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鐵蹄雷動來】
「話不多」剛起床,憋了一泡尿匆匆去小解,忽然有人拍他的肩頭,回頭一看,差點撒
不出尿來!
何滄瀾瞪他一眼,也正奇怪他臉上的表情﹕「不許聲張,到我房裡來!」說著自翻牆去
了!
他一進房,也沒注意到房中有翻搜過的痕跡,將劍歸鞘之後,倒頭便躺下,兩夜沒有合
眼,確是也有點疲累!
「話不多」躡手躡腳縮進來,也不敢點燈,蹲在床前,啞聲喊﹕「爺啊!」
通常店小二稱呼客人,總是姓下接爺字,「話不多」初時叫「何爺」,這時乾脆只叫「
爺啊」,透著熱呼勁兒。
「爺啊!江南武侯他老人家聽說找爺找得緊……」
何滄瀾毫不在意,「這倒好,我還要問他怎生請得窩囊鏢師,與我胡纏打鬼架,他倒找
起我來了!」
口中只道﹕「把你聽到的,統統說出來!」
「話不多」比手劃腳,口沫橫飛,一伍一拾,如數家珍,合盤吐出來了……
何滄瀾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也沒句句聽進去,耳邊忽又聽到﹕「你在右都御史尹大人家
放倒……」
何滄瀾像被火燙到,連忙打斷道﹕「他們姓尹,掉了的是什麼人?」
「小姐,美得似嫦娥般的閨閣千金,爺的……」
前夜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又爬回心上,脊骨上像有一群小蟲在爬著,使他無法靜臥,
一骨碌坐起來!
「話不多」根本沒注意到何滄瀾,他一會兒像官面,一會兒像苦主,一會兒像「江南武
侯」,終於說道﹕「『江南武侯』老爺子親自率領百多位大鏢頭,狂馬飛程,自後追去,那
龍船……」
何滄瀾一把捉住「話不多」的手,像是逼問口供似的﹕「是那船上的人干的?」
他原也聽「話不多」曾說過,城外來了一條大龍船,只是不知來歷。
何滄瀾馬上收拾衣包,帶上長劍,倒了些銀子在床上,道﹕「我晚上就離城,房錢你替
我清了,剩下的給你,啊,林老兒找到沒有?」
他差不多是邊說邊走,越過牆時,才回頭看了一眼!
「話不多」正頻頻點頭,也就回點了一下頭!
※ ※ ※
九月廿日黃昏,「江南武侯」一行大鏢客,鐵騎雷動著出城緝凶去了,披星戴月,快馬
加鞭,預料在兩日後便能追上龍船,將它截下!
一夜兼程,日出時分,眾騎趕到一座市集。
鏢頭們經過一夜奔馳,人不累,馬也累了,「江南武侯」命令拍門叫店,入門打尖,吩
咐喂馬!
店小二們趕馬到鎮外馬廄,那裡才有草料飲水!
不料,打過了尖,眾人剛出得店門,預備上馬追敵,卻見店小二慌張驚叫﹕「禍事了,
禍事了!」
說是馬匹不知何故,掃數倒斃,無疾而終,嚇得他臉色如土,苦喪著哀告!
「江南武侯」站在店門口,悵然無語,抬頭望天,天是鉛色的,街道也是鉛色的,只有
樹梢上聲聲麻雀的尖叫,和鄰街傳來的賣餅聲!
自然怨不得店小二照顧不周,「江南武侯」也不虎吼,也不罵人,只望了從元起一眼。
從元起自到馬廄察看,葉仁杰陪他一起去了!
「中毒,沒有字號!」回來簡單的說。
「江南武侯」頻頻點頷,自去籌銀買馬。
老實人從元起為了使眾人心情好些,一反常例,忽然大談「鏢經」,但眾鏢頭們心頭,
自有不詳的預感,默默在擴散。
自此以後,一行人投宿時,都分批守衛馬匹,「京都鏢局」在京是護院,出外護馬廄!
雖是如此小心,馬匹還是無疾而終了兩次,都是在快要追及龍船之時!
這兩次是附著有字條,第一次寫的是﹕「趨我者凶,避我者吉」,第二次說得更明白﹕
「違『天』不祥,何苦乃爾!」
「江南武侯」一行繼續追下去,本來龍船只先行一天,經過這幾番波折,日程越拉越遠
,問江邊住戶,有的說三天前見過,有的說兩天前經過,有的乾脆說根本就沒看見過!
十月的第三天,傍晚時分!
「江南武侯」一行趕到鄂境(湖北)嶄春之東,七十里的劉家集,得到確切消息,龍船
在中午才開過境去!
「江南武侯」吩咐落店,不再追下,要大家養好精神,準備明天撕殺!
眾鏢頭飯畢,在大廳中坐著閑聊,同仇敵愾,豪邁異常!
「江南武侯」環目眾人,豪氣千丈!
「兵精糧足,大可一戰!」
依稀時光在倒流,少年時的天不怕,地不懼的風華,便龍潭虎穴,視之等閑爾的氣概,
又回復他身上來了。
「何滄瀾,怎麼還不來!可見本非是個好東西!」
何滄瀾在九月廿日曾在南京露面的消息,大夥也知道了,那是自總局帶銀子來的鏢頭說
的!
一個中年鏢頭謝庸平忽然發言道﹕「總鏢頭,賊人無惡不做,明日交手,咱們也沒有多
少規矩好講的吧!」
眾鏢頭紛紛發言點頭,都以為是,「江南武侯」默默無言!
他的次徒郭華說﹕「師父,明天咱們自然是先交涉,如果他們答應放人,我們怎麼辦,
女人已經不同了……」
「江南武侯」忽然虎吼﹕「窗外朋友!何不進來!」
眾鏢頭心頭一凜,都注意窗口,窗門微響,燭火顫搖中,室內多了一人!
來人身材中等,衣飾華麗,一副孩兒瞼,頗討人喜歡,手中兵刀光華四照,形狀奇怪,
三尺前的薄刃,刀端化為劍尖,二尺半處飛起一鉤,呈「卜」字形。
剛一落地,就以兵刀,指著「江南武侯」,笑道﹕「老黑,你真不錯,真有你的,咦!
怎麼不請我坐?」
從元起聽來人如此無禮,居然替師尊起了個綽號,忿怒異常,但仍容忍道﹕「尊駕是誰
,應尊重自己!」
來人大馬全刀坐定,故作驚奇的道﹕「咦,你們不是要找我嗎?」
葉仁杰幾曾受過人家這樣輕梅,何滄瀾雖然可惡,態度恭敬溫文,不失人杰之相,而他
……!
「小娃兒,我們只找採花賊,你且沒來擾局!」
來人朝「太冥劍」細看,微微頜首﹕「朋友,你得罪了我,少生今年二十二歲!」
「心智不健全,只有十二歲的樣子!」
這話已是罵人不帶髒字,諷刺他年少無知了!
「江南武侯」哼了一聲,道,「尊駕是誰,與『武天子』怎麼稱呼?」
「武天子乃家祖。」來人輕鬆地說﹕「區區乃章太孫是也!喂,老黑,我差點接見你呢
!是武首相不要,只好把帖子退回,抱歉!抱歉!」
說罷,還滑稽古怪的拱拱手!
「江南武侯」受「智多星」薰陶了幾年,斯文的江湖交代,頗能來上幾句得體之言,若
破口罵,也很拿手在行,就是對現在這種斗口,既要合禮數,不能一下翻臉,不要問出道理
來,最是束手無策,只急得目瞪口呆。
從元起知師莫若徒,接口道﹕「京中一夕九案……」
章太孫頻頻點頭,惡作劇地打斷,連聲道﹕「我知道!我知道!」
「尊駕……」
章太孫又打斷,怪叫道﹕「當然是我干的,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嗎?」
忽的聲音低下,滿臉老實相﹕「我本來要先通知你,又是首相反對,唉,他這人真是沒
有辦法,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留下的紙條,你該接到了吧!」
章太孫旁若無人,恬不知恥,侃侃而談,像是跟老朋友打商量的語氣,使得鏢頭們義憤
膺胸,有些口急的,叫道﹕「朋友,是你作的,便要負這劫人採花的責任!」
章太孫挺胸端坐,一本正經的道﹕「是又怎樣!負什麼責任?」
「江南武侯」便是泥菩薩也該有個泥性兒,虎吼一聲,像個大蟲被踩了尾巴﹕「朋友,
你好好將姑娘送回來,少了根毛,看我手中長鞭答應你是不答應你?」
章太孫謔而又虐的笑道﹕「她們有幾根毛,長在那裡,我沒有數呀!你們保鏢可曾數過
了沒有?」
眾鏢頭兵器紛紛抖出,異口同聲叫叱﹕「渾話,把這小子給宰了!」
根本氣瘋了,忘了他是何人的孫子!
章太孫猛然站起,神色鎮定,叫道﹕「且慢!地點我看好了,東郊三里,有一古剎『靈
禪寺』,在那裡宰我吧!嘿嘿!」
窗外傳來蒼老的聲音﹕「太孫,嚕嗦半天,還不快走!」
章太孫回道﹕「就來了!」
兵刀一掃,金光四閃,眾人眼前一亮,他已躍窗而去!
「京都鏢局」鏢頭們,銜枚無聲,尾隨著前面三條黑影!
不久,果然「靈禪寺」在望,章太孫等則轉眼不見蹤影!
中天無月,荒寺陰森。
迸木幢幢,芳草萋萋!
斷垣殘壁間,還殘留下元末兵禍的痕跡!
眾人面面相視,忽然,爆發一陣笑聲壯膽,鏢頭邵用武高叫﹕「朋友,怎不露相,龜縮
不成!」
東面殘壁上冒出一道黑影,朗聲唱道﹕「趨──我──者──凶!」
西面有人接口道﹕「避──我──音──吉!」
聲音拖得好長,在四野靜寂間,倍增鬼魅聲之感。
南面暗影裡也走出一人,繼續唱道﹕「背──天──不──祥!」
北面高樹上,飛出黑影,在空中打轉時,道﹕「何──苦──乃──爾!」
眾鏢頭聚在場中,看見四面都佇立一人,動也不動,鬼氣森森,真覺不寒而慄!比被圍
在千人之中,更恐怖!
「江南武侯」次徒郭華道﹕「師父!四面楚歌!我們被包圍了……」
此話未了,驀的夜梟淒叫,場子南面又多了兩人,笑道﹕「不錯,總算有明白人,你們
此行多人,被人包圍了,哈!炳!炳!」
人影逐漸在移近縮小包圍圈!
「江南武侯」環眼四射,精光如電,仰天大笑﹕「朋友,殺戮在即,潛頭藏尾,算那門
子好漢!」說看,虎步跨向邊上那兩人!
眾鏢頭三人連防,四目散張!
來人有一個是章太孫!另一個面容瘦癖,眼皮下垂,山羊鬍鬚,大半花白,背插四尺長
刀,章太孫向他道﹕「首相,這人就是『江南武侯』了。」
首相眼皮也不翻起,沉聲一字一字的道﹕「你就是不識抬舉的『江南武侯』,好、好、
好極了!」
聲音蒼老沙啞,定是窗外接應章太孫的那人!
從元起不能坐視乃師受辱,喝道﹕「你就是章元朱手下養的那走狗『胡挺』了,你家女
兒……」
「江南武侯」仰天猛吼﹕「起兒,不必多言,殺──」
武首相手握金刀,刀背是條金龍,淵停岳峙,對周遭兵器交接,殺聲四起,置之無聞。
「江南武侯」自粗剩下解下「蛟角神鞭」,一抖,堅如鐵柱,一松,軟如游蛇,他反復
操作,也不敵戰,環眼注意到武首相,左掌尋常,右掌則大出常人半倍有餘,心下瞭然!
葉仁杰「太冥劍」在手,揮手不要別的鏢頭相助,獨自傲然對著一中年婦人!
這是「雪山派」進入中原的第二戰,他是「雪山派」年青一代的高手,心中充滿了對本
派的自信自傲!
他要一鳴驚人,就在今夜這一戰上!
章太孫忽地跑近,叫道﹕「長青婆,這人給我!」
顯然還沒忘記葉仁杰方纔得罪他的事!
「畫皮女」長青婆風騷浪漫的撒個老嬌,尖聲叫道﹕「唉喲!你們誰來陪姑奶奶我玩玩
?」
她右手是把銅鑄長柄圓鏡,左手是只尺長的畫眉分發針,她化裝有術,小巧功夫到家,
別具一格,那支針點穴刺面,有如匕首!
其餘的幾十名鏢頭,形成連防布陣,只要對付四個人,車輪圍攻,應該綽綽有餘!
但從元起知道他們對付的是「武天子」的部屬,事情並不樂觀,獨自旁立戰場外掠陣,
預備隨時搶救!
「奔雷鞭」雙手頭尾握住,冷然掃視全場,頗有大將之風!
※ ※ ※
「江南武侯」全身鬆弛,緩步向「武首相」胡挺走近!
胡挺步步後退,背駝手張,眼皮翻起,眼珠亮得像黑水晶!
忽然,武首相惡虎扑羊,全身離地,向前扑出,金龍刀在前開路,金光瀰漫!
「江南武侯」移宮向左,猛然虎步右跨,「蛟角神鞭」泰山蓋頂掃下!
武首相本來在空中變向,左向飛去,不料眼前無人,背上強風壓下,忙不迭翻身出掌,
左掌暴漲,大如蒲扇!
右手金龍刀反勢上撩,架住神鞭,無奈人在空中,突然出手,力道不足,被神鞭壓下,
刀背金龍打回自己胸上,全身驟降,碰向地上!
離地三寸時,胡挺腳後跟沾地,全身筆直上射,「金剛昇天」,兩丈有奇,在空中厲叫
﹕「『江南武侯』,你真不錯!」
百里金鼎神鞭掃下時,忽然眼一黑!
胡挺翻身伸出「巨靈掌」,惡臭撲鼻,掃向胸前。
「江南武侯」,雖知敵掌有「毒」,只好冒險出掌相對,掌距三寸,已覺指風如針,絲
絲剌來,知非尋常,雖早已運功在掌,亦覺一陣麻木,傳臂而上!
武首相人已落地,看見「江南武侯」了無異狀,不禁火眼冒花,左掌其色如「墨」,就
不信苦練數十年的「毒」功,奈何他不得!
銳號厲叫一聲,撲身向前,意圖洗刷方纔失招之恥!
若論兩人身手,平穩出招,有兩三千招好打,無奈他們全走險招,看來不出百招,就得
分出生死!
虎嘯龍吟,雷電交加!
兩人都不知對方窘態,只自知陷入平生未有之危險境地……
這邊,章太孫先是花拳繡腿,意存戲弄,葉仁杰「雪山劍法」得以全部出籠,劍劍攻敵
要害!
待到章太孫發現不妙,來人身手不凡,先機已失,只剩下招架之功,忙將「鉤劍」舞得
潑水不入,力圖自保!
在章、葉兩人下手方,場面又是另一幅景象!
長青婆等四人,後背相嚮,站成四角四象陣,兵刃向外招呼,腳下移宮換位,陣式運用
靈活!
二十幾個鏢頭,在外團團圍住,但因賊人圈子太小,反而弄得自己人太多,而施展不開
,或有兵刀相碰,火花四濺,讓賊人趁機出襲,轉眼間折了兩人!
從元起五內如焚,心知葉仁杰一時無礙,猛叫一聲﹕「郭師弟,跟我來!」
身形拔高兩丈,郭華如法炮製,一同向賊人的核心跳去!
兩尊天神,冉冉而降,長鞭響作「呼呼」,聲勢非凡,外圍鏢頭,士氣大振,力圖反擊
,內外夾攻!
迫使「武天子」手下四人,陣腳自亂,四散亂竄,那四象連鎖陣已破!
眾鏢頭連聲喊「殺」,四出追敵,四人一組,釘緊一人,長青婆銳罵﹕「吳通小王八!
神龍圖何在!」
吳通宏應一聲道﹕「在此!」
不再急竄逃走,緬刀生威,驀然轉身,切下鏢師邵有富的頭來!
長青婆、魯宏等四人,按著「神龍圖」陣法,跑位換將,此起彼落,如元宵舞龍燈似的
,不認定專人,見人就殺,錯位就跑,忽來忽去……
鏢頭謝甲平見長青婆撒開玉腿,縱身打他頭頂越過,只好撩筆指向她屁股,大嘆「晦氣
」!
郭華已猛喝﹕「騷婆娘!不要臉……」
長鞭打出,繞住判官筆,一招「周倉拉鳥」,把謝甲平從鬼門關拉回!
長青婦嬌媚一笑,信手掠下鬢角,暗自抽一支畫眉發針,俏皮的道﹕「你那鞭子夠長,
老娘喜歡侍候你……」
玉手楊處,畫眉發針悄無聲息飛出,她語含挑逗,意存下流,戲弄得郭華火冒三丈,大
意了,不知人家是在用計……
「臭婆娘……亂婊子……你………」
郭華話沒罵完,眼睛受針,「啊」了一聲,痛入肺腑,長鞭落地,天旋地轉不知身在何
處……
長青婆的寶鏡罩頭砸下……
從元起「奔雷鞭」轟轟雷嗚,力纏吳通,以制住賊人陣法,長鞭堅如鐵杵,剛架開,眼
角瞥見郭華倒地,厲叫﹕「師弟!閃身!」
來不及傷敵,閃電奔去接應,長鞭加射箭般的疾取長青婆背後!
長青婆寶鏡下擊,郭華已滾身逃過一劫,寶鏡砸碎了他的肩頭,他已無時刻再擋下一擊
,背後冷風已扑腰而至……
※ ※ ※
葉仁杰連出殺手,展開「鳳凰來儀」步法,踏遍章太孫四週,使出「雪山派」劍法中的
「火雲劍」!
劍路有如火傘斑張,霸道異常,無奈敵人乃是今日武林第一人「武天子」的愛孫,招式
時而詭辣,時而肅穆,又是只守不攻,一時真奈何他不得。
忽然,側方有物打到,葉仁杰躲閃了一下,心中凜然,手法略緩!
章太孫苦撐半天,等的就是這機會,大笑一聲,把滿肚子火氣,皆化為凌厲的攻勢!
「鉤劍」忽前忽後,衝出「鳳凰來儀」圍住的核心,也踏出「潛龍出海」步法,繞著葉
仁杰轉動!
兩人我繞你轉,你轉我繞,剎那間攻出十來劍。
葉仁杰勝在閱歷經驗,章太孫勝在兵器招式,兩個武林後一代的精英人物,已殺得難分
難解,不分軒輊。
「江南武侯」和武首相兩雄相拼,蛟鞭對龍刀,翻海相逐……
百里金鼎眼看手下傷亡纍纍,好幾次失手,差點喪命,但他攻敵之必救,奇招層出,使
得武首相只差些許無法得逞!
胡挺毒功久凝於左掌,始終沒獲得良機發出,金龍刀拆招適式,全憑本能,因為蛟角神
鞭、軟、硬之間,操縱自如,神出鬼沒,無法測度,看也看不清!
正當長青婆得手,郭華眼瞎肩殘之時,「江南武侯」口出悲嗚,大江東去之局已成!
敗了!
胡挺得此良機,孤註一擲,金龍刀全力一架,不顧全身反震,厲喝﹕「疾!」毒掌暴漲
,內力一吐為快,疾向「江南武侯」胸膛抓去!
百里金鼎左臂硬架不住,胸膛衣衫盡碎,熱辣辣的,人縮身作坐式,暴退兩丈多!
他見胡挺全身斜平,毒蛇出洞般撲來,虎吼山動,使出救命絕藝,手中蛟角神鞭,真氣
貫實暴射出手。
胡挺金龍刀拖向左肩,本待掃向敵喉,在空中突見神鞭射來,其疾如電,忙橫刀撩鞭,
不料神鞭本硬如金鐵,經刀一碰,忽化為繞指柔木,握手向前下鉤,由後超前射出,打向首
相下陰。
胡挺滾地哀鳴,聲如少兒,下體血流如注,三大件合成一堆亂肉!
「江南武侯」神精立振。不待他號出第三聲,早猛虎翻身,拾起神鞭,正待一鞭結果他
,那知長青婆猛然撇下從元起,奔到將鞭架開。
「江南武侯」哀嘆一聲,身如強弓之末,力不逮也!胸前火熱,皮肉蟲咬,知道毒發!
狂呼﹕「孩子們退下……」
眾鏢頭紛紛聚向南角,在總鏢頭身前例陣。
從元起本待追擊長青婆,聞聲抱起重傷之下已奄奄一息的師弟向南角跑去。
這時,章太孫的鉤劍正鉤住「太冥劍」,左手摸索袋中「毒芒金針」!
從元起一鞭將兩劍撩開,叫道﹕「葉兄退下……」
「江南武侯」搖身支持掃視全場慘然悲嘆!
剎那間,全場靜寂,場內七歪八斜躺著十具屍體,敵人只有兩具,八具是自己的人,主
將兩敗俱傷。
章太孫不肯罷休,追轉過去,長青婆尖叫﹕「少抖亂,還不回來!」只好作罷,也走回
北角!
在那裡,他看到,吳通與長青婆在為武首相閉穴止血──武首相的下體沒了,已經降格
為武太監了!
章太孫悚然心驚膽寒了,無心與敵再纏,待「江南武侯」一行去遠,也動身回龍船!
天際雷聲震動,頗有雨意,但散落在荒寺前的屍體,再也不會知道這些了……
果然,不久──他們在途中遇到滂沱大雨,其勢傾盆。
吳通脫下外面勁裝,覆在武首相傷口上,怕創口進水,加重傷勢,揹負著他一路還不能
疾行跑快了。
章太孫無精打彩,「京都鏢局」的實力超出原來估計多多,雖然廢了十個鏢頭,但己方
武力最強的武首相,卻落得如此一個結局。
他擔心日後爺爺問起,不好交待。
龍船像頭巨獸,停在江岸,明燈數盞,乍明乍暗,江水洶洶,驚濤拍岸。
遠遠地──有個人影出現在船舷上相待……
「太孫,不帶我去,敗下陣來了!」
章太孫沒好氣,一聲﹕「閉嘴!」
還沒罵完,長青婆早叫道﹕「陽間誇,你可仔細點,老娘等會賞你一盆洗腳水灌你個飽
。」
「採花郎君」側身閃在一旁,讓眾人上船,看清傷者是誰,吐了吐舌頭,噤不出聲!
章太孫一把拖走他的拜兄,仍自沒好氣的道﹕「你真等喝她的洗腳水?」
兩人在「武天子」的「水上龍宮」裡,幾個轉折,到了章太孫的內室。
其室四壁金彩珠光,玲瓏剔透,琴劍瓶爐,樣樣俱全,不愧「王」音之居。
鄰室傳來長青婆尖叫﹕「吳通,你去通知太孫,龍船馬上要開航了。」
「採花郎君」笑著叫道﹕「憑你那嗓門,我們怎會沒聽到,不必來通知了!」
章太孫也叫道﹕「爺爺的『回生靈丹』,給首相用了沒有?」
長青婆罵聲﹕「不用你小子吩咐!」後又尖著嗓門,差遣手下,辦這辦那,船上水夫有
四五十號人,她指揮若定,準備開船,居然有條不紊,有板有眼,十足管家婆派頭。
這長青婆,身手頗為不凡,早年江湖上博得「畫皮女」的綽號,精通「化裝神術」,在
「武天子」後宮地位甚高,也曾擔過一任「西官」,冊封為「武天子」的正妃三年。
是以章太孫凡事都得讓她些。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揮掌九松嶺】
何滄瀾單騎出金陵西上,駿馬步下生雲,也不知狂奔了多少裡,入夜到達了一座小鎮。
勒馬緩行,只見狹窄的長街,燈火零落,沿街走去,總算看到一盞破舊燈籠,上面寫著
「旅安客店」。
何滄瀾下馬拍門,選了一間清淨客房,吩咐店小二不用預備酒食,但務必費神在五更天
明之前,設法換只良駒來,不必計較銀兩。
他先上床盤膝打坐行功,直至神清氣爽,疲勞一掃而空,才將長劍衣包放在床邊,擁被
就寢!
一宿無話,次日天猶未明,店小二依言拍門叫醒了他,雙手捧著早餐,滿臉笑容,說道
:「客官,馬已預備好了,是周大戶的,小的向看馬的陳大哥打拱作揖才換過來!」
何滄瀾微一擺頭,擺走睡意,暗自笑道:「天下的店小二,全是一個媽媽生的,怎麼他
討賞的姿態跟『話不多』一般無二!真夠人瞧的!」
一面伸手到衣包裡摸些碎銀,卻發現有異,長劍已然不翼而飛!
何滄瀾這一驚非同小可,再仔細翻過,那裡有長劍的影子?不禁咬牙切齒罵道:「好賊
店!」
店小二慌得什麼似的,忙問:「客官,丟了什麼東西?」
何滄瀾方待怒罵著,先給他一記五指燒餅,卻冷眼瞥見木床邊沿,隱隱留有字跡,遂改
變語氣道:「沒有,且先出去,這些銀子賞你!」
店小二接過沉甸甸的銀子,還要開口:「官爺!那馬……」
何滄瀾擺手喝道:「待會再講!」
聽到關門聲後,急忙拿來桌上油燈,伏身仔細端詳床沿上留的字跡!
寬可三寸的床沿,有人用「金鋼指」寫下一排字:「欲問寶劍明珠,今夕夜半,會我於
九松嶺上!」
何滄瀾縷鼻吸氣,辨明並沒有「迷魂香」之類藥物的味道,心中凜駭不已,來人來去之
間,神出鬼沒,身手之絕,身手之高,可以想見。
自己不知幾時,因何故得罪了這名高手,聽那語氣,似乎非龍爭虎斗一場不可!
他暗暗叫苦,頹然臥下,下意識地摸摸腦袋,這大好頭顱算是白撿回來的,人家若要,
只在舉手之間而已!
他又翻身從衣包裡扯出夜行衣,果然,藏珍閣中的「十二姝」芳蹤已杳!
不久──
天色大白,日上三竽,何滄瀾獨困斗室,心中萬分焦燥!
本來,因為復仇大事渺茫無著,自家身手亦欠高明!早立意不管閒事,免得徒惹麻煩,
招來是非!
不料,無端地失魂落魄,遇上採花淫賊,只好千里救美!
爾今更是變起突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誤時,誤事……
他長嘆一聲,真力貫入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把床沿字跡磨掉,一邊想道:「明珠是小
事,暴得暴失,甚合天理,但墨劍不可失去,不說武林有寧可斷臂不可失劍的慣例,我復仇
絕技可全在寶劍上,若說再請人打造一把,叫我那裡去找『紫金鋼母』去?」
市聲越來越響,龍舟越開越遠!
何滄瀾心系龍舟上,身困斗室中,猜那猜不透的啞謎!
「何人盜劍,用意何在?」
他將近日得罪過的人,一一細想!
「江南武侯」飛騎追敵,對我的誤會應該冰釋,一峰兩山,深處禁官,根本不知道我是
盜寶者,葉時興返歸『雪峰山』,也無從知道我昨夜投宿在這家小客店!
房門有剝啄聲,店小二走進來問道:「客官爺,東西找到沒有,馬早預備好了!」
何滄瀾煩惱地咬咬嘴脣道:「找到了,馬你好生養喂,我在此地要多住一天,附近是不
是有個地名叫九松嶺?」
店小二歪著腦袋想了半天,道:「沒有呀!不過,東郊小山玻上,倒是剛好有九棵老松
樹的!」
※ ※ ※
夜,星月半明──
何滄瀾穿上夜行衣,徒手赴會!
所謂:「九松嶺」,所謂:「東郊小山坡」,原是一片墳場!
山坡上觸目皆是土饅頭,在一座大戶人家的大墳包週圍,有九棵蒼勁的古松!
何滄瀾在松下徘徊,仰天長嘯,驚起數聲,宿鳥四散!
突然──
一聲佛號起自墓碑之後:「阿彌陀佛,施主莫非沅陵何滄瀾?」
話聲未了,從墓後暗處走出一牛山濯濯的中年和尚來!
那和尚短小精悍,兩眼精光內斂,身穿合身袈裟,足履扎實布鞋,雖是僧衣,無異武打
勁裝,袖口特大,甚是奇特!
何滄瀾一面驚訝不已,盜劍者竟是佛門中人!他與佛門中人,素不來往也!
一面又是受寵若驚,「沅陵何滄瀾」五字,出自陌生人口,聽起來,和「江南武侯」百
裡金鼎,一樣威風,嚴然也是武林中一號人物也!
兩人都不發言,彼此打量,剎那間,形成一種對抗的沉默!
何滄瀾吸口氣,打拱問訊,客氣地道:「敢問大師法號,何事見召?」
那和尚說聲:「請坐!」自坐在大墳左側「皇天」的石碑上!
何滄瀾不好居高臨下,便落坐在對面「后土」石碑上!
那和尚開口聲如洪鍾,道:「貧僧化純,昨夜造訪,幸未打擾清眠,萬幸!萬幸!」話
罷,哈哈大笑!
何滄瀾明白話中有刺,但只淡然一笑說道:「承蒙點中睡穴,送我一夜好夢,感謝感謝
!」
化純忽然斂笑肅容,滿口江湖俗語:「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在你身上,因有所圖,故
盜君長劍,用以交換,但宮中『十二姝』在君身上,實出乎意外!」說罷,又是幾聲大笑!
何滄瀾一聽,便知今夜不能善了,不知他所圖者何?遂只微微一笑:「大師身披僧衣,
心在江湖,可由得談吐中得窺一二,佩甚、佩甚!若貴剎略欠香火之資,『十二姝』可以奉
送敬佛!」
化純和尚連連搖頭道:「口過!口過!木魚法器,不羨明珠,實不相瞞,貧僧之意,不
在銀兩黃白之物,而在『紫府秘笈』!」
何滄瀾滿臉訝然,道:「『紫府秘笈』在我身上?」
化純正色肅穆的道:「何滄瀾!『紫府秘笈』不在你身上,但可由你身上求得,貧僧平
生別無所好!所好者唯『武學』而已!任志琛……」
何滄瀾悚然震驚,注目凝視化純心忖:「他怎的知道我的姓名,真姓名。」
他把「琛」字誤聽為「欣」字!
化純和尚繼續說道:「任志琛廿年前為此喪生,『紫府秘笈』原在瑞州『任家堡』,這
話你由何人處聽到,坦白見告。貧僧自把『明珠寶劍』壁還。」
何滄瀾放下心頭大石,暗罵一聲:「笨禿驢!」
原來他五六天前在「京都鏢局」撒下的滿天大謊,這樣快就得反應,而且是這麼奇怪的
反應,真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不知以何詞答對,若坦白說明那是謊話,這光頭也許不會相信呢?若信了,所有計劃
無異一筆勾消,若隨便杜撰個人名搪塞消遣他,未免示怯!
過了半響,才道:「如果區區對『紫府秘笈』亦有所圖,因而不肯相告呢?」
化純猛然自「皇天」碑石上,躍起兩丈,喝道:「貧僧早知你不肯相告,只是難道你就
不要寶劍明珠了麼?」
何滄瀾暗罵這禿驢佛經都念到那裡去了,性情如此火爆,於是,故意無視他火燒屁股般
的暴跳彈躍美妙身姿,懶洋洋地道:「隨身長劍,並非上古神兵,所值無幾,大師若不嫌,
亦可相贈,以壯寶相!」
化純可是真急了,截然喝道:「你不肯說,佛爺自有辦法叫你吐出來,場子我已看好了
,且隨佛爺來!」
何滄瀾實在不想打這場冤枉架,但是想到化純如此目中無人,還認為他能吃定似的,再
者還平白耽擱他一日行程,甚是氣憤。
再者,墨劍也不能真的不要,總得想些計算賺回才好,因此慨然說道:「可以奉陪!」
化純五短身材,跳上山拗,袍袖飛舞,連連跳躍,幾個起落功夫,已不見蹤影。
何滄瀾只好跟進,狂奔半天,才到半山腰一個地勢斜平,兩丈見方的草地。
化純大馬金刀端坐在石上,何滄瀾的長劍明珠散落腳下,看見何滄瀾上來。甚是自得微
氣,點頭笑道:「果然不錯,你輕功不行!」
何滄瀾吶吶難言,因為那是實情。有頃再道:「請將長劍擲下,區區才好奉陪。」
化純笑得前仰後倒,指著何滄瀾道:「你終於招認了,剛纔還口硬,說是長劍可以奉送
。」
話說如此,臉色一板。聲色俱厲再道:「任志琛為『紫府秘笈』喪命,究系何人傳出?
這是線索,你老實招出,長劍還你!苟若不說,你就伴著『寶劍明珠』長眠斯土!」
何滄瀾嘴角露出笑意,問道:「這是威脅了?」
化純睥睨作態,道:「不錯,隨便你怎麼想皆可。」
何滄瀾攤開雙手,聳聳肩膀,道:「何滄瀾一命在此,有本事你就拿去!」
化純和尚搖頭嘆道:「年青人總是口硬,佛爺本來不欲濫開殺戒!但為了『紫府秘笈』
,也顧不了這麼多,記住,你若改變主意,隨時喊聲,萬勿自誤。」
何滄瀾顯得玩世不恭的吊郎當拱拱手道:「承蒙關照,萬分感謝!」
化純腳踏「羅漢步法」,平心靜氣走了近來,道:「我知道你身一離劍,有如游魚離水
,別藝不足觀,但是貧僧平生從不用兵刃,叫我空手入白刃來與『乙字劍』相抗,未免不公
!好在你掌力也不錯,就嘗嘗我的『羅漢拳』吧。」
話說至此,猛喝聲:「照打!」
何滄瀾正自心驚,從何處跑出這禿驢來,對自己的底牌如此清楚,驀的聽到聲「打」!
霎時身前四面八方盡是「羅漢拳」影縱橫!忙不迭運功於掌!拍出七成力「劈空掌」,
腳下搖搖擺擺踏起「維摩步」。
化純知道何滄瀾的「劈空掌」造詣極深,威力非凡!是故並不正面櫻其鋒,只用極快身
形繞著他團團轉,一身化為「十八羅漢」,從四面八方打到。
「羅漢拳」招式凌厲,忽如龍魚沉淵,忽如岫雲出谷。
僧衣袖角,真氣貫入,使出「流雲鐵板袖」功夫,掃點何滄瀾穴道,連下盤各穴,也招
呼到了。
何滄瀾的「劈空拳」只有掌力,沒有招式,要護住全身,未免困難,無奈,乃將掌力溶
入「赤發翁」印欽的「閻王掌」中,勉強應付。
三十招過後,便覺漏洞百出,尤其是後腦一帶的「藏血穴」,「腦戶穴」……總是照應
不及。
好化純,真個是說到做到,大有「雖非冤仇恨,亦可斃掌下」之意,仗著身材短小轉折
靈活,猛然沉身,橫掌作刀,掌風勁銳,斫向何滄瀾下盤!
何滄瀾無心傷人,左手七成力「劈空掌」朝化純天靈蓋拍下。
那知化純猛然斜勢飛起,豎掌攔腰切來。
何滄瀾左手已來不及收回,鋼牙一咬,右臂短兵相接,橫架過去!
「格」的一聲。硬骨相碰!
化純強忍劇痛,猛跨「虎形步」,「流雲鐵板袖」袖角順勢指敵「藏血穴」,看清何滄
瀾閃避時下盤不穩,一腳「掃堂腿」,把何滄瀾踢飛丈來遠。
化純一招得手,虎吼一聲!努目圓睜,金剛噴目,精光四射,彈身暴飛扑下,鐵拳成槌
,絕招「羅漢打虎」當頭砸下。
何滄瀾跌落碰地,差點滾落下山,猛喝道:「住手!」
化純聞言,袖口後卷,身形驟慢,向後飄落,喜道:「快說。」
何滄瀾臥地喝道:「大師身在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必欺人太甚?」
化純嗔目怒罵道:「只有這一句,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縱身向前,趁何滄瀾並未站起之時,「羅漢打虎」猛然使出。
何滄瀾屈居下風,收足護腹,縮成一團,氣凝於臂,八成力「劈空掌」推出,並將化純
和尚彈回,躍身而起,兩人又戰在一起。
注:原來化純和尚,嗜武如命!堪稱「武癲」!
