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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峰仙霞錄
第 一 冊 |
【第三章 靈峰情緣】 由於天色已晚，漸霞一行人便在客棧停留了一宿。想起靈峰上突生的變故，漸 霞心中不寧，在床上翻來覆去，竟是無法安睡，突然聽到屋頂上有人施展輕功，他 不由地屏氣凝神，仔細聆聽。 「喂！你真將目標確定好了嗎？」 「沒錯啦！看衣著、年齡、神態無一不合，我想就是他不會錯的。」 「那我去集合其他幫手，你和老谷先去盯著，可別讓他跑了。」 漸霞聽他們的對話有如一般的江湖毛賊，但輕功卻是不弱，身手敏捷，想必是 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不知他們的目標是誰？該不會想要對付仙劍門弟子吧！想 到此處，卻聽到那三人已施展輕功分頭離去，漸霞好奇心起，決定尾隨那兩人去一 探究竟。 只見那兩人愈行愈遠已來到城郊，荒煙蔓草之地，這時突然有一縷柔細已極的 笛聲傳來，那兩人似乎是循著笛聲而去，過了不久，便聽到潺潺流水之聲，想是到 了江邊，那兩人便停步，矮身在江邊的草叢中躲了起來。 皎月當空，照著黑色的江水，引動粼粼波光，江中停了一艘舟舫，一個白衣人 手持短笛，坐在船頭，仰望明月，剛才那陣笛聲應是由他所發出的。 那白衣少年望月沈思良久，忽然站起身來命船家開船。 那在江邊監視的兩人見狀，心中萬分焦急，雖然人手都還沒來齊，卻不能眼睜 睜讓他從面前溜走，即使沒有必勝的把握，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慢著！」其中一人叫道，取出事先預備好的木板，往江中一擲，施展輕功， 藉著木板踏上船頭。 「在下是金鷹門的谷天豪，這位是漱水幫的護法王凌波，今日知道公子大駕光 臨漱水幫地界，特來邀公子過府一敘。」谷天豪道。 那白衣少年冷冷地道：「本公子並非江湖中人，與兩位也素不相識，貴派何必 如此多禮。」 「白公子你不必裝蒜了，本門好意相邀，只不過是想借『天地之光』一觀，你 又何必那麼小氣嗎？」王凌波道。 「第一，我不姓白；第二，『天地之光』是什麼東西，我從來沒聽說過，請兩 位快快離開，不要打擾本公子的雅興。」那少年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但語氣倒是 挺堅決的。 谷天豪與王凌波兩人想起白子洛的武功高強，皆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但轉念又 想，江湖傳言白子洛受了重傷，看他滿臉病容，想必傳言不假，加之又是在江上， 相信他也無法在漱水幫的手下討得任何便宜。 「閣下既然不肯賞臉，我們只好動用大禮，請你過去了。」谷天豪使動雙錘， 眼看就要打到那位羸弱少年的身上，那少年身形一換，已取過撐船用的長篙，先點 中谷天豪雙腳的穴道，再一棍將他打落水。王凌波見同伴失手，忙趕上來救援，那 少年扯過拉帆的繩索，取下頭上束髮的簪子，穿在繩索前端，以長索為鞭，鞭頭的 髮簪卻招招攻人要穴，不一會兒，那王凌波也像谷天豪一樣被點中穴道，踢落水中。 