什見三人出手去搶,如何願意墜後,身形閃過,也要來拿。
四人同時出手,寧不凡站得最近,但他不知羊皮重要,只是緩緩俯身去拾,其
餘三人都是志在必得,眼見四人手指都要觸到羊皮,那羅摩什手上練有奇功,霎時
手臂暴長,已然抓住羊皮一角,楊肅觀如何讓他得手?長劍出鞘,寒星急急點去。
羅摩什哼了一聲,側身讓開,手指卻已鬆開,楊肅觀見狀大喜,急急蹲下,左手已
然摸到羊皮一角。
此時金凌霜也已趕上,他大喝一聲:「放手!」劍寒出鞘,壓住了楊肅觀的長
劍,跟著左指點出,卻是向楊肅觀眉心點去。羅摩什心下一喜,暗道:「天助我也
!」左手順勢去抓羊皮,右手卻運起「幽冥玄指」,也往楊肅觀胸口點去。
楊肅觀忽給兩大高手圍攻,只是他右手劍刃已給金凌霜壓住,左手卻捏住羊皮
一角,實在騰不出手來禦敵,看來只有放手退讓一途可走。
遠處艷婷見楊肅觀情況危急,登時大聲尖叫,盧雲等人也叫道:「楊郎中!放
手啊!」眾人發一聲喊,一時紛紛來救,但兩邊相隔丈許,恐怕來不及了。
楊肅觀武藝高明,如何不知情勢兇險?只是他心下明白,此時只要一放手,這
羊皮便要落入奸人手裡,先前靈定受傷,他已深感自責,怎能再失落羊皮?他咬住
了牙,眼看敵人招式攻來,竟仍緊抓羊皮,絲毫不讓。
便在這生死一刻,猛地一陣紫光閃過,一個影子飛入場中,這影子勢如鬼魅,
疾若飛鷹,眾人驚呼聲中,那人已落在四大高手之中,他右手一推,將楊肅觀推出
圈外,登讓他脫離險境,跟著掌風發出,逼得羅摩什退開一步,夾手一抓,當場奪
過了羊皮。
眾人見這人手腳之快,動作之準,直如妖魔一般,霎時急急去看他面目,只見
他身高膀粗,一張凜然的國字臉,正是伍定遠來了!
金凌霜吃驚之餘,長劍一圈,便朝伍定遠胸口刺去,這劍去勢快極,伍定遠站
得太近,斷無閃避之途,只見他身子猛然翻倒,單指倒立,頭下腳上,那劍便刺了
個空。
一旁羅摩什見狀不妙,立時出手搶攻,伍定遠此時倒立在地,只見他虎吼一聲
,單指用力,一個觔斗翻過,左腳踢出,直向金凌霜門面而去,右足更踹向羅摩什
胸口,雙腿齊用,來勢飛快,霎時已將兩大高手逼開。跟著穩穩落下地來。
楊肅觀站在一旁,眼見伍定遠居然憑著單指之力,便能翻身跳躍,身手既強且
怪,直是前所未見,訝異之餘,顫聲道:「定遠……你……你的武功……」
伍定遠自知此事太玄太怪,若要解釋,不免多費口舌,他微微一笑,道:「這
事一會兒再說,咱們先把東西收起來吧。」說著伸手出來,便要將羊皮交給楊肅觀
。
伍定遠正要取過羊皮,忽覺手上一緊,好似有人扯住羊皮另一端。伍定遠回頭
看去,只見一人兩眼大大張著,正自凝視著自己。這人手上拉著羊皮一角,卻是天
下第一高手寧不凡!
伍定遠心下一凜,忙咳了一聲,道:「這東西是我們的,請閣下放手。」寧不
凡卻是恍若不聞,只聽他顫聲道:「你就是天山傳人?」
伍定遠乍聽這個稱號,不免皺眉,他又咳了一聲,道:「前輩若有指教,可否
一會兒再說?請您先把東西放開。」
伍定遠見寧不凡扯住羊皮,對他的話不理不睬,兩眼更是上下打量自己,好似
他是什麼怪物一樣。此時神機洞已毀,洞中武學也在自己手裡,這羊皮已如廢紙一
般,無須再惹紛爭,伍定遠心念於此,便鬆開了手,要讓寧不凡把羊皮收去。
便在此時,猛地一劍正面刺來,正是寧不凡的「勇石」來攻!