少時練的是「童子功」,弱冠以後,怕功破影響內力,乃遁入室門!
他平生最愛找功力相頡頑的對手過招!二、三十年來。漸漸打成一流高手!
「紫府秘笈」出士的消息一傳出,他發誓要奪為己有,走遍各地,明查暗探。
「天南一劍」葉時興鍛羽歸去!途中與首徒「太罡劍」史強談論得失,湊巧間為化
純聽去,因之,何滄瀾的底牌他全然知曉。
化純自問「雪山派」甚是難纏,「天南一劍」他惹不起,驚悉京中新出好手何滄瀾
,「沅陵派」死灰復燃,豈非一大新聞!
乃動身到金陵,但沒找到何滄瀾,卻給他打聽出「紫府秘笈」的消息!
這一喜非同小可,昨日聽到何滄瀾現跡出京,馬上自後尾隨,來個首尾相銜!
托佛祖之福,居然給他在「旅安客店」找到。
四、五天之中,巧遇連連,事情進展如此之快。越發使化純深信「紫府秘笈」非他
莫屬了。
而今,這渾小子,至死也不吐實,怎不叫他怒火填膺,「殺」心頓起!
化純和尚連出殺手,何滄瀾心餘力拙,破綻百出,錯非真氣凝聚雙臂,硬如鐵杵,雙手
早已報廢,「劈空掌」的掌力也由七成增加九成。
饒是這樣,還是落得夜行衣襤褸飛舞,全是吃「流雲鐵板袖」劃破的……
化純和尚越戰越勇,逮住敵人輕功不佳的弱點,一擊即退,並不對掌!
何滄瀾看著三五招內,就得傷在敵人掌下……猛然長嘯,出掌逼退化純,「告老歸田」
,退出「羅漢拳」威力圈外,面紅口喘叫道:「住手!」
化純和尚一輪搶攻,三五百招過去了,也自喘息,說道:「這回你肯說了吧?」
何滄瀾雙手漲火如盈,微微顫動,兩眼悲哀的看著掌心,掌心中有股子白玉似的氣血在
流動起伏躍躍欲出,然後抬頭,近乎懇求的道:「聽著,不要逼我使出十成力『劈空掌』,
大師,你擋不住的,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化純和尚厲喝一聲,打斷何滄瀾話頭,咬牙切齒吼道:「不必廢話,你師父只教你說嘴
,沒教你功夫,今夜有你無我,對掌。」
一言未畢,兩袖怒張,有如蝙蝠,兩掌漸漸合攏,「童子拜佛」。
運足畢生功力,翻手猛然拍出,一聲虎嘯,罡風潮涌──
何滄瀾退無可退,運足十成力「劈空掌」拍出,掌出無聲,掌風凝而不散,碗口大小的
兩股氣柱,如潛蛟噴泉,猛然射出……
劈空勁氣狂�悅g處,化純手腕斷飛,一聲慘號,仰天彈出,跌飛兩丈,袖口裡血流成注
,抖落掉手臂、胳膊,每手皆如螳螂斷臂,自關節處份為三截!
何滄瀾也吃化純一擊,胸口真氣渙散,淤血翻騰,搖搖擺擺走過去,單足跪在化純身側
,哀聲責道:「你這何苦?」
化純胸骨已塌陷,猛涌數口心血,氣若游絲,兩眼翻白,蚊聲哼道:「你……你是……
何人……之……徒……」
這個「武癲」至死還不忘求知,還想問明何人能教出這驚世駭俗的「劈空掌」?
何擔瀾不忍答稱是無師自通,使化純死有遺憾,匆忙問道:「山中野人!」
化純眼珠吊起,嘴角微動,像是向記憶中搜尋,這「山中野人」的名字。
何滄瀾雙手捧起化純光頭,低道:「底事不瞑目?」
化純斷斷續續哼出:「商邱……思齊……莊……一……掌……之仇……」
何滄瀾急促地說道:「我代你去……討回……」
化純死白的臉容,似感安慰,兩脣頻動,何滄瀾聽不清,附耳其上,只聽見:「將……
死訊……通知……黃山……我師兄……」
以下的話,就聽不清了!
他去了,為一個夢想,而勇敢的去了!
何滄瀾機械地挖著土坑,每一聲長劍碰地的節奏,都像是說:「這個人是你殺死的,這
個人是你殺死的!他……不一定非死……不可……」
三尺深土坑挖成之後,將化純和尚的屍首,連同四散的殘體掩土埋下,沉痛地感到:「
就這兩尺黃土,間隔著生和死,這個被我埋在士下的人,在一個時辰之前,口口聲聲要埋我
……」
他依稀記得四年前在江西,埋葬紫罡惡道的情形!
當他從紫罡道人胸上,抽出沾滿血污的拂塵,搜出四顆價值連城的明珠時,週身感到的
只是殺人的恐懼,並非自疚,其罪該死!
後來,用拂塵請人打造成「墨劍」,用夜明珠到「赤發翁」印欽處學藝,舒服的渡過這
四年,亦無犯罪之感!
但,這化純之死就不同了,整個的佈局像是「謀殺」!
若他不在金陵散佈謠言,化純怎會找上門來?
明明知道這化純和尚並非歹人,糾纏不休,只為那莫須有的理由!
明明知道「劈空掌」十成威力與九成景象迥異,非常人所能御,竟然為惜皮肉之危全力
施為,將他活活打死,這行徑去歹徒者幾希?
遠處,傳來村中雞鳴,聲聲傳曉!
星月漸向無限深遂的太虛中隱去!
何滄瀾心如刀絞,仰天自責……
胡亂收拾散落在亂石間的「十二姝」,拖著長劍,踉蹌步下山坡,腦中只有一念:「黃
山,勢在必去,因為死者的意志是神聖的!」
「商邱思齊莊,得將自己的藝業再提昇些之後才成……不然……」
何滄瀾跳牆越窗,回到「旅安」客店房中,方待拿起銀包,吩咐結帳!
忽然,腳下不穩,頭昏目眩,差點跌倒!
連忙跌坐運氣行功,發覺胸頭瘀血雖然消去,但真氣已散而不聚,運行不暢,竟是走火
入魔的初步病徵!那是用力過度,真氣已賊去樓空,虛脫之象!
他臥倒在床,運功調養了兩天,真氣才算運行自如,恢復原狀,功力略有增加!
前後一算,足足白耽擱了三天,三天何事不會發生變化!
何滄瀾一念及此,心如刀割火焚,不顧病體初癒,趕忙起程沿江追趕下去!
一路之上,逢市打尖,遇店投宿,馬不停蹄匆忙異常……
奇怪的是始終不見「江南武侯」等人蹤影,向人打聽,也都搖頭!
他並不知「京都鏢局」一行是走長江北岸!
何滄瀾雖然不得要領,也不知「龍船」來歷,但知採花賊身手不凡,輕功尤佳,他是領
教過的,所以心中明白,即便將人搶出,亦必被截住,惟一的機會是走水路!
因之,一入鄂境,聞道「龍舟」才先行一天水程,即棄馬就舟,不惜巨資,備了六個水
夫,輪流操櫓掌舵,逆江而上!
何滄瀾小時在漢壽排派待過兩年,水性甚佳!
近三年來,化紫罡道人的銀子,在杭州過少爺公子生活,受著貴族少年薰陶,飲酒尋妓
之餘,水路工夫亦不敢放下!
「赤發翁」門下無輕功一科,他必得另謀發展,自求多福!
原來輕功和內功一樣,必須自幼扎下基礎,不像招式可以一蹴而就,何滄瀾幼時乏師指
教,註定此生只有當腳跛子!
十月十日深夜,天不作美,下起傾盆大雨,水流潛急,波浪翻騰,不利小舟!
水夫們嚷著要停航,江水暴漲,上行困難,舟有翻覆之慮。
何滄瀾躲在蓬中盤算著連夜趕程,重賞之下,應有勇夫!
忽然,有個水夫匆忙探頭入艙,嚷道:「客官,龍舟就在前頭!」
何滄瀾聞言,先是一愕,還道有詐,錯當馮京作馬涼,皆因他不知今夜附近的「靈霄寺
」前,他們已拼過一場生死斗,龍舟曾停在江岸半夜!
連忙冒雨走出艙外,極目之處,起伏在惡浪中的,不是條大龍舟是什麼?
那龍頭在水中高高的仰起,在細雨朦朧中,似真還假,十分壯觀,別無分說!
他這一喜非同小可,意志飛揚,豪雄風發……
因為在這裡動手,比白天有利的多,忙催水夫再送他一程,接近龍舟……
何滄瀾自進艙中,脫下士子衣衫,露出裡面新購的夜行衣,將「墨劍」切實扎結背後,
為了怕上船後惡戰不便,並不穿水靠。
何滄瀾踏步步出艙外,仰天吐氣,覺得雄心萬丈,週身充滿了精力,對船夫道:「我的
行李留在船中,把船靠在岸邊,等我回來,隨時準備下航!」
話罷,認定方向,猛吸口氣──「扑通」一聲,躍入水中,十月的江水,冰冷徹骨!
何滄瀾屢提真氣,踢腳潑水,逆江游去……
※ ※ ※
這時在那「龍舟」之中──章太孫心情不好,默然無語,龍船要冒雨夜航,不顧江中波
濤洶湧,可見武首相胡挺傷勢非同小可!
需要馬上趕到武昌,找醫隱常三帖,或者沿漢水北上,到襄陽轉陸路,遂返嵩山!
「採花郎君」拍拍章太孫的肩頭,道:「太孫,愁什麼,咱們跟『江南武侯』這王八蛋
,自然沒完沒了,我就不信,鏢局能有些什麼好貨色,能成什麼氣候?」
章太孫頻頻點頭,像在思考什麼,半晌才道:「那『京都鏢局』的『江南武侯』太可惡
,給他面子他不要,我下次還要找他的麻煩,老三,不怕你笑,我居然戰一個小鏢頭不下,
那小子我記住他了,劍路是『雪山派』的,大概是葉時興的龜子龜孫,那幾天葉時興也在金
陵的!」
「採花郎君」陽間誇劍眉一揚,不屑地道:「葉時興?我師父跟他老子有梁子,下月在
長沙碰面時,問問弟兄們意思怎樣,咱們合力碰碰他!來個『七英鬧雪山』,聽說他女兒長
相頂不錯的!」
章太孫笑罵道:「豈有此理,他女兒能有多大,才三歲你就打主意!」
「採花郎君」看目的已經達到,終於把這拜弟章太孫逗笑了,遂轉變話題道:「太孫,
你也算不虛此行,滿載而歸,我『採花郎君』,鄱陽湖岸上的各水陸碼頭,也不知繞了幾圈
,合意的一個也沒碰上,你送我的那個真不錯,只是你小子先使壞,拔了頭籌,不是原裝貨
!」
章太孫聽得拜兄交口稱讚,心中大樂,拉著陽間誇就走,邊道:「看看她去!」
注:章太孫、陽間誇等結拜兄弟共是七人,父兄師門都大有來頭,沒有歸隱之前,都是
叱陣風雲的武林健者,「武天子」自然不用說!
光是陽間誇的師父「龍首頭陀」就夠嚇人!
此老稚齡出家,巧遇異人,一身七十年修為,全在手中銅鑄木魚上,木魚有三尺鋼
鏈放在手腕上,可隨意抖出收回!
拆招出招時,像是憑空多出的巨靈拳頭,兩掌一拳同時出招,幾人堪敵?
絕招是解下木魚,運功打出,其勢排山倒海,隱夾風雷,人再縱身飛扑,虎嘯龍吟
,招發傷人!
這殺手�洉搹�平常,幾乎人人皆可攻擊,武林中私淑者甚多,在江湖上很流行,可
是學的人都祇得其形,未得其神!
只知道此絕招必有精緻之處,但究竟奧妙何在,卻鮮有人能夠指數明白!
因為就沒有幾個身歷其境之後,還能留一口氣活在世間。
「龍首頭陀」二十多年前聲勢極盛,鋼木魚即金字招牌,門下弟子無論是使何種兵
刃,都一定附有木魚做標記!
他自成門戶,不正不邪,任意而為,直至十三年前,忽然消聲匿跡,歸隱西南,但
其身手功力,直至今日,還為人所樂道。
陽間誇的長劍劍端,也綴著一隻紅木魚!他是「龍首頭陀」歸隱後才收的關門徒弟
,仗著師尊疼愛,其貌甚揚,就專在花叢中打混!
幾年之後,博得「採花郎君」的渾號,近來更變本加厲,食髓知味,跑到中原,認
識了幾位難兄難弟,一齊採花行,視普天下之美女為他們的禁臠!
最近,也不知是那位提議,要斗斗各人眼力,看誰採來的花兒是天下第一品,於是
各人分頭到各地去蒐羅佳麗,約定在長沙賽美!
章太孫在眾兄弟中,年紀最輕,是老七!
「武天子」章元朱,畢生採陰補陽,本來註定斷子絕孫,也不知何年何日,動了真
情,生了個兒子──章虹。
又不知何年何日,這淫興不減乃父的章虹,看上了女魔頭,正慶幸好夢得遂,不想
卻是掉進人家的色陷中,被採陽補陰,幾經纏綿,一命歸天!
章元朱那時尚未自稱「武天子」,聞訊自不甘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女魔頭,她自
知武功不敵,乃以腹中的胎兒乞命!
章元朱想想以一個兒子換一個孫子,吃虧也有限,而且若不允的話,他章家就得斷
了香火,遂首肯答應了!
章元朱是大人物,此事江湖皆知,究竟這孫子是否真是他章家骨血,只有天知道了
,此事無法實察,是個雜種也只有認了!
章太孫是遺腹子,出生後,連生母也不知去向,全賴祖父撫養長大!
章家的傳統──好色,絕不後於乃祖,憑此一點,他老懷甚慰!
這回遇到賽美良機,興頭正高,要立意好好露一手,在眾兄長面前顯顯威風,遂邀
請乃祖手下右弼大臣──武首相助陣,把「武天子」徵美的龍船開來金陵,干下一
夕九案。
「採花郎君」原是到江西去看貨色,在九江時剛好遇上拜弟滿載而歸,乃上船來探
聽行情,以便斟酌!
章太孫把獵物之一,何神醫的女兒何蕙蘭送給他享受一番!
如是,陽間誇吃得滿口油水,就長住了下來,溫柔鄉不住住何鄉呢!
章太孫邊走邊問道:「老三,那雌兒還不服你?她跟我倒是頂服貼!」
陽間誇只答了一聲:「少吹了!」
自去摸索走道壁角的機關,漆黑的走道,裂開一道門,室光外露,還傳出陣陣斷腸的啼
哭!
陽間誇猛跨一步入室,問道:「好好的,怎麼哭了!」
這密室並不大,但畫屏金釣,鴛幛雀帳,佈置豪華,異香瀰漫,中人欲醉!
何蕙蘭伏在錦被上,哭得梨花帶雨,並不理會他們!
章太孫對這個被他作踐「開」過,再轉送拜兄的獵物居然磷香惜天起來,開口打圓場,
溫語甜言的道:「何家姐姐!」
何蕙蘭聞聲猛然抬頭,她至此始知堂中有第三人在場,而且就是那毀了她一生希望的禽
獸,令她悔恨交煎,淒苦在心!
就在前面,那人站著,臉上還帶著笑容!
她養在深閨,除了父兄家奴,根本沒相處過別的男人!突然間──九月十八日夜裡,這
人來了,在睡夢間把她帶到這船上來。
她隱約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人見愛,令她驚喜參半!
但這人溫文,並不粗暴,孩兒面上老掛著笑容,水磨工夫又好,使她產生錯覺,以為得
婿如此,亦復何憾!
於是在耳髻�ˋi,楚腰纏繞下,也就半推半就,就讓他得遂大欲!
那知他空有好皮囊,心底裡禽獸不如,魚水之歡的妙景,沒過上幾夜,竟把她轉送給另
一個人──陽間誇!
那人可是霸王硬上弓,怎管她的死活,她的幻夢醒來變質的太快,令她不敢相信自己是
在作些什麼事,痛苦與委屈得無已復加!
而現在他又來了,面上居然還帶著那笑!那笑容,何蕙蘭看了,充滿了邪惡,已不是曾
使她動心,感到甜密熟悉的那種!
何蕙蘭搖搖擺擺的鈷起來,心中悽楚欲絕,臉上儘量裝出笑容,倍覺憐愛!
她柔聲招手道:「太孫,請你過來!」
陽間誇看著眼前這佳人,再掃視拜弟一眼,心中酸溜溜地,讓身在一側!
章太孫莫明其妙的走上來,何蕙蘭欲笑欲哭,秀臉上的表情不變,突然猛一轉身,雙手
捧起身側的玉花瓶,使勁往章太孫的頭上擲去!
章太孫沒料到有此一變,眼見元宮御藏的雪白玉瓶打到,本能縮身向旁躍開,在空中出
手將玉瓶拍碎!
更不料後頸生寒,掌風逼身,腳下連忙沾塵再閃,出手折招,口中狂叫:「老三,你怎
麼了!」
「採花郎君」縮手已經來不及,斜眼瞥見何蕙南又擲出另一隻花瓶,忙不迭變動身形,
拍向花瓶,一邊急問:「太孫,你沒事吧!」
陽間誇本是怕章太孫慌忙間出手,誤傷佳人,是以想拉住拜弟,不料一急,竟急出師門
秘功「龍爪擒學手」來!
龍首頭陀的「龍爪擒擎手」,真力一旦貫入,非出掌不可,若何蕙蘭不打出第二隻花瓶
,他們難兄難弟可得交換一掌,大打出手!
何蕙蘭見兩擊無功,轉身伏枕,放聲大哭,現在連與仇皆亡的希望也幻滅了!
她瞥見錦床內側,就是那使她失身的「童女車」!
章太孫還曾不知羞恥洋洋自得告訴她,那原是隋朝大夫何稠設計獻給隋煬帝的,是乃祖
「武天子」根據密圖,請人改裝在船上的!
何蕙蘭迷惘中,又轉頭向外看,隋宮的烏銅扉光可鑒人,凝立床側,震時,心志已決!
她顫顫兢兢地站起,根本無視章、陽兩人,秀頭突然向烏銅扉猛撞過去!
這一切皆發生在剎那之間!
章太孫、陽間誇還在互問平安,待到兩人發覺,章太孫就近出手抓去,只遲了毫厘,扯
下衣服的後領!
何蕙蘭仰身後倒,頭破發散,滿臉盡是血跡,生氣已絕,香魂已遠……
※ ※ ※
四野漆黑,長江水闊,一望無際!
煙雨茫茫,澎湃洶湧,怒浪起伏,有如龍蛟交騰,雨勢仍未稍剎!
龍舟四面八方,都被水霧浪花團團圍住!
章太孫、陽間誇兩人全身濕透,站在船舷,將何蕙蘭沉尸江底,只一瞬間,屍體即不知
去向,或者沿江飄向故里,也許他老爹何神醫能救醒她吧!也許不能!
章、陽兩人才不管這些,正要關門進入船艙,章太孫忽然看見船尾樓窗猶明,心中驚覺
:「不要給她看到才好!」
一面冒雨沿船舷疾走,陽間誇也忙跟上,道:「太孫,什麼事,我也去!」
他知道拜弟要去看他的禁臠去,希望能趁機一睹芳容!
上船聚會五、六天了,章太孫只肯說她姓尹,死也不肯為他引見,說是奪魁盡賴此姝,
天機不可早泄!
章太孫還是不太放心,怕這採花賊給他偷吃了,壓下嗓子冷聲道:「老三,你快滾回去
!」
「採花郎君」快快縮回艙中,章太孫放慢腳步,儘管全身透濕,還是略整衣冠,然後恭
敬叩門,叫道:「王婆,我妹妹睡了沒有?」
門「呀」地開了,章太孫溜了進去,靠壁窗口,有一張笑臉,清麗出塵,明眸裡卻充滿
恐懼!
章太孫換了另一副嘴臉,打拱作揖道:「夜深如許,天涼驟雨,妹妹怎還沒就寢?」
那姑娘急急搖頭,擔心他會走近!
章太孫生怕苦心扯出的大謊,一下戳破,慌亂問說了個笨拙的笑話:「姐姐憑窗思家,
可看到什麼大魚翻浪?」
頃刻間,章太孫改變了稱呼,一下子「姐姐」,一下子「妹妹」,兩樣混叫著,原是他
對付女子的絕招之一!
那姑娘仍不言語,嬌軀向後一移!
章太孫側目看看負責監視的王婆,王婆使了個眼色點點頭,意思是說那姑娘確是憑窗思
家!
章太孫怕她問起剛纔何物沉江,連忙想先發制人,以話叉開,說道:「妹妹,只因家姊
不幸逝世,家母思念成疾,良醫束手無策,兄弟為慰慈懷,聞道妹妹跟家姐容貌相似,才驚
動芳駕,勉為其難,去見家母一面,小住些時,令尊大人處,弟弟已留柬致意,想能通容見
諒,只待……」
這謊話,他編得夠好,因此也不知反覆了好多次了,謊話說三遍,不信也當真!
尹姑娘有一次還天真的私下問王婆:「怎麼你們會知道我的像貌會跟逝世的章小姐相似
?」
章太孫得知此問後,回答說是:「上天庇佑!」
此時,船首左舷,遠處傳出:「船漏進水!」的呼叫!
章太孫還自不信,只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忽聽「採花郎君」高喝:「水賊!快來領死
!」夾雜著長青婆的尖叫:「太孫!太孫!你的兵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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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騰蛟水龍舟】
何滄瀾投水浮游撲向「龍舟」﹗
也不知經過多久﹐猛一抬頭﹐龍舟已到﹐只離他二十丈左右﹐在波濤翻滾中瞥見船腹左
舷赫然有兩個黑影﹐正向江中投下一個人形的東西﹗
雖然煙雨迷蒙中﹐他還是怕被船上的人發現﹐上船不易﹐忙吸氣潛水﹐冒水而進﹐陡有
一物隨波擦身而過﹗
伸手抓去﹐覺得似具人體﹐出水一看﹐驚駭萬分﹐卻是個氣息已絕的艷麗女尸﹗
何滄瀾怒生肝膽﹐義禱冤魂﹐放手讓女尸隨水而逝﹗
他雖不識這具女尸是誰﹐想像中應是一個烈女貞魂﹐辱身不甘而自殘﹗
時乎不再﹐暗嘆一口氣﹐速即潛入水中猛向船腹下游去﹐貼身於船殼﹐像輕敲蛋殼般﹐
敲出幾個窟窿﹐使船進水﹐以牽制人手﹗
若非怕傷及無辜﹐他真會送龍舟到海龍王那裡去﹐一總消滅了這些失去人性的歹徒們﹐
要他們喂魚去﹗
何滄瀾解下長劍﹐橫刃口中﹐以鋼牙咬住﹐手中真氣貫入﹐猛然一插﹐十指如釘﹐指端
陷入龍舟木殼﹐一級級爬上去﹐尚未上船﹐就聽見船中人狂呼﹕「船漏水了﹗」
何滄瀾方翻入船舷﹐早由中艙竄出個英俊後生﹐正是「採花郎君」陽間誇﹗
他方脫下濕衣﹐猛聽到「船漏進水」的呼叫﹐心知有異﹐連忙披件乾衣﹐拿起木魚劍﹐
奪門衝出﹐看見舷邊有一水淋淋的黑影﹐就喝道﹕「水賊速來領死﹗」
手中寶劍一晃﹐畫出尺大劍圈﹐忽然翻腕﹐「猿猴進果」刺劍取敵﹐疾若鷹隼﹗
何滄瀾猛覺寒虹一道﹐當胸點到﹐取劍已不及﹐閃身出掌﹐九成力「劈空掌」應手回敬
﹐順勢回手取下口中的「墨劍」。
不防左側又竄出一個老婦「長青婆」﹐銳聲尖叫﹕「太孫﹐你的兵刀……」
手中長柄銅鏡朝何滄瀾門面晃掃﹐另一手中畫眉點向「結喉穴」。
何滄瀾猛覺一陣明光照眼﹐視覺不清﹐而下三路劍風銳利﹐心知不妙﹐以一敵二﹐連忙
移官換位﹐墨劍「劃溝為界」﹐往下一封﹐他還不知無意間已逃過大難﹗
原來長青婆的絕招便是畫眉針出手無聲﹐銅寶鏡眩目生花﹐若非「採花郎君」的木魚劍
使出「暗渡陳倉」﹐偷襲下盤﹐何滄瀾不會移官換位﹐「結喉穴」真可能吃畫眉點到﹗
長青婆見畫眉疾襲無功﹐將掛在腰上的「鉤劍」拋出﹐這劍在空中﹐畫一圓弧﹐繞過何
滄瀾頭頂﹐落向正奔來的章太孫﹗
船舷甚窄﹐何滄瀾背水力敵兩人﹐轉折之間﹐甚覺吃力﹐這時見左側又來了個空手新敵
﹐遂單足躍起﹐上昇一丈﹐長劍撩空﹐試圖掃下「鉤劍」。
同時左手使出九成力「劈空掌」打向「採花郎君」﹗
章太孫冒雨竄出後艙﹐駢指作劍﹐刺向何滄瀾「天池穴」喝道﹕「狗賊拿命來﹗」
待到何滄瀾縮劍回救﹐他身形暴射飛空﹐在船面之外接住「鉤劍」﹐順式一卷﹐斬向何
滄瀾天靈蓋﹗動作次序分明﹐連續變化﹐一氣呵成﹐不愧王者之孫﹗
何滄瀾墨劍劃空﹐架開「鉤劍」﹐一面力圖開闢新戰場﹐不能待在這裡挨打﹗
縱身向後艙轉進﹐陽間誇木魚長劍﹐如疽附背﹐緊迫不捨﹗
左手「龍爪擒拳手」猛然伸出﹐抓敵後頸﹗
何滄瀾身形斜轉﹐踢腿蹲身﹐十成力「劈空掌」氣柱如鐵杵般猛擊而出﹐威煞立見﹗
章太孫身在水面上空﹐探劍微沾中艙屋檐﹐借勁彈上艙頂﹐在空中看到拜兄蹲身﹐居然
不敢硬接來人一掌﹐連尾隨在後的長青婆也尖叫著閃躍﹐心中雖驚駭不已﹐猶自不信﹐右腳
微點艙頂﹐飄落中、後艙間的空處﹐擋住何滄瀾的去路﹗
何滄瀾仰天一聲長嘯﹐無心纏斗﹐急於救人要緊﹐「劈空掌」擊向中艙艙壁﹐人自破孔
處衝入艙中。
室空無人﹐左側有一暗梯通往船底密室﹐何滄瀾正不知被劫之人是否在下面﹖
「砰」地一聲﹐「採花郎君」亦破壁進來﹗木魚劍抖處﹐寒虹一道﹐疾剌何滄瀾後心﹗
何滄瀾側身出劍換步﹐使出「涇渭合流」﹐纏住來劍﹐今夕惡鬥﹐至此才有機會使出一
招「粘字訣」﹗
他將「粘字訣」和「劈空掌」合壁﹐銳不可當﹐其妙處就在逼使敵人對掌﹐硬拼內力﹐
他九成力以下的「劈穴掌」連綿拍出﹐連「天南一劍」葉時興﹐一門之長﹐都得低頭認輸。
「採花郎君」不知厲害﹐五指張處﹐真力猛貫﹐伸手使出「龍爪擒拿手」﹗
何滄瀾看得陽間誇魚已入網﹐方待打出「劈空掌」﹐不料吳通等已修好船底漏洞﹐正自
騰梯冒出頭來﹐一見敵人後背空虛﹐也不招呼﹐見面就是刎頸一刀﹐凌厲異常﹐刀風壓體﹗
何滄瀾後頸生寒﹐只好散去劍上真氣﹐移宮換位﹐功敗垂成﹗
十天前﹐夜戰九松嶺﹐化純和尚身形飄忽﹐害得他「劈空掌」失靈﹐今夜他更領教到﹐
敢情在群斗互毆中﹐「粘字訣」亦無法建功﹗
長青婆亦進入艙中﹐長柄寶鏡一招「對鏡貼花」﹐玉手揮處﹐又射出畫眉針﹗
何滄瀾身形甫定﹐不閃不避﹐硬用掌力劈開畫眉針﹐飛針轉向﹐刺向吳通右頰﹗
「採花郎君」的龍爪掌﹐忽失敵蹤﹐真力無法自教﹐暴抓吳通﹗
吳通暗算不成﹐龍爪擒拿卻逼身抓到﹐只好咬緊牙根﹐用刀背架開﹐身形斜斜飛退﹐不
料﹐畫眉針又斜刺而至﹐針入左頰寸許﹐貫穿一洞﹗
何滄瀾力斗三人﹐一面冷然想到﹕「怪事﹐竟少了一人﹐那使『鉤劍』的呢﹖難道此地
並非重地﹖」
一念及此﹐飛腳踢起八仙桌﹐擋住吳通和陽間誇﹐墨劍使出「赤發翁」六合劍絕招「無
限江山」﹐不待由虛變實﹐將此招使完﹐猛然轉身向壁打出「劈空掌」﹐跟著飛竄進去。
果然﹐章太孫手執「鉤劍」守護後艙門口﹐保護他心目中的「尹妹妹」最要緊﹗
何滄瀾也不出聲﹐一出手就是十成力「劈空掌」﹗
劈空勁風﹐如潛龍噴水﹐射向章太孫﹐身形跟著掌風猛扑過來﹗
章太系方纔還奇怪拜兄怎生不敢硬接﹐此時一看來勢﹐知道不妙﹐也不敢使出乃祖所傳
專破內家罡氣的絕招「石破天驚」﹐只閃身避過﹐不料﹐何滄瀾有如毒蛇出洞﹐扑將過來﹐
墨劍泰山壓頂當頭斬下﹐其力萬鈞﹗
章太孫收腹挺胸﹐全力封架﹐「格」的一聲清響﹐只覺手臂酸痛﹐丹田真氣渙散﹐已受
內傷﹐腳下踉蹌﹐跌坐在三步之外﹗
通向後艙之路﹐門戶大開﹗
何滄瀾長劍彈回﹐右臂麻木﹐胸肌欲裂﹐人在空中﹐無著力之處﹐身形無法自制﹐彈回
門柱﹗柱折人倒﹐跌入後艙房中﹗
「採花郎君」怒目咬牙﹐自後扑進﹐喝道﹕「送你上西天﹗」
木魚長劍使出「殺雞取卵」﹐砍向何滄瀾腹部﹗
何滄瀾滾地避開﹐匆忙間「劈空掌」調氣不勻﹐只能運足八成力打出。
「採花郎君」劍端木魚陷入地下木板﹐見掌風逼身﹐疾忙施展「龍爪擒拳手」﹐扑將過
去﹐木魚劍順勢拔起﹗
兩人總算對了一掌﹐「龍爪擒拿手」五指指風劇然吃「劈空掌」勁風掃蕩大半﹐餘力仍
足抓破何滄瀾的夜行衣﹗
陽間誇以為來人必受內傷﹐所以掌力更加一成功力﹗
何滄瀾已翻身站起﹐驚覺屋角有一麗人﹐忙問﹕「姑娘可是姓尹﹖」
這屋角麗人﹐身穿雪白睡袍﹐幾曾見過這真刀真槍的�ㄠ�殘命﹐早已花容失色﹐聞言神
志稍清﹐乏力地點點頭﹐算是答覆﹗
何滄瀾大喜﹐正是誤打誤撞撞對了大板﹐高叫道﹕「姑娘不要怕﹐我是來救你的人﹗」
剎時﹐何滄瀾氣勢雄壯﹐豪氣干雲﹐引吭長嘯﹐反身猛向「採花即君」直刺一劍﹐回手
「夜戰八方」﹐滿室劍影縱橫﹗劍氣四射﹐他卻向屋角竄去﹗
負責監護的王婆便守在那麗人身前﹐也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單刀﹐迎面砍到﹗
何滄瀾不架不閃﹐打出兩成力的「劈空掌」﹐訝然喝道﹕「居然不倒﹗」
一念未畢﹐連手出掌﹐五成力「劈空掌」力又已拍出﹗
王婆元寶大翻身﹐被打得跌坐在地﹐縮成一球﹐昏死過去﹗
何滄瀾飛腳踢起王婆遺下那把單刀﹐那刀疾若閃電﹐擋住「採花郎君」的來路﹗
那麗人身前障礙已除﹐何滄瀾又叫聲﹕「不要怕﹗我來救你﹗」
咬劍於口﹐右手反勾﹐將姑娘的嬌軀夾在身側﹐正待出掌破窗﹐投江而去﹗
「採花郎君」木魚劍使出「翻雲覆雨」﹐一招三式﹐先向何滄瀾左腕一格﹐繼而一掠﹐
猛刺右胸「將臺穴」﹗
何滄瀾手中無劍﹐無法訴招﹐祇得閃挪﹐已失去遁走的時機﹐方避過前兩式﹐待三式剌
到﹐已覺技窮﹐祇得破釜沉舟﹐以毒攻毒﹐拍出十成力「劈空掌」﹗
「採花郎君」知道厲害﹐不願與敵皆亡﹐目的已達﹐擋住窗口。
此時何滄瀾四顧一眼﹐強敵佔位﹐長青婆﹐吳通等四人團團圍住他﹐刀劍俱到﹗
何滄瀾橫擋帶著尹姑娘﹐負隅而戰﹐背城借一﹐咬緊鋼牙﹐十成力「劈空掌」有如連珠
炮四方打出﹗
十成力的「劈容掌」﹐最耗真元﹐年初何滄瀾離開杭州前﹐為測實力﹐曾冒險連綿出掌
﹐祇得十七下﹐事後調息了兩個月﹐這是何滄瀾報仇的法寶﹐兩大絕招之一﹐殺傷力極大﹐
輕易不肯使用﹗
在鍾山力敵「天南一劍」葉時興﹐因無心傷敵﹐掌力只施到九成﹗
長青婆、吳通等只覺室內狂風洶湧﹐有爆落飛泉般狂颼鼓動﹐站不住腳﹐不敢力敵﹐首
當其衝﹐紛紛後退閃避﹗
那是﹐風到人走﹐風去人進﹐兀自纏住他不放﹗