漸霞見這文弱書生在一眨眼的工夫連連鬥倒江湖上的二位好手，不由得暗暗稱 奇，奇的是這位書生的武功並不算高，但臨場應變的反應奇快，認穴奇準，武功並 非梅築一路，反而隱含著仙劍門點穴手法的要旨。 那書生將頭髮束好，反而不再急著離開，在船頭案上的香爐點起香，搬過一張 琴，竟好整以暇地開始撫琴弄弦。 這時岸邊突然點起數排燈火，想是漱水幫與金鷹幫的幫手已經到達。 「哈哈哈！白六少的武功果真不同凡響，在三招之內便勝了金鷹幫與漱水幫的 兩大好手。在陸上打或許勝不過你，但在水中打，你有幾分勝算呢？我數到三，你 若不將『天地之光』交出來，我的手下便會鑿穿你的座船，我們在水中較量吧！」 漱水幫幫主詹冰清不由得那少年書生分說，便數了起來，「一……二……」 那書生突然咳了起來，且愈咳愈劇，顯示他心中也是焦急萬分。 「三，鑿船！」江上蛟龍詹冰清一聲令下，這時從水中卻飛出兩個漱水幫弟子 ，這兩個人彷彿是被人擲起，重重地摔在船頭的舺舨上，一動也不動，看似被人點 中了穴道。 眾人正被這突生的變象所驚呆，突然傳來一陣笑聲，一個蒙面人破水而出，登 上船頭，道：「白兄弟，你要找人磨劍，怎麼不叫我一聲，好！今天就讓我們兩兄 弟殺個痛快。」 「是天仇，天仇來了！」江邊的兩派人馬登時亂作一團。 那白衣書生微覺詫異，一雙靈活的眼睛不住上下打量蒙面人。 詹冰清究竟是老江湖了，見這蒙面人與一般江湖傳言的天仇形貌並不相符，便 道：「原來是仇老爺子大駕光臨，失敬失敬，在下一向久仰仇老爺子的大名，對您 有無限的敬慕，仇老爺子何不脫下面幕，讓我能一睹您老人家的風采。」 「你嘴上說仰慕我，卻找我兄弟的麻煩，分明是活得不耐煩了，讓你試試我的 喚音魔體吧！」蒙面人道。 兩岸眾人一聽到「喚音魔體」，都感到恐懼，連忙向後退開數十步，撕下衣襟 ，塞住耳朵，抱元守一。 那蒙面人其實是漸霞假扮的，他見這位文弱書生受人夾攻，便起了俠義之心， 且這位書生說不定有線索可以找到白子洛，於是便出手相助。 漸霞見眾人上當，伸手握住那書生的手，只覺一陣寒冰徹骨，心中暗道：「這 個人怎麼這麼冷啊！」他低聲對那書生說：「在下是仙劍門的弟子漸霞，我們趕快 離開此地吧！」 那白衣少年臉微微一紅，使勁掙脫了漸霞的手心，道：「不用你們仙劍門賣好 ，我自己有法子對付他們。」 詹冰清等了半晌，不見蒙面人施展武功，知道其中有詐，臉露微笑道：「那裏 來的小毛賊，也敢在此冒充天仇，兄弟們上！」 卻聽得咕咚咕咚數聲，大半的弟子皆一一倒地不起，猶若風行草偃，詹冰清心 中一驚，連忙提氣運功，卻突然感到丹田內空空盪盪，半點內力皆不剩，到底怎麼 著了人家的道，他到昏迷前一刻還百思不得其解。 漸霞望著兩岸倒下的人數愈來愈多，不由得感到訝異，眼見那白衣少年露出笑 容，轉念一想，指著案上的檀香道：「有毒！」說完這句話，他突然覺得眼前發白 ，最後所能意識到的，只剩那少年燦爛的笑容，不斷地在他的眼前擴大……※※※ 漸霞覺得自己好像躺在兒時的搖籃裏，浪潮聲就如同一雙母親的手在緩緩地打 著拍子，一陣悠揚的笛聲傳來，立時使漸霞記起自己身在何方，他確確實實地驚醒 ，發現自己睡在船艙內，身上只穿著單衣，卻好好地蓋了被褥，自己那件破破爛爛 又髒兮兮的衣裳已經洗好又補好，整整齊齊地疊在床邊。 他起身穿戴妥當，便循著笛聲出了船艙，那白衣少年站在船首，面向茫茫大海 ，海風吹來，白衣飄飄，曲意纏綿，漸霞為此情此景所迷，不由得癡了。