伍定遠不知寧不凡為何要殺自己,大驚之下,伍定遠嘿地一聲,仰天翻倒,單
指著地,跟著以指為支,身子急速旋轉,勁風撲過,已然閃過致命一擊。滿廳賓客
見了這招,不由得面面相覷,都已說不出話來。這招之難,全在指上力道。若非指
力強若臂膀,絕無可能這般支撐身體。楊肅觀滿身冷汗:「我少林雖有『一指禪神
功』,卻也只能單指倒立,定遠究竟練了什麼功夫,指力怎麼如此可怕?」
柳門中人正要喝止,但寧不凡的長劍來得好快,不過一眨眼不到,只見寧不凡
劍刃一轉,後發先至,竟已算準伍定遠閃避路線,劍刃以逸待勞,早在一旁等候。
伍定遠倒翻過來,等於將喉嚨要害自行送上劍鋒。此人事事料敵機先,登讓伍定遠
心下駭然,先前他看卓凌昭與寧不凡相鬥,尚不知此人的可怖之處,待到此刻親身
經歷,方知何以卓凌昭的超卓功力,尚無法抵擋此人的隨手一擊。
劍刃朝喉刺來,伍定遠雖想出言告饒,但此刻情勢危急,自己身子又處倒立之
勢,實在沒有空閒說話,眼看自己身子倒立,難以左右閃躲,當此穿喉之禍,只聽
他斷喝一聲,右手筋肉一緊,爆發莫名力道,霎時身形凝住,竟以倒立姿勢直直倒
退,躲開了致命一擊。
伍定遠這下閃躲怪異莫名,轉折處形同直角,廳上眾人都是驚叫出聲,不知他
怎麼辦到的,連伍定遠自己也有茫然之感。其實這一切神妙變化,全是因「寒丹寶
池」之故。伍定遠自浸泡寶池之後,體質筋脈已與常人大相逕庭,一見喉頭被制,
手中便生新力,這才能往後急速躍開,躲過喉頭的關鍵一劍。
這「智劍平八方」專攻天下各大絕招的破綻,但伍定遠武功如此怪異,每到絕
境,便有怪招生出,如此一來,破綻便不再是破綻,兩人對決雖只一招,但已足以
震動天下第一高手了。
果然寧不凡滿面冷汗,眼看伍定遠朝後逃開,劍尖立即追蹤而至,朝著伍定遠
喉頭點去。這劍非但對準身上要害,劍鋒在內力鼓蕩之下,更是散成弧形,根本看
不準落點。這劍寒光抖擻,散若穹蒼,料得伍定遠若不撒手投降,便是穿喉慘禍等
在眼前。
楊肅觀等人見情勢實在不妙,眾人呼嘯一聲,同聲喝道:「住手!」四人一齊
發招攻去,只見秦仲海在左,盧雲在右,楊肅觀飛身躍起,韋子壯撲滾在地,四大
高手分別出招,全力阻攔寧不凡這招攻勢。
只聽嗤地一聲怪響,場內兩人已然緩下手來。楊肅觀、秦仲海等人見狀,也各
自退開一步,要把情況看明白再說。
只見伍定遠臉色鐵青,右手護住了要害,手上的繃帶卻已被割裂,露出了赤裸
的紫色右臂。看來寧不凡有意相饒,否則勇石只要在往前推進一寸,伍定遠的右手
必定斷折。
柳門中人見情勢稍緩,登時全數奔入場中。只見盧雲擋在伍定遠身前,秦仲海
、楊肅觀各出兵刃,眾人已將寧不凡團團圍住。
楊肅觀手挺長劍,朗聲道:「前輩可是有意尋少林的晦氣?倘若真有意挑戰我
派,在下自當稟明師尊,日後再接閣下高招。」韋子壯也走了上來,道:「寧掌門
何必為難後生晚輩?若要找人較量,在下這就奉陪。」
盧雲轉頭問向伍定遠,道:「怎麼樣?手臂有沒有割傷?」伍定遠搖了搖頭,
當下解開了繃帶,露出赤裸裸的右臂,他猛提一口真氣,霎時右手紫光閃動,如閃
電般瀰漫全身,須臾之間,紫光一收,復歸丹田。柳門諸人見了這異狀,忍不住倒
抽一口冷氣,不知伍定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寧不凡見了伍定遠的紫臂,忽地歎息一聲,跟著還劍入鞘,歎道:「天山傳人
,果然名不虛傳。」他走到伍定遠面前,拱手道:「多謝閣下,不凡退隱前能與天
山武學交手,大慰生平,此生已無遺憾。」說著向滿堂賓客一拱手,道:「多謝諸
位朋友來此見證,寧不凡自此退隱江湖,不問世事,請各位多替在下宣揚,就說武
林中已經沒有寧不凡這號人物了。」
在眾人的錯愕中,寧不凡轉向觀門,頭也不回地道:「日後江湖有幸相逢,還
請各位高抬貴手,別來欺侮在下,哈哈!哈哈!」眾人聞言,一時都是錯愕,峨眉
掌門奔向前去,叫道:「寧掌門未曾行封劍大禮,怎地便走了!」
寧不凡仰天笑道:「我心劍已封,又何必多此一舉?」身影飄出,便要離去。
蘇穎超忙向前追,急道:「師父!你要去哪裡?」寧不凡笑道:「我要回家。」
蘇穎超叫道:「師父,這裡就是你的家啊!」寧不凡搖頭道:「我塵緣已盡,
你們好自為之,再會了。」身影一閃,已然走出觀門。
蘇穎超衝了過去,大哭道:「師父!你別走啊!別走啊!」他正自哭泣,忽然
之間,半天中落下一枚物事,掉在他手中,卻是一枚泥丸。
蘇穎超心中一奇,不知這泥丸有何用處,遠遠傳來寧不凡的聲音,道:「日後
若遇上什麼麻煩事,將泥丸捏破,你們自會找到解決之道。」蘇穎超知道師父必是
留下日後聯繫的法子,當下大喜,跪地拜道:「多謝師尊,弟子定會竭心盡力,以
衛華山。」眾賓客見寧不凡已然遠去,想起天下第一高手從此行蹤杳然,都是一陣
惆悵。
蘇穎超正自跪地哭泣,忽見一人走來,伸手將他托起,那人面上無須,約莫七
十來歲年紀,正是劉敬。只聽他道:「你師父這次之所以隱退,我多少也要擔些責
任,念在咱們兩家的交情,日後你要遇上什麼大麻煩,便差人到京城找我,咱家定
會助你一臂之力。」蘇穎超跪下道謝,啜泣道:「承蒙劉大人愛護,小子感激不盡
。」劉敬微微一笑,將他一把攔住,道:「你現下已是華山掌門,除非是遇上了天