何滄瀾連綿拍出十幾掌﹐當然是真假參半﹐不會傻得無的放矢﹐便是如此﹐也有力竭之
慮﹐猛覺已退至另一面牆角﹐臨江樓窗就在身後﹗
絕處逢生﹐焉能不喜﹐精神復振﹐神力潛生﹐長嘯一聲﹐向敵連擊三掌﹐輻射三方﹐最
後一掌﹐轉身拍向窗戶﹗
「砰﹗」一聲﹐整扇窗戶飛入江中﹐而他也帶著尹姑娘躍入江中﹗
外面──
天際一片混沌﹐雨勢稍殺﹐細雨霏霏……
江浪翻白﹐龍蛇吐舌﹐千層紋起﹐萬縷波連﹗
何滄瀾身在空中﹐縮足踢腳﹐身形旋轉﹐為怕賊人會發射暗器傷及佳人﹐自己面嚮龍舟
﹐離水面三尺時﹐拍掌擊船﹐借勁反彈﹐身形暴射﹐順勢再一翻轉﹐已身在下、四丈多處斜
插入水﹐輕喝﹕「姑娘閉口﹗」
尹姑娘用力斜樓著他的腰脅﹐附體如一﹐暗道﹕「苦也﹗」
寒江水冷﹐不苦才是怪事﹐將她自己的死活便交給這陌生人了﹗
章太孫方纔吃何滄瀾當頭猛擊﹐真氣渙散﹐勉力爬回密室服下乃祖的「回生靈丹」之後
﹐傷勢稍愈﹐疾忙奔回戰場﹗
剛好目送佳人與那水賊破窗飛去﹐沉於江底﹐心頭一急﹐便似割去他身上一塊肉似的﹐
連連頓足哀嘆﹐狂叫道﹕「吳通﹗一葦渡江﹐看木板﹗」
他還不死心﹐想作最後的努力﹐將佳人奪回﹐此語未了﹐急急也躍向江中﹗
吳通等七手八腳﹐收拾地下殘木﹐臨空拋出﹐殘木疾若鷹隼﹐散落江面﹗
章太孫身比燕輕﹐只沾一腳﹐立即彈向另一漂木﹐剎那間離舟七、八丈遠﹐手往衣袋中
掏出乃祖嚴令不可輕用的「誅魄神釘」﹐用「滿天飛雨」手法撒出﹐金針沉重﹐細若牛毛﹐
其勁力能入水三尺﹐制敵殘命﹗
眨眼間﹐章太系已撒出數百金針﹐含蓋了十丈水面﹗
而漂木餘勁已失者﹐隨水而去﹐吳通喝聲﹕「太孫看木﹗」
又拋出一些殘木來接匯他﹐水中總無動靜﹐不見人蹤﹐章太孫無奈﹐祇得悽涼著飛回船
上﹐人不能長時間與大江對抗﹗
何滄瀾沉江前一剎那﹐聽到章太孫狂喝招呼吳通﹐心知那賊必有花樣﹐就勢加勁沉潛波
濤﹐深入一丈﹐鯉魚回游﹐泅向龍舟﹗
果然﹐殘木拍水﹐金針射波﹐「嗤﹗嗤﹗」之聲﹐似能耳聞﹗
何滄瀾貼身在船底﹐暗道﹕「好險﹗」自己計算周全﹐脫此大劫﹗
另想到方纔時開了幾個窟窿﹐也許太少﹐船中水手訓練有素﹐修補甚速﹐遂聚氣左掌﹐
再開幾個一尺見方的大洞﹐便夠他們忙活一陣子啦﹗
陡的﹐船底裂開幾個大洞﹐水渦自成﹐急湍猛沖﹐涌入船中﹗
何滄瀾覺得甚是滿意﹐猛提口真氣﹐衝出迥旋水勢﹐怒射離船﹐在四、五丈處冒頭出水
﹐而聽得船上人如熱鍋上的螞蟻﹐亂成一團﹐若不搶救﹐船即沉江﹗
何滄瀾雙腳踢水﹐左臂劃游﹐右臂勾緊尹姑娘的纖腰﹐戴沉戴浮﹐漂游在十月冰冷的寒
江中﹗
在經過了那一陣子力戰群魔之後﹐他本已氣懈力竭﹐再加為了怕傷及佳人不敢聚氣右臂
﹐真氣調運不勻﹐只通半身﹗
這時﹐危機已過﹐漸漸感到自己頭暈口喘﹐江水冰冷刺骨﹐而懷中的人兒也玉臂乏力﹐
早已暈死過去﹗
怒濤驚駭﹐張牙舞爪﹐像是要吞噬這兩人﹐何愴瀾只知道自己身側有一個柔軟的肉體﹐
年輕的生命﹐緊貼著自己﹗
他自己必須堅持到底﹐將生命的潛力全部投入在這人水之間的大搏斗中﹐不能讓它擊倒
他們﹐猛向岸上涌去﹗
何滄瀾雙手抱著一個輕似無物的一個玉體﹐那身體已經發軟﹐已經冰寒……
由深而淺﹐涉水走上沙岸﹐雙腳剛踏到泥土上﹐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差點沒把尹姑娘
壓扁﹗
他驚亂著掙扎坐地﹐將尹姑娘摟入懷中﹐看看是否有救﹐暗禱上蒼莫要讓他從千難萬險
中﹐卻捧回一具艷尸﹐果如是﹐其罪大矣﹗
細雨紛飛﹐無星無月﹐光線晦暗﹗
何滄瀾懷中的少女﹐秀發披散﹐蓋住精緻紅顏﹐其實臉色已蒼白乏青﹐雪白的脖子無力
低垂﹐銀白睡袍透濕了﹐緊貼在纖細玲瓏的嬌軀上。
他托高她的下顎﹐只見她眼皮低垂﹐銀牙咬緊﹐朱脣帶紫﹐鼻息靜寂﹗
「死了﹖」
他一陣驚心﹐把疲倦都嚇跑了﹐慌忙抓起柔夷﹐指壓寸關﹐切脈切不出所以然﹐匆忙間
﹐那來顧忌﹐探手往酥胸處一摸﹐已無心跳﹗
疾忙側耳貼臉枕在酥胸上﹐仔細聽去﹐那心房只一勃一勃地﹐僅餘間歇性的微顫﹗
要令她返魂陽間難哉﹗再摸小腹﹐尚幸牙關叩得緊﹐灌水無多﹐似乎正常﹗
何滄瀾魂散魄飛﹐也冷靜思忖﹐這卻如何是好﹗
權且死馬當著活馬醫﹐他仰天吸進一口氣﹐直貫丹田﹐運起生命之火﹐迅轉一周再俯身
就向櫻脣﹐以舌強行打開榴齒貝牙﹐將這股純陽之氣灌入伊人口中﹗
一口連一口﹐呼進又呼出﹐他想將他的生命之火來燃起她失去的火種﹗
陰陽已交流﹗兩人已合而為一﹐雙掌復加護住她的心房﹐前胸後背兩相按摩﹐令自身的
熱力傳流入她的體內﹗令她的心房解凍﹐血脈流通﹗
他判斷她是在水中過久﹐不能呼吸及塞水冷凍而漸漸不支﹐魂消魄散……
不知過了多久時辰﹐才覺得她心脈跳動在加強了﹐返魂有望﹗
但﹐人在這裡﹐卻不是個安全所在﹗敵人若一旦上岸﹐他們便得再行回籠﹐以他的蹩腳
輕功﹐正如龜免競走﹐不幸的是他要扮演那隻龜﹗
猛抬頭極目四野﹐雨後煙嵐封野﹐黑漆漆一片﹐不辨方向﹗
欲尋他所顧的船只﹐那裡能夠﹐祇得放棄﹗
江水兀自怒號﹐江邊荒野﹐想見數裡之內﹐不見村舍﹐愴惶四顧……
左手抓起墨劍﹐右手抱緊佳人﹐撒開大步向前奔去﹐怎管腳下泥濘水窪﹗
穿過幾處林木﹐越過幾條溝渠﹐終於遙見百丈外似一座殘廟廬舍﹗
百丈之遙﹐似是天涯﹐令他興奮得心悸腳顫﹐濺起陣陣水花﹐有如身臨危境﹐自已快要
死去的感覺﹗因這懷中的人兒﹐並無顯著反應﹗
終於﹐一間小廟漸漸接近﹗
何滄瀾不管他祭祀的是河伯龍王﹐飛起一腳﹐踢開廟門﹐風也似的扑進﹗
「嘿﹗」案頭尚有一盞豆大火頭的長命燈﹐頻頻搖動﹗
何滄瀾心忖﹕五行有救﹗輕輕蹲下﹐放落長劍﹐將尹姑娘靠在自己左手臂彎裡﹐右手扯
下自己夜行衣在當胸第二顆布紐釦﹗
上次九松嶺夜斗﹐「十二姝」失而復得﹐他也學乖了﹐又因夜行衣破爛不堪﹐另購一件
﹐一個村婦將「十二姝」包起﹐作為布紐釦﹐兩顆縫在袖口上﹐十顆縫在當胸一排﹐十二姝
中有兩顆是「紫檀珠」﹐功能治內傷隱疾﹐起死回生﹗
他不管是否有效﹐置「紫檀珠」放右掌掌心﹐右手指貫真力﹐將其研細﹐其細如粉﹐撬
開尹姑娘牙關﹐以自已口涎調和如糊﹐灌入玉喉﹐直下腹中﹗
不久﹐藥力發作﹐氣通上下﹐「哦」的一聲﹗涌出胸口一口淤痰﹗
何滄瀾大喜﹐右指沾些珠粉﹐抹於鼻孔﹐運氣吹粉入鼻﹗
害得尹姑娘猛打噴嚏﹐嬌哼一聲﹐身體似乎已能自行扭動一下﹐氣力已在玉體中增長﹐
神智似在清醒中……
何滄瀾一聞有聲音發出﹐大石落地﹐活轉有望﹗
尹姑娘嬌軀微扭﹐他以為是自己扶持不當﹐懷中少女﹐不甚舒坦﹐本能的用力抱緊﹐變
動一下姿勢之後﹐注目凝視她那秀臉﹐卻發獃楞住﹗
他在微弱的豆燈下﹐看清了﹐這少女蒼白雙頰﹐已薄染燈火紅暈﹐小口秀鼻投影分明﹐
眉目輪廓﹐聖靈未必曾精心彫琢﹐但必在充滿靈感時方能塑成﹗
而此時﹐正當由死亡返回生命再顯的途中﹐那靈魂之窗尚未打開﹐已「美」得令人心顫
神搖﹐百看不厭﹗
何滄瀾暗呼﹕「蒼天﹗蒼天﹗」不已﹐全神專注﹐如品美文﹐如聽天籟﹐良久之後﹐噓
氣低聲自語道﹕「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九月十八日夜間﹐我會有失魂落魄的感受﹗上蒼有
意來安排我是她的保護者﹐要用一生的生命來保護她……」
何滄瀾像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樣﹐自然而然的低頭鑒賞﹕尹姑娘濕衣貼身﹐體溫在恢復中
﹐他不敢褻瀆﹐忙一正心神﹐仰頭正視﹗
櫻脣微動﹐如嬰兒含乳﹐已能伸動香舌舔著指上的珠粉吞嚥下去……
何滄瀾靈魂歸竅﹐暗責自己該死﹐連忙再沾起些珠粉﹐送入她口中﹗
尹姑娘悠悠醒來﹗
嬌懶伸腰﹐猛然驚覺自己身在陌生人懷中﹐還咬著他的手指頭﹐怔得一怔﹐嚇得差點又
暈過去﹐心頭鹿跳不已﹗
「不要怕﹐吃藥就好﹗」
這聲音﹐這能令她安定不疑的聲音﹐似曾聽過﹗是在殺戮爭搏中聽到的﹗她信任了這聲
音﹐不曾抗拒這聲音而任由他摟抱著自己﹐自己也抱緊了這人﹐被他帶著﹐投身那驚濤駭浪
中的大江﹗
恐懼、寒冷﹐不能呼吸﹐深入水底……漸漸失去知覺﹐但卻死抓著這人不放﹗
她皺眉側過頭去﹐擺脫了他的手指頭﹐然後又回頭驚奇看看清何滄瀾﹗
對﹗就是這個人﹗也是那個人──令她脫離那有張孩兒臉的魔鬼﹗
何滄瀾想道﹕「她的眼睛也多麼美麗呀﹗」
而右手指茫然著又沾了些珠粉﹐送去她那櫻口處﹗
尹姑娘驚羞著瞟他一眼﹐輕搖臻首﹐被男人抱在懷裡用手指頭喂食﹐這多麼不好意思﹐
一面身體乏力的坐直﹐是坐在人家的大腿上﹐靠在人家的臂彎裡﹖
一絲羞卻﹐剎時醉顏升頰﹐多不好意思﹐便道﹕「承望恩公搭……」
何滄瀾急促的道﹕「不要那樣子喊我﹐我姓任﹐任志欣﹗」
他知道一個小姑娘是不願坐在臭男人懷裡的﹐她現在已完全清醒了﹐忙不迭的抱落她坐
地﹐自家站起來﹐看到珠粉還有一點﹐又走近蹲在她身前道﹕「你自己吃﹐吃了身子就會復
原起來﹐我生些火去﹗」
何滄瀾將珠粉倒在尹姑娘伸出的手心後﹐大踏步走近案桌前﹐一出手就把供桌折爛﹐心
中許了個願又道﹕「借用些時﹐下次還你﹗」
說到這裡﹐探頭看看此廟所供是何神﹗
「哦﹗河伯﹗是你老人家﹐最是慈悲﹗救人危難﹗」
他對仙佛和皇帝一向都是老朋友的口氣﹗你的就是我的﹐咱們有通財之義﹗
尹姑娘聽了心裡直想笑﹐有份教養迫使她不敢放肆的笑出來﹐心忖﹕「也不算太陌生﹐
坐在人家懷中啃手指頭……」
火堆生起之後﹐他回頭看了尹姑娘一眼﹐見她低首斯斯文文的嘗著珠粉﹗
「女人吃東西這麼慢﹐看樣子還有一個時辰好吃﹗」
遂趁機自顧自的把夜行衣從頭到腳剝下來﹐擰乾餘水﹐圍在火邊烤﹗
沉寂的午夜﹐荒郊野外廟中有一對孤男寡女﹐剛從江中歷險歸來﹐也曾相依相偎﹗
令尹姑娘整個的迷惘了﹗
近半月來的經歷﹐絕不像過去十七年的生命﹐那樣安全而又無懮無慮﹗
一夜之間﹐她忽然變成了章太孫的姊姊或妹妹﹐要去安慰他久病不愈的娘親﹗
章太孫的謊話﹐她一直相信著﹐直至偶有人夜哭﹐才開始動搖﹗
而今夜看到章太孫兩人抬著一具「物」體﹖拋沉江中﹗那物體是具屍體﹖
令她恐懼著而否定了他的謊話﹗也使她的心志崩潰了﹐彷徨無主﹗
待這人殺進船艙﹐聲明是來救她的人﹐因此才肯點頭﹐承認姓尹﹐讓他帶走……
她失神的想看這些事﹐忘了吃珠粉﹗
她偷瞟了眼這大不了她幾歲的青年男人﹐穿看褻衣短褲﹐裸露出肌肉結扎的四肢﹐豪邁
雄壯的氣息撲身而來﹐令她沒來由的忐忑著﹗
何滄瀾濕衣未乾﹐躡手躡腳走到尹姑娘身側﹐道﹕「不要抬頭﹗你﹐你把濕衣全部脫下
﹐把濕衣烤乾﹐先披上這夜行衣──我﹐我到外面去看看﹗這裡並不安全﹗」
話罷﹐擲下夜行衣﹐拾起長劍﹐一溜煙跑出廟門﹐隨手虛掩上門﹗
廟外細雨綿綿﹐江濤聲隱約可聞﹗
江風吹來﹐寒氣逼身起栗﹐何滄瀾躬身哈氣﹐向黑夜刺出一劍﹐一想到劍﹐一動這劍﹐
才頓足罵道﹕「該死﹗又是失魂落魄﹐竟忘了戒備﹗」
一念及此﹐飛躍上破廟屋頂﹐因為廟頂較高﹐可目觀四方﹐不慮敵人偷襲﹗
何滄瀾在雨淋中﹐向江岸來處戒備看﹐心忖﹕「追兵不會來得這麼快﹐那幾個大窟窿夠
他們忙活一陣子﹗想想剛纔孤軍深入﹐差點奔往鄴都城﹗」
他始終不知龍舟來歷﹐待他發現賊人身手極高﹐並不宜與﹐已無拔劍機會﹐施展絕技解
厄﹐因之驚險萬重﹗
何滄瀾手提四尺長劍﹐有如大將臨檢﹐虎步踏遍廟頂四角﹐偶爾低頭一看﹐只見廟壁破
處﹐伸出一雙纖纖玉手﹐正在屋檐水柱中﹐洗濯自己的夜行衣﹗
他覺得有趣極了﹐遂爬在瓦上﹐仔細觀看﹐心忖﹕「唉﹗女孩子﹐她們穿過的衣服總不
願留些餘香給男人﹗」
他並不了解尹姑娘是覺得那夜行衣上盡是污泥﹐幫他洗洗也是應當﹗
不久﹐縴手又縮了回去﹗
何滄瀾不知她弄妥當了沒有﹐不敢下去﹐看看四野並無敵蹤﹐就在廟頂打坐調息起來﹐
恢復體力更是刻不容緩的事﹗
若有人看到他只穿了小衣在雨中廟頂調息﹐給認為他是個「瘋子」﹗
驀然﹐檐下廟門處﹐有碎步微響﹗
何滄瀾驚疑失色﹐提劍猛然躍下……
尹姑娘一切停當之後﹐才走到門口﹐想喚那人進去﹐雨夜涼天﹐他還穿著小衣呢﹖
發現廊下靜寂無人﹐令她有些憐惜﹐也有些抱怨﹗這男人真是……
忽然﹐半空飄下黑影﹐驚得花容失色﹐慌忙轉身求救呼道﹕「任恩公……」
何滄瀾長劍本來擺出起手式﹐斜橫左胸﹐預備使出任何招式﹐聞聲急道﹕「是我﹗不要
怕﹗」
尹姑娘差點跌倒﹐斜倚廟門﹐胸頭小鹿猛撞不已﹐玉手捶胸﹐似西子捧心﹐定睛看清這
人半裸野相﹐羞紅了臉﹐趕忙縮進門去﹗
何滄瀾貼身在外面廟壁﹐伸手進門﹐意思要衣服﹐心裡嘆道﹕「跟個姑娘在一起﹐怎麼
會有這多顧忌麻煩呢﹖」
尹姑娘遞出了衣服﹐秀臉面對他方﹐就要跨出門檻﹗
何滄瀾忙伸手一攔﹐道﹕「你不要出來﹗」
尹姑娘的意思還是要出來﹐堅持了會﹐何滄瀾總算恍然大悟的忖道﹕「她是要避開﹐讓
我進去更衣烤火﹗」忙道﹕「不必﹗不必﹗我在外面穿上即可﹗」
說著﹐果然不管全身透濕﹐就把烤乾了的夜行衣﹐一頭套上﹐然後「嘿」了聲﹐表示「
我要進去了」﹐才穿過廟門﹐反手將門虛掩﹐走近火堆向火﹗
尹姑娘側身跪坐在離火三尺之處﹐臻首低垂﹐默默看著按在地上的縴手﹐長髮已經收攏
﹐斜拖在左肩﹐嬌娜不勝﹗
不知怎的﹐何滄瀾覺得他會永遠記住這身形﹗
那蘊合在這身姿中的某種美感﹐特別使他感動﹗早先﹐在龍舟上﹐她原也是這套衣裳﹐
那時何滄瀾連人也沒看清。
這時他才發現﹐這少女穿著雪白長袍﹐有種純潔、崇高的味道﹐代表著某種美好的事物
﹐使他無端有自慚形穢之感﹗
何滄瀾默默無語﹐撥弄著火勢﹐突然﹐有如雷電襲身﹐驚覺起來──
「啊」了聲﹐道﹕「我原有船靠在下游﹐衣衫、乾糧齊全﹐方纔一時疏忽﹐上岸時竟不
辨方向﹗在下學藝不精﹐謀事不周﹐累及姑娘受罪……」
尹姑娘猛然抬頭﹐緩緩輕搖﹐令何滄瀾自然而然再也說不下去﹗
只見她櫻桃乍破﹐玉粳白露﹐思忖半晌才道﹕「任俠土……」
這回輪到何滄瀾大搖其頭﹐他記得方纔不要她叫「恩公」﹐她此時就改口過來﹐細心之
至﹐便又覺得「任相公﹛u坏穭膜l」都不好﹐便道﹕「我姓任﹐任志欣﹐你就……」
忽然想到那有要人家千金閨閣的姑娘家﹐直呼自己名字的道理﹐連忙改口道﹕「你不叫
也吧﹐反正你講的話﹐都是對我講的﹗」
心中忖道﹕「唉﹐與女人相處﹐連稱呼也如此麻煩﹗」
尹姑娘翹著嘴脣﹐道﹕「是我父親請你來的﹖」
她以為任何救她出虎口的人﹐都會跟她父親有關﹗
何愴瀾簡單的說聲﹕「不是﹗」
「那麼是鏢局的事﹐或衙門了﹖」
何滄瀾訝異朝她望過去問道﹕「鏢局裡的人還沒來救過你們﹖」
尹姑娘驚奇地反瞪著他﹐疑聲道﹕「我們﹖」
何滄瀾肯定的點一頭﹐道﹕「九月十八日夜﹐金陵一夕發生了九件採……花案﹐鏢頭死
傷十幾人﹗『江南武侯』總鏢頭率人先我而行﹐沿江偵察尋找﹐應該先我找到『龍船』才是
﹗我是路過金陵﹐見到你家畫了江湖黑道記號﹐知道有批賊人有對尊府不利﹐遂預先埋伏﹐
守株待兔﹐想助鏢師一臂之力﹐賦人背你飛遁時﹐我在後面追﹐可惜三轉兩轉﹐沒追上﹗」
尹姑娘不好意思的道﹕「那時我昏迷不醒﹗」忽然問道﹕「然後你就一路追到這裡﹖」
何滄瀾「嗯」了一聲﹐不說什麼﹗沒多加理由﹐他又如何能說明那陣來自莫明之鄉的感
覺﹖面對這如花的少女﹗
尹姑娘垂首﹐拂弄著長長一束黑黝黝的秀發﹐想道﹕「一個人﹐原來可以僅僅為了自恨
追不上﹐就追了千里之遙的﹗僅為了一個從未謀面﹐不知底細的女人被人劫走了﹐而下此…
…」
令她感動到這真不知是份什麼情義﹐這人魄力之強﹐世人還有比他更堅的嗎﹖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搖搖頭哀嘆著道﹕「我偷看到他們把一個人投到江裡去了﹗」
何滄瀾抬頭看看她﹐悲哀地想著﹕「這個少女﹐如此天真﹐在經過了十天﹐任何事都可
發生的十天之後﹐還會有這種童稚的表情﹗」
一面皺眉地說道﹕「你看到了﹖」
尹姑娘為了證實﹐嚴肅地點頭﹐然後稚氣地疑聲道﹕「風雨太大﹐黑夜裡﹐窗子模糊不
清﹐不知道是不是人﹐看體形像是個人﹖」
何滄瀾有個偏見﹐以為人世間醜惡的一面﹐少女們﹐特別是眼前這個少女﹐最好是能不
知道﹐她們只應該躲在家門裡﹐外面的風浪永久打不到﹐免得摧殘了她那顆純潔的心靈﹐污
染了她那美好的人生﹐因此不肯定她的疑問。
轉變個話題道﹕「天亮了﹐我們動身回南京﹐我帶你回到你父親那裡﹐家裡﹗」
尹姑娘明亮的眼睛眨一下﹐有層喜悅的光採﹐流出她的眼角﹗
果然﹐窗外東方發白﹐夙色方開﹐雨已停了﹗
何滄瀾將火扑熄﹐拿起長劍﹐才發現自己夜行衣的怩污﹐全已洗去﹐心中不禁有種喜茲
茲的感受﹗好像全身具由那雙纖纖玉手摸撫過一般的……
尹姑娘也站了起來﹐步步生蓮般班挪著嬌軀﹐走到廟口﹗
何滄瀾跟在後面﹐心中叫道﹕「糟了﹐她這三寸金蓮﹐等回怎麼走路﹖」
兩人同站在廟口﹐在微明的晨曦裡﹐可以看到周遭濕地積水﹐水光隱隱﹐波動反亮﹗
「肚子餓了吧﹖」
尹姑娘微微搖頭﹐然後又連連點頭﹗臉上有近乎稚氣的微笑表情﹗
「我們先找個農家﹐要點稀飯和衣服﹗」
尹姑娘臻首一點﹐就要走下廟基到濕地去﹗
何滄瀾叫道﹕「慢著﹗」
遲疑了一下又道﹕「在下多有得罪﹗」
攬腰將她抱起﹐向對江邊的反方向跑去﹐腳下如飛﹗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天羅地網收】
何滄瀾抱著尹姑娘﹐奔馳了三五里﹐總算找到一家農舍。
屋外場子﹐積水潮濕﹐孩子們不准外出﹐再加雞、鴨、貓、犬屋里屋外到處跑。
他們走近時﹐犬吠阻門﹐雞啼「喔﹗喔﹗」﹐鴨吵「呷﹗呷﹗」﹐尚雜著兒號母叱﹐甚
是熱鬧。
何滄瀾謊稱是主、僕兩人﹐他是「家將」﹐伊是「小姐」﹐船破落水﹐怒濤餘生。
農家老翁見他言詞誠懇﹐雖然衣飾奇怪﹐但那小姐容顏衣飾﹐卻是高貴非凡。
稀飯剛離灶﹐何滄瀾狼吞虎嚥之餘﹐甚擔心尹姑娘皺眉。
尹姑娘對這一團糟的農家生活﹐覺得事事新鮮﹐只略沾漿水﹐就搖頭稱飽﹐被一小女孩
拉到門口屋檐下去看她哥哥跑紙船。
何滄瀾趁機要了件舊衣換上﹐人高衣小﹐甚是滑稽﹐嶄新女衣﹐只有一件﹐那是老翁的
大姑娘的嫁衣﹐自然不好要過來﹐只得作罷。
老翁怎麼也不肯要謝禮﹐想他身上光溜溜的落水之人﹐如何藏得銀兩。
何滄瀾只得千恩萬謝的別過﹐其實他身上除了「明珠」之外﹐並無銀子可作報酬。
循著老翁所指示的捷徑﹐兩人動身到最近的市鎮去﹐在那里﹐何滄瀾可以變賣明珠﹐作
川資﹐買舟東歸。
尹姑娘縮在他懷里﹐身上蓋著夜行衣﹐時辰久了﹐竟安然入夢﹐只是因為何滄瀾像捧「
寶貝」似的捧抱著她﹐令她十分舒適。
天陰路滑﹐行人稀少。
何滄瀾一路疾奔﹐不久﹐黑壓壓一片屋舍在望﹐知是市鎮已到﹐忙揀一僻處入鎮﹐在窄
巷穿梭﹐尋找客店後門。
他不願明目張膽入店﹐生怕兩人衣飾怪異﹐引起驚動﹐眾人圍看跟蹤﹐使尹姑娘拋頭露
面﹐甚是不妙。
好不容易何滄瀾嗅糞香撲鼻﹐馬夫打水﹐知是客店後門馬廄。
看看四下無人﹐翻牆而入﹐院中有數株樹木﹐一排客房的窗子。
他毫不遲疑﹐推開一扇窗子﹐糟透﹐卻非空房。
只見床上兩條肉蟲﹐市聲已起﹐早戲未歇﹐翻雲覆雨﹐滿室春光﹐正是千里長途馬蹄疾
﹐起落無常﹐喘息有聞﹐暱聲入耳……
何滄瀾猛吃一驚﹐縮手避開﹐一看懷中尹姑娘鼻息均勻熟睡才安心。
他走到鄰舍窗口﹐小心翼翼先推開一縫﹐向內窺察﹐見是空房就老實不客氣的越窗入室
﹐將尹姑娘放在床上﹐拉過棉被蓋上。
自走到房門口﹐打開房門﹐等著──
甬道里﹐一個店小二施施然走來﹐見空房房門微開﹐便即前來帶門。
何滄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聲說道﹕「閉嘴﹐賞你十兩銀子﹐我乃新任九省巡按的伴
擋老爺﹐隨巡按微服出巡﹐查辦大案。這房間我包下了﹐不許聲張﹐不許再租﹐不許閒人打
擾……」
他指下一緊﹐有如鐵箍銅繞﹐那小二略一掙扎﹐痛的呲牙裂嘴﹐眼斜鼻歪。別的真假不
論﹐這時若將他手臂扭斷﹐找誰伸這大冤。
再者聽了十兩銀子的大賞﹐他作了一輩子的小二也不曾見過﹐這是「財神爺」呀。
「你們鎮上有幾家當舖﹐那家最可惡﹐那家最體念窮苦人家。說。」
店小二驚魂甫定﹐看這人一身鄉下人打扮﹐衣不合體﹐但相貌堂堂﹐威武不凡﹐工夫了
得﹐剛才已略有領教﹐倒有幾分相信﹐是官老爺的護衛之流的人物﹐遂道﹕「你老爺明鑒﹐
本鎮只有『萬利當舖』一家﹐就在街角﹐楊朝奉甚是可惡﹐小的娶媳婦時﹐當了被褥﹐他取
利五分……」
何滄瀾瞪他一眼﹐笑罵道﹕「胡說﹐你當了被褥﹐要媳婦怎生過夜﹖准是賭輸了欠錢翻
本﹐去吧﹐銀子等會來拿。」
店小二哈腰道謝了自去。
何滄瀾走回床前﹐看尹姑娘正睡得香甜﹐似海棠春夢﹐容顏嬌柔如畫﹐頗是躊躇了回﹐
但知不能在此鎮上久留﹐才搖醒她道﹕「我們在客店里﹐我現在去買衣服、乾糧﹐你待在這
里﹐不要怕﹐我會趁快回來。」
尹姑娘織手伸出被外從頭上拔起金簪﹐那是沒被水浪沖走的僅剩的一枝﹐美目看著何滄
瀾﹐默默遞給他。
何滄瀾搖手笑道﹕「不用﹐我這里尚有十一顆明珠子﹐請你遞給我夜行衣。」
尹姑娘從被里拉出披身的夜行衣來﹐衣上體溫猶暖。
何滄瀾又扯下一顆布紐扣﹐藏在身上﹐便待離室﹐一步一回頭﹐向她擺手。
此時﹐後院忽起惡聲﹐四五副尖嗓子互罵﹐措詞欠雅﹐不堪入耳。
在尹姑娘尚未聽清前﹐何滄瀾已拉過棉被蓋上她的耳朵﹐比手勢要她別動﹐等著。
何滄瀾帶緊房門﹐走到後院一看﹐看熱鬧的圍成一堆﹐帳房老夫子正在作好作歹勸架。
店小二見「九省巡按大老爺的護衙小老爺」來了﹐忙悄悄過來告訴他﹐說是馬夫召土娼
伴宿﹐有人開窗偷看﹐才鬧起來的。
何滄瀾「嗯」了聲﹐暗罵該死﹐竟忘了隨手關窗﹐那好戲又被人瞧去。他一笑自去。
「萬利」當舖﹐門前懸著大照牌﹐大畫一個「當」字﹐甚是好找。
門窄櫃台高﹐一角燈籠上寫著「泰山石敢當」五字。
里面黑黝黝的像冥府閻王殿﹐肅然陰森。
何滄瀾進去﹐對櫃台夥計道﹕「叫你家朝奉來。」
那店夥四十多年紀﹐黑黑面孔﹐方臉大嘴﹐看這鄉巴佬雙手空無一物﹐口氣如此大﹐怒
道﹕「我就是。」
何滄瀾「哦」了聲道﹕「失敬。失敬。原來你就是楊朝奉﹐躬親坐鎮﹐不用店夥﹐難怪
財通四海﹐有萬利之多。」
說著﹐掏出布紐扣﹐剝掉包布﹐霎時紅光燭照﹐流霞萬千﹐有如夕照彩雲﹐滿室映紅。
「五仟兩﹗」
楊朝奉大吃一驚﹐怪叫一聲道﹕「這是『火雲珠』呀。」
兩眼骨碌碌地看看何滄瀾﹐就像他是江洋大盜化裝而來﹐拋磚引玉似的驚疑。
何滄瀾閒適地讓「火雲珠」在掌心滾轉﹐光隨珠動﹐光華如幻﹐道﹕「怎樣﹖」
楊朝奉眨著冷眼﹐面無表情的道﹕「五百兩。」
何滄瀾瞪眼怒喝道﹕「你識得這是『火雲珠』﹐還出五百兩。到大埠頭﹐五萬兩﹐他也
是祖上有德白揀了這『寶』去。」
楊朝奉五指怒張﹐又緊握拳頭﹐那是下了狠心的表情﹐再也不肯多加了。
他認定這一定是大戶人家的家奴﹐偷寶潛逃﹐送上門來﹐則跑不掉他﹐非狠狠敲他這一
份﹐有財大家賺。一面哭窮起來道﹕「小兄弟﹐不能再多了﹐天年不好﹐小地方﹐我們這一
行﹐墊本取利﹐東西還是你的﹐便是有些許利益﹐還不夠開銷﹐唉唉。生意真難作……你體
念。」
何滄瀾嘆道﹕「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一千兩當斷﹐不要﹐這便找個『珠寶店』再
商量。」
他將「火雲珠」握在手中﹐室內彩霧已收﹐那意思是有待離去。
楊朝奉見這小子甚通門路﹐捏不死他﹐也就松了口了﹐不然﹐這筆橫財便要飛走了。
寶無定價﹐貨只賣識家﹐窮途末路﹐一文不值。
他並不痛心﹐痛心的應該是當今聖駕朱洪武。宮中珍寶「十二姝」﹐所倚非人﹐每顆特
價一千兩﹐可憐。
他們終於成交了﹐半票半現﹐半金半銀。
天色陰霾﹐街上行人不多。
何滄瀾去成衣店買衣衫﹐心中居然「砰﹐砰﹗」乍跳不已﹐忖道﹕「我為她添置新衣﹐
式樣顏色﹐什麼式樣是她喜歡的呢。難﹐真難……」
偶然回頭﹐不覺大吃一驚。
遠遠街角﹐四個濃眉暴眼的大漢﹐背插單刀﹐站在店舖門前﹐如臨大敵。監視全街﹐旁
邊還站著兩個穿官服的公人﹐比手畫腳的談著。
何滄瀾忙叫店夥將些衣衫包好﹐沒時辰挑這選那﹐擲下銀子﹐回轉身離店低頭疾走。心
中「彭彭」打鼓不已﹐忖道﹕「江湖客和公人一起出動﹐這事少有﹐看樣子真要挨家搜尋﹐
那龍船上的賊王八﹐江湖勢力不小﹐尹姑娘獨自在客店……」
原來昨夜﹐龍船舟底洞穿了幾個大洞﹐江濤湧入﹐剎時水滿三尺﹐其勢銳不可擋。
章太孫、陽間誇等人﹐各用內家真力壓下木板﹐費了半天工夫﹐才算將水勢控制住﹐個
個真元大虧﹐那里有餘力追敵﹖
龍舟勉強破浪駛往薪水大埠「薪春」(羅州)。
早先那幾個窟窿﹐因是草率修補﹐經不起怒濤猛沖﹐舊創復發﹐中途龍舟差點馳進「海
龍宮」里去。
章太孫大怒﹐「武天子」的招牌﹐幾時被人這樣碰過﹖
船到薪春﹐一面徵收船只﹐由吳通伴同「武首相」到武昌求醫﹔一面連夜派人召換湖北
「武林盟主」「金獅」那元胡的手下﹐及薪春的「金錢釣」范秀到龍舟來﹐要他們聯合幫忙
﹐多派人手安排搜敵之計。
以「武天子」的威望﹐喚使個小地方惡霸之流的人物還成問題﹖
「金錢豹」范秀有如縣尉被天子徽召﹐覺得十分體面﹐攀上了高枝﹐當堂拍胸膛答應下
來﹐馬上差人快馬四出﹐連絡各地人手﹐手下爪牙也全部遣出去﹐接辦這樁差事。
章太孫等除了長青婆及兩、三個手下留守龍舟﹐修補船底事宜之外﹐傾力出動江北百里
地面上下游﹐展開地毯式搜索。
今日清晨﹐早飯時分﹐「金錢豹」手下陳直等三人﹐飛騎來到這小鎮﹐登門拜見地痞「
獨眼狐」權富昌。
如此這般重托一番﹐「獨眼狐」聽說是給「武天子」辦事﹐當下召集弟兄們﹐聯同地保
、巡丁﹐開始搜拿拐逃官家小姐的惡僕……
何滄瀾匆匆趕回客店﹐那店小二神秘地拉他過一邊﹐把話誇張了十倍﹐說是有「御犯」
潛入本鎮﹐馬上就挨家挨戶搜到店里來了。
何滄瀾知道尚未搜查到此﹐心下稍安﹐塞了五十兩銀子給店小二﹐一本正經地道﹕「本
爺正為此事而來﹐門口那輛白蓬馬車﹐我要﹐懂嗎。」
八字腳加螃蟹步﹐走動起來﹐官架十足﹐有板有眼﹐自進房去。
尹姑娘還乖巧的蒙頭大睡呢﹐許是這十幾天來﹐驚魂時起﹐睡眠不足之故﹐有人進屋﹐
她尚不知﹐動也未動。
何滄瀾暗道﹕「究竟還是小孩子﹐養尊處優慣了﹐了無牽掛……」
走近一看﹐原來她眼睛卻張得大大的﹐又黑又亮﹐拉被蒙住耳朵﹐不覺好笑起來。
「喂﹐起來。」
說罷﹐馬上轉身過去。
尹姑娘看他轉身過去﹐才掀被下床﹐好奇地看看何滄瀾﹐他正將衣衫、銀子、乾糧、夜
行衣﹐包成一包。