那白衣少 年察覺他的出現，放下唇邊短笛，也不回頭，便問道：「你醒了。」 「為什麼要救我？」漸霞問道。 「那你又為什麼要救我呢？難道你也以為我是白子洛嗎？」那少年回頭正視漸 霞。 漸霞第一次仔仔細細地看清楚那白衣書生的模樣，他非常年輕，還比自己小了 幾歲，但眉宇間卻有一抹憂愁，略帶凜然之意。若不是親眼所見，漸霞實難相信眼 前這個臉色蒼白、略帶病容的孱弱少年，竟能在一夕之間鬥倒江湖上的兩大幫派， 此時他在強烈陽光的照射之下，似乎有些抵受不住，一雙眼睛卻是大而明澈的。 「不，我不認為你是白子洛，雖然你穿著白衣，手持短笛，但你的武功並非梅 築一路，如果我猜得沒錯，你的師父應該和仙劍門頗有淵源。」漸霞道。 「前面你猜對了，我確實並非白子洛，我姓凌，單名一個仙字，後面你可就猜 錯了，我師父平時最討厭仙劍門，只要有人一提起仙劍門就會大發雷霆。」 「那你還救我，你不怕師父責怪？」漸霞道。 「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從今以後，我們互不相欠。」凌仙昂首道。 漸霞一笑，只覺得這個凌仙的脾氣有些古怪，似乎不太好相處，他看了看四周 ，問道：「其他的人呢？我捉來的那兩個漱水幫的弟子呢？你放他們走了？」 「我將他們踢下船了，能夠逃生，或是葬生魚腹，那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凌仙輕撫手中短笛，漫不在意地道。 「你這麼做未免太殘忍，他們也非十惡不赦，你何必如此為難他們。」漸霞不 快地道。 「那些人想鑿沈我的船，淹死我，難道不殘忍？再說每個人都會死的，早一天 、晚一天也沒什麼差別。」凌仙此言隱隱含有弦外之音。 漸霞覺得此人言行偏激，或許是本身有什麼傷心之事，才會形成這種性格，他 沈默不語。 凌仙見他沈思，便道：「怎麼，你還有什麼不滿？」 「不敢，不敢，你沒嫌我礙眼，將我推下海去餵魚，我已經很感激了，還敢有 什麼不滿。」漸霞本是豁達之人，見凌仙神色抑鬱，故與他開個玩笑。 「你以為我不會這麼做嗎？我早將你丟下去過呢！只是那些魚啊蝦的，嫌你又 髒又臭，又把你吐出來，為了怕毒死那些蝦兵蟹將，造成太大的殺孽，我只好勉為 其難，收留你啦！」那凌仙笑道。 漸霞見他明明還是個孩子，卻總是板著一張臉，這會兒笑起來，又顯得天真無 邪，不禁道：「你笑起來好看得多啦！幹麼老繃著個臉，你應該多像這樣開心地笑 啊！」 凌仙臉上的笑容立斂，冷言道：「人生在世，根本沒有多少值得開心的事，眼 前的歡娛不過是虛幻，最後陪伴著你的總是孤獨寂寞。」凌仙垂下眼瞼，似乎有無 限的感觸。 「我真不明白，對我來說，每一天我都過得高高興興的，就算是一個人，也有 天地為伴，日月為友，從來不感到寂寞，你比我還小了幾歲，未來還有這麼長的路 要走，卻是如此悲觀，到底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出來，心裏會好過一點。」漸霞道。 「你不會明白的，你不會明白一個沒有明天的人的心情。」凌仙說罷突然咳了 起來。 漸霞扶住凌仙的肩頭，卻發現觸手生寒，忙解下長衣披在凌仙肩上，握著他的 手，道：「你的手這麼冰，是不是生病了？」說罷便去摸凌仙的額頭。凌仙避開他 的接觸，輕輕掙脫了漸霞的手。 