子,否則等閒不能向人下跪。」他方才手上一托,已然察覺蘇穎超內力根柢極佳,
當下道:「你武功底子很好,看來悟性也不壞,日後好好習練武藝,定可重新發揚
華山門戶。知道了麼?」蘇穎超忍淚道:「多謝劉大人。」兩人說話間,卻見瓊武
川走了過來,蘇穎超急忙拱手,道:「老爺子也要走了麼?」瓊武川朝劉敬看了一
眼,大笑道:「我能走麼?你一個小小孩子,如何料理得了這許多大事?我要在山
上住上一會兒。」華山眾人聽得此言,心下都是一喜,料來國丈在此,那可是萬事
不愁了。
伍定遠稍一得空,柳門諸人便圍了上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在問他別後
之情。伍定遠卻是心有旁騖,非只說話支支吾吾,眼光還朝一角望去,模樣似甚煩
憂。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青衣秀士帶著兩名徒弟,正與其他幾名掌門寒暄
,卻不知有何異狀。秦仲海拍了伍定遠一記,笑道:「他奶奶的!你老盯著人家,
可是要找青衣秀士買傷藥麼?還是要弄張人皮面具戴戴?」九華山傷藥靈驗,適才
眾人便見識過了,秦仲海言下之意,自是以此打趣了。
伍定遠醒覺過來,忙向眾人歉然一笑。此時艷婷便要隨師父離山,伍定遠也要
與眾人一同返京,兩人離別在即,卻連私下說話的機會也找不之著,自不免有些神
思不屬了。
盧雲上下打量他一陣,奇道:「伍兄究竟怎麼了?可是傷到哪兒了?要不要小
弟替你把脈?」伍定遠尷尬一笑,他這病純是心病,若要把脈,不免得將他灌醉,
才查得出其中病因。當下搖了搖手,苦笑不語。
楊肅觀見伍定遠忽爾練成神功,寧不凡又以天山傳人相稱,早感疑心,他咳了
一聲,道:「伍制使,你失蹤那幾日,究竟發生了何事?可否交代則個?」伍定遠
想起「披羅紫氣」的那篇記載,自知其中秘密不得隨意外傳,他心下一凜,不知該
如何回話。
便在此時,忽聽一個陰側側的聲音道:「伍制使,守口如瓶保平安,滿嘴妄言
招禍來,你可記下了。」柳門眾人聽這聲音好似江充所發,都是一驚,急忙轉頭過
去,果見江充站在不遠處,正盯著伍定遠,神態甚是陰狠。
伍定遠面色鐵青,只掉轉頭去,避開了江充的目光。江充冷冷一笑,向柳門諸
人望了一眼,道:「各位小朋友,大家京城再見吧。」說著便走了出去。安道京伸
手一揮,喝道:「大夥兒走吧!」大批好手應道:「是!」當即前呼後擁,保護江
充離山。
秦仲海往地下吐了口膿痰,罵道:「這狗賊好神氣,看咱們兩家以後還有得搞
。」伍定遠歎了口氣,正要說話,忽聽背後一個聲音道:「義所當為,毅然為之,
此乃忠臣孝子的本分。伍制使,這你懂麼?」眾人回過頭去,只見說話之人滿面笑
容,正是東廠總管劉敬。眾人心下一驚:「伍制使怎麼變得炙手可熱,好似江充、
劉敬都在找他?」伍定遠不去理睬劉敬,只低下頭去。劉敬拍了拍他的肩頭,跟著
笑吟吟地離開。眾人驚疑之間,急忙湊來詢問,伍定遠想起此事關係重大,如何能
答,只搖了搖頭,歎道:「大家先別問了,等我回京之後,自會稟明侯爺,到時再
請他定奪吧。」眾人不明究理,眼看他心煩若此,料來逼問不出,也只有點頭稱是
。
楊肅觀自來縝密,如何願意善罷甘休,正自打量如何啟口,忽聽背後傳來一個
蕩氣迴腸的聲音,膩聲道:「楊郎中,你們慢慢聊,奴家先走了。」楊肅觀回頭一
看,正是胡媚兒來了。他最怕此女糾纏,急忙拱手道:「仙姑慢走。」胡媚兒一笑
,跟著舉手一揮,霎時一張紙片飛來,楊肅觀不疑有他,隨手接過,忽地想起胡媚
兒全身是毒,只驚得臉色泛白,冷汗急流。胡媚兒笑道:「你已中了我的相思蠱毒
,不需再下別的毒啦!」說著掩嘴輕笑,翩然而去。
楊肅觀眉頭一皺,將紙片展開,卻見上頭寫著短短一行字:「三月初八,奴家
於京城宜花樓相候大駕,不見不散。」秦仲海賊兮兮地湊頭過來,霎時猛吸一口氣
,笑道:「好香啊!」楊肅觀見他歪嘴斜眼,滿臉不正經,忙將紙片折起,拂然道
:「仲海恁也無聊了。」盧雲卻是老實人,一看胡媚兒飛紙傳情,忙拉住楊肅觀的
手臂,勸道:「世間好女子所在多有,在下忠言相告,楊大人金玉之體,可千萬別
受那妖女的蠱惑。」楊肅觀聽了勸告,反氣得臉色慘白,大聲道:「你們當我是誰
?京城浪子嗎?」忽聽一名女子道:「沒錯!你就是京城浪子!」楊肅觀猛地轉頭
回去,只見一名女孩含淚望著他,神色苦苦可憐,正是艷婷。楊肅觀心下一凜,忙
搖手道:「姑娘別誤會……」秦仲海嘻嘻一笑,向盧雲眨了眨眼,低聲笑道:「又
是一筆爛帳!」楊肅觀見艷婷淚眼盈盈,眼神中滿是哀怨,一時也感焦頭爛額,不
知如何勸解。
艷婷俏臉含淚,轉過身去,逕向伍定遠福了一福,道:「伍大爺,多謝你這些
日子照顧,日後若有空閒,定要上來九華山作客。」伍定遠點了點頭,想說些什麼
,喉頭卻似哽了,發不出半點聲音。艷婷抹去淚水,向他一笑,便隨師父、師妹走
了。
秦仲海看了這群飲食男女的醜態,正自哈哈大笑,忽見一名老者飄然離廳,正
是方子敬。秦仲海見師父便要離山,急忙追了出去。楊肅觀拉住了他,皺眉道:「
仲海要去何處?」秦仲海身上帶著兩千兵馬的令符,若是奔得不見人影,到時大軍
無人調度,那可麻煩之至。
秦仲海哪來空閒理他?一腳回踢,將楊肅觀逼開一步,大叫道:「他奶奶的!