他道﹕「聽著。我們沒工夫換衣服﹐得馬上走﹐但是不要怕﹐不會有危險的。」
尹姑娘輕聲細語道﹕「他們追到這里來了……」
何滄瀾駕轅揚鞭趕著馬車出鎮﹐他那身裝束﹐倒也滿像個馬夫。
看到街口沒有關卡﹐二高一矮兩個壯漢當路檢查行人﹐左肩後都微露刀柄﹐因而回頭向
坐在車篷里的尹姑娘道﹕「等會我們馬車會慢下來﹐然後猛沖﹐背後會有飛騎追來﹐他們會
追上我們……最後呢﹐我們又逃開了﹐相信嗎。」
尹姑娘點頭﹐信任地道﹕「相信。」
「坐牢了﹐手把住車窗﹐別甩出去。」
何滄瀾見她在猛點頭﹐說聲﹕「好。」
將劍放插在背後﹐勒韁放慢車速﹐離兩個壯漢兩、三丈遠時﹐叫道﹕「兩位大哥﹐今早
怎忙﹐什麼事呢﹖」
馬車緩緩進入關卡﹐高個子壯漢迎上來﹐喝道﹕「滾下來﹐大爺看看車里藏著個什麼婊
子。」
何滄瀾一聽「婊子」兩字﹐怒氣自生﹐但不動聲色﹐待馬車馳到壯漢前三尺之處﹐猛一
揚鞭抽馬﹐馬車風馳電疾直奔。
更反手用馬鞭使個『橫掃千軍』﹐鞭端含勁﹐划破高個子衣服﹐留下一道血痕在胸膛﹐
痛得他呼天搶地﹐活蹦亂跳。
何滄瀾本無心傷人﹐這一鞭是打他狗嘴里不乾淨﹐冒犯了尹姑娘。
那矮子抽出背後大刀﹐已來不及砍馬﹐躍身而上﹐「刷」的一聲﹐切破了車後蓬。才待
再追﹐馬車已在十丈之外了。
車行轔轔﹐路濕並不飛塵﹐何滄瀾回首向篷內道﹕「喂。起來﹐坐近些﹐下一步是他們
飛騎追上來﹐但是有驚無險﹐不要怕。」
果然﹐不久﹐尹姑娘看到有七、八匹飛騎﹐出現在篷後弧空的視線里。
何滄瀾「哈﹛u妨╮言w趕轅馬﹐馬鞭連揮﹐加快速度﹐他私心里希望善了。
這些人只是小羅嘍﹐沒有好手﹐只要看看他們耀武揚威﹐如臨大敵﹐便知道手上深淺﹐
羅嘍們怎是他的敵手﹐殺之不武。
而且﹐誅不盡誅──
最重要的是﹐他不願在尹姑娘面前﹐傷人殘命。
後面飛騎﹐「獨眼狐」權富昌率領手下五人﹐連同「金錢豹」派來的三人﹐節節逼近﹐
他們是輕騎﹐而且馬也壯些。
權富昌高喝道﹕「追呀﹐那妞兒准是個妖仙似的人兒。」
其實他只是瞎猜亂砍﹐純為鼓舞土氣﹐因為「武天子」的人兒誰敢碰﹖
何滄瀾叫尹姑娘坐近來﹐拿緊行李﹐忽然﹐何滄瀾看見前面有堆鄉下人結伴成群上鎮﹐
靈機一動﹐由懷中抓出兩封銀子﹐落在手中。
鄉下人見瘋馬飛車直撞而來﹐紛紛往路旁閃避﹐當馬車擦身而過時﹐猛聽車中人喊道﹕
「散財啦。」
接著雪白銀子滿天飛舞﹐馬車過後﹐滿路皆是﹐足有兩百兩。
眾人一窩蜂上前搶拾銀子。
尹姑娘皺眉看看何滄瀾﹐關心地道﹕「他們會不會被追騎撞倒﹖」
何滄瀾一聽﹐微生悔意﹐回頭一看﹐只見敵人果然勒馬盤蹄﹐揚鞭趕人﹐潑口怒罵﹐尚
幸並無有人傷殘。就咬咬牙﹐不敢看她。
馬車跟敵騎的距離﹐暫時拉遠些﹐但是轅馬漸漸喘息力竭。
何滄瀾左手握劍﹐包袱斜掛胸前﹐對身側的尹姑娘道﹕「我不想同他們硬拼一場﹐等會
我要搶馬﹐你最好伏在我背上﹐由我背著你﹐比較安全俐落。記住﹐不要怕﹐有驚無險就行
了。」
尹姑娘想要爬到這人背上﹐兩人貼在一起﹐便渥丹染頰﹐臻首微點。
她知道何滄瀾不願以一敵八﹐是因為顧慮到她這個累贅。
忽然聽得何滄瀾一聲道﹕「在下多有得罪。」
鐵臂抓緊自己纖腰﹐向後送去﹐她只好害羞地張開兩臂﹐勾住他的脖子﹐那身子便緊緊
貼向他那鐵背﹐雙腿夾緊他的兩脅。
剎時有股奇妙的感受傳遍她的心身﹐令她幾乎要松脫。
這時──
敵騎離馬車不及三丈﹐怒罵喝叱之聲清晰可聞﹐夾雜著鐵蹄雷動。
「金錢豹」手下大將陳直一馬當先﹐金刀揮舞﹐逼近上來。
「獨眼狐」手中撒出三折棍﹐緊跟在後﹐其餘諸騎僅落後一馬兩馬。
眾口怒罵﹐一齊梟叫﹐侮辱所及﹐上推三代﹐下接三代……
陳直胯下雪白駿馬﹐追過馬車後輪﹐漸及前輪﹐金刀高抬過腦﹐准備廝殺。
「獨眼狐」最是乖巧狡猾﹐由車後白篷空處﹐躍身入車﹐三折棍後拖﹐就待朝他兩人打
下。
尹姑娘「啊」的驚叫起來。
正在這一瞬眼之間﹐何滄瀾真氣貫入馬鞭﹐朝身旁三尺的陳直揮去。
陳直應鞭便被拖下馬去﹐何滄瀾握鞭手後翻﹐撫緊尹姑娘的小屁股。騰空飛縱﹐離開馬
車﹐落向陳直的坐騎鞍上。
反手一鞭﹐猛抽馬車的轅馬﹐轅馬腹部挨了一鞭﹐劇痛轉向旁竄。
馬東於是急促轉彎﹐橫阻在路中央。
「獨眼狐」的三折棍﹐打在車轅座上。敵人已破空乘車飛去﹐用力過猛﹐身形不穩﹐忽
然馬車猛然拐彎﹐身形把持不住﹐由前面篷口跌了出去。
隨後一騎﹐見馬車擋路﹐躍馬越跨。馬後蹄勾到車篷﹐人仰馬翻﹐滾作一團。
其他各騎﹐勒馬不及﹐撞向馬車﹐或及時剎住盤馬撞入路旁田畝中﹐水花四濺。
馬蹄「的的」響﹐何滄瀾左臂後伸將尹姑娘接到身前來﹐包袱弄到背後去﹐道﹕「他們
追不上咱們了。」
轉頭回顧﹐他們雖仍在窮追不舍﹐心下已了然﹐這些嘍羅並非不要命﹐自是糾纏釘梢﹐
等候早先傳訊的高手到來。
不出半日工夫﹐搜索圈就會縮少﹐此地高手雲集。真到了那時他們兩人便有些不妙﹐好
漢架不住人多。
一定要想辦法擺脫他們才成﹐否則被人甕中捉鱉﹐入陷進羅了。
雲破見日﹐天氣放晴。
路旁田畝已盡﹐代之以土崗森林。
何滄瀾摧馬疾奔一程﹐回看迤邐的山路盡處﹐追騎只有米豆大小﹐就把心一橫﹐勒馬竄
進叢林中。
起先﹐樹矮草長﹐碎石雜陳其間﹐尚不難行﹐山路越進越深﹐一片林海﹐高入雲霄﹐濃
密郁郁﹐逐漸模糊﹐不辨東西﹐林間坡度和緩﹐間中綠草如茵﹐不見天日。林木縱橫與外界
隔絕﹐走過之處已不顯蹄蹤。
中午時分到了一處林中空地。
何滄瀾一抖絲韁﹐盤馬跳下來﹐伸手抱起尹姑娘﹐取下馬鞍﹐放馬吃草。
草地潮濕﹐尹姑娘不便席地而坐﹐他將馬鞍當作板凳﹐讓她坐息。
何滄瀾解開包袱﹐取出乾糧、肉脯、水袋﹐分一些給她。
尹姑娘好奇地探看他給她新購的青色衣裳……
他看她還穿著白色睡袍﹐雖是不倫不類﹐環顧左右﹐實在沒有個隱蔽所在容她更衣﹐只
得作罷。
聳聳肩膀﹐自走到一處石岩旁﹐依石自食﹐他知道女孩子是不願在陌生人面前對食的﹐
那會令她發窘﹐吃不進東西去。
尹姑娘靜靜的吃著﹐望去這個倚樹伏身﹐一只腳登在岩石上﹐大口的吃著﹐就像他自己
也是稞樹﹐能令她倚靠的樹﹐想看剛才伏身讓他背著﹐那絲感覺雖在驚恐中也甚美好。她似
能聽到他的心跳﹐他的熱血奔騰……
有一線漏自樹梢葉間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如披金采。
幽間﹐空氣清新﹐有些草香氣息﹐綠茵似補滿碎金﹐她閉目心醉﹐渾忘身在何處。
何滄瀾偶然抬頭顧視﹐遠遠的看見她正微笑地向各方凝神諦聽林中鳥哨﹐草里蟲鳴﹐意
態十分優雅……
物換景移﹐青色森林是她的宮殿﹐蒼黑的樹木是她的儀仗﹐金色斑點的綠茵是她的寶座
﹐一地的草木石岩皆臣服於她﹐為她而存在增光。
他看了良久﹐幻想多多﹐最後嚴肅的輕聲低語告訴自己﹕「卿乃林中之後。」
馬不停蹄﹐整個下午就在奔馳中過去。
穿過一林又一林﹐這陌生的環境有如流浪在一個綠色的國度里﹐不屬於塵世人間。
到了黃昏──
密林兀自像是無垠大海﹐馬已疲倦不堪﹐舉蹄惟艱。
何滄瀾看見實在不能勞動了﹐遂棄馬步行﹐讓它減輕負重。
天色漸黑﹐森林中尤其黑得快﹐黑暗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何滄瀾自悔孟很﹐所備乾糧不多﹐不該進入這森林中來。若幾天走不出去﹐怎辦﹖
尹姑娘高據馬上﹐何滄瀾攬轡相傍。
感到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她和這男人來共分世界﹐這平生未有的感覺令她既驚懼又
安慰。
「不要怕。這只是大別山的餘脈﹐山不高﹐沒有多大的。」
其實他心里正覺奇怪﹐何以斧斤不入這山林﹐沒了樵子斫伐過的跡象﹐一片原始。
遠處有野獸的吼聲﹐何滄瀾脫口道﹕「虎嘯﹖」
尹姑娘失聲已坐不穩雕鞍﹐眼睛又黑又亮的道﹕「白額虎﹖」
何滄瀾暗罵「該死」﹐不該嚇著她﹐故意輕松的道﹕「山貓﹐它來了咱們便可以喝虎血
﹐烤虎肉吃﹐晚間有虎皮作被子蓋。」
尹姑娘輕笑一聲﹐領會他的意思﹐一撫秀發﹐道﹕「那敢情好。」
那是信任他有殺虎的本事﹐打虎的能耐。
何滄瀾心中無限的安慰﹐情不自禁的回頭望著她那嬌顏﹐凝神投射過去。
尹姑娘被這關注的一眼看得心頭鹿跳不已﹐粉頰腓紅﹐不好意思地扭動一次嬌軀。
再前行了會﹐忽然纖手前指著﹐道﹕「看﹐那邊亮些。」
何滄瀾像是心中的秘密﹐由這一眼中讓她識破了似的﹐心付﹕「這情意﹐不該讓她發覺
。我是在破除萬難﹐救她脫離魔掌的摧殘﹐可不是取而代之﹐攫為己有……」
訕訕的抬頭﹐順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不料﹐左前方果然比較光亮些﹐那不是接近了出口是什麼﹖視野現著將要開闊。
「啊。我們走出這森林了。」
行行復行行﹐他們加快腳步蹄跡。終於林盡境變﹐看到山丘、河流……
林外天未全黑﹐微有薄明﹐晚霞塗抹著西天彩雲﹐尚未淡去。
眼前是一處釜形山谷﹐形如天井。
谷中綠樹如蓋﹐繁花似繡﹐清泉流水﹐形成一彎小湖﹐萬籟天成。
在暮靄沉沉落幕之中﹐如披輕紗﹐更增幾分朦朧煙嵐的美感。
兩人久不見天日﹐爾今美景當前﹐都覺心曠神怡﹐徘徊流連﹐不忍離去﹐有些「癡」意
。
尹姑娘人在馬上﹐視線較高﹐忽指著谷口南面喜道﹕「我看見一間房子。」
何滄瀾正擔心今夜跟這如花少女怎生露宿荒郊。冬日嚴寒﹐可怎生受得了。聞言急沿她
纖手看去﹐離不多遠﹐在一叢林木之間﹐果有一座茅草屋。
他再度掃視全景﹐作下谷前最後一瞥巡視﹐忽然有所發現﹐也叫道﹕「那湖邊也有一間
。」
何滄瀾拉緊轡環﹐穿林斜行落谷﹐心中猜疑﹕「此時正當晚炊時分﹐上下南北兩處﹐怎
地不見炊煙﹐莫非鬼屋﹐無人居住﹖」
尹姑娘沿途霧里看花﹐很是高興﹐左顧右盼﹐玉靨開綻。
何滄瀾心懷戒意﹐步步為營﹐近谷心空曠處﹐令他猛然止步﹐前途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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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弱水繞青山】
他們眼前發現了一對老公婆﹐弓身踏步﹐肉掌相抵﹐中隔三寸空隙﹗女的滿頭銀絲﹐貌
似中年﹐丹月臉上盡是露珠﹐狀甚痛苦!
老翁滿臉紅光﹐青筋盡浮﹐天靈蓋上﹐霧氣蒸腳﹐冉冉上升﹐有如蒸籠!
兩人動也不動﹐似對石翁仲。
何滄瀾大吃一驚﹐頭出蒸氣﹐乃是內功登峰造極的武功高手﹐運功時的現象﹐不意於此
地見之﹗他看兩人內力相持﹐真氣掃數逼出﹐已經無法回收自拔﹐將真元各自歸體﹐若再堅
持下去﹐不出一個時辰﹐都得虛脫身死!
兩人聞得有人走近﹐不約而同轉過頭來﹐乃像脖子生�蛂M費力萬分﹐哀懇地看著何滄瀾
﹐一見他只是年輕小伙子﹐臉色都露出絕望的神色!
何滄瀾會意﹐想道﹕「哼!你們以為「一羽不加」的情況﹐我無法對付?」
於是放下包袱﹐將馬上的尹姑娘抱到五丈外之處﹐免她遭到池魚之殃!
然後「刷」的一聲。拔墨劍出鞘!大步向這對老公婆處走去!
尹姑娘自始至終莫名其妙﹐這時見他拔劍﹐是想殺人麼?急道﹕「你是於什麼?」
何滄瀾轉身微作手式﹐要她安靜﹐不必焦急!
他擺創作勢﹐運功聚氣於臂﹐手中「墨劍」立即不搖自動﹐劍刃上發出「嗡!嗡!」自
鳴之聲!真氣以貫通布達劍身!緩緩走過去!
那兩名老人臉上希冀之色﹐認為他們命不該絕﹐五行有救!
何滄瀾功力運足﹔猛然出劍﹐朝兩人肉掌之間的空隙中切下!左掌同時拍出九成力「劈
空掌」﹐掌力緊隨劍身劈切過空處擊去﹕長劍才發又收!身形同時一瞬間後撤﹐騰空躍開!
那對公婆陡覺膠著的內力﹐忽然被分開一線﹐真力回撞﹐身不由已仰天後跌﹐各自翻了
幾個跟斗﹐卸下力源!
當他出劍時﹐尹姑娘「啊」地驚叫﹐聲音拖得好長好長……直至發現何滄瀾並非出手殺
﹐才停止那嬌聲!纖手扣心﹐余悸猶存。
何滄瀾飄浮在伊人身側﹐呵慰她道﹕「不要怕!等會他們會邀我們到家里作客去!」
老翁、老摳翻身爬起﹐各自立刻閉目打坐﹐調息運功!
何滄瀾暗自猜度他倆身份﹐甚是不解?
若是仇家﹐既然傾力相拼﹐斷無求人排解之理﹐若非仇家﹐則又何必退出全部真力?他
猜是夫妻反目﹐但馬上又否定了!
因為老嫗衣飾素淨﹐老翁鶉衣百結!毫不相稱。
尹姑娘也不解的看著何滄瀾﹗何滄瀾搖搖頭!
那兩個同時調息完畢﹐立即嚷叫起來﹐老翁叫道﹕「小伙子﹐你救了我們一命!」
老嫗也槍口道﹕「承蒙小相公出手解危﹐思同再造﹐沒齒能忘!」
何滄瀾看他倆並無馬上再動手之意﹐斷定並非仇人拼命﹐就決定不問他們死斗猛拼的緣
故。因為若可告人﹐他們自會說出﹐若不可告人﹐問之反而不美!只道﹕「吾等倆入迷路﹐
可否借宿尊寓?」
可笑的是﹐陡的兩者吵起嘴來﹐怒聲互叱﹐各自堅持必需住到自已家中去﹐幾乎又要動
手!老嫗最後叫嚷道﹕「你家可有兩張床?」
老翁怒道﹕「你家也沒有﹐我今夜不睡﹐床就空下!」
何滄瀾心付這事能沒完沒了﹐便道﹕「有張床就行了﹐我也不睡。」意思是願意到老翁
家中!
老嫗只得讓步叫道﹕「小娘子住到寒舍﹐小相公住到……」她把稱呼省了。
老翁欣然同意﹐他家里實在像狗窩﹐實在不宜千金閨閣居住!便不再爭吵﹕何滄瀾卻甚
是不願﹐他不能輕率讓尹姑娘跟陌生人走﹐因此默不作聲!
老嫗明白他的意思笑著道﹕「小相公放心!我家再無別人?」
老翁挺身証明﹐道﹕「她家里確只她一人﹔親戚都在……」
話沒講完﹐就被一聲獅吼打斷道﹕「誰要你多嘴﹗」
何滄瀾側目愉瞧尹姑娘一眼。征求她的意願﹐知她很願意去﹐再看老摳白發蒼蒼﹐圓月
臉上甚是和靄﹐也就答應了。
老摳大喜﹐心知山路崎嘔﹐尹姑娘三寸金蓮應嘆行路難﹐伸手將她抱起﹐蹲身勾拾了包
袱﹐意欲動身﹐卻還稍為停留一下。
何滄瀾不知怎的﹐競有「黯然魂消﹐惟別而已」之意﹐聲音淒楚著道﹕「我明兒一早就
去看你!」
說完﹐又覺得太過親密﹐甚是不安!
老嫗聽他話別﹐頭也不回﹐如飛往南面奔去﹐像是捧了只「鳳凰」般的得意!
何滄瀾只見尹姑娘臻首微頷﹐一瞬間就消逝在暮藹里!令人張憫不已!
老翁見何滄瀾那付模樣﹐頗多感觸﹐幽然一嘆﹐道﹕「我們也走罷!」
何滄瀾聽未聞﹐看著伊人去路﹐陡的清醒過來﹐靦腆的道﹕「老婆婆住得遠不遠!」
「由此地谷心算起跟我住的一樣遠﹐我住在谷北﹐叫「青山公」!小伙子﹐你叫什麼?
今天真虧你﹗」
「我叫何滄瀾﹐她叫……甚麼婆呢﹗」
「呵呵﹗猜中了有獎!」。
何滄瀾向南回頭望去﹐極目之處有個小湖泊﹐為山溪水流匯集之處!心付道﹕「難到叫
…叫「南湖婆」﹐不怎麼雅呢!再者與青山不相對?」陡的心頭一亮﹕「小可猜她叫『弱水
婆』﹕青山高﹐弱水繞﹐兩情纏綿﹐白頭到到!」
老翁哀嘆聲聲﹐甚是情緒不寧!便道﹕「「好小於﹐讓你猜中了!」
「可是﹐你們卻在此打得死去活來……「青山公」頓腳磋嘆一聲﹐道﹕「她正是叫『弱
水婆』﹐早年自號南娘……只是!只是……兩情未纏綿﹐白頭斗到老﹐辜負了小伙子這美意
!」
一面在前領路﹐一面說下面這番話來……﹐注道﹕五六十年前﹐有對年青俠侶「育衫客
」和「紅巾娘」﹐因小故反目﹐各不相讓﹐動手見起其章來﹗起初只是意氣用事﹐後來弄假
成真﹐競似不共戴天之仇﹐後半輩子都在刀劍中度過﹕「青山公」那是叫「石生」﹐跟「南
娘」同住在一村中﹐本已論及婚娶﹐有天外出踏青﹐吵起嘴來﹐石生罵她負心﹐南娘數落他
薄情﹐吵得不可開交﹐恰好遇到青山客、紅巾娘。
青山客、紅巾娘本已互中一掌﹐沒多久好話了﹐想起冤家心狠﹐死不瞑目﹐遂各自收石
生與南娘為徒﹐要他們繼承遺志﹐打個水落石出﹐看誰高明!
就這樣﹐上一代故事延續著重演﹐兩人藝成之後﹐越打越起勁﹐一同搬到思師結廬之處
﹐分住山上、湖畔!
每逢塑望﹐拼斗一場﹐近年悔意漸生﹐都知打不出個結果來﹐無奈習慣已成﹐誰肯開口
求知認輸!』歲月不居﹐南娘與石生垂垂老矣﹐變成「育山公」
「弱水婆」﹐這條公案還不知如何了局﹕」
「青山谷」言下不勝唏噓。
他們邊走邊談﹐不知走過幾條獨木橋!何滄瀾聽他說罷﹐開口道﹕「你讓她些不就成了
!」
「青山公」根據有詞﹔叫道﹕「何償沒讓她﹐就說昨天吧﹐我一心游﹐她卻趁機連下殺
手!我才肝火上升﹔略給她點顏色瞧瞧﹐不料﹐她更變本回厲………」
何滄瀾驚奇的叫道﹕「你們已打了兩晝夜?」
「青山公」點點頭﹐自說自的﹐道﹕「我讓她才多呢﹐三十七歲那年﹐我要不手下留情
﹐她那有命在……」
何淪瀾怕他把四十七﹐五十七時情形都說出﹐忙道﹕「唉!公公!你三十七歲才想到讓
手﹐太遲了!「「青山公」口呆目瞪﹐道﹕「太遲?這﹐這是什麼話!」
說著說著﹐兩人來到一家廬舍﹐那房子立木為柱﹐編草為壁﹐破敗不堪﹐屋後還有牛廄
羊欄﹗何槍瀾進得屋內﹐只見四壁不掛刀劍﹐桌榻狼藉、鍋爐、鋤頭散落各處!
「青山公」搓搓手面顯尷尬﹐點亮油燈﹐胡亂搬弄桌椅﹐一邊解釋道﹕「我農牧為生!
」
何滄瀾擔心「弱水婆」家也是這副景象﹐因問道﹕「弱水婆」也下田?」
「青山公」搖搖手﹐道﹕「不是﹐不是﹐她內侄在黃洲開店﹐很是孝敬她這老姑姑!小
伙子﹐我早晚不學炊﹐太麻煩了﹐怎麼辦?」
何滄瀾忙說沒關系﹐心付道﹕「為伯麻煩﹐才學辟谷﹐每日一餐﹐不吃飯﹐倒是個辦法
?」
伸個獺腰﹐打了個「哈欠」﹐道﹕「我只求一榻!」
「青山公」把椅一摔﹐叱道﹕「胡說﹐方才還說不睡﹐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收你為徒﹗
」
何滄瀾聽了一愕﹐居然在身入江湖後能聽到這種話﹐倒也不以為許﹐就事論事的對他道
﹕「抱歉!我此生誓不拜師!」
「青山公」氣得滿臉血升﹐瞪著他道﹕「我恩師「青衫客」學究天人﹐「排山掌」和「
八封刀」技震群魔﹐你不肯學?」
何滄瀾知他誤會自意﹐恭敬的答道﹕「「青山公」你雖未放江湖﹐身無藉藉之名﹐但內
力造詣﹐普天之下﹐已少敵手?」
「青山公」自以為恍然大悟﹐叫道﹕「何滄瀾﹐好小於﹐你怕誤了好姻緣﹐你放心﹐我
不會要你跟那小姑娘反臉!」
何滄瀾見他還是誤會﹐而更想左了﹐但只笑而不言!
「青山公」為表誠意﹐定到床下亂翻﹐取出柄楠木大刀﹐投給何滄瀾!又到屋角乾草堆
里搬出一張桌面來!
何滄瀾接刀一看﹐刀作赤褐色﹐古色古香﹐心知高手兵刃﹐真力貫入﹐無異鐵鑄﹐猛看
「青山公」抬過面﹐忙起座回避!
「青山公」將桌面重疊在案上﹐瞪眼不明所以。氣鼓鼓的不是滋味!
他不明江湖規矩﹐向例不可窺看他人秘密的技藝圖冊﹐否則﹐就是「愉招」!
「青山公」忍了又忍﹐招手要他靠近﹐道﹕「小伙子﹐你干的什麼?過來看看我思師手
刻「八封刀」身法手勢!」
何滄瀾嘆息一聲搖頭重復說道﹕「我此生誓不拜師學藝!」
「青山公」拍案大叫道﹕「過來﹐別怕你師父責怪﹐我自會去找他理論?」
何滄瀾仍自強﹐嘆息著道﹕「我那里有師父﹐若早年遇到你﹐我會拜你為師的!
我之所學﹐都是換來的﹐愉來的﹐買來的……」
「育山公」聽了訝然﹐看他執意不肯﹐不是作做﹐楞了半晌﹐慢慢說道﹕「咱們交換吧
!我教你「八封刀」和「排山掌」﹐你練得意的﹐隨便教我一些可以吧!要知道﹐聞江湖藝
不壓人!你拒人與千里之外……」
何滄瀾垂首默然了會﹐才乖乖的接受了「青山公」這份美意!﹐那失去四腳八仙桌面﹐
密寫「青山客」遺筆﹐在傳了徒兒石生(青山公)內功運氣口訣之後﹐再傳「排山掌」絕學﹐
他自不知久人世﹐怕絕學斷了﹐乃用朱筆記下畢生功力之精華所有「八卦刀」。
時日已久﹐朱砂色變﹐但因當年青衫客筆端含勁﹐刻入桌面﹐故仍清晰可認。
「青山公」對這僅有的恩師手筆視若珍寶!
移居此谷時﹐除了楠木大刀外﹐只帶此桌﹐其余用具﹐都是以後才添置的!
桌面四尺見方﹐密刻九九八十一尊人像﹐圖下密注口訣、招名!
「青衫客」這「八卦刀」﹐身形與招式配合﹐刀鋒之封、架、攻、守和腳下之行、挪、
閃、避﹐均暗合五行﹐八卦之理﹐相生相克﹐變化無窮!造端萬機﹗
「青山公」先操刀示范﹐要何滄瀾依樣畫葫蘆操演一次!然後令何滄瀾細讀桌面畫像﹐
「青山公」在旁詳加講釋!
何滄瀾先將「劈空掌」和「粘字訣」口訣詳細說明﹐並提出「維摩步」和「六合劍」跟
「 青山公」印証﹐這些差不多是他技藝的全部了!
「青山公」對口訣深加首肯﹐對「維摩步」同」六合劍」略有微詞!指出它們美中不足
處!深有見底!
何滄瀾與「青山公」誠意做個忘年之交﹐道﹕「我的身世不便細說﹐反正入都由父母所
生﹐只因少時拜不成﹐淪為奴僕﹐不得已愉招學拳﹐受辱作賊……此為我終身恨事……因之
誓不拜師!」
「青山公」拊掌大笑!道﹕「不必說了﹐有志竟成﹐貴賤無定局!當今的皇上幼時還寄
食為憎呢!」
兩人教學相長﹐附得非淺﹐不覺晨曦入窗﹐天已大白!
何滄瀾一晝夜只賂盡些干糧﹐這時已脾腹鼓鳴!抱歉地看著「青山公」!
「青山公」笑聲大聲道﹕「何滄瀾!要教辟谷!」
何滄瀾看他談笑風生﹐大有「回也自得其樂的風范!」
不由想起昨夜歸途時他的感慨萬千!意含悔意﹐忽有所悟﹐因道﹕「不要﹐我還要留著
好胃口吃那山珍海味﹐找「弱水婆」去﹐山路難認﹐你送我到谷心吧!」
「青山公」瞇著眼睛﹐調侃他﹐笑道﹕「你不全為一頓早飯吧?」
何滄瀾也只笑笑﹐兩人出得門來﹐晨風習習﹐流水棕棕﹐陽光明亮﹐宛如小春!
不多一回即來至昨日相之處﹐「青山公」駐足不前!
何滄瀾看看前程﹐小徑蜿蜒伸入綠梅間﹐故意皺眉道﹕「我餓昏了﹐如何找路?你送佛
上西天﹐多送一程如何?」
「青山公」黯然搖頭不肯﹐道﹕「我來此谷五十年﹐一步也沒踏過此界﹐那邊路徑我也
不熟!」
何滄闊聽這話頭並不太決絕﹐便道﹕「兩人找路總比一人好些!你在什歲時便早應越過
此界……」
不由分說﹐連拉帶拖把他扯過谷心分界﹐往林間小徑走去﹕「青山公」邊走邊埋怨﹐嘴
里嚷著他不願去﹐何滄瀾暗暗發笑道﹕「你若真不肯去﹐我還真拉不動你這個內家高手呢!
不久──「弱水婆」的廬舍已經在望﹐房於是土磚疊成的﹐上覆青瓦﹐屋前有一個台地
場子!花樹草木﹐小橋流水﹐小花園賂具規模!
屋側臨湖處便是一片雞籠鴨舍﹐綠鴨、白鵝在湖中浮游!「呀呀」亂叫!
何滄瀾一路拖著「青山公」﹐來到門前﹐立足叫道﹕「客來了!」
門里即刻走出一個小姑娘﹐眼如秋水﹐齒若排貝﹐滴粉搓酥﹐嬌紅欲滴﹐先看了何滄瀾
一眼﹐垂首低聲說道﹔「早﹗」
何滄瀾看見尹姑娘穿起昨新購的青衣﹐一身村姑打扮﹐早著迷看癡了﹐半晌嚅嚅說道﹕
「早!」
門里傳出話說道﹕「你才來!我們正等你呢!」一接著「弱水婆」微笑著走出來﹐一眼
看見「青山公」也在場﹐第一個反應是「楞」﹐接著是淒迷慌亂著想縮回屋里去──「逃」
!
何滄瀾也猛然﹐反身扣住亦想向後跑的「青山公」﹐主前一推﹐道!
「大家都進去﹗」
哎﹗七十老嫗﹐少女情﹐呼自苦了他們一生歲月﹐便是缺少這一步!跨進這門﹐便似誇
進那心里去了!晚上麼!便是九址歲也不晚!
「弱水婆」屋內﹐又是一番布置﹐窗明幾淨﹐一塵不染﹐架櫃之上略置詩書﹐瓶花!
何滄瀾見一對老公婆各自局促不安﹗只好反賓為主﹐招呼他們就坐!
一面嚷著要吃!盡力使空氣活潑起來!說這說那!
尹姑娘輕易蓮步﹐走到屋角桌旁!想將桌子搬出來﹐才能四人對坐!
何滄瀾心想﹐她那里搬得動!急忙奔過去﹐雙手托高桌腳搬了出來!
尹姑娘紅著臉避開!
「弱水婆」無奈﹐只好多洗一副碗筷﹐那是五十年前購置的﹐從未用過!如今頭發都熬
白了才用到﹐鼻子一酸暗自偷滴落幾滴「心淚」﹗那死漢子﹐真是只「牛」﹗看這小相公﹐
多會作人……心中別有一番滋味﹗席上臘肉蔬菜﹐外加風雞板鴨﹐干魚!味首甚是可口﹗稻
香精飯……何滄瀾見他們三人﹐都是金人﹐三緘其口﹐只得問這問那﹐談笑風生!
分別找「弱水婆」﹐「青山公」閒聊﹐拉攏他們共同來談一個問題……而他則自己卻不
敢面對尹姑娘!
眾人食畢﹐何滄瀾放碗站起﹐對「弱水婆」道﹕「看看你的廚房去!」
便幫著她收拾碗筷!在廚房里」弱水婆」恨恨說道﹕「任志欣!你這小抖亂……」
何滄瀾驀然聽他如此稱呼﹐大吃一驚﹐這本名本姓已多年不用了﹐她怎麼會知道﹐馬上
記起自己曾向尹姑娘通名道姓!
心中不禁飄飄然起來﹐伊人記得自己的名字﹐於是笑著打趣「弱水婆」道﹕「不要罵我
﹗我剛學會「八卦刀」﹐厲害得很!」
「弱水婆」哼了一聲﹐不屑一顧的道﹕「八卦刀」管什麼用﹐我的「流雪劍」更好!可
惜﹐青青一來就想睡!不過……」
何滄瀾聽猛聽伊人芳名叫「青青」!眼睛都亮了!口
里暗自念道著……沒甚理會「弱水婆」後半截的話意﹐有傅尹姑娘幾招之意!相處一天
﹐他一直沒曾請問芳名﹐一來是諸事紛至杏來﹐二來實在也不敢問起!
「弱水婆」和何滄瀾回到正屋﹐發現一老一少已經不在﹐談話聲在屋外!何滄瀾心里笑
道﹕「青山公」﹐你逃個什麼功﹐她又沒下逐客令!」遂對「弱水婆」道﹕看看你的花園去
!」
門外﹐尹青青坐在大石凳上跟老公公一起晒太陽﹐見兩人出來﹐微笑起立相迎﹐纖手拾
起舖在石上的手帕﹐何滄瀾衷心欣賞她的教養﹐對這種小節的注意!
何滄瀾瞇著眼睛看看谷北﹐忽然對尹姑娘道﹕「我帶你去看看北山谷的房子去!」
尹青青緩緩轉頭看看「青山公」!意思是說行嗎!
「青山公」馬上興高彩烈起來﹐道﹕「都去!都去!馬上走﹕」
何滄瀾也無心細辨「青山公」那「都去」兩字用得有問題﹐可圈可點也!
自走近尹姑娘!尹青青心里急了﹐眼色迷亂﹐連連搖頭﹐兩頰飛紅!
昨日兵馬戰搏之間﹐紹在他懷里一天﹐那是從權﹐現在怎麼好意思!尤其當著兩個老人
家的面﹐摟摟抱抱的﹗「弱水婆」笑著推開何滄瀾打趣他道﹕「這時讓給我吧﹐要抱青青﹐
久後有你一輩子的時間呢!」
何滄瀾一聽﹐也弄了個大紅臉﹐偷瞄了尹妨娘一眼﹐她也正紅著臉向她瞧來!
兩人目光一接﹐又閃電似的分開!
倆人心中都想到」!「真的麼!抱一輩子!」
「可能麼!一輩子抱她?」……何滄瀾尷尬著退下道﹕「如此甚佳﹐我在前帶路!」
言畢﹐自施他那蹩腳的輕功急奔而去﹗「青山公」身後有追兵﹐身形一晃﹐沒兩下子﹐
就趕過何滄瀾﹐往前直奔!
何滄瀾在後面追著急道﹕「青山公」你停步!」
馬上跑到他身邊﹐低聲笑道﹕「尊廬不好見人﹐你又不曾收拾房子﹐我倒有個緩兵之計
﹐你慢慢帶路﹐由我先走﹗」
「青山公」只得答應!心中納罕何滄瀾﹐內邊造詣如彼﹐輕功怎會差勁若此﹗何滄瀾也
不理他﹐急奔過谷心﹐惡作劇地笑了起來﹐現在不伯「弱水婆」不移尊就教了﹗何滄瀾將「
青山公」房里賂加收拾﹐門外三人已到!