「我沒事，這是我自娘胎得來的怪病，我師父費盡心力總是治不好，這病…… 恐怕拖不過二十歲……」凌仙幽幽地道。 漸霞這才明白凌仙為什麼喜怒無常，個性偏激。見他正值青春年少，卻面對著 死亡的陰影，雖然只是萍水相逢，卻不免為他感到難過。 「別擔心啦！天下的名醫這麼多，我師叔便是鼎鼎大名的『七日還魂』戚神醫 ，你跟我上靈峰，我求求他老人家，他一定肯出手救你的，再說靈峰上有好多師弟 師妹，年紀都和你差不多，一定能和你相處得開開心心。」 「真的嗎？」凌仙悠然神往，「我從小沒有兄弟姊妹，只有和師父兩個人相依 為命，我知道自己脾氣古怪，一定沒有人會喜歡我的。」 漸霞握住他的雙手，海上風浪狂作，風颳得人臉上生疼，漸霞突然覺得只要他 一放手，凌仙瘦小的身軀便會像斷線的風箏，飄到空中，消失在遠方。 「這樣吧！我們結拜作兄弟，以後我就是你大哥，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有人欺負你，我就替你出頭，這樣你就不會無依無靠的，也不再感到寂寞了。」 漸霞的個性本就不拘小節，與人結交也多半不管對方的身分善惡，只要投緣， 上自武林名宿，下至販夫走卒，他都一視同仁地對待。 凌仙抬頭凝視他半晌，突然用力掙脫了他的手掌，狠狠地轉過身去，跑進了內 艙。 「我不要別人同情我。」凌仙將漸霞連同這句話遺棄在舺舨上，漸霞佇立船首 ，望著落日投海的壯烈景致，心中深刻地體會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句話，他 想置之一笑，卻發現嘴角沈重得提不起來。 ※※ ※※ ※※ 第二天等船靠了岸，漸霞便動身回靈峰，凌仙一語不發地背著包袱尾隨著他， 兩人始終沒有交談，漸霞知道凌仙身體不好，便刻意放慢了腳步，凌仙也總是保持 了一定的距離默默地前進，走著走著，凌仙突然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趕過了漸霞。 「喂！你昨天說的話還算不算？」凌仙試探性地問道。 漸霞板著臉道：「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 「那大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凌仙喜道，說著就真的跪了下去。 漸霞忙出手相扶，「不用跪啦！我們口頭上說了就算，還管這些繁文縟節作什 麼？」 兩人於是言歸於好，一路上有說有笑，倒也不寂寞，漸霞慢慢也了解到冷硬的 外表不過是凌仙強裝出來的，其實他的內心仍然稚氣未脫，溫柔易感，有時為了一 件小事，便傷心落淚。 「真像個女孩子。」漸霞有一次搖頭對他說。 「才沒有呢！」凌仙紅著臉，反駁道：「再說，就算像女孩子也沒什麼不對， 總比一些無情無義、沒有感覺的臭男人好多了。」 「你在暗示什麼？」漸霞道。 「沒有啊！別胡思亂想！」凌仙忍不住偷笑。 兩人便這麼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地聊著，好像永遠有說不完的話。有時候由凌 仙撫琴，漸霞也就靜靜聆聽著，突然興致一來，拾起一截枯枝，便舞起劍來，開始 時舞的是本門的劍招，到後來便不求章法，隨心所欲，琴聲激昂，劍勢走疾；琴聲 婉轉，劍勢圓融；琴聲漸止，漸霞亦收劍而立，面色祥和。 