老子出去撒泡尿,一會兒便回來!」他急急奔出觀門,眺頭望去,卻見山門外一片
寂靜,寒風徐徐吹來,竟已不見了師父的蹤影。
秦仲海自幼蒙師父扶養長大,一向情同父子,兩人已有五六年不見,此次難得
來山,本想與他好好聊上一陣,誰知又是這般來去匆匆。饒他生性粗豪,此時望著
空山冷影,心下仍是感喟:「這番分手,卻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了。唉……」晚霞燦
爛,瑰麗繽紛,寧不凡站在山巔上,凝望著七彩浮雲,心中感慨萬千。
自他十二歲入山以來,至今已有三十年,想起退隱以後,自己便要孤身一人在
江湖漂泊,一時之間,竟有不知何去何從之慨。
他見山道上離去的賓客絡繹不絕,轟鬧之聲更是不絕傳來,寧不凡心下微微歎
息:「日後見到這些江湖人物,可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了。」他封劍之後,從此不
能提刀論劍,想起今生因劍而不凡,如今少了長劍,宛如殘廢一般,不覺又歎了口
氣。
眼看夕陽西沈,不覺有些餓了,寧不凡微微苦笑,過去三十年來,都有人服侍
他吃飯更衣,現下退隱了,這些權柄風光自也不再,他摸了摸錢囊,所幸還有厚厚
一疊銀票,看來幾年內只要不嫖不賭,日子大概還過得去。
正想去找吃食的,忽然之間,樹林裡飄來甜膩香味,似有什麼人在那兒烤食,
寧不凡吞了口饞涎,正要反身去看,猛聽樹林裡傳來一陣笑聲,跟著一顆山芋飛了
過來,寧不凡伸手接過,霎時只燙得掌心生疼,不過他身負絕頂內力,掌上稍一運
氣,疼痛感登已消失無蹤。
只聽樹林裡傳來一個聲音,笑道:「怎麼樣,燙手山芋好吃麼?」寧不凡此時
倍感孤寂,聽了故人到來,登時大喜,叫喚道:「方前輩!」話聲未畢,只聽一人
哈哈大笑,從樹林裡轉了出來,他手上拿著根樹枝,上頭插了只芋頭,正是方子敬
。
方子敬找了塊大石,逕自坐了下來,笑道:「才當第一天的閒雲野鶴,便在那
裡唉聲歎氣?你啊你,要真捨不得,那就別退隱啊!」寧不凡哈哈一笑,道:「方
前輩別取笑我。當了幾十年掌門,一朝恢復自由身,難免有些不對頭。」說著剝開
山芋,咬了一口,只覺滿口香甜,滋味竟是不壞。
方子敬看了他一眼,道:「老實說吧,剛才退隱得急,可是給天山小子逼得慌
?」寧不凡聞言一愣,跟著苦笑道:「不愧是劍王,瞞不過你的眼去。」他搖了搖
頭,將「勇石」解下,遞了過去。
方子敬拔出長劍一看,只見勇石的劍刃上缺了一處,竟給伍定遠的掌毒腐蝕出
小指大的缺口。方子敬點頭道:「若非你眼明手快,沒給那小子捏住劍身,不然這
柄劍是毀定了。」適才兩人交手,眾賓客都以為寧不凡有意相饒,便連伍定遠也是
這般覺得,卻沒料到裡頭竟有這等玄機。
寧不凡點頭道:「這劍陪伴我幾十年,雖非什麼寶劍利刃,但多少也有些感情
。實在不忍它這般毀損。」他仰頭看著晚霞,幽幽地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天下
之大,無奇不有,今日卻叫我見識了,唉……」方子敬將兵刃還了回去,拍了拍他
的肩頭,笑道:「你又沒出全力,怕這小子做什麼?他真要練到秦霸先那般武藝,
那還有得學哪!」寧不凡微微搖頭,歎道:「這人現下拳腳雖然粗疏,但日後若加
習練,恐怕不在秦霸先之下。唉……也只有到那時候,我那「勇劍斬天罡」才派得
上用場了……」他僅以「智劍」、「仁劍」兩招劍法,便已坐擁天下第一的美名,
此際言語,自有高處不勝寒的感慨。
方子敬哈哈大笑,道:「還想這些事做什麼?該打的仗已經打完了,眼下你便
要退隱山林,去過那逍遙快樂的日子,何必還想這些身外之事?」寧不凡登時醒悟
,笑道:「方前輩說得是,過去幾十年的朝廷是非,我是聽都聽怕了。好容易可以
自在逍遙,真該為自個兒打算了。」方子敬聽了「朝廷是非」幾字,登時眉頭緊皺
,道:「朝廷的是是非非,那是咱們閒雲野鶴的大忌,我勸你還是甭管這些事,連
想都不要想,那才是正格的。」寧不凡望著暮色下的玉清觀,忽地微微一笑,轉頭
問道:「方前輩這般灑脫,難道沒有牽掛的人麼?」方子敬嘿嘿一笑,卻是不願回
話。他拿起手上的芋頭,正要低頭去吃,猛聽遠處傳來粗豪的吼聲:「他媽的!師
父你快別躲啦!咱已聞到你在燒芋頭啦,快快出來見你徒弟啊!」這吼叫聲來得好
快,不旋踵便已來到十丈開外,方子敬尷尬一笑,拱手道:「我的俗務來了,可須
先走一步。」腳下一點,已如輕煙般遁去。
寧不凡見方子敬急急逃走,忍不住也是哈哈一笑。他低頭看著手上的勇石,微
笑道:「朋友啊朋友,此番良晤,甚是有幸,來日再要見你,卻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他仰天長嘯,將勇石拋下深谷,跟著將芋頭放入懷中,微微一笑,悄然遠去。
熾天使書城
【十、鐵口直斷】