「弱水婆」果然一路抱著尹青青過來!連忙出門相迎﹐笑著道﹕「我中午怎麼辦!」
「弱水婆」正待動身回去﹐笑道﹕「到我那邊去﹐我作幾道好菜請你!」
尹姑娘暗自轉過身去﹐唯恐笑出來不雅﹐想道﹕「這人怎麼了﹐早飯方過﹐就想到中飯
了﹗」
何滄瀾對「弱水婆」道﹕「你又作食﹐又要過來接尹姑娘﹐怎能分身呢﹐我看﹐不如將
就些在此地施展身手吧!』』眾人一聽﹐甚有道理﹐於是魚貫入室!
何滄瀾拿起長劍和木刀﹐自到門外場地上﹐他要將「八卦刀」的招式轉化溶入劍招中﹐
才操刀演了八招!
「青山公」走了出來﹐說道﹕「好小子﹐你倒學有快﹗」
何滄調停刀喝道﹕「進去﹐我們倆人都開溜﹐大非待客之道!」
「青山公」哭喪著臉道﹕「我是被趕出來的!」
何滄瀾大笑﹐道﹕「還是得進去﹐」說罷﹐將木刀長劍一齊擲出﹐邊道﹕「我也不練了
!請代勞!帶進去吧!」
「青山公」伸手接住﹐看看刀劍在手﹐只得硬著頭皮又縮進屋里﹕何滄瀾背著手在門外
散步﹐才一回頭﹐見尹青青正走了出來!
她看何滄瀾臉色訝色﹐微笑不好意思地道﹕「老公公說我礙手礙腳﹐不如到外面玩耍去
!」
何滄瀾淺淺一笑﹐相道﹕「你當然礙手礙腳﹗」心醉的望著她!
他本來敬尹青青如女神﹐除了欣賞她的美麗之外﹐不作俗念﹐但早看她身穿青衣裳﹐一
身鄉下小姑娘打扮﹐又是微笑﹐又是害羞﹐才猛然驚醒!這是一個活生生人﹐一個有血有肉
﹐可以生兒育女的女人﹕尹青青掠目回顧一周﹐道﹕「這里怎麼沒有花?」
何滄瀾向四面八方看了一下﹐果然「青山公公房舍四周。不見花草﹐忽然說道﹕「我們
一起到昨日下谷的地方去好嗎!」
尹青青記起了昨日霧里看花﹐不知那美景在日光下又是如何﹐乃頻頻點頭!
何滄瀾緩步走近尹姑娘﹐她忙搖頭急聲道﹕「讓我自己走吧!」
何滄瀾在她身後看看她一扭一扭的婀娜倩影﹐緩緩跟著﹕心中希望她別誤會自己輕薄才
好!
出了「青山公」門前空地﹐就是兩丈長的獨木橋﹐橋下水聲棕棕急流﹐清可見底﹐尹青
青縮足不前﹐探頭看看溪澗的深淺﹐實是有些害怕……何滄瀾走近過去﹐頗躊躇了一回才道
﹕「在下多多得罪!」
尹青青臻首低垂轉身過來﹐心頭小鹿「砰!砰!」作跳﹐又想去﹐又想不去……何滄瀾
知道她難以決定﹐怎好賴著人家要抱呢!
如是﹐不必客氣﹐欖腰抱起她﹐輕快的飛掠獨木橋!
她卷縮著沒有掙扎﹐臻首斜靠向他的鐵胸!他像著一只小貓似的!
正待放下!眼睛瞥見她青衣緊身﹐胸脯起伏﹐忽然記起前夜﹐她在江邊昏死時﹐自己曾
觸模過﹐那時焦急攻心﹐不辨滋味!現在……不覺忘情﹐低頭看著那起伏的海洋﹐呆呆的站
著!手臂緊緊的她緊了緊!
尹青青﹐無言﹐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她睜開眼睛﹐輕輕問道﹕「花在那兒!」
何滄瀾咬咬嘴唇﹐暗責自己不該對這天真無邪的姑娘想入非非﹐猛一頓足﹐如飛的奔馳
﹐還是忘了把尹姑娘放下﹐她已用力欖緊了他的虎腰!他能感覺到她依賴﹐像是伯他能將他
甩出去似的!她在偷偷的品味這滋味﹐幻想那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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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妾意似綿綿】
兩人來到一片如茵的草地上,四處長看藍色的小花!
尹青青自在各處摘花,用細草縛成花束!
何滄瀾遠遠而舒展的躺在草地上,魂飛神奪地偷盯看這美麗的少女!
忽然一陣灰心失望襲上心田!他覺得這事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一回到金陵,尹姑娘就藏在深閨,侯門深似海,此生恐難再相見。
過不久之後,就有些王孫公子,也許世兄、姑表,登門求聘,她的父母官大人會替她遴
選一個倜儻風流的文雅子弟!
而自己一個身世不可告人,非宦非貴,非富非戚,沒有功名,沒有家業的江湖流浪漢,
每日在殺戮刀劍上討生活的小子,能作些什麼呢!
這事若是翻過來,自己是她的父母,又怎能將這如花似玉的乖女兒的一生幸福托交給這
麼一個人似飄萍落葉的小子,時時刻刻朝不保夕,終日在血海中打滾,爭命……
何滄瀾仰天一嘆閉目假寐!沮喪、煩惱,一層層的潮浪在思海中洶湧……
尹青青花束滿手,忽然覺得這人怎的默不出聲,遠遠一看,原來是睡看,不知怎的激起
童心,想用花草去拂弄他的臉!
蓮步輕移三尺,心情飛起一陣快意,忽然停步臉紅,低聲自許道:「青青,妳怎麼……
」
何滄瀾並未入眠,只是覺得很傷心,不得面面俱到,皆大歡喜!抬頭張目一看,尹姑娘
俏生生的立在丈遠之處,手捧花束,欲步未前,遂口問道:「送我的?」
尹青青先是一愕,然後點了頭,輕步走近過來,蹲下身子,默默遞花給他,忽然問道:
「你知道為什麼那密林斧斤不入?」
何滄瀾玩賞著花束,將鼻嗅看花香,將口吻看花瓣,心目中便似親熱看這送花的人兒!
情有所鐘,愛有所幻!聽了那話兒,不經意的微微搖頭!
尹青青神秘而稚氣的道:「那森林有老虎出沒!幸好我們沒有遇到!」
「昨日老虎不敢出來,因為怕我們吃丁牠……」
尹青青垂首展顏一笑,忽又抬頭問道:「你猜。這是什麼地方!」
何滄瀾楞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不明白她今天怎的如此高興,喁喁細語!
「情人谷」!尹青青告訴他!
「情人谷?也許那是四五十年前的名字,現在嘛應該改為」公婆谷「!」
尹青青似責備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因為他不該拿老公公、老婆婆的名子俏皮!
接看嚴重其事地,像真的在責備他了道:「老公公叫你何滄瀾!」
這意思是,那夜在河伯廟裡你告訴我叫「任志欣」……
何滄瀾劍眉微皺奇怪她問這個幹什麼?過了半晌答道:「何滄瀾是走江湖的化名,任志
欣是本名,我很少用它,」他忽的想到前夜在江邊古廟,也不知是何緣故,他竟提起真實姓
名,告訴了她,這還是化名三年來第一次?
尹青青剪水雙瞳張得又黑又大,奇怪而深刻的看看他!
她頗為滿意這答覆,那是說他讓她分享了這秘密!而這姓名對他當然有特種意義!
只是不知他為什麼一個人要用兩個互不相關的名字!
何滄瀾覺得不必向她提起說明改名原因,那血海深仇,是不宜讓她分擔……
何滄瀾改變話題顧左右而言他的道:「我們等會!或明天就出谷,買舟東歸!」
他竟殘忍的想到,不如早點送她回去!
尹青青微感失望,他竟不肯說明因由,也不趁機請問芳名!她低頭「嗯」了一聲,算是
答應!
一塊浮雲遮住秋日的太陽,在草地上投下陰影!
何滄瀾落寂地坐起,手指輕揉花莖,輕撫綠葉,花束像車輪似地轉起來!
他微微嘆息,還是提不起好興緻,覺是很灰心!
未來的離愁,啃噬看他的豪心!
尹青青覺得不懂這個人,他萬里奔波,不辭辛勞,不避死亡,獨戰歹徒,將自己由魔掌
虎口中搶救出來,是想証明什麼呀!
這個人既粗野又溫文,甚是体貼,更豪勇過人,怎的忽然之間陰霾沉鬱了起來!相處一
天,他談話一直是親人的口氣!
這時卻像是遠遠的坐在雲端,距離很遠!
她想了一回,覺得自己不該想這些事情,卻有時刻縈迴心頭!
樹葉叢中有人影閃動,「弱水婆」出現了,笑中帶謔的道:「你們小倆口,還要不要食
人間煙火?」
尹青青羞紅了臉,未加否認!
何滄瀾覺得老婆婆俏皮話來得甚不是時候,只淡淡一笑笑道:「我正餓得要命,不過不
要告知」青山公「,他會逼我辟穀!」
「弱水婆」瞪他一眼,拉起尹青青回頭就跑!腳下飄飄似不沾地!
何滄瀾故意「哈哈」大笑……
笑罷看看手中的花束,微微搖頭將花彈開,但走了幾步,還是跑去揀回來!
午餐桌上,菜食甚豐,何滄瀾仍是談笑風生窮敲邊鼓!看得出來,他們兩老已不再那麼
生澀!
眾人食畢,何滄瀾馬上說要到谷南去!
「青山公」道:「忙什麼,你又餓了不成!」
大家想起早上的事,都笑了!
何滄瀾有點黯然失落惑的囁嚅著,硬看頭皮道:「我們!我們包袱在那邊,等會就要動
身出谷!」
「青山公」「弱水婆」同時脫口叫出:「胡說」猛一發現竟是不約而同,就噤聲不說!
神色各自黯淡下來,最好是這一對少兒女,永遠同他們住在一起,但,這又是不可能的事!
但,也不能快得………如此急迫呀!
「青山公」又猛的叫道:「你」排山掌「還沒學呢!」
「弱水婆」嘰嘰咕咕跟尹青青咬了一會耳朵,尹姑娘臉有喜色!
何滄瀾提出個不是理由的理由來支持自己要走的道理:「實不瞞兩位,我們沒有退兵之
……」
「弱水婆」叱道:「胡說,我們三人還不夠保護青青麼?」
「青山公」眼睛一亮,所謂三人,不就有一個是他嗎?
何滄瀾看尹姑娘意頗戀戀,牽著衣角縮在一旁,不敢表示她自己的意願!
她口雖不言,那心意足夠讓何滄瀾了解斟酌了會,想到此地事情實在未了!
他為什麼要逃呢?因為自己的武功並不一定能輕易擺平的緣故!能多學些總是有益無害
,想當年,千方百計的去「偷藝」,而今人家誠意相贈!自己卻拿蹺起來了!
最後也就答應再盤垣一天!
「弱水婆」帶看尹青青回谷南去了!
何滄瀾懶洋洋歪在榻上,望看窗外婆娑樹影出神,仍是那件不合身的莊稼漢裝束!
「青山公」在壁角東翻西找,找出條舊搭連,又從草堆裡扒出一堆碎銀,道:「小伙子
,我要跑三十里路趕廟會去,你來不來?」
何滄瀾驚醒過來,看清「青山公」換上藍青綢襖,道:「我兩夜沒闔眼,要養養精神,
今夜好領教你的」排山掌「。」
「青山公」睥睨作態腳下不丁不入,單掌護胸,擺出門戶來道:「好得很!」
收起架式,背起搭連,大踏步出門去了!
他那老不尊的模樣,似乎是年輕了五十歲,俗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把何滄瀾
逗得「哈哈」大笑,嘴角笑意漸漸淡去之後!
猛然打個滾,坐直身來,閉目打座,須臾,已氣順脈理,靈台清淨,一介不染,諸念俱
滅!過了頓飯光景,何滄瀾才橫臥榻上,納罕不已!
「以我的內功造詣而言,頭頂該冒點煙氣,點綴點綴這成績才對啊,難道這跟太陽穴不
鼓起有點關聯麼?」
伊人相送的花束,就在床邊,他隨手拿起,拈花微笑,自言自語的道:「一朵難以忘懷
的小花!」
心裡卸難過得像個一籌莫展的「田舍郎」(鄉下沒見過世面的)!
「刀光劍影之中,紅顏知己可遇而不可求,我不算無緣!然而則挾恩市惠,以圖報乎?
我自問沒這般下流!但是想到她回京之後,雲泥殊路,我只能望門興嘆!比之她那世兄姑表
,何啻霄壤,我所少的是什麼呢?門第、身份?」
何滄瀾想到自己終究只是「末路蕭郎」,很是灰心!仰首凝視窗外白雲蒼狗!
放手讓花束輕飄落地!「唉!」,一下子就太喜歡,一下子就了斷!各自東西,心裡好
難過!
窗外白雲悠悠,日影漸移,生命在消逝著!怎甘心喝下這杯「苦酒」!
「彈指間!黃粱夢醒,白雲蒼狗,生命會剩下什麼?不是一點美好的記憶嗎?我應該多
麼珍惜寶貴這朵小花呀………」
於是他俯身想揀起地上的花束!
在花束旁邊,是劍,「魚與熊得能兼乎?」
何滄瀾搖頭嘆息著沒有這個自信心!指頭抓起「墨劍」,輕輕撫摸那冰冷的劍鞘!
「這原是英雄的歲月,我漂泊十載,心若不繫之舟,無端地被這一縷情絲,把蘭舟輕擊
,又如何能遨遊四海,以雪血海深仇?」
一念及此,何滄瀾腳尖輕點榻角,斜身飛起,穿出小窗,在空中拔劍出鞘,如大鵬展翼
,「刷!刷!」揮舞,疾迅無比,然後輕飄落地!
毒蛇螯手,壯士斷腕,他引氣長嘯,豪氣陡聚,自以為慧劍已斬斷情絲!
夕陽銜山,宛如楓林薄醉!
半里之外的山腰裡,有一寸長的人影斜竄入谷!
何滄瀾覺得不必讓「青山公」知道目己的苦惱,乃信步渡到牛棚,羊柵間,去拜訪這些
也是生命之一的好朋友!牠們似無煩惱?
「青山公」是沒到門,已自興高采烈的嚷道:「小伙子快來,看看我買到什麼?」
何滄瀾繞過牛棚,走到前門,嘴裡咬看一根枯草問道:「魚與熊掌你都買了?」
「青山公」錯愕楞住,道:「什麼話?」
便由肩上掀下搭連袋子要何滄瀾看!
「我這三斤臘肉足足便宜了九十文!這板鴨便宜了三十文!小子你說,咱們晚飯是自己
做,還是到谷南去?」
何滄瀾湊趣的揮頭看看,心裡很欣賞「青山公」的處世態度,身懷絕技,卻無妨自耕自
食,過這地道鄉巴佬生活,沉吟有頃,道:「飯食中午才吃過,今晚免了吧,你養養精神是
正經,我的」閻王掌「頗堪一擊呢!」
兩人一起入室,「青山公」放下搭連,將身上碎銀掏出丟向草堆裡,點上一盞油燈,慎
重其事地換下藍青綢襖!
見何滄瀾已閉目入定,也上榻端坐運氣行功………
這時,天色已黑,一燈熒熒,兩人並排坐在榻上,像佛寺裡神案上的菩薩!
「青山公」師門的坐功,甚是奇特,解衣赤膊,兩掌龍蛇游走,不停揉擦,一盞茶光景
臉上紅潤如火,頭頂已冒起幾縷白煙………
在「弱水湖」畔,尹青青與老婆婆兩人坐在石凳上,看那浮游在湖中的天鵝取魚,群鴨
戲波!好不自在消遙!岸上柳樹垂條,楓葉醉紅!秋菊正放,千頭呈妍!
點活了這片山光水色!山鵲啁啾,不時有隊隊鴻雁掠空過境!排陣北飛!
「弱水婆」手中挐看兩付筷子,一付遞給尹青青笑道:「相聚便是緣,老身不能教妳殺
殺打打的劍術?不過,趁此機會也應懂些妨身應變之術!妳看可是麼?」
這話另尹育青感慨萬千,不住點頭,笑問道:「婆婆,若不掄刀揮劍,如何能阻敵解厄
呢?」
「老身教妳一套」千筷鬥流蠅「,不必跑來躍去,便座在椅子上即能應付目如!不必傷
人便能震敵!令其自慚而退!」
尹青青聽了,心中大奇,躍躍欲試,看是個什麼奇妙法兒!
如是——
「弱水婆」,便以筷代劍,轉了彎兒便傳了尹青青她的師門絕藝「流雲劍法」!
白髮紅顏便坐在石凳上由簡入繁,層層漸進!深入佳境!
尹青青是聰慧靈異的!大小手法,一學便會,一教便通!只舉手之勞而已!
初是一手縱橫,最後是雙手齊飛!
兩人你來我往,舉筷相爭,千變萬化,攻防自具章法!
鬥得尹青青芳心大樂,所爭者只是一線之微,一寸之間!
鬥智不鬥力!有式而無招,快如石火,行似雷電!梭穿燕掠,只在這一臂之周圍,卻暗
合乾坤之大衍!
鬥得最後,反而是「弱水婆」時有不及!
逗得尹青青時時嬌笑不已!喜動顏色!當然這是兒戲!
若說以此便能上陣殺敵,她死也不會相信!天下會有這等便宜事…………
「弱水婆」看看絕藝有傳,老懷甚慰,而且只一下午的工夫,這小妞兒已是青出於藍而
勝於藍了!也不點破!
她深知當她久後,有機會用到時自會手到渠成!變通自如了!
例如,髮簪,繡花針、樹枝水筆,蕭、笛、掃把………皆可代之!
玩到起炊之時,她們才停歇下來?
黃昏時,晚飯熟了,尹青青倚門而望!
只見夕輝漸散,暮藹沉沉,煙籠山樹,空林寂寂!那小徑深處,不見人影……
她黛眉微顰,纖手輕拂雲髮,低聲自問:「我怎的如此不安?」
「弱水婆」手挐油燈從廚房裡出來,憤憤地道:「青青,不必等他們,男子漢都是這付
德性!中午他們又吃得夠飽了!準是已打熱了心?什麼也不顧了!」
尹青青,聽話地折回廳裡去,想想這一天經歷,也是實情!
食桌上,擺看四副碗筷!便是缺少那份爽朗的笑聲?令人悵然不已!
她們默默草草用過!果然,她們老少也是食不下嚥!便似失落了什麼?
飯後,「弱水婆」道:「我到屋後去摘些菜,明天好下飯,廚房妳收拾收拾!」
說罷,提個竹籃,自出門去了!
尹青青獨自在廚房裡洗完那些白瓷碗碟,覺得這剛學會的事,既神聖又有趣!
看看「弱水婆」還沒回來!就文靜地坐在廳裡相待!
午後那些「千筷鬥流蠅」的手法,漸漸在腦中重現,她不時的伸指比畫一兩下較為生熟
的!她覺得爾後閒來無事!
可有得事務做了,一個人不妨兩手互鬥!她偷偷打量了幾下,大有可能,得細加斟酌!
「弱水婆」一陣風似的飄進來,笑道:「青青,你很可以自己拿的呀!」
心中可萬分歡喜這小姑娘文靜,若她是自己的女兒,孫女兒,那該多好,甚懂禮數!
一面走到大木櫃前,搬動看紫檀木架、樟木箱子,放在桌旁!
尹青青打開木箱,拿出五顏七色的絲線,將副白綢在架上繃好!低頭在燈下學看刺起湘
繡來!
數十年來「弱水婆」不愁衣食,練武之餘,就刺繡自娛!所繡之花鳥,人物、山水件件
工緻妍雅,比筆墨畫的還好!
尹青青在家時,除了詩文筆墨之外,就是拈鍼繡!昨夜來時看見了一副所繡的佛像,令
她佩服得不得了!
今天何滄瀾說要出谷!「弱水婆」與她咬耳朵,便是以答應教她些針繡法門為餌,把她
留下來?
那知這一下午的時間,卸教她打筷子,現在才指點了些竅門!
尹青青默默受教,一一領會,就動手刺一幅山水!手下萬針!此時已將近完工!
「弱水婆」在房補綴衣服,口裡有一搭,沒一搭與她閒聊家常!
尹青青一面手揮五色目送飛鴻,一面絮絮回答!
這景象比之北谷的,動拳踢腿,自是大異甚趣!
那是各有所長,或不稍讓—夜已未央,尹姑娘噓了口氣,放下針線,害羞地請「弱水婆
」過目!
「弱水婆」一看,那幅山水,濃淡一憑纖指,疏密隨之胸臆,比之自己並不稍讓!
心裡嘆道:「這小青青,蘭心蕙質,學武怕不出類拔萃?吾傳得人矣………但願紅顏別
薄命,我和師父都被命運誤了一生……」
頓時感慨萬千,怔然不發一言!
尹青青看看「弱水婆」,覺得她若染了黑髮,便是三十餘的年紀,望看白髮令人心下側
然!便脫口道:「婆婆!妳怎的會容顏不老,青兒看來,便是三十麗人比我娘還年輕呢!」
「弱水婆」聞言陡的清醒過來,心頭一動「呵呵」笑看將手裡的布紐扣一揚道:「這是
你要的!」
尹青青羞紅了臉接過來,伸手拿起夜行衣,替他一絲一線地綴上!耳中聽到:「青青,
老身已七十有五了!與那臭老頭子,同年同庚!」
「啊!真令人難以想像!」
「那也沒什麼,妳若想,永遠保持你現在這等年青俏模樣,在睡時教妳些法兒,將來便
會長春不老!」
女人最怕的是紅顏老去,尹青青也不例外立即仰求「弱水婆」教她!
「弱水婆」滿口答應看,一面收拾木箱,架子,一面心裡嘀咕:「那小抖亂好福氣!這
不是順水推舟,將內功心法也傳了過去!呵呵!只是她一時之間,她不知道罷了………」弱
水婆「在榻旁舖褥展被!尹青青悄立窗前,向北凝望!繁星燦爛,綴滿一天的玻璃燈,隔看
山谷,有一星燈火微顫!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章太孫的事,微覺驚心!低聲叫了聲:「青
青!你怎麼了………」
在安寐之前,「弱水婆」傳下了她那師門修練內功運息行氣的心法……
她初步學會了!欣吾若狂,此時燈熄了!
晚風習習,繁星如錦,卻無月華,正是打架的好時光!
何滄瀾倚門而待,遙望「弱水湖」畔小屋,燈猶未熄,想道:「怎的這時尚未就寐!她
們在做些什麼呢?」
「青山公」呆頭呆腦的站在他對面,道:「小子!怎麼了!」
何滄瀾劍眉一揚,拉回思緒,道:「沒什麼?請!」
駢指作劍,疾點「青山公」雙目,左掌緩緩前推,「劈空掌」先五成後七成,連打兩個
不同方位!
「青山公」馬步不動,左掌畫圈,將劍指對出門外,右掌如彈琵琶,五指輕抹慢撚將推
來的「劈空掌」風擊散!
猛然斷喝一聲,凌空飛起,有如鷹鳶盤空,爪喙連啄,招使「盤古開天」,掌風轟轟然
,連擊向何滄瀾的天靈蓋!
何滄瀾明知「青山公」必有花樣,但為了看他的「排山掌」奧妙何在,遂以身試法,不
趨不避,打出「一佛昇天」,掌力驟湧,硬要對掌!
果然,來勢兇猛的「盤古開天」竟是虛招,「青山公」身形陡降,有如殞石墜地,上打
門面,「鐵樹開花」,踢「湧泉穴」,「老樹盤根」。
何滄瀾見招折招,右臂斜封,化開「鐵樹開花」,同時出腳對踢,疾若旋風!
「青山公」比他更快,「鐵樹開花」,招老無功,本在意中,就勢彎肘,肘頭撞向何滄
瀾胸口,同時身形斜竄,避開他的對踢,一面笑罵,道:「小子,排山掌還沒出籠,你就輸
了!」
何滄瀾叫聲:「未必!」
左掌備敵已久,一招「閻王出令」打向「青山公」丹田!
那知「青山公」早空看右手等看,猛抓脈門,同時騰空躍起,雙腳連環,如打鼙鼓,踢
向何滄瀾的胸腹!
何滄瀾全身拳腳交臨,連連後退,右臂收招不及,胸口微涼,衣衫被「青山公」手肘劃
破,這還是「青山公」手下留情,點到為止,不然,胸部早鑿個窟窿了!
「青山公」打得性起,叫道:「小子!加把勁!」
何滄瀾應聲「看掌」,將掌力提高到八成,霎時,「劈空掌」的掌力,「閻王掌」的招
式,交互溶合為用,勁風颯颯,驚心動魄!
「青山公」道聲:「這才像話!」
「排山掌」的解數傾囊打出,招式精妙,身形飄忽,將何滄瀾圍在掌風內,每轉繞何滄
瀾一圈,攻出十八掌!掌掌如潮湧浪翻……
「排山掌」招式,「青山公」本已解說一遍,但,待攻勢展開,掌風如春雷驚蟄,忽如
秋風瀟瀟,控制自如!
何滄瀾方知它妙用無窮,確實不同凡響,每招每式的功能,都隨真力貫入的多寡而變化
,可攻可守,可實可虛,神鬼莫測,出敵不意之中!
何滄瀾如置身在旋風之中,天旋地轉,不見天日!
他知「青山公」不會出掌傷己,遂放心折招出招,若措手不及,也不管它,右手揮舞「
六合劍」劍訣,指風絲絲銳嗚!左臂連綿拍出九成力「劈空掌」,掌力噴吐隱夾風雷!堪堪
敵住「排山掌」。
無奈,「赤髮翁」所創招式,絕招了了可數,十九都是濫竽充數的臭招,兩百招過後,
何滄瀾衣衫盡是破洞,當然臨場經驗也增進多多了!
陡然,旋風收起,雨過天晴!何滄瀾一看,眼前已失「青山公」蹤影,心知不妙,只聽
得「青山公」在他背後斷喝聲:「去!」
頓時掌風排山倒海撲背而來,慌忙轉身出掌,已然太遲,「砰!」地一聲,他已定不住
身体,應聲倒地!
「青山公」紅光滿面,輕捷跑近,道:「小子起來!別裝蒜,那一掌我用的巧勁,打你
不死的!」
何滄瀾,滿眼金星,並不答理,自閉目運功,勉強鎮住奔騰四散的真氣,有傾,張目道
:「你怎麼知道,沒把我打死?」
「青山公」雙目聳動,得意極了,道:「你內功很好,普天之下,」劈空掌「能連綿拍
出的,並不多見?」
何滄瀾索性脫下上身衣衫,細數破洞,知道自己「死」過五十六次,道:「你掌力也應
該,技不止此吧?」
「青山公」看看週遭,道:「劈柴去!明天好燒飯!」
邁步走到溪澗旁邊,離棵孤立大樹兩丈凌空躍起,橫掌作刀,連砍兩刀,左右開弓,落
地時一腳掃堂腿,大樹齊根斷為三截!奔跳飛起!
樹身橫飛,猶未落地,何滄瀾看得真切,立定拍出三掌,掌風擊木,卻了無聲響!
樹幹已被擊成酥碎!
「青山公」手拍何滄瀾肩膀,呵呵大笑,道:「老弟,我就知道你真不錯,但是輕功閃
挪太差勁,」閻王掌「也不過爾爾,好招才有七招!」
何滄瀾佩服地點點頭,高手眼珠子,自有法度!
「青山公」一把拉他進屋去,一邊道:「排山掌,你真該學學,不然,江湖風險太大,
你多大歲數?」
「二十,幹什麼?」
「青山公」默然無語,示意何滄瀾好生坐在榻上,有頃才道:「你真不願拜我為師?」
何滄瀾搖頭,方待說明一番,「青山公」作一手勢,要他靜下,他嚴肅地道:「小子,
我要為你」脫胎換骨「,要不你輕功一輩子好不了!」
何滄瀾驚訝地瞪看這老頭子,半晌道道:「免了!你這是下井救人,我不敢領教!」
「青山公」怒火中燒,叱道:「小子,你混蛋!」
「老兄稍安勿燥,我活了二十年,以你對我最好,但是」脫胎換骨「又當別論,你自己
想想那會損耗幾年功力?」
「青山公」故作輕鬆,道:「十年而已,我在這山溝裡,耕田牧羊的生,與世無爭,要
這身武藝幹什麼?」
何滄瀾聽他說漏了嘴,條地從榻上跳下,雙手抓緊他臂膀搖撼著道:
「好!好!你不跟「弱水婆」「打架了」這樣最好!住在一起兩相依靠更好!脫胎換骨
的事,休再提起!咱們練練「排山掌」倒是正經!」
「承你多方安排,才令我解開了心結!真難呀!五十多年了………垂垂老矣!」
「不晚!咱們練武的人,若無意外,活他個一百兩百歲,不希奇!」
如是,他們將息一陣子,又來至屋外……
何滄瀾將「排山掌」和「八卦刀」學完之後,天已大亮!
「青山公」摔一件舊衣給他,拉他一同到溪頭漱口洗臉,澗水凜冽,冷入心脾!
谷裡薄霧未收,晨風冷肖,大有霜意兩人頭腦為之一醒!
「青山公」瞥見昨夜所劈三截木材,經被風一吹,都中間鏤成碗口大小窟窿!微笑點頭
,頗為嘉許他小小年紀有此成績!
何滄瀾這時,吭聲長嘯,聲若虎吼!山谷迴應!
「青山公」故意嘔他,也東施效顰,聲若牛「哞!」!
兩人在澗旁,相視而笑!
何滄瀾摸摸肚皮,道:「吃早飯去!
「青山公」茫茫然,何滄瀾手指南谷,「青山公」不待摧請,在後跟著!
途中,何滄瀾道:「離合無常,我今天就得走了!」
「青山公」怒目叱道:「胡說,你猴急什麼!在這裡多待幾天,藝不壓身,熟能生巧,
否則,欲速則不達!」
何滄瀾嘆息看搖頭解釋道:我得趕快把那女孩子送回金陵,慢在鏢頭們後頭,可就笑話
了!「」青山公「原聽他說過尹青青的來歷,當下默然情傷!」弱水婆「的屋宇前有一條小
森林,何滄瀾走到那裡,忽然低聲道:「漫行」!
「青山公」本跟在他身後,聞聲探頭一看,原來是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在門前澆花除草,
他見不出底事不對,忙問:「小子,怎麼了!」
何滄瀾看看尹姑娘彎腰灑水的倩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覺得既熟悉又生疏!心中又
有一陣沒有來由的淒楚,有頃,才低聲道:「沒什麼!」!
接看高聲嚷道:「趕早飯的來了!」
「弱水婆」聞聲抬頭笑罵道:「沒你的份,我已敲過飯後鐘了!」
尹姑娘停下手來,低頭道:「早!」
何滄瀾反手抓住侷促不安的「青山公」,防他落荒而遁,也笑著道:「早!」
然後,向「弱水婆」道:「未必我就沒出息,那時你碧紗籠內怕太遲呢,進去,進去,
不要使韓信難作人!他眼睛最尖,早看見今日屋內飯桌上擺看四副碗筷,就大模大樣的拉看
「青山公」進門去了!「弱水婆」聽他一下子把她比作廟祝,專門伺候施主飲食,一下子把
她比作漂母,也是曾在韓信落泊時與他飲食!就「呸」了一聲,也拉看尹姑娘進去!」
飯畢,何滄瀾嚷看要更衣,要把眾人轟出去?
「弱水婆」道:「小抖亂,你衣服被狗咬了?」
何滄瀾指看「青山公」笑道:「抱歉!抱歉!妳罵了這位大俠客,他把我的衣服碎屍五
十六段!」
「弱水婆」看何滄瀾竟敢當面扯上「青山公」不甘示弱的道:「青青!咱們出去!」
何滄瀾茫茫然!灰心當頭,那有心情打理?自拿出衣包,換上夜行衣,卻發現有異——
拔掉的布紐扣已經補上!
「她?」
何滄瀾先自不信,手指不停細撫那兩枚紐扣,漸漸撫出道理來,覺得明珠固可棄之如土
,光這兩個紐扣,已使這襲夜行衣,價值連城!好似皇袍了!
何滄瀾匆匆跑出門去,差點忘記披上新溝士子衣衫!
尹姑娘遠遠的獨坐,聽他腳步陡近,低垂臻首,桃腮微暈,何滄瀾趑趄起不前了會,才
鼓起勇氣,道:「我們今天就出谷!嗯?」
尹姑娘一聽,馬上要回家去,喜上娥眉梢,抬起頭來,但,立刻又垂下粉頸!因怕正見
他的眼睛,炯炯如利矢穿透她的心!令她慌亂不寧!
何滄瀾看她那小兒女羞態,不覺心醉,微笑地說:「謝謝妳!」
尹姑娘雙靨紅暈如醉,羞怯難仰,細聲道:「紐扣是老婆婆作的,我不會作,我只是把
它綴上去而已!」
何滄瀾有種喜孜孜的感覺,覺得事情並沒有那樣絕望,但,又不願羞了她,因轉變話題
道:「此間事情已了,我們該向主人告別了!」
尹姑娘果然羞意稍減,問道:「已了!」!何事已了!她不明白!
何滄瀾領首道:「昨夜打了一夜的拳,該學的都學了,我希望他們兩位不要再每逢朔望
,拳腳相見,應搬在一起住才好!只要相愛,永遠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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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伊人數驚魂】
分手的時候尹姑娘女兒家心軟,哭紅腫了眼睛!
「弱水婆」也便咽不能言語,「青山公」殷殷道別!謹約後期……
何滄瀾意態黯然,不敢說:「來日你們雙請,我們雙到的諾言!」
兩位老人家直送兩人出了山谷,才依依道別。
何滄瀾抱著尹姑娘騎上那匹白馬,抄走捷徑,橫越丘陵士岡,漸漸下落平地!
午時以後,漸見村落人煙,老農整田,雞犬相聞!
他鑑於日前圍捕經驗,心知賊人勢大比天,不肯罷休,長江沿岸必已佈滿了眼線,乃決
定改走陸路,打算過潛山、桐城、再在舒城買舟,經三河口入巢湖!
然後,棄舟就馬,穿過昭關,直趨金陵!
因此,不南下宿松,反而渡過大湖水河道,望北疾走!
入夜後,在道旁野店胡亂投宿,因為猶未離開危險區域,何滄瀾徹夜不眠,仗劍守在尹
姑娘房外,一茲警戒,尚幸一夜無事!平安渡過!
次日破曉時分!何滄瀾看店有驢驛站頭,便賣了馬匹,換乘驢驛!乃是一輛破舊蓬車,
將尹姑娘深藏篷裡!
親身駕轅趕車,迄邐上路,像是帶了家眷,投奔省城謀事投親的鄉下秀才,倒也不曾引
人疑竇!
一路風塵,馬不停蹄,冬日天短,黑得早些,寒風刺面,頗有雪意!申未酉初,驢車經
由山路急轉而下!在蕭蕭林木縱橫交關中—何滄瀾驀見,萬家燈火,聯屋櫛比的景象,眼下
水光閃閃,寒水南流,知道潛山已到,潛水之上,架有木橋!
何滄瀾驅車過橋,進入市街,來至一間銀樓門前,將墨劍放在櫃台上「嗆浪!」有聲,
也不言語,拔下一枚紐扣,大掌一伸,微微點頭?
櫃台後帳房先生,架著玳瑁眼鏡,躬身靠前,雙手接過那顆「水雲珠」,只看一眼便即
成交!
何滄瀾提劍出來時,衣袋裡已有了五千兩銀票!
再到衣舖買了兩件上好火狐皮裘,然後驅驢到一家「天順」旅店,揀兩間相鄰的乾淨客
房住下!這一番交道,尚稱順遂!