「好劍法！」凌仙嘆道：「大哥，你這套劍法叫什麼名字？」 「我隨手使使，也沒什麼，就叫它『隨緣意劍』吧！」 「隨緣，隨緣，」凌仙口中喃喃唸道：「大哥對任何事都抱持著隨緣的看法嗎 ？」 「天地萬物，冥冥中自有道理，凡事不必強求，緣起緣滅自有定數。」 「是這樣嗎？」凌仙若有所思，「那若有一朝，我倆兄弟緣盡，你也能這樣笑 一笑，淡然處之嗎？」凌仙抬起頭來又問道：「假使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你是不是會就此斬斷兄弟情誼呢？」 「你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能犯什麼大錯？」漸霞笑道。 「我是說真的，假如是這樣你會不會原諒我？」凌仙面色凝重。 「別擔心啦！你做錯什麼我都會原諒你，我們是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你若做錯事，那就是大哥的責任，是不是呢？」 漸霞像是對待小孩子似的，摸摸凌仙的頭，凌仙笑了笑，低聲道：「但願你不 要忘了今天所說的話。」 ※※ ※※ ※※ 靈峰上的仰日山城別苑裏，晴衣深鎖愁眉，坐在窗檯前，輕輕撫弄手中玉笛， 追憶短笛主人的風采，她想得入神，一點也沒注意到綠凝推門進來。 「晴衣，妳在想些什麼？」綠凝問道。 晴衣這才驚覺，忙將短笛藏在袖中，但綠凝已經注意到了，她嘴上沒說什麼， 心中卻微微嘆了一口氣。 「晴衣，這碗藥，妳趕快趁熱喝下吧！」 晴衣離開窗口，柔順地在桌前坐下，綠凝便將窗合上。 「晴衣，妳還記得師父的訓示嗎？」綠凝不等晴衣答話便接著道：「師父交代 我們學仙學道，並不是只求自己成佛，還要渡己渡人，解救蒼生於水火之中。」 「我記得，」晴衣小聲地道。 「所以修道者最忌七情六慾，切不可沈溺於俗世的小情小愛，否則不但耽誤自 己的修行，也給他人帶來無盡的苦楚。」 綠凝至此一轉語氣柔聲道：「晴衣，我知道白子洛救了妳，妳對他心存感激， 但是這種感情並不是真實的，師父對妳期望很高，妳千萬不要忘了師父的教誨，眼 下雖然妳的病無法可治，但戚師叔已在加緊研究，相信一定會找到救妳的方法，妳 千萬不要灰心喪志，自我沈淪。」 「我明白，師姊教訓的是。」晴衣道。 綠凝見她有氣無力的樣子，又道：「丹丹將白子洛的玉笛交給妳，我希望妳親 手還給他，妳好好想清楚，千萬不要辜負了我的期望。」 綠凝翩然走出晴衣房門，晴衣心中柔腸百轉，想起師父師姊的慈愛，又想起子 洛身受重傷至今下落不明，當真相思難以自禁，她將短笛放在唇邊，吹了幾個音， 不覺眼淚滴落腮邊。 「失火啦！失火啦！」外面突然火警大作，人聲沸騰，晴衣微覺奇怪，走到窗 邊欲探個究竟，卻突然聽到一陣細微而熟悉的樂聲。 「白大哥！」她立時推開窗子，由窗外跳進一個黑衣人，劍眉星目，正是白子 洛，適才那陣樂聲便是白子洛口吹葉片，出聲召喚。 「晴衣！」兩人分別數日，乍見之下皆欣喜萬分，不由地張臂相擁。 「洛哥，你為我受苦了，」晴衣見白子洛臉上鬍渣未剃，頗有風塵之色，這幾 日想必飽嚐苦楚。 子洛搖搖頭，輕輕拂開晴衣頰上幾縷亂髮，「晴兒，妳瘦了，仙劍門是不是為 難妳？」 「沒有，大家對我很好，戚天癒老前輩還在思考救我的方法。」