二月天寒,傍晚時分,剛過完年沒多久,街上的人還懶洋洋的提不起勁兒幹活
。冷清清的街道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店舖門口,瞇著一雙怪眼,直瞅著稀稀落落
的幾名行人。只見那男子背後的店舖掛著幅招牌,上書「華山玉清嫡傳仙法,鐵口
直斷吳半仙」,看此處模樣,必是個算命攤子,那中年男子,當是那自稱鐵口直斷
的算命仙了。
原來這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寧不凡的同窗吳安正,外號叫「小安子」
的那名孩童,光陰飛逝,歲月如梭,轉眼三十年過去了,這小安子雖沒本領當什麼
一代高手,但因緣際會,卻也成了個道貌岸然的陰陽術士。
寒風吹來,天上飄下雪花,吳安正點起了燈籠,找了件外衣披上,心道:「昨
日不是二月初一嗎?嘿嘿,小狗子一輩子練劍,練得兩手生繭,到頭來還不一樣要
退隱?看我多聰明,三十年前便懂得走,這不是比他們這群傻瓜強得多了嗎?」想
著想,嘴角泛起了微笑。
這吳安正生性怠惰,絕非練武的料子,當年七環關卡只過了三環,名列眾弟子
最後一名,拿來擦抹掌心的豬油球又給人搜了出來,眼看次日便要給吊起毒打,怕
痛之下,只得連夜溜下山,從此便在華山腳下的小鎮定居。
天無絕人之路,吳安正練武不成,反倒在命理上打出一條活路,那時趕著下山
,路上肚餓難忍,找了藥草充饑,哪知無意間卻吃了一隻千年靈芝精,從此吳安正
居然生出異能,一雙瞳子轉為「通天目」,號稱能觀看眾生的魂魄。
這話說起來玄,其實也不那麼難懂,若是正直之人,只要給他脈門一摸,吳安
正仗著法眼銳利,便能見到白濛濛的光芒,富貴之人,則能見到大紅喜兆,除此之
外,將死之人色呈灰黑,奸惡之徒色做暗褐,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仗著天生異能,吳安正無師自通的念了些經書,擺攤數十年,居然大發利市,
生意興隆,兼收了許多門人弟子,在陝西一帶小有名氣。只是他有個古怪脾氣,凡
是收弟子,沒給他打上百來個耳光之前,硬是不准入門,不論男女老幼,一率先打
再說,否則一切免談。
正想間,幾名家丁簇擁之下,一名貴婦哭哭啼啼的奔了進來,叫道:「吳老師
,我丈夫又另結新歡了。你可替我作主啊!」吳安正斜目看了那貴婦一眼,只見她
肥胖臃腫,直要把門給擠破了,看她如此形貌,便已認出她來。這女人丈夫是個富
商,生平好色,但家有惡妻,不敢納妾,只好日夜尋找因頭,想盡辦法在外鬼混。
也是為此,這貴婦才會請他來算命改運。
吳安正打了個飽嗝,沒好氣地道:「上回不是才幫你當場抓奸麼?怎地又有事
了?」
那貴婦哭道:「誰知道哪家的狐狸精又來招惹,吳老師可替我拿個主意啊?」
吳安正歎了口氣,逕自伸手出去,道:「一百兩銀子。」那貴婦大喜,當下命
人取出五錠龍銀,恭恭敬敬的送了上來。
吳安正拿著銀子,往木櫃裡一送,跟著伸手出去,搭在那貴婦的右腕上,好似
在診療一般。命理中男左女右,便如醫術相同。
吳安正功力深厚,稍一把脈,便生感應。手指一搭脈門,霎時腦中一閃,竟看
到一條污髒小溪,那溪心躺著一頭黑黝黝的野豬,正在爛泥中打滾,其餘野豬無不
四散奔逃。
吳安正大吃一驚,心道:「此女生具野豬之象,天生剋男。要說翁婿不花心,
真沒天理了。這下可無救了。」那貴婦見他皺眉,霎時慌道:「吳老師,你別發愁
啊,我該怎麼辦?」
吳安正乾笑兩聲,不知如何是好,忽見那貴婦背後站著一名家丁,乾癟癟的好
似枯柴,吳安正見他容貌迥異常人,心念一動,便道:「這位小哥,你過來一會兒
。」
那家丁一愣,忙走了過來,吳安正伸手往他脈門一搭,霎時見到一條乾癟小蛇
,正張著嘴在那兒亂咬,好似什麼都吃。吳安正大喜,心道:「天助我也。這肥婆
遇上真命天子啦!」霎時陰側側地一笑,道:「你丈夫花心,那也沒什麼。他每月
可有銀兩給你?」
貴婦點了點頭,歎道:「有錢有什麼用?奴家要他天天抱著疼惜,那才開心啊
。」
兩旁家丁聞言,紛紛皺眉歪嘴,急急掉轉頭去。卻只那名乾癟蠟黃的男子目生
異光,盯著那貴婦猛瞧,好似頗為疼惜一般。
吳安正心下暗笑:「看這男人餓的,真個饑不擇食。」當下摸出一枚丹藥,笑
道:「好啦,要改運還不快麼?鎮上有處地方,叫做寶來大客棧,你到客棧裡找間
上房,到裡頭把丹藥服了,便能心想事成啦!」那貴婦大喜,道:「只要吃了這藥
,我丈夫便會回心轉意麼?」
吳安正故做儼然,道:「這個自然。不過你服藥時不能沒有人相陪。」他伸手
朝那乾癟家丁一指,沈聲道:「你八字與你家夫人相合,吃藥時可得服侍一旁,若
有差池,惟你是問!」
那家丁身子一顫,卻又喜上眉梢,忙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眼看那群人慌不迭地去了,吳安正走出店門,在街旁伸了個懶腰。心道:「乾