堂倌端來兩份可口飯菜,何滄瀾在甬道等著,叫堂倌一份端上自己房裡!一份自己端著
進入尹姑娘房中。
同行數天,尹姑娘已稍不靦腆,見飯菜只得一份,仰頭看何滄瀾,秀眉美目�堨R滿疑惑
!何滄瀾微笑低聲道:「我的在我房裡!」
尹青青不說什麼,自低頭細聲細氣的吃著,覺得這個人心細如髮,凡事体貼入微,只是
有時侯有些斯文得呆氣!女兒家整天被他抱在懷裡耳邊廝磨!這時卻又………
何滄瀾替她將窗戶拴好,道:「大概不會有事!」
接著說明他所計劃的行走路線……
尹青青很感興趣地聽著,低聲道:「巢湖,我叔叔在合肥!」
「巡撫?」何滄瀾想,心中又有點自卑,微笑著道聲:「晚安」,收拾了碗盤,帶上門
自回房中!
何滄瀾食畢,閉目假寐,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心裡猜測尹姑娘提起她叔父的用意,一
會兒自艾自怨,自比「癩蛤膜」,一會兒又想待大仇報完,也去應考,中個舉人進士的便能
告慰這紅顏知已…………
更深人靜,潛山街頭巷尾間!寒風呼嘯!
突然,城北冒出一條黑影,絮飛萍瓢,踏過千家屋頂,直奔向「天順客店」!
他到得牆外,猛然旱地拔蔥,飛飄過牆,身形猶未落地!腳下微沾院內樹枝,一個鳶子
翻飛,在空中打個轉,頭下腳上,剛好倒掛珠簾,勾住在客店二樓屋簷!
他似乎對客房早經審度,作過記號,毫不遲疑地自背上卸下兵刃,輕叩窗戶,豁然開朗
,動作靈巧熟練,連牆外更夫打更經過,亦不必停手,可見自許之高!
窗戶微啟一縫,夜行人探手鏢袋,取出鶴嘴銀瓶,向戶內輕送香風,拇指每一按下壓璜
,即由細長鶴嘴中送出一股香煙入室!
不久,算定仇人必已昏迷,才推窗躍入室中,「喳」地一聲,點亮火摺子!
他已滿臉殺機,輕步到床前,撩開垂帳,趁勢就要一劍刺下!
卻更為「咦」了一聲暗道「那廝不在,竟是分房而睡!」
這夜行人又欣慰,又懊喪,女子獨眠,可見並未被那廝捷足先登,採丁「元紅」去,但
仇家不在,白費了半壺「千日醉」!
光是這弱女子,輕功點穴便已夠對付了,借著火摺子的光輝,他細看這塊到嘴的香肉!
那是一日不見,想思千秋,正恨天鵝飛了,卸又落了下來!
尹姑娘粉臉吹彈得破,吐氣如蘭,一條大紅棉被蓋到顎下,被外只露出一顆精緻的頭,
安眠在白枕上!
苦心經營越旬,不科破空飛去的佳人就在眼前!
他那裡耐得住性兒細品這海棠秋睡圖,伸手掀開紅被一角,只看尹姑娘,好妹妹仍是那
件睡袍!
白衣裹身,胸前微聳,起伏一如波濤,一縷体香,如蘭似麝,幽幽入鼻!
他色心熾熾,一股血氣丹田上升,不克自制,猛的掀開綿被,佳人玉体橫陳!恨不得馬
上嚼破櫻口,香個菱兒!來個偷桃摘棗!軟玉溫香滿懷抱!
先消魂蝕骨的風流一番,百作計較!「嘿嘿」!
「燈火明照,方見得落英繽紛的趣味!」
夜行人心想先來個「陳倉暗度」,「開」了蓬門,然後虜向下處,再續受用,那時何不
怕她不死心塌地,來撒遍媚嬌伺候自己!
他輕步走到桌角,再擦亮火摺子,點亮油燈時!陡然——火摺子搖晃欲熄,碎木粉屑紛
飛,木板壁破出一洞!赫然衝來一個人影!
夜行人抬目定睛一瞧,咬牙切齒的怒道:「王八蛋!又是你!」
那人正是何滄瀾,因為心中不平坦,尹青青已熄燈睡去,他卻仍不能闔眼,也不知經過
了多久,有幾絲香氣透壁送來,嗅之有睡意,忽覺那來這濃香味,心頭一震!睡意全消,慌
忙閉氣拔劍,拍掌碎壁,衝入尹姑娘房中!
趁火摺子未滅的瞬間,何滄瀾瞥見尹姑娘直挺挺躺著,棉被已掀起!
再看這不速之客乃是龍舟中人!
雖不知他叫——章太孫,但記得曾交過手,身手非弱者,早氣得怒火填膺,心胸火焚!
只想一劍早早結果了他,不留遺患!
何滄瀾因為閉息,不能開口怒叱,只納氣於胸,凝功於臂,強敵當前,竟冒險踏中宮,
走洪門,勾起三朵劍花,朝章太孫胸膛上急刺!
章太孫怒叱一聲,俊目冒火殺氣膺胸,曾撤下天羅地網兩天,不見這小城蹤跡,勢將漏
網,今天已時,他才得到外地眼線急報,踩到何滄瀾和尹姑娘投宿野店的消息,當下派人傳
令,要大批人馬日後趕來!
他自己則單騎先行,判定他們可能潛來潛山,早存奪美殺敵的決心!
本來——長沙賽美,會開無遮,規定要處子素女,才合規定,所以金陵劫來九女之中,
他私下遴選,以尹姑娘奪魁,不敢事先唐突佳人,幽禁龍舟頂艙後進!
不料,卻被何滄瀾不費吹灰之力救走!
現在,他連賽美奪魁也放棄了,所謂先下手為強,圖過眼前快樂,至如其他嗎,有待吃
飽了再講不遲!
憑他老祖「武天子」之尊,便是他家世再隆,權傾一時,也是無可奈何!
那知何滄瀾又是天神下降,破壞了好事!
本來高手出招,全是劍走偏鋒,專重側擊,若非與對方有功力懸殊之時,絕不輕易踏洪
門,走中宮!
章太孫見何滄瀾輕敵若此,心中大喜,收起火摺子,全室驟黑,倏地沉臂卸肘,一招「
回首西川」,鉤劍將「墨劍」勾出門外,順勢「逐鹿中原」,劍尖三分,分刺何滄瀾胸前三
處大穴!
何滄瀾早料及此,待章太孫欺身近來,不趨不避,左掌掌心微吐,拍出一股狂飆,竟是
意圖兩敗俱傷,一掌換三劍!
這種以身試法的招式,最易玉石俱焚,生死之間,僅差一髮,手法只緩一瞬,就得先行
陳屍當場!不比功力,只賭機先,乃亡命之徒的心態手段,為一般高手所不取!這其中蘊藏
著一股烈士的豪氣!勇氣貫天之人,才敢行險博此一局!
勇氣不足,世有眷戀,最好是讓過為妙!能在一無自殘的情況下取敵才算豁算!
章太孫乃「武天子」嫡傳,拼命與閃挪,捨取之間,僅需一念,毫不遲疑!身隨意動,
鉤劍掃向何滄瀾左臂脈門!招式精絕,「仙猿摘果」!
同時身形委地,化為三尺之童,堪堪避過這一詞「劈空掌」的殺著!
何滄瀾行此險招,已佔機先,劍使刀訣,剛學會的「八卦刀」,猛虎出檻,刀刀擊敵要
害,無孔不入,有如水銀瀉地!意到刀至!
章太孫針鋒相對,展開乃祖單傳絕學「龍飛劍訣」劍尖化作雷雹,「嗤!嗤!」作響,
聲勢驚人,透敵劍風而入!
兩人在黑暗中,僅憑風聲人影,窗戶投入之一些微明,展開生死鬥!
「八卦刀」派別眾多,普天之下知名者不下三十家,名同而實異,易學而難精!
「青衫客」仙去五十年,「青山公」終生未離「情人谷」與第二人過招鬥毆!
章太孫那裡識得那些招式,「龍飛劍法」傳自域外,取法於沙漠中沙石流走之勢!
劍法展開,飛沙蔽天,流螢萬點龍化隱現,神出鬼沒,自非何滄瀾所能窮其究竟!
章太孫因口銜藥物,不懼「千日醉」香氣彌漫!
何滄瀾閉息對敵,運氣稍欠靈活,但「八卦刀」相生相成,一招過後,所能產生的空隙
,早由第二招補上,可閉目運刀,百慮盡失!最宜此種夜戰,故十招過後,已佔六成攻勢?
暗室中金鐵交鳴,勢似鐵匠開爐,聲若秋雨風鈴,早驚醒半座「天順」客店!
先是鄰室驚起女聲尖叫道:「停一會!那是什麼聲音?」
接著又有男聲央求道:「乖,不理他,腿兒快上架,這時火燒得緊!咱們要殺得比他們
殺得快活!」
然後,樓上樓下,怒罵叱責之聲聯起,打火逐次點亮!
帳房,店小二已提著燈籠上樓梯了!
何滄瀾招過五十,久戰不下這淫賊!猛然一招「龍戰于野」,緊接劍風,九成力「劈空
掌」夾勁吐出,連拍三掌!
章太孫連連閃挪,退至壁角,手勢一揮,再退一步!
何滄瀾正持劍追上,陡然,右手食指一麻,「墨劍」把握不住,「嗆!」落地!
章太孫獰笑「嘿!嘿!」「龍飛劍訣」使出「日行千里」,連勁掃同何滄瀾腹部,他以
為何滄瀾兵刃出手,必被腰斬當地,或跌足昏迷!
那知,何滄瀾內功超人一等,一見被敵人暗器射中,旦含遽毒,時間無多,見他撲到,
如醉如痴,連綿拍掌,雙手齊使,九成掌力交互湧出,以阻來敵!
其身前何異排山倒海,狂風如柱,山倒崖崩!接二連三撞向章太孫……
章太孫避無可避,移宮走位俱無可能逃出掌風,身形猛然彈射,奪窗而出!
何滄瀾追到窗檻,倚窗連拍三掌,力達十成掌力!
章太孫身似湖畔垂柳,隨風而動!人在空中,旁閃一邊!
剛避過第一道狂風,不料,第二道狂風逼身近來,連忙真氣下撞!再降一尺!
那知正迎上第三道狂飆風柱,「啊」了一聲!口射血柱,身形宛如中箭鴻雁,振翼乏力
,無法飄過高牆,腳跟給牆尖絆住,「咕嚕」地跌向牆外!
這時,房裡驟亮,帳房、店小二及一些閒雜旅客,俱已進內!看見滿室吃「劈空掌」掃
得面目全非,桌椅粉碎,牆倒窗破,匝舌不已!
帳房方待開口,何滄瀾微打手勢,道:「閉嘲,房裡損失的修理費用,本大爺加倍賠賞
,馬上同住客們說什麼事也沒有,熄打睡去!用暴火滾開三臉盆烈酒,多少銀兩,由你結算
,快去!」
鄰街牆壁窗戶大開,冷風吹來,室中香風早散!
何滄瀾開口說完這段話,揮手叫大家出去!自己急忙跑到床邊替尹青青蓋上棉被!
尚幸春光未曾外洩!
他知道有一種「迷魂香」,入鼻周身火焚,綺念難禁,貞女也能變成蕩婦!
尹姑娘所中,未知是也不是!為求安全!
忙扯下身上夜行衣上一枚紐扣,取出剩下的一顆「紫擅珠」!
置珠於左掌,用指力將之捻碎如粉………
而這時,他右掌已大如蒲扇,紅熱一如爐中溶鐵!他一面運功逼堵「毒素」上竄,一面
撬開尹姑娘牙關,將珠粉吹入鼻孔、玉喉……
他的右臂腫處,漸漸擴展到整個手肘,夜行衣之衣袖,有如鼓風,幾乎脹破!
靈藥神效,尹姑娘悠然醒來,一看滿室凌亂和何滄瀾關切的表情,一下于就知道是怎麼
回事,轉身伏在枕上,槌枕哭道:「為什麼我老是遇到這種倒霉的事……」
何滄瀾左手把她扳轉過來,道:「沒發生過什麼事!」
「可是……」
「那廝一來,便被我截住,大打出手而已!妳不是一根汗毛也未少!」
尹姑娘幽幽的點頭,這話不假,身上無痛無癢………
抬起淚眼,忽見何滄瀾的手臂紅腫的像隻紅燒大蹄膀!「啊」地一聲驚叫:「你!我去
叫郎中去!」
說著:掀被縮腿意欲下床!
何滄瀾一把按住她的香肩,搖頭道:「不用,藥快來了!」
「毒素」已行走整條手臂,只待通過胸間諸穴,便攻入「心房」!
那時,就是華陀再世,也束手無策!
何滄瀾滿頭珠汗,聚全身真氣在「肩井穴」,便與「毒素」相抗,不使它再越雷池一步
!
陡然——酒香四溢,隔戶可聞!
三個店小二端著椅子和三盆熱騰騰的烈酒進來!放在床前!
何滄瀾如獲甘霖,左手操劍劃破右袖!露出其粗如腿的烈紅手臂,浸在「酒」中,面上
表情似感無限舒爽!一面示意店小二退出去!
那毒針名叫「九毒斷魂針」,並非金屬所鑄!
乃是將鶴頂紅,孔雀膽、蝎尾、蛇牙……等九種毒物,按密方比例,放在爐中精煉出來
的,其硬如金,見血消溶。
無論打中全身那個部位,針隨血走,逐漸溶化攻回心臟,天下滔滔,並無解藥,只能憑
本身真氣將毒素逼出,他人莫能助力,「武天子」三十年前搜集眾毒,煉了一爐,曾大發「
毒威」!
近來他自己已用不著了,乃將餘數賜給愛孫,但,嚴令不准輕用!
因為舉目宇內,能夠運氣逼「毒」的了了可數。
何滄瀾坐在床沿,閉目運氣,一絲絲黑血自指端創口冒出!
尹姑娘坐在床角,緊張地注視盆內,密切注意何滄瀾手臂紅腫,一分一寸的自肩頭而下
,逐次消退!
紅腫退到手肘時,何滄瀾喘息如牛汗如雨下!
尹姑娘眼睛張得黑亮只恨自己不能幫助他,只能以絲巾代他擦擦面上汗水!
滿盆烈酒竟然變黑,尹姑娘不待他開口,就要下床換過?
何滄瀾張目搖頭,自行換個座位浸在乾淨的一盆中!
酒過三盆,紅腫全消,只剩食指,其中「毒素」尚未逼出?
何滄瀾臉色轉青,衣衫盡濕,借助酒力,苦苦逼毒,真氣抵住毒素,屢攻屢敗,兀只不
能攻克這最后餘毒!
突然咬緊牙關,臉肌抽搐,用盡全力一逼,只覺滿眼金星,幾乎虛脫頹然倒臥被上,用
一種奇怪的絕望的表情看著尹青青!
尹姑娘先是一喜,還驚,兩臂微張!欲撲入他懷中,安慰他!
待看清何滄瀾似笑非笑的痛苦表情!痴看著自己,以為他已痊癒欣慰的道:「好了!都
是我害了你……………」
何滄瀾慘然苦笑:「沒有用的!我已無能為力了……」
食指伸出紅腫猶在,其「毒素」再次向上蔓延,漸及全掌!那「死亡之神」已牢牢的抓
緊了他,未曾放手!
而他不能說謊,他再也不怕吐露真情真意了,低聲悽悽道:「但為卿故,赴湯蹈火在所
不辭,我不吝一死!」
尹青青飲泣著差點放聲號淘,秀臉更湊近去,皓腕支床上,驚問:「你是說什麼呀!你
死,要我何已獨生,賊人爪牙遍地………」
何滄瀾哀哀嗟嘆,看著尹青青的纖手他想親親她的皓腕玉指,看到她關切的容顏,他想
親親她的粉頰!
看到她急促起伏的酥胸,他想伏在她的酥胸上死去!但!只是想想而已………
尹青青看那紅腫已升到虎腕上肘頭上………「啊」地叫起來!
雙手扳住何滄瀾的肩膀,要把他拉起來,但,她那裡能拉得動他?只急得連聲叫道:「
你再試試呀!」
店小二們沒走開,只待在門外等待情況,聞聲推門探頭進來問訊………
尹姑娘一看,他們來得正好,哀聲央求道:「你們快快!再燒三盆烈酒來!」
何滄瀾搖頭長嘆一聲,其心已絕望的道:「沒有用的!我已盡了全力!」
一面閉目調息,以固真元,他也不想便這般放棄生命,他要以最大的毅力與「死神」抗
爭,任由紅腫繼續向上推進!其生命力都集匯丹田?再培新基………
因為餘火猶在,酒很快地燒滾了,店小二們端了進來!
手臂上的紅腫已恢復舊觀,普及全臂,何滄瀾仍閉目調息,不聞不問……
尹姑娘尤怨的驚叫一聲道:「你!自暴自棄……………」
何滄瀾心身一震,猛然坐起,深情地看她一眼,浸臂於酒中,只覺酒熱透骨,甚是舒泰
,可見「毒素」已竟排出許多去了,因之才有知覺!與上次不同!他先不運氣,只道:「若
是不幸無救,妳不要走近我,散功時很可怕!」
然後下定決心,破釜沉舟,竭澤而漁,勉力運集所剩餘的一點真氣,順經脈向外摧動,
幸好毒素已部份逼出,毒力大減!很順利地又將擴散全臂「毒素」逼集食指!
何滄瀾不再妄動真力,緩息一下,張目看了尹姑娘一眼,哀哀苦笑!
那意思不啻告訴她,成敗便在此一擊了!若是失敗!死定了!中毒,不是受傷,受了重
傷,他可以慢慢的來處理,只要能保住一口乾元之氣在,那怕一年半載終能竟功!
這治「毒」的那老法子已遠水救不了近火!
倏地——閉目運氣,孤注一擲,集中全真氣衝關而出!
「喔」了一聲,叩齒裂唇,口角沁血,絲絲滴滴落,昏絕在尹姑娘的香肩上!
新換的一盆酒,那毒針「九毒斷魂針」只剩三分長,如箭射入盆底!
酒盆突然變黑!
尹姑娘替他將手臂提出,有如提出他的生命般的嚴肅如快慰!這個堅強的男人,終於得
救了!他會更雄壯,更令她心醉情痴………
不知過了多久——
何滄瀾覺得滿臉濕漉漉的,很是清涼,搖頭睜目,有塊濕巾覆在額上!
他那顆臭頭是忱上尹姑娘的大腿上,香澤微聞!離那動人心魂處只數寸而已!
原來尹青青正在替他輕抹汗水!指下輕柔,連摸帶抹!指指都關情!
尹青青一見人動了,不好意思地停手,遲疑了一下,才再替他拭著…………
何滄瀾無語微笑,看她白衣胸前沾有血跡,想起方才自己向她的方向倒下,那是倒在她
的懷中了!不覺赧顏!
尹青青看他笑了!低點輕問:「嗯?」算是招呼,雖有千言萬語,只在這一聲嬌聲中總
結了!她知道彼此都能領會,不必以肉麻當有趣!
何滄瀾側頭端詳全室,晃如隔世,那場惡鬥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這「古戰場」壁破物毀,碎木滿地,臉盆已換了淨水,卸不見店小二們便道:「他們呢
!」
「他們看你沒事,就走了!」
「沒走!沒有!在門外伺候著呢,大爺有什麼吩咐?」
一個店小二躬腰探頭進來,他的同伴已經走了!用不著三個人伺候!
「你先到牆外看看有無異狀,再到隔壁,把我的包袱拿來!」
說完閉目調息,真氣宛如游絲,心知這傷勢絕非三兩天能夠痊癒!心下暗怪自己臨陣不
夠機警,才教敵人毒手得逞!哀哉!
尹姑娘低聲道:「很累嗎?」
何滄瀾微微搖頭,嘆息笑道:「看來我還吃得起一枚毒針!」
店小二回來了,說是牆外並無異狀?
何滄瀾頻頻領首,心忖:「那廝也沒死,大概是我中針血出,真氣外洩,掌力無法運足
,才教他倖免!」
一面從衣包中抽出一張銀票,道:「承蒙諸事多幫忙,無以為報,這裡有五百兩銀子,
算是賠償和酒錢,多餘的你跟同伴們分了吧!」
店小二見他手面闊,換換窗子,牆木板,那裡用得了幾百兩銀子!暗道:今夜沒有白等
,連忙哈腰道謝,還問有何吩咐!
何滄瀾對尹青青道:「賊人生逃,大批賊黨必自後趕來,此時我們不能久待!」
然後轉首對店小二道:「勞你駕,替我雇個騾車,天亮就要動身!」
遠處晨雞喔啼!此起彼落!
何滄瀾似乎看到前途維艱,佈滿荊棘,不自覺的握緊了劍!他不能退縮………
從潛山到舒城,兩人晝行夜伏,何滄瀾日夜擔心!
車過桐城時,他瞥見一家「五湖」鏢局的大旗飄揚在鱗宇櫛比之上,本想出資僱幾個鏢
師保鏢,但轉念,那無非害人為財喪生而已,遂作罷論!
一路上,事伕在前座驅馬,兩人枯坐篷裡,相離不遠,微笑相對,何滄瀾能感覺到她對
他的時刻關懷!
何滄瀾有時跟她談些詩文詞章!尹姑娘家學源博,聰慧慎思,令他心折自嘆不及!
尹青青不知何滄瀾功力只剩幾成,見他聞馬嘶而心驚!安慰他道:「我們好不好請官兵
保護?」
何滄瀾心知那無補於事,陡然多賠幾條人命而已!強笑道:「想起來好笑,我們不追賊
已覺吃虧,卻反被賊人追得走頭無路!但,不用擔心,他們要真來了也討不了好回去!」
這話並非違心之論,他只要留得二成功力在,一劍在手,絕技出籠,單打獨鬥,十九可
佔勝面!
幾天來,何滄瀾在暗自調息,覺得這次受傷比往不同,功力迅速的在恢復及提昇中!
往時身體臟腑多有傷殘!療治艱困,現在只是脫力而已!所傷者只是指下一個針孔!
体內「毒素」驅盡,那怎能真是傷呢!
而尹青青也在暗自依「弱水婆」所傳的法門,默默坐息!
她所中的「千日醉」迷香,實是不必動用一顆「紫檀珠」,淋淋冷水便可解開!
因之,寶物大材小用,積存体中,這時剛好予她潛運默化的良機,作為鞏固臟腑疏通經
脈的引子!無形中她已奠定了突飛猛進的基礎!能減少她十年苦修!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夜雨共消愁】
章太孫在「天順」客店中吃了一記「劈空掌」,負重傷蹌踉奔回客寓後,一條小命只剩
半條!好不容易挨到次日,大批人馬才自後趕到!
這批搜索者,兵威不盛,吳通陪「武首相」到武昌就醫!
長青婆,留守龍舟,陽間誇幫忙了兩天,見沒有眉目,也已不辭而別!
只有龍舟上的「六部武郎」中的程康,侯次先,楚平和嶄春一雄,「金錢豹」等而已,
章太孫心知何滄瀾身中「九毒斷魂針」不死已是異數,那還有功力在?
而且「六部武郎」這三人的身手不遜於「吳通」,再加上嶄春一雄的大批嘍囉,對付一
個病夫,那是綽綽有餘!就命他們沿官道追敵!
只留下幾個手底下欠斤兩的,護送自已回龍舟,養傷去!舟中藥物齊全!
他們一路不見敵蹤,來到舒城!也是神差鬼使——竟投宿在尹姑娘和何滄瀾的鄰室!
※ ※ ※
「金錢豹」的勢力範圍在鄂東,這皖中人面不熟,正想請程康出面!
以「武天子」的影晌力邀些當地牛鬼邪神,共同圍捕,多佈眼線!
而楊勳卻招來一群士娼,竟打意轟走何滄瀾及尹青青!
尚幸,他們並未謀面,而又演做具佳,才失之交臂,沒鬧出事故來!
※ ※ ※
次日凌晨——
他們一眾共分兩路,四個沿官道北上,四個沿河東走,經三河口入巢湖。
約定在合肥碰頭,敢情他們也想到,皖撫也姓「尹」這條線索上來!
走巢湖的一伙,自然邀巢湖水賊——「魚太甲」入伙幫忙辦事!
他水陸兩路撒下嚴密的偵察網,小嘍囉數百人四處搜索活動,要打何滄瀾這隻已落水的
狗,向武林今日的「武尊」章元朱拍馬屁!
「金錢豹」陡的被「武天子」的愛孫見重,令他屁眼裡發癢抱到大粗腿了。
兩人總算平安無事到達舒城,投宿在「宏運」客店!
這「宏運」客店,位在城南,廣廈連雲,金飾輝煌,佔了半條大街,是該城第一座大店
,樓下菜館,可容百人,樓上客房足有四五十間,且另有獨院官舍!
何滄瀾為避招搖,選了間單間上房,室中字畫盆景,樣樣俱全!
這一路來,在潛山飽受虛驚之後,兩人已同宿一室,不敢分居!怕舊事重演!
晚餐之後,何滄瀾正待拼湊桌椅搭成床舖自用,尹青青側臉靜坐桌前,皮裘蓋在膝上,
若有所思……
一天的這個時候,空氣都很不自然,兩人都覺蹙扭,尹姑娘沒來由的動不動就臉紅,春
湖泛泛!何滄瀾一向自負灑脫,亦有動輒得咎之感!
何滄瀾臨窗遠眺,讓尹姑娘更衣上床,屋後是花園,佔地頗廣,池樹羅列,春夏可為宴
遊之所!他心忖:「這舒城並非通都大邑,怎生」宏運旅店「有此規模?」
陡然,室外傳來一批腳步聲,步履甚重,鄰室燈火驟亮,先是店小二道:「大爺們客房
住滿了,只剩這一間,看看還中意否!」
有三四人陸續進來,其中一個道:「好,就是這裡!將就一宿也罷!」
聲若洪鐘,似是練家子!也正是江湖朋友!
何滄瀾更加注意,側耳傾聽,先前那人似是頭兒,道:「老四,你去把程大哥請過來談
談!」接著又抱怨道:「這家旅店,氣派甚大,房間卻小,客人又多!」
「也許正是咱們道上好朋友的生意,罩得住,咱們也得眼睛亮些……」
這話聽得眾人一怔,連何滄瀾也暗自點頭!認可,另一人道:「老大,咱們要追到那裡
,那點子又硬,連章太孫都栽了,爬不起床來,咱們又不知他的來歷門路,犯得著提著腦袋
為姓章的賣命嗎!」
那頭頭兒呻吟了會,陡的道:「胡說!人家」武天子「的愛孫重託我,就是瞧得起我,
要連個弱女、病夫都盯不住,抓不到,這個臉我」別山虎「可丟不起!」
何滄瀾凜然驚震忖道:「那廝叫章太孫,弱女病夫,這不是指著我?」
尹姑娘還沒更衣,聽鄰室高呼大喝,看何滄瀾凝神諦聽,變顏變色!
直覺得事情不妙,輕邁蓮步走到窗前,靠向何滄瀾,擔心詢問的望著他!
何滄瀾低聲對她道:「又來了,妳先睡去,我們這裡很安全,他們作夢也不會想到我們
就住在隔壁!」
那隻大手卻自然的摟向纖纖楚腰!他要負起保護的天職!
尹青青更向他懷中偎去!纏繞著這塊鐵人兒她才覺得滿足安全,那床上不安全?
這時,鄰室桌椅連響,眾人紛紛起座,迎接新來的一批人!
「小弟來遲,兄長何事見召!」
「自從那日太孫重傷,咱們佈置稍晚,數日不見賊蹤………」
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淺笑俏罵打斷!似乎有一群鶯鶯燕燕飛入室中!
「別山虎」急了,算掃了他的權威,罵道:「楊勳,你待怎的,咱們正事沒辦完,你就
胡來,也不怕程大哥笑話!」
楊勳涎著臉皮道:「正事歸正事,玩樂歸玩樂,明兒上場見真章,我姓楊的可絕不含糊
!」
程大哥權充魯仲連,打圓場道:「自家兄弟,那有什麼關係?呵呵!輕鬆嘛!」
「別山虎」頓足急道:「程兄有所不知,我不是罵他這個,這小子最愛男多女眾,同室
操戈,還元馬換將,作那野狗亂吊羊的勾當,眼下八個人只得兩個房間!那裡還能再容下八
個人!也不能一夜疊起來呀!」
楊勳拍胸膛道:「這還不簡單,我去轟出兩個房間來?不就解決了!」
程大哥急忙懇切的打個招呼道:「這家客店是本城」判官筆「胡老太爺的產事,老太爺
當年與」武天子「是同時出道的人物!兄弟們凡事多斟酌、若不太委屈便將就一宿!」
鄰室陡的沉寂下來!
何滄瀾暗叫聲:「槽」,他們錯有錯著,自己沒事,別硬給弄出事來,抓起桌上的劍,
抱著尹姑娘走回床邊!
尹姑娘憂形於色,緊緊的挨著他,已小鳥依人!柔枝帶露!楚楚堪憐!
何滄瀾吹熄燈火,一把摟緊她,貼耳低聲道:「咱們行藏未露,但賊人人多室窄,旅店
別無空房,看來是要排圍而入,強搶舖位!唯一之計是……」
果然,門上「砰、砰」作響,剝啄頗急!
尹姑娘急中生智,知他心意,急迫碎語道:「咱們躺下!」
何滄瀾尚將考慮是否………但被她一扯,自然兩人順勢睡下,掠被蓋上!
尹姑娘微一翻身,酥胸貼在何滄瀾胸膛,埋首在他肩際顎下纖手微抱他頸子!故意露在
被外,那姿態,便似雲雨正濃,兩情交關………
房門「砰」的洞開,門閂落地,幾縷微光射到床上,何滄瀾推開尹姑娘的粉肩,悶著喉
音問道:「誰,是那位朋友,這麼不上路………」
床上繫帳並未放下,何滄瀾臉部一半隱在陰影裡,冷眼瞥見門口衝進兩個大漢,手中擎
著燭台,照清他們自己的長頸烏喙,金剛怒目,一身武打,還帶著兵刃!
被中亦有一把劍,右手緊握劍柄!
門口兩人,一個怪叫起來,道:「楊勳!這廝跟咱們有同好,時辰尚早,便粉末登場,
小戲台正緊鑼密鼓的開演了!乖乖,足勁!」
楊勳淫笑幾聲,道:「猴兒急,上衣都沒脫,咱們別擔擱了人家,唱掉了戲詞兒!」
「多勞了!順手將門掩上,大冷天!咱就不起來了!」
「砰!」地一聲,門又帶上了,兩人腳步聲遠了,另找人晦氣去了!
事情終於掩飾過去,尹姑娘輕挪嬌軀,一隻大腿緊緊壓住他!不准他動彈!
大敵已去,尹姑娘鬆了那口氣,頓覺骨軟筋酥,再無一點氣力!
何滄瀾低聲在她耳邊道:「唉!我寧願死也不願妳受這大的委屈!」
一面環臂於纖腰,想抽身下床,那知身体一動,尹姑娘酥胸微擠,陡覺胸前軟綿綿的又
難過又好受!
頸側吹氣潮濕暖溫,雲鬢拂頰,微微發癢,心中佳人,就在懷中,那半臂就吸在腰上,
再也挪不開了!
何滄瀾面紅心跳,微微喘息,渾身火熱,原性的慾望已然蘇醒,焦渴的唇,想找尋它的
同伴,堅實的胸膛想撫慰它的愛侶………
身下這玉人見,已「嗯!嚀!」有聲,那是愛的呼喚………他再也忍耐不住這挑逗!
驀然—
鄰室女聲尖叫接著嘻嘻哈哈……隔室可聞!
何滄瀾頓時六神稍醒,心中天人交戰,終於毅然咬破嘴唇,暗罵自己道:「任志欣!任
志欣,你這算什麼……是真愛麼……」
楊勳大概成功地轟出兩間房間來,左鄰右舍,立即響起了一片風雨交加,雷聲大作那是
雲雨巫山,猿啼秦嶺,鳥哨花間,床搖鉤盪!趁情的湊作!
尹姑娘似乎睡熟了,何滄瀾用被整個將她蒙住了,但,他能蒙住她那顆心麼?
他喃喃自語的道:「淫聲惡語,不會沾污,我們的耳朵,他不會妨害我們…………」
尹姑娘已裡在暗笑著,愉快的甜笑著………
「現在快要是冬天了雪將下降,想想在什麼地方,紅梅開了我們一齊去踏雪訪梅去……
…」
尹姑娘在想,紅梅開放在你身傍,你還要到那裡去尋梅去………
從黑夜到天明,那支劍正伴著他同臥在被窩裡,守護他的女神!
心中決定要好好教訓教訓這批人——待他功力恢復之後,尤其是方才那兩人!欠揍!
易姑娘靜靜地睡在他懷裡,動也不動……………
時間兩人感覺一分一秒的在流渡,十分綿長……
尹青青的「嗯!哼!……」著及吐氣如蘭,他已香澤久聞與久嗅了!
搭在他虎腰上的那隻素臂素手,蠕動著而下壓!而加重!似乎是跟隨著鄰室的聲響而配
合成節奏……
在金陵秦淮河下花舫中與宜君姑娘的一幕幕重新活顯上來!令他氣息粗壯、血脈奮張!
燥熱痴迷在尹青青的懷中!
宜君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難道尹青青便不是了麼!
高貴的人,的女性更需要「愛」的撫慰!她不是菩薩寶相、神聖的不可侵犯!是個木雕
泥塑的人兒,不能侵犯!
如是——他伸頸低頭,嘴唇輕吻了下那離他只有數寸的前額一下……兩下……
尹青青沒有反應,像是已睡著了!
他的膽子突然壯大了起來,也可說是已邁出了一大步,也可說是那裡吸引著他……
火熱的唇吻著她的額頭,吸著、舔著,向下移動至鼻尖……包容著……再向下去!
終於吻上那小巧的櫻桃小嘴,再也不能離開!
她沒有轉頭或者擺頭,不要這樣,相反的他覺得她早已縮緊了那兩片唇內,形成個突出
物來給他方便吮吸!
尹姑娘在他吻額時,心裡已在期待中笑了,那心花開放般的笑著!暗睛鬆去那吊在心頭
的悲哀!
打從離開了那艘「龍舟」,自己甦醒了之後,心中便迴縈著這個問題!
有多少次好機會,都白白的浪費掉!
有時候看他熱情得令人心顫體酥,有時侯卻突然冷卸下來像陌路的行人!
令她又急切又悲哀!
身為一個女人,終歸要依附一個男人!誰是最好的呢,見仁見智!
這個雄壯而又斯文的男人,她早在暗中觀察他,與她所曾見到的男人做了比較!
是再也不能挑剔了!人有人才!學有學才!那行為、毅力……
直至此刻,她才覺得他是她的了!不是嗎!冥冥中那是上天賜予她的!
她明白,再也不能嚇跑他了!於是她先裝著睡著了,等他吃了甜頭之後……
她明白他心中有個錯誤的想法,也是單純的想法,認為宦宦人家中的人,都是聖人一個
模子造出來的!
其實她是從小便被教養訓練出來的德性,並非她的本性,那尊貴高雅莊重的氣質,是壓
抑了她的活潑!她的天真!
不是麼,她老爹擁有三個姨娘!美其名曰:「不幸有三,無後為大!」
化大錢買些高貴的「藥品」進補,身子卻總是補不起來,搖搖倒倒的!
三位姨娘一個比一個花俏年少,卻連半個蛋也沒下出來!
娘親年未四十已敲了幾年的「木魚」了!數個億萬遍「唸珠」了!
這便是官宦人家一本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經!
她被迫著三門不出、四門不邁!一年難得一次到街上去見見世面,那深閨便似一座華麗
的牢房!深深嚴嚴的將她鎖在裡面!
她這次被劫,人家總認為她吃苦受罪了!
她從心裡面吶喊著,這是她最快活的冬天裡的春天!一隻畫眉鳥,本是要終其一生被人
關在籠中供養,結婚出嫁、光面堂皇,也不過是換個新鳥籠而已,於今,真難得讓她有這機
會,自由飛翔一番!
雖然,隔壁發生了些怪怪的聲浪,不過卻能意會到,他們……
令她心潮波動不已,雖然有些過份放肆了!
她還是願意豎起耳朵偷聽著,心裡激起一番蕩漾的情愫!
真的得感謝他們,令自己有機會被迫著同床連夢!
他終於忍耐不住了,有了可愛的,想要的行動,投身倒他懷中,那是自己秘密的心願!
這願望終於在進展中了!
她偽裝著以唇兒輕輕活動了一下!