自從晴衣以死 要脅白子洛離開後，武林各派和仙劍門的不少弟子都對晴衣投以鄙夷的眼光，較刻 薄之人還出言輕侮，但此時見到白子洛，她突然覺得自己所受的苦都不算什麼了。 「戚天癒救不了妳的，妳跟我走，我一定會找到救妳的方法。」白子洛道。 跟他走吧！把世俗禮儀、仙規道律都丟到一邊去，晴衣閉起眼，突然記起師父 九華真人的形貌，她一驚，推開白子洛。 「沒有用的，就算治好了又怎麼樣，我們兩個是不能在一起的。」她背對著白 子洛，心中痛楚萬分。 「你快離開這裏，給仙劍門的人捉住，你會沒命的。」 「晴兒……」白子洛神色黯然道：「我並不求什麼，我只想要妳好好活下去， 那麼我也就……」 「我不要！」晴衣突然叫道。「這樣太痛苦了，要這麼活下去，受那無窮無盡 的折磨，我寧可一死。」 白子洛拉過因激動而不停顫抖的晴衣，將她緊摟懷中，「妳這樣自私，妳若死 了，我該怎麼辦？妳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呢？」白子洛終於向晴衣透露了自己的心 意。 晴衣流著淚，一手抓著白子洛的衣襟，「忘了我吧！」她無力地回答，淚珠一 顆顆粉碎在子洛的胸膛上。 過了良久，屋外嘈雜的人聲漸稀，想是火已經撲滅了，屋內的白子洛與晴衣卻 恍若未聞，依然依偎在一起，對他們倆來說，時間是靜止的，這一刻便是永恆。 忽聞屋外，一陣清聖的琴音傳來，一個祥和的聲音道：「白少俠，上回你來靈 峰，打死本門弟子，這回你上靈峰又縱火燒屋，你到底與本門有何怨仇？」 白子洛與晴衣一驚連忙分開，子洛將晴衣拉到身後，決定要硬闖這一關。 雅琴先生推門而入，臉上並無怒色，仍保持一貫的祥和。他微笑道：「以你這 等資質，何以自甘墮落與天仇為伍，有什麼苦衷，但說無妨。」 白子洛自從上靈峰仙劍門，倒是第一次碰到一個肯講道理的人，於是便將自己 如何遇上天仇，如何解救梨山四美，如何上山求醫卻被仙劍門眾弟子刁難的事源源 本本地說了一遍。 「事實便是如此，晚輩實未與天仇結交。」白子洛解下背上所負的長劍，解開 包劍的布巾，抽出長劍，道：「就如我所說的，這是一柄斷劍，並非天地之光。」 雅琴先生拿起龍淵劍，仔細察看，低頭沈吟道：「的確是一把好劍，仇師弟能 將此劍折斷，可見其功力又加深了。」 雅琴先生抬首望著白子洛道：「我相信你的話，可是世上之人，悠悠眾口，未 必能相信你的清白，你難道要這樣躲躲藏藏地過一輩子嗎？」 「這……」白子洛知道此時自己有口難辯，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武林敗類，加 之重傷在身，一旦復發，就連一個無名小卒都有本事殺死自己，著實兇險萬分。 「老夫有一辦法，能洗清你的清白，不知少俠可願一試。」 「司徒掌門有何妙方？晚輩願聞其詳。」白子洛謙恭地道。 「少俠嶔崎磊落，悟性又高，我們在此相逢也算有緣，不如拜在仙劍門下，由 我親自調教，相信將來的成就真可超越本門祖師『七指劍靈』。」司徒天顏慈祥地 道。 能拜師求藝於仙劍門可真是江湖中人夢寐以求之事，仙劍門的劍術號稱天下第 一，修習其內功心法更有延年益壽、長青不老之效。但仙劍門收徒弟的規矩極嚴， 首要是身家清白，再者必須講求悟性，而司徒天顏收徒弟的要求更是嚴格，主持仙 劍門多年，也才只收過兩個徒弟。 