蛇戰野豬,得其所哉,也省得天天你哭我叫,我這算是做善事吧?」
正自心搖神馳,想像小蛇吞野豬,忽聽一人道:「這位大哥,敢問鎮上有無藥
舖?」
吳安正聽這聲音泊然清雅,他算命三十年,功力非凡,只這麼一聽,便知來人
是世家出身,恐怕還是朝廷要員。他滿面堆笑,轉過頭去,道:「有有有,鎮上當
然有藥舖。」
抬頭看去,只見面前站著一名貴公子,樣貌英俊,腰懸長劍,身掛令符,實在
儀表非凡。他暗自讚歎一聲,也是好奇心使然,便想替這人推算命格,笑道:「這
位公子,難得到華山腳下,可要算個命?」
那貴公子微微一笑,道:「一會兒再說吧。我有個朋友受了劍傷,趕著換藥。
」當下問明去路,便往藥舖去了。
吳安正有個怪僻,只要見到命格特殊之人,千方百計也要替他算上一回。他看
著那貴公子的背影,不由得扼腕歎息:「這人面相不凡,天生的九紋丹鳳眼,一會
兒定要替他把個脈,也好看看他魂魄何屬。」
他正垂首歎息,猛聽後頭一人暴喝道:「喂!妓院怎麼走!」
吳安正聽這聲音兇狠粗魯,已知來人必是流氓土匪,多半還是殺人不眨眼的亡
命之徒,他滿面堆笑,心驚膽跳的轉過身去。
只見面前站著一條大漢,腰懸鋼刀,滿面粗豪神氣,手上還抓著一隻雞腿,正
在那亂啃亂咬,吳安正心下一驚:「這人霸王氣勢,非凡人也,我可得算上一算。
」
正要開口,那大漢瞪了他一眼,惡狠狠地道:「你他媽的快給老子說!這妓院
怎麼走!」
吳安正嚇了一跳,忙壓下念頭,顫聲道:「走過大街,朝右走幾步,便是風塵
女子聚居之處了。」
那大漢甚是滿意,把手上雞骨頭扔了出去,朝後頭大喝一聲:「盧兄弟!快點
來吧!咱們去樂上一樂。」只聽後頭唉地一聲歎息,走上一名愁眉苦臉的書生,這
人長方臉蛋,劍眉星目,臉上卻掛著一幅愁相。
吳安正心道:「這人溫文儒雅,應是個讀書人,怎麼也逛起窯子了?真是人不
可貌相。」
他看著那書生,正自歎息人心不古,忽然之間,驚覺此人天庭飽滿,目中智慧
湛然,當是天才洋溢之人。吳安正心下大驚:「這人生具如此智慧,實非常人!我
吳半仙等了三十年,終於遇上傳人了!」他大叫一聲,猛地撲了上去,喝道:「徒
兒啊!快快拜我為師!」
那書生本來唉聲歎氣,一見吳安正行徑怪異,猛地大吃一驚,當下急急閃開。
那大漢衝了過來,一腳將吳安正踢開,罵道:「瘋子嗎?」說著拉住那書生,
笑道:「老子成日看你愁眉苦臉,心裡實在煩。來來來,這就讓你見識些新鮮把戲
,快跟我走啦!」
那書生左右閃躲,只是哀哀告饒,但那大漢粗魯力大,終於還是把那書生硬拉
著走了。
眼看兩人離去,吳安正想起那書生的種種聰明之相,越想越是心疼,當場搥胸
頓地,追了過去,叫道:「徒兒別走啊!我今兒個破例,不打你耳光,你快快拜我
為師啊!」
正哭叫奔跑間,忽聽背後一人道:「這位老師,敢問你這兒有幫人算命麼?」
眼看終於有客人上門了,只是吳安正生意興隆,倒也不把幾個小主顧放在眼裡
,他擦抹了淚水,回頭過來,冷冷地道:「廢話,擺明了鐵口直斷,難道是假的麼
?」
吳安正撇眼望去,只見眼前站著一名高大男子,右手包著繃帶,四方國字臉,
正自凝望著自己。吳安正冷笑一聲:「看這人一臉苦相,準是來問婚姻的。」
正想漫天要價,猛見這男子方臉大耳,面相隱隱不同於常人,吳安正咦了一聲
,凝目細看,霎時越看越奇,竟然歡呼起來,叫道:「三奇蓋頂!仙佛降世!我算
了三十年的命,終於給我遇到了!」一時心下大是興奮,想道:「今兒個運氣怎麼
這般好,一連遇上的幾人都是非同凡響。」
那男子微微一笑,問道:「敢問半仙,算一回命多少錢?」
吳安正卻不打話,他咧嘴一笑,伸手往那男子的左手一拉,跟著伸指朝脈門一
搭,霎時潛心運功,要把那男子的來歷看個明白。
指腕相接,腦中立生感應,只見煙波裊裊,紫氣繚繞中,一座山峰上盤著一條
神龍,正自凜然望向自己。吳安正大喜若狂,當場跳了起來,尖叫道:「看你這般
命格,我不收錢!不過你可得做個人情給我,日後我要是遇上麻煩,你可得幫我一
回!」
那男子聽他嘉言稱頌,登時大喜,道:「成。日後我要真能飛黃騰達,必不忘
給你好處。」
吳安正哈哈大笑,急拉那男子,兩人便奔入店裡去了。
吳安正坐了下來,笑道:「閣下要算什麼?」那男子微笑道:「什麼都算,官
祿、財帛、福澤、田宅、子女,都請你幫我批上一批。」吳安正嘻嘻一笑,道:「
大哥好興頭啊。要批命數細節,不能只靠把脈,請兄台寫下生辰吧。」
那男子寫了姓名生辰,便送了過去,吳安正一看,登時倒抽一口冷氣,驚道:
「四柱同命!」那男子聽不懂術語,眉頭一皺,便問:「四柱同命?主何吉兇?」
吳安正面露驚歎,道:「四柱同命,便是年月時日四柱干支全然相同。這位大
哥,你可曾遇過生死難關?」那男子聞言一驚,霎時連連點頭,道:「半仙果然功
力不凡。月前我確實由死往生,走了一遭。這事可是命中注定的麼?」
吳安正微微頷首,道:「四柱同命,必受大苦大難,方能成就日後富貴。」他
不再打話,只不住推算姓名筆畫,道:「人五伍,六劃,寶蓋定,八劃,袁綽遠,