乖乖!令自己喜歡心顫的小舌頭,伸過來了,在舔著她的上下唇!
她讓他舔了會便微張雙唇,包夾住這隻大狼舌頭!
一陣美妙的感受傳遍全身,舌條兒侵入她的口中來了!好甜美!好靈活!
她的小舌頭也伸出一點,櫻口微開,牙關鬆了!
這大舌頭以迫不及待、毫不猶豫的長驅直入,侵佔了她的「領口」!比同「領土」!
大舌頭逗弄著她的小舌頭!
她再也不能偽裝自己是在夢中,不是在清醒著!
如是,攬著他那腰背的素手,加力的向他暗示著,靠近!靠近!
沒有言語,只有行動,在默默的步步進展!
她不敢過份迫切,也不敢過份冷卻,要恰到好處,予他方便!自己方便!
讓他自在,自己也自在,讓他吃到甜美,自己更舒爽,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在主動的吊
他!使他覺得自己是受了委屈!勉為其難!
這唇舌之間的戲弄,她是初嚐異味!
果然其味無窮,令人消魂!他便似老幹!親著、吻著、咬著、吮著!似乎是只飢不飽沒
完沒了!
他放鬆了賊膽,淺嚐已不足以饜其慾,開始武辣辣的狼吞虎嚥了!
她似乎像隻被兇猛的獅子,裂撕而食的小綿羊!
怪可憐兮兮的任由他粗野的嗅著、舔著尚不過癮而猛吸著她!
如是,令她全身酥散、氣息湮湮,玉漿液涎由腮腺中湧泉而出,被他吞進狼腹中去了!
身子已軟弱的沒一絲氣力!
他吃上滋味來了,大爪子在撫背摸胸!可惜,她尚穿著少衣!
那魔手立刻將羊皮剝下來了!她喘息著,咿!咿!唔!唔!……
似哀告!也是鼓勵!這聲浪帶有磁音,是從牙縫中、鼻孔中發出!
他聽了這聲音,令他更快意、悅耳、美妙吧!
椒乳甚快的落在大掌中揉、搓、捏、弄!令她指頭都酥了!
令她扭動著呻吟!難當難挨!玉指也猛抓他的背脊!
像是天塌地崩了,再也安靜不下來!她支起一隻大腿,翻上他的腿骨!在磨動著!
搖蕩著!
陡的,一隻魔手已伸入股間!他輕靈的一抱一攬一扯她便成了個光溜溜的,身上除了小
腳之外,一切衣物都沒了!
手指在股腿之間摸索個不停!
她真的暈眩過去、失去了掙扎的力量,任由他瘋狂的施為了!
但知道這是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來臨了!
她恐懼著、她顫慄著!她品味著!她企待著……騷癢著……
一支火熱滾燙的事物,塞在那裡!這接觸!這充實!挺堅偉岸的怪物!
似乎已吸引住了她一切的神經與感覺!
陡的——有些許撕裂的痛感隨著怪物而滑了進去!
她不自主的鬆了一口氣,也許是由下面挺上來的吧!她沒忘了要輕「啊」一聲!
表示自己是在痛苦中,在無可奈何中,在忍受中……
他也許是有些「怕怕」!也許是有些憐惜…總之,突然停止下來了!
他在撫弄她!親吻她!是那麼的輕柔細膩!
「痛麼……」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了!語氣柔得不能再柔了!
是關愛、是歉疚!是撫慰!是愛憐!……
「嗯!」以鼻音,輕柔的回答!
她能說什麼呢?一些奇妙驚喜、酥麻酸癢的感受過程,怎能告訴他!
真是多問了!
他身上的氣力精力猛得又雄壯起來了!
進入一項運功的旋律中,這旋律才是她真正需要的感受!刺激而舒爽著!
全身骨節毛孔都鬆散了!
他一動,她也「嗯哼」!上下呼應!漸漸進入更奇妙奈人尋味的境界!
她奇怪著,怎的不曾同隔壁那麼,急劇的動蕩,弄得希里嘩啦的響呢!
她不敢問他,那會破壞了她尊貴的形象!
甚長的一段時間裡,她像是處在雲端裡,飄搖流渡!魂消骨蝕!
她相信人世上,再也沒有別事比這事更快活了!心已在飛揚著!
他們是側著身子,一點也不辛苦勞累,滿自在的!
那支火熱的鐵鎚鎚不見收縮,似乎更壯大了些些!他一手是插在她腋下圜抱著玉背,一
手在他停頓下來時摩索她的屁股、大腿、小腿!是那麼仔細!
她會以櫻唇包吻幾下他那支懸直的鼻頭!
如是他會如響斯應的再行運動抽抽送送……
…………………
次日一覺醒來,伸手向身畔一摸,空空的人已不在了!怔忡著……
何滄瀾聽他們已離開多時,始出房叫早點!
尹姑娘到五更時分,才朦朧睡去!這時被開門聲驚醒,眨眨眼,挺身坐了起來!
伸個懶腰,兩手伸過頭頂,露出皓腕來,櫻桃小嘴又尖又圓!
何滄瀾剛好推門進來,不覺痴了,他最喜愛她這些小小的動作!
尹青青聽他進來,自覺失態,忙又縮回被裡去!臉都羞紅了,何滄瀾輕聲問:「我吵醒
了妳!」
而尹姑娘搖搖頭,理理散髮,低聲問:「他們呢!」
「他們往前頭追我們去了,昨夜………」
他知道她一夜放蕩、風流!是何等的自在失眠!
尹姑娘苦皺秀眉,兩頰飛紅,側過臉去上有些嗔怪他,意思是央求他別再提起………
何滄瀾有些後悔了,自己多嘴,連忙轉換題,道:「我們可以好整以暇,多休息兩天,
再走水路,入巢湖去!」
尹青青瞥了他一眼,才閉闔眼睫,不好意思的道:「要起床了!」
何滄瀾連忙跑去憑空眺望,那花園中的景色!心中波瀾起伏澎湃著!
這兩天來,就像一對新婚小夫妻般的生活在一起!
何滄瀾知大敵在前,心境平靜,拼命在調元坐息,恢復真力!
而尹青青也暗自勤練不綴,她覺得她身上的力氣在增加中!且不那麼手無縛雞之力!攬
鏡目照,面上瑩光奐發,玉靨泛采!心中竊喜不已!
是的,那「紫檀珠」,她已服用兩顆之多,經內家功力整合摧化,已漸漸發揮出那寶物
的功效來了!
令何滄瀾一度驚魂,也一度消魂!獲得尹青青的心……的愛!可說像由天定,事到頭來
,半點不由人!要他如何能不珍惜這份感情、這份愛呢!
第三天下午,他們僱了一艘民船,梢公是父子檔!一對老實人,輪流操縱!
船有前後兩艙,以木板隔開,後艙是梢公宿處!
秋日天長,水漲河寬!船頭拍浪,船尾「款乃」!吱吱啞啞的尖叫著!
江水幽幽,雲影片片!尹姑娘甚是喜歡這情調!
看那小梢公,二十郎當歲,生得租粗壯壯甚是結紮,塌鼻子大眼睛,溜光閃閃!
穿一件藍粗布露臂背心,挽褲腳打著赤足,滿身都是勁!笑嘻嘻的滿和氣!
工作單調。只是每天搖櫓而已!
不料天色將晚之時,水翻金鱗,采霞漫天,西風吹涼,暑熱盡消之刻!
則聽得他扯起那破鑼也似的嗓門,唱起漁歌來了!且聽:
「水雲鄉,煙波蕩!
平州古渡,遠樹茅莊!
輕帆走斜風,柔櫓閑驚浪!
隱隱帆檣如屏障!
盡吾生一世水鄉漁郎!
船頭酒香,盤中蟹黃,爛醉何妨!」
乖乖,令尹青青與何滄瀾在蓬艙中聽了訝然對望,默然尋思!
人不論幹那一行那一業,知足便得常樂!這小梢公!滿詩意的呢!
過不多時,歌聲又起;他們只得豎耳仔細聽來:
「畫船撐入柳陰涼,一派笙簧鳴蟬唱,
採蓮人和採蓮腔!
聲聲嘹亮,驚起宿鴛鴦!
佳人才子遊船上,醉醺醺笑飲瓊漿!
歸棹忘,湖上蕩!
一彎新月,十里支荷香!
兩人繾綣,留連這水鄉!
效那對宿鴛鴦,又何妨!」
何滄瀾聽了,這詞意不剛好是他們兩人的寫照麼!向尹青青擠眼睛作鬼臉,羞得尹青青
,臉紅得像隻剛下蛋的小母雞似的,臊得嗔也不好,惱也不成!
心中只是在蕩漾著,招架不住!不久歌聲再起,似乎是解了她的圍!
「斜陽萬筆塗雲彩!
昏鴉數隻飛徘徊!
西風裡,兩岸蘆花開!
船繫潯陽酒家台!
多情司馬——
可曾宿陽台!
青衫夢裡,琵琶懷!
低奏一曲——「相思債」。」
尹姑娘聽了,鳳目中已淒淒迷迷、水波流轉、情潮起浮不能自己,偷眼瞧著她的心上人
、懷中郎!口角孺動著,低下頭去,難以安排!
何滄瀾看她,看得痴痴呆呆,滿眼都是情和愛!
可惜,時間還早,不方便將她摟在懷裡來!溫存、摸索著痛快!解壁逼刻骨銘心的「相
思債」!急得是心猿意馬!不敢放肆…………
尹青青雖然垂下頭去不敢瞧他,不敢惹他,不敢再撥撩他……
卻也偷偷挑眉斜目,飛飄了他一眼!
乖乖!他這形象便似隻雄壯的大公雞,頭頂上的彩羽飛張,拍翅著在追一隻小母雞般的
!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幹幹」她呢!
她便似身上光溜溜的,驚恐著、震蕩著、喜歡著!難以安排!
還真怕他不顧一切的撲上來!口中不由叨念著:「不要這樣子……看人家……求你……
」
這低低呻吟似的哀告!令何滄瀾理智了些!側頭向艙外看去!
夕陽晚霞紅似火!時間還早哩!
他忍耐不下!也自得強自忍耐!愛是一回事,禮又是一回事!不能嚇著她了!她是他的
寶貝,要溫火慢燉,不能急火狂燒……
艙中間彼此隔著一張小茶几,像是漢河楚界般地設下關防!
尹青青越是這般弱弱怯怯的,越令何滄瀾愛的心癢難當!火燒眉頭!
怎辦——
他伸張著那隻大粗手,放在几上,向她招招手!
尹青青初時會錯了意,想到他要屁股哩,不過,轉眼已明白他要的是什麼了!
一隻像美玉雕鑿出來的素手、顫顫抖抖的伸出來放在他火熱的大手中!
給他一隻手讓他摸摸,過過癮吧!怪可憐的……
前艙較大,乃是客艙,擺有小几茶具,兩旁還開有窗間,可眺望野景!
河面不寬,數十丈而已,兩岸田莊市鎮,屋舍人馬,晃搖過窗,雞犬可聞!
尹姑娘知她容顏驚俗,唯恐惹來麻煩,透了春光,將蓬窗放落,只留一縫,整天守在窗
前,偷偷向外張望!
何滄瀾時而閉目打坐,時而傾聽小船伕哼著山歌,或側望著尹青青的背。影發大呆!
覺得此情此景,可誌永念,如果人生長能如此,河段永久走不完,生命也就美滿了!
夜泊煙渚,斜風細雨,船夫父子,都已入夢!
艙內一燈熒熒,何滄瀾把新購被褥枕頭舖好,兩人隔著茶几,各擁一被,和衣而臥,聆
聽蓬上雨聲!
密雨打蓬,聲如美人碎步!
何滄瀾忽然記起李義山詩:「留得殘荷聽雨聲!」遂漫聲問道:「唐宋詩家,你頂喜歡
那一位?」
尹青青側臉相對,道:「你猜猜!」
「李義山,溫飛卿,或者小社!」何滄瀾毫不思索問答。
「不對!不對!」
尹青青搖搖頭連連淺笑!
何滄瀾「哦」了聲,道:「不對?」!
燈下看美人,倍覺艷光照人,不覺神為之奪,半響又道:「我以為女孩子都喜歡他們!
」
「我頂喜歡李白!」
兩人默默沉思,追懷這位數百年前的大詩人,尹青青低吟:
「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滄瀾微微一笑,心想:「這子夜秋歌,還有兩句:「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呀
……」
遂自嘲地吟起那少年行來: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吟罷笑道:「這兩首詩差別很大,是不是?」
尹青青臉紅了,知道他意在言外,道:「「精美絕倫,意象萬千」本是李白的詩風呀!
」她並沒說錯,本來李白的樂府小品,鄉愁閨怨,艷曲民歌,無一不有。
但,何滄瀾聽她不肯正面回答,心中總有點難受,遂吹熄燈火道:「睡吧,明朝掛帆去
,楓葉落紛紛!」
尹青青,甚是不解,這個人:溫文爾雅,不欺暗室,有著無限情意,瑯又有無限哀傷,
在談得好好時,總是忽然走失?
於是就替他把:「夜泊九江懷古」補上兩句,低吟道:
「「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君亦有此感乎?」
何滄瀾笑了,道:「豈敢!豈敢!早幾年,我倒是頂希望有李白的那雙手!」
尹青青在暗中訝然的問:「手?」
何滄瀾解釋道:「李白的手,可以寫詩,擊劍、喝酒!我的手比他沒用,喝酒大可一拼
,劍術也許不比他差,詩呢,萬萬不及,我讀書無多,乃終生憾事!」
而尹姑娘的興趣正濃,黑暗中彼此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能令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如
是話題一轉低笑道:「當今皇上朱洪武,少時曾在」皇覺寺「捨身為僧,爾今有多少滿腹經
倫者,對他叩拜如儀!口稱臣下!斯人也,你人也,何必自傷如此!」
這話不啻一服興奮劑!陡的又激起何滄瀾的毫情萬丈!信口吟出「燕歌行」中的一節名
句道:
「……校尉羽書飛翰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冒雪風。
戰士陣前豪烈酒,美人帳下猶歌舞,
大漠窮秋塞草�堙A孤城落日映鐵衣……」
尹青青悚然心驚,囁嚅著問道:「歌以言志乎?」
「我那敢有此奢望,本朝初定,建都金陵,已無漢唐經紀漠北之志矣!」
「這話甚是?我也喜歡元人馬致遠的「壽陽曲」!
花村外,柳岸西,晚霞涼雨收天霽;
四圍山色一竿殘照裡,錦屏風添了舖翠。」
這首:「山市晴嵐」,何滄瀾也都讀過,意景很美,如是續歌道:
「垂楊岸,紅蓼灘,一帆風送船著岸,
孤村煙林鴉噪晚,斷橋頭賣魚人散。」
這是其中的「遠浦帆歸」,那詩情畫意,如映眼底,如是她再續一絕道:
「夕陽外,古渡邊,綠楊堤數聲漁唱;
掛柴門幾家閒曬網,都撮在捕魚圖上。」
這是「漁村夕照」,我來接一段「江天暮雪」:
「天將暮,雪亂舞,
半梅花半飄柳絮,
江上晚來堪畫處,
釣魚人一簑未去!」
「瀟湘夜,雨未歇,
一聲聲滴人心碎!
孤舟五更家萬里,
是雖人幾行清淚。」
「瀟湘夜雨」,正是今夜情懷,妳哭了麼?
「沒有!」
「炊煙細,古寺零,
近黃昏山堂人靜!
順西風晚鍾三四聲,怎生教老僧禪定。」
好一句老僧禪定,這是「煙寺晚鐘」!
「南傳信,北寄書,
正秋江野人爭渡,
若西風不留灘上宿,
兩三行海門斜去。」
「平沙落雁」,到底是落了沒有呢!
「你沒聽到正秋江野——人爭渡,來的不巧,自得重行海門斜去也!」
「蘆花謝,野店歇,
辜負了這好天良夜,
豫章城故人來也,
給末了洞庭秋月。」
「這最後一首詞是」洞庭秋月
這「壽陽八景」他們平分秋色的吟完了!
那句「辜負了這好天良夜!」,各自感慨萬千,不能自已,涼風習習,時已午夜,
何滄瀾關淒的道:「午夜江冷,被子蓋好?小心著涼!睡吧!」
尹青青深深將頭縮入被中,直到顎下,那裡能睡得著,怔怔的想道:「他跟李白還有一
點相同,身世如謎……詩允許他對月聯句,揮劍堪是萬人一敵!人物倜儻豪邁,兼而有之…
…我!我……她似乎早已決定了她應當如何了……那夜…………」
今夜——
何滄瀾如何奈耐得住她的誘惑,過不多久便投降了,爬到她被窩裡來了!
瞧著她的飢渴、滿足、服貼………
吻著,嗅著她滿身的体香,令他們永思不忘,這溫柔之鄉、極樂之歡…………
尹青青暗中驕傲著由得他饞貪纏綿不休!這花兒正自蓓蕾初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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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巢湖捕三魚】
巢湖──將入巢湖﹐舟泊三河口!
日落風生﹐船上炊煙四起﹐桅牆如林﹐正是漁港景象﹐梢公父子連袂上街采購些油米…
…何滄瀾唯恐有賊人留守此港﹐吩咐快去快回!要趁月色再趕一段水程!
船夫應喏而去﹐回船時夜已深沉﹐自回後艙﹐開航駛入巢湖!
何滄瀾以為他們怕挨罵﹐才避不見面﹐故也沒出聲罵人!
黑暗中﹐何滄瀾覺得搖晃甚劇﹐張目一看﹐天已大白﹐忙起身推窗!只見天色陰霾﹗湖
闊雲低﹐水波浩蕩﹐茫無涯際﹐腦襟為之一舒!
尹姑娘也醒來了﹐輕輕披上皮裘﹐悄悄疊卷自己舖蓋!
何滄瀾聞聲點頭道﹕「早﹗」
尹青青道﹕「我起得太遲了﹐山歌已經唱過了?」
何滄瀾癡癡看她跪著疊被的身姿﹐覺得她肯多說幾句話﹐總是好現象﹐遂笑著道﹕「不
遲﹐小梢公大概嗓子唱啞了﹐今早沒唱﹐每天被他吵醒﹐一天不聞﹐倒有點懷念﹐像是缺少
了什麼似的!」
尹青青看著她的舖蓋﹐遲疑了會回身開窗看湖景!
何滄瀾一直不肯讓她收拾﹐因為那是做妻子的職責﹐他不能占人家這個便宜﹐他在俯身
疊被﹐一邊說道﹕「再過幾天﹐我身體大好時﹐就下水抓幾條湖魚來作餐!」
敢情餓腸轆轆﹐飯香可聞﹐他想到吃的了!
尹青青忽然詫異的說﹕「今早怎麼這樣靜?」
「來了﹗來了!」
前後艙的通門打開﹐一個陌生漢子手端飯萊食藍過來﹕何滄瀾看這人生得小頭銳面﹐一
臉鼠相﹐栗肉虯筋﹐雖在冬天﹐還是短衣缺袖﹐心中未免一凜﹐問道﹕「張老實呢?他沒回
船?」
那漢於擺好飯萊﹐粗聲「嘿嘿」笑道﹕「聽說秀才跟秀才娘子賞了他一塊銀子﹐張老實
不老實﹐找老相好的去了﹐小張老實太老實﹐拿了賞錢買塊布看江水妹去了!」
一面兩眼色迷迷的瞪著尹姑娘!
尹姑娘雙重害羞﹐急扭過頭去﹐心頭「砰砰」的跳﹕何滄瀾強忍著氣﹐低頭品賞飯菜一
番。道﹕「梢公﹐你送來的白豆腐﹐怎麼忘了醬油?」
那漢子一看﹐果然少了這一味﹐萬般無奈退回後艙。
心中暗罵﹗「這酸秀才﹐死到臨頭還這般講究!」
何滄瀾急促對尹姑娘細語道﹕「有麻煩了﹐你坐過來﹐聽著﹐我向張老實自稱是秀才﹐
你是我……我妹子﹐我只這樣說……」
尹姑娘秀頭頗點﹐表示不用解釋﹐急道﹕「又是……」
何滄瀾呵慰她道﹕「水賊而已﹐不夠我打的﹐可笑我要下水抓魚的話。言猶在耳﹐卻不
知自己是「魚」﹐被打魚為生的好漢看上了﹗」
一面拿過衣包、黑劍﹐尹姑娘以為又要撕打逃生﹐忙伸手拿住衣包﹐這是上次奪馬逃入
「情人谷」時的經驗﹐倒把何滄瀾引笑了﹗那漢於端著一碟醬油進來……何滄瀾掐出三個大
元寶、在手中玩弄﹐平靜地問﹐道﹕「朋友﹐你缺少多少銀子?」
那漢子目瞪口呆﹐秀才遇到兵﹐本已有理講不清﹐遇到土匪﹐反而這般鎮靜!半晌說道
﹕「憑你秀才官人賞賜﹐十五兩銀子可不夠呢!」
因為臉皮尚未抓破。他對酸秀才門路沒摸清﹐故這話說得半軟不硬﹐不倫不類!
何滄瀾雅不欲動粗﹐以現在功力﹐雖可穩操勝券﹐但妄動真力﹐後果嚴重!
而且若動手見真章﹐為了避免他們在水中弄手腳﹐把船弄翻﹐不能光將之打落水中非得
取其狗命不可﹐在尹姑娘面前﹐他甚不願出此下策!
何滄瀾微微一笑﹐再道﹕「朋友!太瞧不起人了﹐十五兩銀子﹐還不夠吃一次酒﹐聽著
﹐你平安送我們過巢湖﹐我奉送白銀五百兩!怎樣﹗」
後艙還有個水賊﹐磨刀霍霍已久﹐沖了出來﹐叫道﹕「水花蛇﹐別閒著窮磨牙﹐這肥羊
多肉﹐弄翻了﹐五百兩﹐五千兩﹐全是咱們的﹐何必他送﹐還有個水嫩水嫩的小娘子可樂活
呢!」
「李白條﹐這廝有點邪門道﹐慢著﹗」
李白條推開水花蛇﹐沖身而過﹐薄片水上單力﹐閃閃生花﹐手挽刀光﹐手免刀﹐令人打
顫﹗尹姑娘趕忙縮回何滄瀾背後去﹐抖顫著不敢看﹕何滄瀾臨危不亂﹐一手摟住她﹐一手將
三錠大元寶在茶幾上疊成品字形!
李白條看見那銀堆﹐突然停步﹐怒目喝道﹕「你也是線上的?在那里得意?何必到現在
才露相?」
三錠元寶疊成品形﹐乃是黑道中人互問消息門路的暗號之一!
何滄瀾早年在漢壽排教待過﹐熟知江湖經﹐當然不陌生﹗他見人家果然回問過來﹐神色
凝重的道﹕「區區乃排教「夢」字輩﹐「落第秀才」何不多!請教朋友的門戶、字號?」
排教的勢利范圍在湘西川東﹐以沉陵為大本營(辰州)!
教主是「豐都閻王」駱輝﹐教下弟子眾多﹐組織嚴密﹐便是沉陵派滅亡後的新論勢力﹐
以伐木編排結隊下放京都為業!每年有數萬人順流而下﹐賣了木材再逆江而上﹗空手回程時
﹐流浪各地﹐惹事生非﹐家常便飯﹗多數是些山民熟苗﹐一窮二白﹐聚眾過境﹗少數人是吃
不住他們!
教下弟子「雲夢大澤」四字分為四等﹐「夢」字輩是「舵主」的身份!管理一百只木排
﹐相當於百夫長﹗水花蛇﹐顧名思義﹐可知其人精明甚滑﹐他看何滄瀾面有病容﹐太陽穴未
曾鼓起只說不練﹐並不全信﹐因道﹕「兄弟是「巢湖魚」魚太甲大爺手下﹐敢問兄台緣何光
臨到敝處水面?」
何滄瀾想道﹕「頭兒娃魚﹐難怪手下全是水族﹗」面上佯怒﹐喝道﹕「駱老總的事﹐你
兄弟想管?」
李白條變臉發作﹐水花蛇忙攔住﹐手打一拱陰笑道﹕「自家朋友問幾句打什麼緊﹐誤會
冰釋﹐請用飯吧!多有得罪﹐海涵!」
何滄瀾嘿嘿冷笑﹐刻薄地道﹕「姓水的朋友﹐你未免欺人太甚﹐你這蒙汗藥﹐料子不佳
!有股味道﹐我姓何的借花獻佛﹐你請自己受用吧!」
水花蛇面紅耳赤﹐機關被人一語道破﹐光棍眼中不揉沙﹐高明﹐連忙陪笑道﹕「兄弟一
時忘了﹐竟以此待客﹐豈不失禮﹐這便換過!多擔待了!」
說罷﹐提起竹籃子﹐倒入湖中﹐喂魚去了!與李白條一起退向後艙去了!
何滄瀾朝他兩人背影扮個鬼臉﹐聳聳肩膀﹗尹姑娘在他身旁低聲道﹕「你真叫何不多?
我不主信考不上秀才?」
何滄瀾啞然大笑。壓下聲音道﹕「你到細心﹐我這秀才是許下的﹐將來有功夫總要考他
一考﹐希望不要落弟子才好!何不多﹐乃是杜撰的﹐靈感得自我的朋友「話不多」!這次甚
值者一交﹐跟你一樣也是住在金陵﹐是個店小二?」
尹姑娘緊抓住他話中一句﹐問道﹕「你現在很忙?」
何滄瀾俊目溜了她一眼﹐簡單而不著邊際的回答道﹕「昭﹗」
尹青青套不住頭尾﹐沉吟有頃﹐怯生生地道﹕「你剛才笑起來很怕人?」
何滄瀾劍眉一皺心怯﹐便是怕你見怪﹐每次都不敢盡情放開手腳﹐笑起來有甚可怕﹐還
要殺人哩﹐接著眉毛─揚﹐套著李白的口吻道﹕「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蒼生之舞台﹐優
孟衣冠、在「魚」前我不露人相﹐哆!提起姓魚的﹐我記得─個「魚玄機」﹐你還記得別人
麼?」
李白條惡狠狠的端進菜飯﹐蒸氣裊裊﹐似是剛熟不久﹐放下就走﹕何滄瀾動手進餐﹐用
筷子指著他的背影道﹕「這只四條腿的水怪﹐恐伯要少掉一條了?」
尹姑娘捧起那碗又放下﹐奇怪的問道﹕「沒有呀。他同伴打了他?」
何滄瀾夾了塊魚肉﹐尚未送到口中﹐道﹕「我要打斷他一只前腿﹐為了他剛才說的一句
話?」
尹姑娘「哦」了聲﹐低首看著碗中米飯﹐卻不動手也沒領會到﹐要卸他一只臂膀是為了
口不干淨想同她樂活樂活的緣故!
何滄瀾暗自嘆息道﹕「可憐的女孩子﹐競被折磨得知曉人世險惡﹐需用心機﹗」笑道﹕
「你放心吧!這次米飯是干淨的﹐你沒看我已吃了!」
尹姑娘羞怯一笑﹐端起飯碗﹐低聲道﹕「你怎的知道他們不會再下藥呢?」
何滄瀾聳聳肩旁道﹕「如果再下藥﹐那水鬼不會心有不甘﹐滿臉惡相﹐而且江湖規矩﹐
按理……唉!這種規矩你不懂也罷!」
飯罷﹐水花蛇把殘羹剩飯收回﹐規矩得像個正當的梢公﹗尹姑娘望著他天真的道﹕「能
化干戈為玉帛最好!」
何滄瀾淡淡一笑﹐道﹕「可惜不是﹐只是延遲時間﹐他們會盡快通知頭來解決這件事﹐
我希望能多拖一天﹐那時打起來﹐較有把握﹗」
李白條、水花蛇兩人﹐在三河口因聽張老實洒後失言﹐說起他這趟生意﹐船中秀才富而
多金﹗小兩口年輕俊俏又和氣﹗便威脅他們不許回船﹐由他們爪代﹐駛入巢湖﹐打算白刀進
紅刀出干這一票!
那知對方竟是排教舵主的身份﹐這一下變起不意﹐騎虎難下﹐硬干恐一來沒的把握﹐二
來得罪排教﹐不干卻也不成﹐對方口氣甚硬﹐不說軟話!
兩人啞吧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天寒再加天雨﹐湖上舟揖不多﹐未時未﹐才遇到一艘漁
船﹐水花蛇黑話方言﹐嘰哩咕嘻叫了一陣﹐那船改向西駛﹗何滄瀾知是他們取得連聯系﹐討
請救兵﹐但也不打理﹐自躺在艙中。伸頭艙外抬頭淋雨﹗「水花蛇也欠我一條胳臂﹐為他那
色迷迷的邪眼﹗」
尹姑娘在艙內﹐沒聽清他嘮叨什麼﹐問道﹕「昭!你說什麼?」
何滄瀾搖搖頭﹐拂去頭上水滴﹐道﹕「沒什麼!」心中暗自吃驚﹕「難道我是嫉妒﹐不
准人家看她一眼!」
又覺得這念頭太無聊﹐尹姑娘自己只是萍不相逢﹐一旦到了金陵﹐就成過眼雲煙﹐再過
幾年﹐她談起這次遭遇﹐會這樣說﹕「那時幸得一位姓任的俠士相救﹐是呀!單立人的任﹐
還有怪名﹐何……什麼的已經記不得了……」
尹青青看他心事重重﹐並不理人﹐暗自心傷﹐不知怎的.想起周處的故事來﹗這時──
這時用處﹐在艙外漫聲哼道﹕「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映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
斷岸叫西風﹐如今聽雨殘寺里﹐鬢已星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其聲悲切!屈志難伸﹐弄得尹姑娘越法不明白他的為人了﹕他喜、怒、哀、樂﹐能直接
影響她的人生……這怎能要她不暗自關心他呢!他是她的另一半呀……但﹐何滄瀾又何嘗不
是為她的安全﹐及自己的功夫沒有復原﹐而焦心如焚呢!
整個下午悶悶不樂﹐不發一言﹐閉目調息。
晚飯用罷﹐忽然憤然說道﹕「會下蒙汗藥的鼠輩﹐都不是好東西﹐竟把船速減慢了!」
他自中了「九毒斷魂針」以來﹐日日運功自療﹐至今功力還未完全復原﹐他自家也不知
道﹐八成功力對付那「巢湖魚」大盟主究竟夠不夠?
尹青青正打開舖蓋﹐同行數日﹐第一次聽到他開口罵人﹐心中不免一驚﹐怔怔的看著他
﹐越發覺得這個人心中的某部份﹐非她所能到達﹐而他又深深的「關」住﹐拒人於千里之外
。
何滄瀾索性惡作劇一番﹐故意問水花蛇要些菜子油﹐在燈下細擦劍鋒﹐拔根長發﹐對燈
試劍﹐這舉動自然反常﹐令那兩個水賊心中疙瘩連疙瘩﹐忐忑無已﹗那墨劍乃以紫金拂塵滲
作合鳥金打造﹔乃是皖南雲溪莫家老店﹐店主「劍莫邪」莫諸明鑄劍四十年紀念作﹐費時一
年。
造價是一顆夜明珠﹐約值時價白銀五萬兩之譜﹐吹發可斷﹐殺人不留血漬!
何滄瀾歸劍於鞘﹐笑著對尹姑娘道﹕「今夜又得逃亡﹐希望不必下水才好﹐水太冷了﹐
這些日子﹐可苦了你﹐唉﹗是不是!」
尹青青微笑臻首﹐又微微搖頭!
何滄瀾將衣色放在腳邊﹐心想﹕「她已多大歲數呢﹐這麼大了還會騙人?」口中高喝道
﹕「水朋友﹐那姓魚的幾時來?」
水花蛇、李白條﹐踞天田地擠在後艙﹐挨了這記無名棒﹐沒好氣答道﹕「快了﹐有你消
退的時候﹐猴急什麼?」
酉戊初時令──湖水茫茫﹐無星無月﹐細雨紛紛!乃天也愁苦!湖也悲皺!波濤滾液!
尹姑娘伏在幾上假寐﹐暗自刻苦修練那內功心法!
何滄瀾從窗口看見有一盞明燈破霧而來﹐再瞧對窗子﹐亦另有一盞﹐搖曳移近﹐竟是采
取前後包圍之勢!分明不懷好意﹐不夠磊落﹐頓時勃然大怒道﹕「好﹕人無傷虎心﹐虎有噬
人意!太瞧不起人了!」
這是個三濫的布局﹐不以對等地位看待他!以「巢湖色」來說有失大盟主身份!
何滄瀾叫醒尹姑娘一腳把衣包提到艙外台板上﹐左手提劍並夾住尹姑娘﹐站身在細雨中
﹐昂然而立在前艙之外!
水花蛇、李白條拉開通門沖進前艙叫道﹕「姓何的朋友﹐別走!魚大哥來了!」
何滄瀾嘿嘿冷笑﹐道﹕「若朋友有興﹐咱們先叫叫價﹐看你們能值幾兩銀子!」
他臨敵之前﹐一向談笑風生﹐自有干夫辟夷之態!
水花蛇、李白條睹之心寒﹐自會伸頭待宰﹐咕嚕一句混話﹐龜縮回去!
船艙不高﹐只及胸際﹐何滄瀾看見正對面亦有一船駛近﹐並非兩面包圍﹐競是三面埋伏
﹐那船駛近三丈遠時!
猛然沖出一巨翼鵬烏﹐擊水翔飛落向這船船頭!赫然是一矮胖壯漢!
何滄瀾看他飄然落船﹐水波不驚﹐船身不動﹐心下著實佩服﹐單掌堅胸﹐行一問訊﹕「
這位想是魚英雄﹐照相湖幫大盟主了﹐區區一向欽佩得緊!」
「巢湖色」仰天打個哈哈﹐其聲淒厲﹐有如夜鳥悲鳴﹐道﹕「朋友﹐何方的朋友﹐我「
巢湖色」孤陋寡聞﹐競不知「豐都閻王」﹐駱老總手下有個「落弟秀才」這個舵主﹐朋友行
走江湖競不敢以真姓名示人!」
借著四船燈火﹐何滄瀾仔細打量這巢湖幫盟主「魚大甲」!
他頭戴月緣大笠﹐遮住半張國字臉﹐眼睛以上﹐隱在暗影里看不真切﹐猴鼻虎口﹐張口
笑時只見黑黑一個大喉嚨﹐大約可塞入拳頭!
何滄瀾只淺淺一笑﹐給他解釋道﹕「區區已是委屈身份﹐自稱排教「夢」字輩﹐打意令
那兩個小輩多活幾年﹐閣下尚以為高舉﹐若區區據實道來﹐說是沉陵派掌門人何滄瀾﹐只怕
閣下更不相信了!」
「巢湖魚」打了個氣呢﹐喝道﹕「恕我耳朵不靈﹐這沉江可是雲南的元江﹐或是湘西的
沅陵!朋友你小小年紀﹐便磁起門來自起國號不大緊﹐可別光憑一張嘴巴混江湖!」
何滄瀾臉上不哭不笑﹐不帶表情﹐心下真火微動﹐這「巢湖色」竟以老前輩口吻罵人﹐
嘴里平靜的道﹕「我早說了你也許不信﹐「雪山派」『掌門葉時興在金陵為區區一劍趕走﹐
要他十年不得﹐再入江湖﹐這且不提!
便說那個邪胚章太孫吧﹐區區乃先中了他的暗算﹐「九毒斷魂針」﹐他才能幸逃不死﹐
已打得他爬床不起﹐早晚也是個死數!你這手下意圖殺人奪財﹐這是「生意」﹐我也不見怪
他﹐他們不配打交道!現在﹐區區要過湖﹐要銀子﹐咱們兩便﹐大盟主﹐你且斟酌!」
「巢湖魚」裂嘴「嘿嘿」冷笑道﹕「千金買路﹐五百渡湖﹐自是豪舉﹐但「巢湖魚」雖
窮﹐還看不上這區區之數!老實說﹐我乃受人之托﹐找你多時﹐而今你自投羅網﹐咱家想趕
個乏兔兒﹐要死要活﹐由你自決﹐那過五斬關六將的舊帳﹐不算也罷!」
尹青青衣衫半濕﹐雨珠沿玉頰滾下﹐冷瑟瑟地縮在何滄瀾身後!