十四劃。伍定遠,共二十八劃……」那男子見吳安正細細推算,便也正襟危坐,專
心聆聽,不敢稍動。
這男子便是伍定遠了,他與楊肅觀、秦仲海等人離開華山,天色將黑,靈定大
師身上又有傷,趕不得路,眾人便在山腳小鎮歇宿。
一來太過無聊,二來艷婷又已離去,伍定遠心情煩悶,便上街蹓躂,他見此處
替人相命,想起江充、靈智大師曾說自己命數奇特,便來推算則個,也好解開幾分
煩惱。
吳安正細看八字姓名,他推算一陣,霎時雙手一拍,讚道:「閣下日後位極人
臣,長伴九五至尊,果真是神龍之命!」伍定遠聽得心曠神怡,微笑道:「還請先
生再說。」吳安正喜孜孜地找了古書出來,開始眉批,只見寫的都是些好話,諸如
某某年進僕進財,某某年高陞云云。寫了良久,卻沒批到婚姻。伍定遠等的有點心
焦,便低聲問道:「我日後婚姻如何?」
吳安正嗯了一聲,翻了幾頁古書,皺眉道:「閣下一生位高權重,只婚姻多有
波折,恐怕命犯桃花煞。你老實說,近日可曾遇上心儀女子?」伍定遠身子一震,
卻是歎了口氣。
吳安正心下暗笑︰「便是真龍降世,也難逃世間情愛糾葛。」自來求問命理,
每多情愛煩惱,吳安正是看得太多了,他看伍定遠眉宇中滿是心酸,便道:「閣下
心中既有心儀女子,那咱們便來推算一番,看看此女是否與你有緣。」
伍定遠大喜,道:「多謝先生。」
吳安正道:「若要推算,須有生辰,你可有這女子的八字?」
伍定遠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我與她道上相逢,如何能有她的生辰?」
吳安正點頭道:「那也沒關係。你把她的名字寫下來,我來測個字吧。」這吳
安正道行非凡,舉凡四柱推命、鐵板神算、希夷斗數、龜卦測字,可說無一不會,
無一不精,當下便取出筆墨,要伍定遠寫下心上人的大名。
伍定遠喜上眉梢,取過毛筆,便要將名字寫落。
正要落筆,猛聽一人道:「咦?這不是定遠麼?怎麼不在客店歇息,卻跑來這
兒啦?」
伍定遠回頭看去,只見一名中年漢子走了進來,這人滿月臉,身形微胖,手上
還拿著些酒菜,正是韋子壯到了。伍定遠嚇了一跳,忙把毛筆放下。
韋子壯打量幾眼,登時哦了一聲,笑道:「好你個定遠,居然跑來算命了。」
伍定遠乾笑兩聲,陪話道:「店裡無聊,秦將軍、盧兄弟又跑得一個不見,我這才
出來走走了。」
韋子壯朝伍定遠手上的紙筆看了一眼,笑道:「你可是來算姻緣的啊?」伍定
遠臉上微微一紅,咳了一聲,卻不打話。
吳安正見這韋子壯形貌普通,一望便知是條俗命,他打了個哈欠,道:「這位
兄台,我正在替人測字解運,你可別來打擾。」
韋子壯噗嗤一笑,拍了拍伍定遠的肩頭,道:「好啦,你慢慢算,靈定大師一
個人在店裡,不能沒人照料。我先回去了。」
好容易韋子壯離去,伍定遠連吞唾沫,連拍心口,卻遲遲不敢下筆,吳安正知
道這男子甚為臉嫩,便笑道:「你慢慢寫,我先去煮點茶來。」說著走進內堂,燒
起水來了。
伍定遠見無人過來打擾,鬆了口氣,提起筆來,便要寫落心上人的大名。
才揮了幾筆,猛見一名書生停在店門口,只見他手撫胸口,氣喘不休,道:「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這鎮上的女子見人就抱,如此寡廉鮮恥,還有天理王法麼
?」那書生喃喃自語,在門口喘息良久,忽然眼角一撇,便往店裡看了進來,一見
伍定遠坐在裡頭,當場叫道:「定遠!你在這兒做什麼?」說著三步並做兩步,急
急走了進來。
伍定遠慘然一笑,忙把毛筆放落,跟著掩住了字跡。他心下叫苦連天,道:「
盧兄弟,你不是跟秦將軍出去了麼?怎地又跑來這裡了?」盧雲搖頭歎息,道︰「
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我方才去的所在絕非善處,想我盧雲飽讀聖賢書,這等無
恥行徑,如何使得……」
那書生正是盧雲,也是秦仲海多事,整日見他唉聲歎氣,便將他押到酒樓妓院
,也好替他解解霉運。只是盧雲天生剛直,如何見得這種風塵之事?眼看眾女如狼
似虎,急忙藉故尿遁,這才脫身逃走。看他臉上佈滿唇印,想來經歷一番苦戰。
那吳安正本在內堂燒水,聽了外頭的說話聲,便探頭來看,一見盧雲在那兒嘮
嘮叨叨地述說,當場大喜欲狂,驚叫道︰「徒兒啊!你還是沒忘了師父!終於回來
拜師啦!」聲音激動無比,好似如獲至寶,便又急急抱了上來。
盧雲給人牢牢抱住,想起適才酒家裡的慘況,登時驚叫道:「這鎮上的人怎地
那麼怪,不分男女都來抱人?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正要反手將人推開,只見
吳安正已一把抓住他的左腕,跟著凝運功力,用力推算起來。
手腕相觸,腦中電光閃耀,霎時聞到一股檀香,吳安正低頭看去,只見自己身
處蔚藍大海,腳下波光蕩漾,仰天抬頭,天頂雲彩變換,遠處太白金星閃耀,天際
更落下了無數花朵,彷彿神佛將至。
吳安正潸然淚下,啜泣道:「文曲星下凡,我吳安正能遇上這等傳人,此生無
憾。」說著更是緊緊抱住盧雲,打死不放。盧雲給他抱得全身發軟,掙脫不出,忙
向伍定遠連使眼色,伍定遠也是驚疑不定,便上來勸阻。
三人正自拉扯,忽聽門外一人道:「你們怎地都跑出來了?靈定師兄可沒人照
料了。」
店中三人聽這聲音清越優雅,各自回首看去,只見一名貴公子站在門口,手上
拿著藥包,正自望向店內,眼中滿是疑問之色。
吳安正先前見過這人,可惜沒能幫他推算一番,此時見獵心喜,當下放開盧雲
,笑道:「愛徒你等會兒,為師先去辦點事。」霎時衝了過去,便往那貴公子左腕
抓去。
那貴公子眉頭一皺,伸手一揮,將吳安正擋了下來,道:「這位先生有何貴幹
?」吳安正給他一阻,身子便過不去,但他用意只在算命,當下嘻嘻一笑,伸手便
往那貴公子脈門抓去,好來感受他的魂氣。
那貴公子舉止溫文,形貌又如此俊美,自是楊肅觀了,他身帶武功,脈門豈能
給人拿住?眼看吳安正舉止怪異,當下身形一個迴旋,往旁飄開數尺,沈聲道:「
閣下到底有何指教?可是要動手?」伍定遠忙上前勸道:「楊郎中不必多心。這人
是個算命的,沒什麼惡意。」
楊肅觀哦了一聲,往店招一望,道:「原來如此。我雖不信命理,不過難得有
緣,不妨聽上一聽。」便轉頭問向吳安正,微笑道:「這位大哥,不知在下命數如
何?可否替我鐵口直斷一番?」
吳安正嘻嘻一笑,伸手便往他手腕摸去,指腕一觸,腦中陡生異象,只見自己
身處月宮,四下銀白閃耀,美不勝收,遠處更見嫦娥輕舞歌唱,玉兔縱躍跑跳,端
的是神仙畫境。
吳安正微微一笑︰「這是蟾宮折桂之命,此人風流瀟灑,治國棟樑也。」正要
張眼,忽然之間,全身驀地發起冷來,轉頭看去,那月宮滿是冰霜,玉兔嫦娥更已
凍成冰塊一般。
吳安正大吃一驚,急急睜開雙眼,心道:「我算了三十年的命,從沒見過這等
怪事。這人外貌俊美,明明是蟾宮折桂之相,可又為何寒冷一片,彷彿身處冰宮?
究竟這人是何來歷?」
楊肅觀見他面色陡變,不禁眉頭微皺,道︰「這位半仙,究竟我命相如何?可
否說上一說?」吳安正搖了搖手,乾笑道:「你別問我,我不知道。」說話聲音竟
是微微發抖。
伍盧二人見吳安正牙關輕顫,好似剛從冰窖裡爬出來,都不禁微感奇怪。楊肅
觀也是一頭霧水,只瞅著吳安正,不知他何以這般說話。
吳安正歎息一聲,自知道行有限,難以猜透這位貴公子的命格,他搖了搖頭,
又往盧雲撲了過去,叫道:「徒兒啊!咱們別管閒雜人等,快來拜師吧!」
盧雲最怕這人糾纏,忙道:「你千萬別過來,我眼下還有事,沒空理你。」吳
安正哪裡管他,只是死纏爛打,拚命來拉。
正鬧間,忽聽一條大漢哈哈大笑,叫道:「盧兄弟!姑娘都給你準備好了,你
還想跑到哪兒!」這人張牙舞爪,猛朝盧雲衝來,正是秦仲海。盧雲給吳安正拉著
,已是煩躁不堪,一看秦仲海奔來,當場嚇得魂飛天外,驚道:「你別過來!」
秦仲海笑道:「不過上個酒家,看你怕的?」左腕揮出,往吳安正手上一推,
將他逼開,跟著拉住盧雲,笑道:「走啦!快去風流吧!」
盧雲慘叫道:「我不要去,你別來拉我!」情急之下,使出「無雙連拳」,便
要往秦仲海身上招呼,秦仲海笑道:「干什麼?要和我翻臉麼?」雙手擺開架式,
便要接招。
楊肅觀與伍定遠對望一眼,心中都想:「仲海實在太胡鬧了。可別打起來才好
。」二人正要阻攔,忽聽碰地一聲大響,眾人聽了重物翻倒之聲,訝異之下,紛紛
回頭望去,只見吳安正倒在地下,滿面驚駭之色。
秦仲海回頭看去,啊地一聲,歉然道:「對不住,我出手太重了。」說著伸手
出去,便要將吳安正扶起,哪知吳安正見他過來,只是尖叫一聲,身子往後一縮,
急急躲到桌子下去了。
秦仲海與眾人對望一眼,不知吳安正在怕些什麼。盧雲皺眉道:「這位半仙怎
麼了?可是跌傷腦袋麼?」正要俯身去看,忽覺身上一緊,竟已被秦仲海牢牢抓住
,看來只要一個疏忽,便會著了道兒。秦仲海笑道:「管他半仙全仙,咱們快活似
神仙!」說著扯住盧雲,狂放笑聲中,二人早已衝出門去了。
楊肅觀見秦仲海胡鬧的厲害,不禁微微苦笑,道:「伍制使,我先回去煎藥了
,你一會兒無事,可也早點回來。」說著轉身離開。
伍定遠也是苦笑兩聲,想不到好好一場算命,卻會落到這個田地。他彎下腰去
,朝桌下的吳安正拱了拱手,道:「多謝大哥金口眉批,只是在下身上有事,改日
再過來吧。」
吳安正卻不接口,只是倒在地下,臉色慘白,好似失心瘋了一般。伍定遠微微
搖頭,便自離開。
空蕩無人的店中,吳安正倒在地下,喃喃自語:「地獄業火,焚我殘軀……老
天爺啊……天下要大亂了……」他眼望門外,口唇兀自低念不休,好似在祝禱什麼
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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