何滄瀾憐惜她將摟緊﹐心中激怒不已﹐想道﹕「光憑害她淋雨﹐我就要湊人!」嘴里卻
道﹕「真想不到﹐在這巢湖水面﹐幸會替章太孫出頭的幫兇來﹐盟主可是捧到了只大租腿﹐
將來由得「武天子」恩賜點什麼的……」
「巢湖魚」﹐早已將兩造盤算明白﹐不以為恥的戟指喝道﹕「朋友相托﹐兩脅插刀﹐交
情夠﹐正苦無以報命﹐不料﹐你自成甕中之鱉﹐可怪不得我!若你肯把女娃留下﹐我念在武
林一脈﹐江湖同宗﹐或可放你一條生路!」
何滄瀾冷眼巡視形勢、在船之彼端﹐自蓬頂看去。只見排列著「巢湖魚」水花蛇、李白
要三顆人頭﹐在身旁丈許左右﹐各有船一艘﹐船上各有一人!
裝束與「巢湖魚」相同﹐虎視在側﹐他心中微─計算﹐面無懼色的道﹕「魚盟主輕舟簡
從﹐急於會見區區﹐真是「魚公好義」只是我何滄瀾不識抬舉﹐要累你勞你的一番大駕!」
「巢湖色」將大竹笠推高﹐露出錢銅鈴暴目﹐振動兩臂道﹕「但憑手中斤兩﹐姓魚的可
不是光說不練﹐耍嘴皮子混生意的人﹐聞道你掌力不錯﹐魚某不才﹐便空手討教幾招高明手
法﹗」
他是欺他年青毛嫩﹐太陽穴尚未鼓起﹐能有多大氣候﹐便是有也早被章太孫拼掉底了﹐
這時﹐樂得大方四海﹐在湖里﹐他又能跑到那里去!
這便似在自家水缸里捉魚﹐便是失手了﹐他也跑不出巢湖去!
「魚盟主身榮大任﹐一愚若此﹐要替姓章的提鞋揩屁股﹐當起過河卒子﹐良可嘆也﹗」
說罷低頭切切語叮嚀她「拉緊我脖子﹗」
這番戰博乃是一觸即發了﹗「噗通﹗噗通﹗」兩聲水水花蛇、李白條雙雙落湖。游向左
右兩船﹐上船時都手為禮﹐對那兩人狀甚恭敬﹕何滄瀾落在眼中﹐暗吃一驚道﹕「水花蛇這
雜碎﹐聽其談吐。身份似不低。對這兩人且執禮甚恭﹐今夜巢湖幫好手竟是全部出籠!」
於是﹐誠心嘔氣﹐吊的他的胃口﹐語氣放軟了道﹕「魚盟主﹐區區方才失言﹐竟以愚蠢
得願捧章太孫的小粗腿相責﹐罪該萬死﹐閣下應是聞道我何滄瀾內創非愈﹐只剩下半條命了
﹐才想揀這便宜……」
何滄瀾猜得不錯﹐那兩人變是巢湖幫的硬把手﹐可是他不知道「巢湖魚」乃是泛稱﹐是
同胞三兄弟而非一人!
這三兄弟﹐老大魚太甲﹐老二魚太乙﹐老三魚丙丁﹐縱橫巢湖﹐干些沒本錢的生意﹐魚
來打魚。人來劫人﹐幫卻不多﹐百余人而已!分散在巢四周﹐欺壓善良漁戶﹗魚太乙、魚丙
丁兄弟聽他口齒刻薄、辱入不輕﹐異口同聲叱道﹕「閉上你的烏嘴!」
各自抖出專有兵器﹐「太乙鉤」和「水鐮刀」來﹐准備接應他們大哥!
魚太甲已老奸巨滑便是吐面也不生煙火。置之不理自運功蓄勁腹收胸吐﹐腳下馬步穩踏
﹐陷入木板半寸﹐猛然厲喝一聲道﹕「去﹗」﹐上身不動。雙手由艙蓬下合力推出!
何滄瀾早已嚴陣以待﹐掌心微吐﹐全力拍出「劈空掌」﹐約合平對八成﹗兩人都從艙蓬
下拍掌﹐全不見對方的手勢﹐兩股狂飆沖擊處──「砰」地一聲﹐把艙蓬炸破﹐通門擊碎﹐
竹屑木板四散星射而飛﹗
同時一聲清脆斷木聲﹐船身由中段裂開﹐折成兩半﹐顯兩人馬步之穩﹗魚太甲陡覺一震
﹐敵掌後勁仍在﹐仰天翻倒﹐滾落水中﹐何滄瀾看得鄰船近前﹐腳踢衣包﹐向它打去﹐接著
摟著尹姑娘﹐身形暴射﹐緊跟其後﹐打意搶船了﹗魚太乙見了一個黑影大物﹐挾風雷而至﹐
不知是何名堂﹐連忙出掌反拍﹐向敵回敬﹗同時太乙鉤使出「莊妻劈棺」﹐當頭砍下!
兩船本離一丈﹐何滄瀾躍出時﹐已船反彈蕩開﹐距離陡長﹐他沒考慮有此一著﹐身在空
中﹐竟向湖洞中落下﹐忙真氣上提﹐上身急撲﹐成為水平﹐同時墨劍換手執劍長伸﹐總算搭
上鄰船一角﹐點劍借力不難登上那船!
那知魚太乙己將衣包反打過來﹐太乙鉤緊跟其後﹐取何滄瀾那將要落水的狗﹕鉤鋒銳利
﹐衣包藏銀沉重﹐正是如兩只蛇頭共同時吐芒﹗何滄瀾懸身船外﹐以劍支船﹐無法拆解﹐頓
時陷入困境!
在千鈞一發之刻﹐以劍為軸﹐旋轉二十度﹐避開致命的「莊妻劈棺」在同一瞬間﹐縮足
踢出﹐將衣包再踢向魚太乙面門﹗同時真力鼓動劍端﹐使其頻頻抖動﹐借助上竄半丈﹐已經
能腳踏船沿了﹗
尹姑娘先是看見滿眼水光波動﹐再見鉤影閃電擊來﹐早驚恐過度﹔雙手松軟失力﹐拉不
住何滄瀾的脖子﹐全身似要滑落﹐幸好腰下被何滄瀾摟住﹐才沒有身墜寒濤隨流而去﹗何滄
瀾踏上船邊﹐劍已入口﹐空出左手連綿全力拍出「劈空掌」封向魚太乙!
魚太乙﹐打落這討厭的衣包﹐抬頭揮鉤迎敵狂飆已排倒海而至﹐連忙閃挪回避﹐那知掌
風周身皆是﹐那里有空間閃避!
陡覺似被巨木萬手撞胸搗腹﹐身不由主「噗通」後仰跌落湖中、濺亂一陣水花﹗水花蛇
亦在這艘船中﹐他甚乖巧﹐知道何滄瀾志在奪舟﹐不敢毀船!
一見掌力雄渾非凡﹐將盟主打落水中﹐暗自喊聲﹕「老娘」!
忙縮進艙中避過﹐打算待他落船時抽刀子﹐出其不意﹐一刀結果了他﹐算盤條得滿響﹗
不料﹐何滄瀾輕功不佳﹐腳踏一邊船沿時﹐船身猛以煩側﹐把他抖出艙來﹗水花蛇腳上跟路
﹐手中刀鋒失了准頭﹐一刀落空!
何滄瀾飛腿連環踢﹐─中小腹﹐一中右肘臂!
水花蛇慘叫兩聲﹐飛出一丈﹐手肘骨碎﹐正應了何滄瀾早先的話頭!
魚丙丁、李白條兩人﹐先是忙於在水中捕那只「太甲魚」﹐剛把魚太甲拖上船去﹗又著
撈取魚太乙﹐待他們把水花蛇救起來時!
只見夜霧茫茫﹐視野不出三丈!
湖面只剩下兩艘船﹐一艘沉入湖中﹐再一艘被何滄瀾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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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流雲擁嬋娟】
投機不著舍把米!三人骨骼已被打酥了﹐除非換骨頭﹐怎麼換法﹐沒聽說過!
何滄瀾清除了魚太乙和水花蛇﹐忙不迭放下尹姑娘和墨劍﹐飛身到船尾﹐掌舵操楷﹐這
船嬌小輕快﹐霎那間已飛出十丈﹐隱入濃霧之中。
他知道剩下那個兩完整的人﹐自救不暇﹐無力追敵﹐遂讓小舟隨水漂流﹐自己進入艙中
﹐照顧他的心上人兒﹗他方才斜勢出掌﹐掌力或擊中敵人﹐或打入水中﹐並沒有傷及船身﹐
船艙尤其是安然無恙!
尹姑娘軟手軟腳躺著﹐昏睡不昏﹐何滄瀾單足跪在她身側﹐束手無策﹐兩顆「紫檀珠」
已吃遠了﹐別無靈藥﹐他又不懂推宮活穴之術﹗無已﹐何滄瀾只好一手托高她的後腦﹐一手
輕擊粉頰﹐或撫摸心口﹗尹青青本只驚懼攻心﹐須輿也就回醒過來﹗兩眼無種的望著他的衣
服﹐還沒全醒﹐當真是失魂落魄﹐氣息幽幽!
何滄瀾不好再打那粉頰兒﹐微笑招呼道﹕「喂!」
尹青青秀臉泛出一個似有若無的微笑﹐應聲道﹕「昭﹗」
何滄瀾聽她已然出聲﹐放心的松了口氣﹐輕輕抽手回來﹐道﹕「你把濕衣服脫下﹐找個
火﹗」
才轉身出艙﹐卻是苦也、原來這並非民船﹐艙篷並無間湧﹐有爐無煤﹐油米兩缺﹐更無
被褥﹐慌忙叫道﹕「你別脫衣!」
尹青青本來臥著。待他走開﹐強自掙扎坐起﹐聞聲回頭看他!
何滄瀾從艙頂解下長明燈﹐走近她身邊道﹕「唉!沒有爐火﹐不能烤衣﹐這燈烤烤手絹
也嫌不夠﹗暖暖手吧﹗」
「不要緊﹐上衣很干﹐只有……只有腳濕了而已!
何滄瀾想敢情皮裘也可擋擋細雨﹐暖暖腳的﹐便道﹕「喂!幸虧落水﹐要不那就慘了非
病倒不可﹗」我應該想法守住那艘船﹐我們無油無米﹐明早要不遇見條漁船﹐只好下水抓「
巢湖魚」﹐說不定還得生吃呢!」
尹青青微笑著原諒他似的道﹕「不要緊!」
何滄瀾聳聳肩攤手﹐道﹕「衣服和銀子整包沉入湖底﹐我身上還有一千兩銀票﹐可是與
事無補﹐不能當飯吃﹐錢有時候也不太管用呢﹐是不是?」
尹青青閉眼微笑﹐表示同意﹐纖手理理秀發﹐他脫下皮裘﹐抖落雨水﹐道﹕「你蓋上皮
裘﹐胡亂憩一會﹐想想明早出太陽﹐咱們遇到個好客的船主﹐便一切順遂﹐我到外面搖船去
!」
尹青青知道他累極了﹐想請他也休息會﹐但不好開口﹐遲疑有頃﹐才擺頭道﹕「你把皮
裘給我﹐你也冷﹐身體受傷尚未復元……」
伺滄瀾實在疲倦欲死﹐聞言受寵若驚.站在艙外雨中﹐低頭向內看﹐道﹕「還好﹐謝謝
你……」
尹青青回眸一笑﹐略具甜味﹗他倆同行旬日﹐她說話少﹐搖首點頭多﹐外加─點笑容﹐
但﹐那些都是禮貌的微笑﹐不是令人心醉消魂的甜
笑!
現在﹐何滄瀾隱若看到了﹐他從她秀臉上摘下那笑容﹐深藏在心底……「她穿起白色睡
袍﹐更是好看﹐可借﹐那睡衣已隨衣包俱去了﹗」
何滄瀾想著﹐打算以後替她買一件﹐一面又不敢﹐琢磨半天﹐舉棋不定﹐開始想別的事
務了!
「唉﹕守住那民船的唯一機會是早上就動手﹐打下那兩個水鬼﹐搖船自去﹕但我一心巴
望善了﹐那里料到「巢湖魚」也聽命於賊人!章太孫﹐是「武天子」的愛孫﹐「武天子」口
氣不少﹐何許人也!又不好問她﹐便是問她﹐她也不一定知道﹐徒惹她傷心!
除了這一點遺憾之外﹐傷敵奪船﹐大體滿意﹐尤其是奪船事﹐臨危不亂﹐沉著應變動作
干淨俐落﹐使他竊竊自喜。巢湖之戰﹐証明自己實具「掌門人」的身手!
次晨﹔尹青青醒來﹐晨霧微發黃暈﹐預兆著一天的好天氣、湖面靜悄悄一片!
何滄瀾已脫了夜行衣﹐披著士子衣衫﹐坐在船尾。他團過頭來道﹕「你等一會﹐我找點
吃的!」
尹青青坐了起來﹐皮裘跌落膝上﹐擔憂地道﹕「湖水很冷呢﹗」
語音未畢﹐只見他手臂微揚﹐赤裸的上身一閃﹐船上已不見人影﹐只剩下衣衫在船板上
﹗船身晃動﹐尹青青站不穩、只好爬行出艙﹐優首看水面……」
頓覺周遭無人﹐天水之間﹐只剩下她─個人了﹐一陣恐懼襲上心頭!
一盞茶光景過去﹐湖水悠悠﹐猶無消息﹐忽然船首那邊「潑辣」一聲﹗她忙不迭的再爬
到船頭﹐水婆不驚﹐黃濁一片﹐她怎麼專注也無法看到水底﹐全身充滿了不祥的預感……頓
飯光景﹐他仍不露面﹐「死亡」﹐的悲哀﹐已占據了她的整個心神……尹青青雙手打著船緣
﹐哀聲淒切的呼喚著道﹕「志欣!……志欣……」
珠淚奪眶而去﹐再也不能掩飾她對他的感情與依賴!
忽然﹐她淚眼婆娑中瞥見有─水婆指向船尾﹐歡呼─聲道﹕「志欣!」忙不迭的又爬行
過艙﹗何滄瀾拉住船緣正待上船﹐看見尹姑娘伏身艙中爬將過來t猛然驚覺自己赤身襟體﹐
連忙松手﹐縮入水中!
尹青青分明看見他﹐卻又不見了﹐急切叫道﹕「喂﹗」
繼續爬到船緣﹐只見水面一露出一顆頭顱﹐正是他﹕「你怎麼了?」
何滄瀾看到尹姑娘燦然微笑﹐眼角玉頰上卻有淚珠點點﹐連忙驚問﹐差點使手中三尺許
一條大鯉魚失手而去!
「沒有﹗」
尹青青忙別過頭去﹐揮袖輕拭淚痕﹐微笑著再轉過頭來!
何滄瀾正放魚入艙﹐魚在艙中「拍啦……」掙扎﹐他剛想爬上﹐不慮她會再轉回來﹐連
忙又滑落水中!
尹青青終於明白﹐也看到了他那大白屁股﹐光溜溜的﹐兩頰飛紅﹐回首看艙縫﹐細聲細
氣的道﹕「你可以上來了﹗水里冷﹗」
何滄瀾順利的爬上船來﹐一面抓起衣衫拭干身體﹐一面指著冗自跳躍不已的魚道﹕「不
要轉頭﹐這鯉魚夠大﹐這巢湖真是船少魚多﹗」
「你一定很辛苦﹐那麼久﹗」
「還好﹗」
他的意思是上船時最辛苦﹐但不敢說出﹐一看夜行衣遠在艙里﹐夠不到手!
「勞你駕﹐夜行衣……」
尹青青拿過來﹐不敢轉身﹐反手向後遞給他﹗何滄瀾穿上之後﹐手掌合拍一個「掌心雷
」道﹕「行了!現在我開始烹魚﹗」
尹青青轉過身來道﹕「沒有火﹐燈也熄了﹐怎生烹呢?」
何滄瀾但笑而不答﹐到艙中拔劍出鞘﹐坐在船緣剝鱗切腹﹐尹青青有趣地在旁看!
魚鱗去盡之後﹐探手船外漂水洗魚﹐一劍切斷魚頭﹐笑道﹕「昨夜那條「巢湖魚」我還
沒動劍﹐今天這條「巢湖色」卻不得不用它了!」
說著﹐自站起身來﹐彎腰進艙去了﹗尹姑娘在他面前﹐不好意思伏地爬行﹐還留艙外﹐
何滄瀾道﹕「進來嘛﹐外面冷﹗」
尹青青只好坐著一寸一寸移挪回艙﹐何滄瀾想道﹕「自從離開舒城以後﹐可憐她差不多
沒站直身於﹐還是陸行好﹐只是章太孫那些爪牙們﹐不知已經追到那里去了?」
一面凝氣於臂﹐真力貫入劍身﹐將魚身平舖於掌﹐由魚尾處一劍穿入!
尹青青將─條皮裘益住小金蓮﹐─件披在身上﹐專神看他變戲法!
「魚以劍烹﹐此法不入食譜﹐我自己也還是第一次吃到?」
尹青青笑著道﹕「一定很可口﹗」
何滄瀾聽她說起「可口」兩字﹐猛然驚叫道﹕「糟了﹗鯉魚長盈一尺﹐味道鮮美﹐但長
達三尺﹐卻無法入口﹐有如老驢肉矣!」
「烹」了半天﹐魚上只有些許白敢飄散﹐離熟的程度還差十萬八千里!
何滄瀾已掙的氣喘「噓噓」﹐真氣力則不及﹗他心中大疑﹐忙抽劍出來﹐一摸劍身﹐並
不燙熱﹐微溫而已﹐自言自語的嘆道﹕「慘兮兮﹗山中野人和抱松居古的內功心法﹐不適合
烹魚﹐看來還沒烹前﹐魚肉早腐爛了!若是「九陽功』』或許管用﹗」
只好操劍切了一塊﹐插在劍尖上﹐送到尹姑娘面前﹐道﹕「生吃!劍烹不靈光﹐早先我
還以為這是個好主意﹐也沒碗筷﹐請用手吧!此法傳自有巢代﹐尚水算太野蠻﹗」
尹姑娘聽他說得有趣﹐大方地用手從劍拿下魚肉﹐送入口中﹕那知魚肉粗澀﹐半生不熟
﹐有股腥味、又沒加油鹽﹐難以下嚥﹐她苦著臉﹐楞在那里﹕這時﹐何滄瀾自己也吃了一口
﹐忙不不迭的吐出叫道﹕「這魚不能吃﹐害苦了你了﹐快吐出來﹗」
手一揮﹐鯉魚飛出艙外﹐「砰」的一聲﹐沉落湖中去了﹐回頭聳聳肩﹐扮個鬼臉﹕薄霧
漸散﹐湖山約略可辨﹐何滄瀾不知東西南北﹐認定了一個方向﹐打算先到岸上再說。
午時以前﹐何滄瀾遠遠看見三艘漁船﹐連忙操榴趕去、出聲叫住﹐一問之下﹐才知自己
弄錯方位﹐駛船向北﹐有情商之下﹐漁夫們看在銀兩面上﹐終於答應把油米鹽煤﹐讓給他一
些!
何滄瀾指著魚船上的一小水缸﹐奇怪問道﹕「你們還把魚養了起來?」
老漁夫看他是書生打扮﹐笑道﹕.
「相公真是讀書人﹐我們用不缸盛魚﹐那要好大一個水缸﹐不把船壓沉才怪﹐盛魚是用
竹籠﹐這才半滿﹐在船外。」
何滄瀾聽他有如寫賣驢契﹐寫了三千字還不見一個驢字﹐不覺好笑﹐問道﹕「那麼水缸
干什麼用?終不成是用來盛雨水?」
一個年青漁夫傾側水缸﹐缸里盛著湖水﹐有條尺許鯉魚悠游自樂﹐笑道﹕「這是黃河鯉
!」
「這就奇了﹐巢湖里鯉魚不可勝數﹐你們怎知這條是從黃河搬家來的?」
「相公有所不知﹐鯉魚雖多﹐但缸里這種﹐最為可口﹐味美不輸黃產的﹐所以才叫它黃
河鯉﹐我們一年里難得撈上幾條來!」
「這更好了﹐我今早許了個願﹐今天非吃條鯉魚不可﹐你把這條魚賣給我吧!」
「巡撫大人因公晉京﹐順路在柳村別墅小住﹐這鯉魚﹐是要孝敬他老大人﹐討點賞錢!
」
何滄瀾從夜行衣里掏出銀票﹐道﹕「你賣給我﹐算是找對買主﹐多少銀子由你說!」
老漁夫在旁搖手笑道﹕「你相公多少銀子也不賣﹐咱們巡撫大人﹐合家都喜歡吃這黃河
鯉﹐平素我們還老遠送到合肥去﹐這回他路過這里﹐咱們怎好不孝敬他一條呢?」
何滄瀾心想﹕「我艙里就坐一位巡撫侄小姐﹐不過她未必肯與她叔父爭魚吃﹗」
故不力爭﹐把銀票交給老漁夫道﹕「這是柴米錢!」
老漁夫卻不識字﹐又沒看過銀票﹐交給年青漁人看﹐那小伙子叫了起來道﹕「爺爺﹐這
是一千兩銀子﹐咱們怎找得開?」又向何滄瀾道﹕「相公別開這玩笑﹐隨便賞些碎銀子就行
了﹗」
何滄瀾摔摔手﹐不願爭吵﹐道﹕「我身上沒有碎銀子﹐也不要你找!」
老漁夫慌了﹐以為他是王親國戚。連聲道﹕「大人﹐你這不是要我老命麼?忽然闊了起
來﹐公差准說我干了沒天良的事﹐那點柴米﹐不值多少﹐大人就留下用吧﹐小的告別﹐還要
去打魚!」
何滄瀾聽他口稱大人﹐慌成那樣子﹐甚是過意不去話說得也有道理﹐遂道﹕「我無功受
祿﹐怎好為情﹐你老人家府下那里﹐我到岸就派上把銀子送去!」
漁夫連稱不敢﹐請之再三﹐終於說了個地名!
何滄潤默記在心﹐口里遜謝﹐拱手目送他們掌船離開﹕他回轉身低頭入艙﹐笑道﹕「先
填口腹﹐再作道理﹕」
自坐了下來﹐擦著火摺子燃煤生火。尹青青忽然說道﹕「我要找我叔叔去﹗」
敢情她雖躲在艙里﹐艙外交易也全聽見。
何滄瀾只覺中「轟」的一聲響﹐「她不願與我同行了?」這一念頭﹐宛如利箭﹐穿心而
過﹐使胸口沼淚流血﹗不覺緊張抓住船緣﹐入木三寸﹐半晌﹐他悲哀地搖搖頭﹕「心啊!你
為什麼要覺得痛苦﹐在屋中﹐你不是早就決定好了嗎?」
緩緩蓋上限簾﹐心田上充滿了辛酸﹐浦滿淚水﹐蕩漾不己﹐卻不湧上眼睛﹐化作江河東
流﹐他俊臉上連閃幾個錯綜復雜的表情﹐手中競把船緣木板捏碎!
尹青青嚇壞了﹐不知自己說錯什麼﹐害他如此痛苦﹐驚懼交加問道﹕「你……我?……
」
何滄瀾滿滿吸氣入胸﹐張開俊目﹐抽蓄臉肌強自笑道﹕「你叔父在柳村﹐我們的船正北
行﹐並沒走錯方向﹐早則今晚﹐遲則明早﹐就會到那里!」
尹青青不知說什麼好﹐微微一笑﹐心里不知怎的﹐也很難過﹕何滄瀾低頭洗米﹐就像已
經無地自容﹐天地問只剩下作食這件事好作﹐就專心的做!
兩人食畢!
何滄瀾在艙外發狠地搖櫓﹐發髯要藉這動作﹐來耗盡所有的力量似的!
偶爾不經意的瞥見尹姑娘﹐她若有所思﹐垂首孤零零坐在艙里﹗他心上的創口已經流血
不止﹐記起九月甘日夜﹐想到﹕「失去了你的痛苦﹐在還沒認識你以前﹐我就知道了是這個
結果!」
晚飯過後──何滄瀾神色自若的坐在艙口﹐看著夜色﹐靜夜很美﹐數點金星綴在天空。
風平浪靜﹐遠遠有幾叢漁火!
尹青青在燈下﹐看著他的側影﹐覺得他坐得很遠﹐遠遠的一座山的那邊﹐更隔蓬山幾萬
里﹐他就是那個人嗎?
那個小女夢中的情人﹗但是自己對他一無所知呀﹐只知道他的心很溫柔﹐現在正痛苦著
──為……同時﹐他又是坐得很近﹐就在眼前艙口﹐她同憶著他十天來說過的每一句話﹐其
中有─句﹕「但為卿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是他親口說過的﹐也做過了!
剎那間﹐尹青青什麼都明白了﹐這個自稱「讀書無多的人」﹐一直代表著─些美好的東
西﹐吸引著自己!
爐上的水燒開了﹐何滄瀾轉過頭來﹐方待開口搭訕。
發覺尹青青秀臉上表情很美﹐艙里的氣氛很神聖﹐不容隨便冒犯﹐遂禁不出聲斟了兩杯
茶﹐一杯默默遞給她!
何滄瀾舉杯就唇﹐暗自低念道﹕「勸君更盡一杯酒!」
尹青青默默接過杯子﹐溫柔地笑著﹐也自默念道﹕「與爾同消萬古愁。」
何滄瀾再次看到她甜蜜的笑容.心中又是─陣淒楚道﹕「當我終於能恢復心的寧靜時﹐
你為什麼又要刺傷它?」
拳頭緊緊握住﹐擺頭向艙外﹐尹青青伸長脖子﹐囁嚅了一會。大膽說道﹕「我要你帶我
回去金陵去﹗」
「為什麼?」何滄瀾迷惘地問﹕「跟令叔一齊走﹐方便些。」
「我本來這樣想﹐但是你不高興﹗」
「同情我?」何滄瀾鼻孔噴出一膠冷氣﹐毫無表情的道﹕「我為什麼要不高興?」
尹青青深深的望著他﹐深到足以洞察他的內心﹐幽怨地道﹕「你還想賴!」
何滄瀾像頭受傷的野獸﹐一無氣力的呻吟道﹕「我不賴什麼﹗」
尹青青苦著臉盯著他﹐心中羞急疑憤﹐交互沸騰﹐爆發出珠淚﹐滾滾落思腮首哭道﹕「
你為什麼要折磨我?又為什麼折磨你自己?」
何滄瀾全身一震﹐兀自不信﹐期期艾艾道﹕「我……」
慌忙伸手扶起香肩﹐把她板正﹐伊青青緩緩回頭﹐滿臉珠淚﹐哀怨欲絕!
何滄瀾再也不能相信了﹐輕輕地把她帶到胸前﹐緊緊抱在懷里!
像是抱著一座行將爆發的火山﹐又像抱著整個宇宙天地﹗尹青青埋首在他胸前痛哭﹐何
滄瀾以頰輕撫她的秀發﹐深情地說﹕「不要哭!都是我不好!」松手輕輕托高她的下顎﹐道
﹕「我一直以為我只是你這場噩夢中的一個陰影而已!」
尹青青連搖臻首﹐道聲﹕「喔──」
聲音里又是責備﹐又是愛憐﹐像是原始時代母性的獸類……何滄瀾看她小嘴歙張﹐渾園
濕潤──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低頭吻她!
尹青青先是一驚、全身微顴嘴唇硬得像木頭﹐過了──會﹐又變成柔軟的水果了﹗她不
會接吻﹐那只是女孩子雅氣的一吻﹗他又或償會接吻﹐那只是本能的原始獸類所遺傳下來的
天賦本能﹐以唇舌來舔舐它心愛的東西!
何滄瀾覺得天地悠悠﹐別無意義﹐此身已在樂土﹐這定情的一吻﹐已洗淨自己靈魂里任
何可能存在的污穢﹐系緊了彼此心靈中的絲線﹗尹青青羞不可仰﹐緊縮在何滄瀾懷里﹐互聽
彼此心跳﹐良久之後﹐她低聲道﹕「我還完全不知道你呢!我知道你的兩個名字……」
何滄瀾絮絮低談﹐把一切都告訴了她﹐連宮中偷寶也沒瞞過﹐最後道﹕「復仇是我此生
最大的事情﹐我已准備了十幾年﹐從八歲開始──」
說到這里﹐眼睛─亮﹐抓起她的纖手在掌中﹐道﹕「你等我三年﹐三年後﹐我有件好事
情告訴你!」
尹青青依便在她懷中﹐深情款款﹐無限纏綿﹐細聲低數﹕「三年﹐六年﹐九年﹐十二年
……」
何滄瀾玩賞她那五指掌心﹐微笑吟道﹕「長安」一片月﹐萬戶壽衣聲﹔春風吹不盡﹐總
是玉關情……三年我夠下。」
尹青青仰俯首甜甜一笑﹐也低吟道﹕「何日胡虜﹐良人罷遠征。」
她的歌聲微帶鼻音﹐情意綿綿﹕何滄潤心神陶醉﹐緊緊抱住嬌軀﹐輕吻她的秀鼻。
尹青青突然推開她﹐認真的說道﹕「弱水婆婆教我美容法寶﹐繡花的法寶﹐還教我打筷
子的法寶!可惜我沒向她請教劍法﹐不然﹐我們就可以一齊……」
何滄瀾打斷她的話道﹕「不用!那很苦﹐得從小開始練才成﹐我也不喜歡動刀舞劍的女
孩﹗」
「可是﹐我會成為你的累贅﹐你的負擔呀!再者我……我也不放心你……常離開我身邊
……」
「我自己也不願動刀弄劍﹐三年之後﹐我也許會賣劍買牛﹐也許會棄武就文……」
他說著少年人的夢想﹐將來的計划!
「可是你是「沅陵派」的掌門人呀﹗『沅陵神符﹐得令者王﹐怎能放棄了呢﹗」
他全身一震﹐一言驚醒夢中人﹐期期艾艾的道﹕「那是一張銅牌而已﹐這事三年後咱們
再斟酌好嗎﹗」
她欣慰的點點臻首﹐一頭又埋入他的胸膛里﹐直至夜深───何滄瀾這時寸第五次與她
結合﹐一次生﹐兩次熟﹐第五次嘛﹐她已有些習慣成自然了﹐再也不那麼生澀了!辦這快活
事﹐由他去瘋狂去野﹐拒絕他是傻瓜!
霧滿江岸﹐四周一片茫茫﹐像是天地間只剩下這一對壁人!
何滄瀾在大吃美味異果﹐櫻桃最可口了﹐香菱兒也對胃口﹐榴齒兒一粒粒的舔著它﹐那
大仙桃兒﹐那經棗兒也對它們愛不釋手﹗還是精桃細揀哩!揉揉這棵﹐搓搓那棵!嘿﹐滿挑
嘴的!有得吃的已經算不錯了的﹕大仙桃兒光滑滑的﹐軟綿綿的﹐皮上沒有毛的﹐他卻擦來
擦去﹐怕毛到喉嚨吞不下去麼?這人真有些嬌生慣養﹐不知珍品當前﹗再無別號﹐不想快點
吃了!可是活該饞著他!那蘋果腮兒已是吃剩了的!他不時的也咬上幾口!
這麼多的仙果兒﹐還吃不飽他的肚皮﹕那許是越吃肚里越空落落的難過著!
兇狠狠的捧著兩個大西瓜﹐摸弄著它﹐不時的拍兩下﹐聽聽脆不服!熟了沒有﹐尚敢懷
疑是不是甜的﹐是不是紅瓤無子的﹗是不是吃起來─包水﹐甜得膩口﹗香得芬芳清烈呢﹗這
家伙﹐簡直不知自己姓什麼了!
啊!他本來姓「任」﹐當然有點兒任性而為﹐現在又姓「何」有點懷疑的味道﹗半點也
不冤枉他﹐那是何干﹐何以﹐何故……最多只能解釋為「何去何從」──「何樂而不為」﹗
他現在已大有所為﹐想「干干」哩!毛手毛腳的摸那只「香瓜兒」!
看看怎生將這瓜兒切開來猛吃一餐!他許是個餓死鬼托生的!天生的性兒﹐專喜歡偷吃
瓜兒!
你看﹐他在蘸著指頭斟的哩!斟酌又斟酌﹐想要以何種方式下刀剖瓜﹗他曾在廣東玄機
家偷學過「一字劍」﹐很有幾下子絕招怪式!武功稱是得過真傳﹐工夫練到家了﹐是輕易不
用的﹗一旦用上來﹐尹育青打心兒里流著口水來喜歡他!現在口水己淌出來了!
那瓜已自動的在他懷中滾來滾去﹐聽吧!伊伊唔唔的直叫他﹕「哥哥!哥哥﹗」哩!
可惜﹐急驚風﹐現在碰上了慢郎中﹐這郎中只把脈點「穴」還不急給她下藥哪!這藥麼
﹐他最喜歡多用整支的大號「人參」還有「肉桂」﹐也是熱力足的!
也得配上「蓮翹」﹐金蓮兒上蹺﹐剛好尹姑娘有現貨供應不誤﹗這是藥引子!
至於藥嘛﹐那得君、臣、佐、使﹐樣樣齊備才是。
以「馬鞭草」為主﹐「馬寶」「陽起石」為臣﹐「瑣陽」
佐之「肉從蓉」「穿山甲」為使﹐而「當歸」「熟地」攻「牡丹皮」﹐「合歡皮」而「
破故紙」進「射干」出「黃精」成「五味子」!
你看﹐大國的手也!按步當車!
尹姑娘已合眼皮﹐嬌喘呼呼!不勝其把脈叩關﹐騷癢難漢﹐病體厭厭﹐呻吟連連﹐那是
非下猛藥不為功﹐慢藥﹐不痛不癢的是救不活了﹗於是他揮馬鞭﹐進馬寶既起陽而又瑣陽﹐
縱容不迫﹐穿山入峽﹐當歸熟地!不是生地﹐已用過四次了!
不過﹐那里還是像牡丹花似的細皮粉嫩﹐花心粘露﹐最適合「合歡」來破故紙。
而後射﹐射射﹐山黃精﹐可能他用錯了﹐應是白精才對!
於是而成「五味子」﹐為什麼呢!
尹姑娘吃得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也!此藥專治她酸、麻、酥、癱、騷也!這
付藥吃下去﹐已起死回生﹐效力宏偉﹗佩服得她眉開眼笑﹐面上嬌艷如花!乖巧極了﹐撫媚
極了﹗何滄瀾可能是水果吃多了﹗這一頓西瓜大餐﹐香瓜小宴﹗吃松了那根大筋了!
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休息過來還想再吃一頓!
但是沒多一會兒﹐他又餓了也!
老天﹐他有得吃了!吃夠了的時候麼?他認為不吃可是暴珍天物﹐可惜了!
因之﹐他是越吃越想吃﹐越吃越順口﹐越吃越過癮他舍不得吃﹐要留給誰來吃呢?
因為﹐他知道明天尹姑娘要去找她叔叔﹐跟堂姊妹敘敘舊!
一入侯門深似海﹐那有這湖里方便。
雖有山盟海誓﹐那只是口惠﹐而不實至﹐這當口不吃飽喝足﹐機會便不多了﹗他焉能不
珍惜從事!緊緊抓住這短暫的快活!
美艷的女人﹐天賜於她好容貌﹐玲瓏嬌軀也同時附加上.百般風騷萬倍的淫蕩﹐尹青青
只是在教養下善於隱藏她的風流性情﹐偽裝成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故作高貴的淑女狀﹐不
輕易的解放自己而已!
她希望他是屬於世上最好的男人﹐她才首肯心從﹐給他來「愛」自己﹗是真「愛」就無
計較﹐她歡暢著接受這份愛﹐幸福感充滿了她的心﹗那是萬句不痛不癢的情話﹐不如﹐一馬
加鞭跑千里長程﹐撞開玉門關﹗幾經戰搏﹐兩人才在酣暢中停止下去﹐都乏了!都累了……
尹青青鼻息均勻睡熟﹐他自己也已處意朦朧。
他坐在艙口入夢﹐尹姑娘姥縮在他懷里﹐從黑夜到天明﹐任由小船隨水漂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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