故能讓司徒天顏主動開口收人作徒弟當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白子洛明白以雅 琴先生在江湖上的地位，仙劍門在武林中的勢力，只要能拜在仙劍門門下，旁人便 不敢來找他麻煩，但他堂堂一個男子漢豈能寄人籬下，靠別人的威勢而生存，他昂 然道：「司徒掌門的好意，白某心領，先師待我恩重如山，在下曾立誓絕不改投其 他門派，這柄『龍淵』便是先師所賜，劍雖已斷，舊情難斷，請司徒掌門諒解。」 「好一個重情重意的漢子！」天顏攬鬚而笑，「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便勉 強，咱們平輩論交，你就暫時在仰日山城住下吧！」 白子洛知道司徒天顏仍想極力維護他，故邀他在仰日山城住下，自己雖不齒於 寄居他人屋簷之下，但無奈放不下晴衣，只好暫時接受司徒掌門的好意，在仰日山 城住了下來。 ※※ ※※ ※※ 這日，凌仙與漸霞來到了靈峰山腳下。 「凌弟，這就是愚兄從小生長的地方。」漸霞對凌仙喜不自勝地道。 「也不過就是尋常的花草樹木，沒什麼特別的啊！」凌仙仍保持一貫冷淡的態 度。 「這你就不懂了，靈峰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有其特別的典故。」漸霞道。 「怎麼說呢？」凌仙睜大一雙俊目，想要聽個究竟。 「這就要從靈峰的歷史開始講起，數百年前，靈峰上還沒有仙劍門，只有巫靈 教，巫靈教的習俗挺邪門的，據說每到月圓便要殺生祭血，所以這附近的百姓深受 其害，直到有一位叫邢玉郎的青年俠士挺身而出，挑戰巫靈教教主，約定只要那位 青年俠士打贏了，巫靈教便拱手讓出靈峰，且從此以後不得任意傷害無辜，塗炭生 靈。」 「結果，他贏了？」凌仙問道。 「沒錯，那俠士趕走了巫靈教，在靈峰上創立了仙劍門，成為一代宗師，人稱 十三聖手的七指劍靈。」 「十三聖手，我還以為是十三個人呢！」凌仙奇道。 「本派祖師天賦奇才，對於琴、棋、詩、畫、劍、醫、易、道、氣、輕功、佛 理、禪機，甚至於酒道皆有獨到之處，他曾收了三名弟子：愚非、愚我、愚老，合 稱靈峰三愚，也就是我的師祖，這三位師祖雖然悟性奇佳，卻也不能將這十三項技 藝學全，到了我師父這一代，這十三個技藝已有兩三個失傳了。」 「這邢玉郎如此厲害怎麼又會被人削斷三指，成為『七指劍靈』呢？」凌仙問 道。 「巫靈教教主雖然信守諾言，但是他的後代子孫沒有一個不想奪回他們的聖山 ，老教主死後，他的兒子冷嘯生為了收復聖山，與仙劍門發生了數次衝突。冷嘯生 為了收復聖山，與仙劍門發生了數次衝突。冷嘯生有個妹妹叫冷霜月，據說十分美 貌又冰雪聰明，她雖奉命行刺本門師祖，但卻沒有成功，反而對我派祖師情愫暗生 ，冷嘯生知道後，便要依教規嚴懲冷霜月，我派師祖不忍見其受苦，於是出手相助 ，不料冷嘯生反而利用其妹的性命相脅，逼祖師爺削斷自己的手指，讓他永世不得 提劍。師祖爺不忍見冷姑娘就此喪命，於是揮劍斬下了右手的小指、無名指與中指 ，還待斬斷食指，那冷姑娘不願連累祖師爺，當場咬舌自盡。」 「邢玉郎甘願為冷霜月斬斷三指，絕不是出於尋常的慈悲心腸，想必他對冷姑 娘也是情深愛篤，而冷姑娘也為了心愛的人而自我了斷，這份節操，可敬可佩。」 凌仙遙想這個淒美的故事，不由嘆道。 「也許你說的對，冷姑娘死後，祖師爺並未追究冷嘯生之罪愆，他將冷姑娘的 屍體葬在靈峰上，以便朝夕陪伴，祖師爺不久後便封劍歸隱，鬱鬱以終。」 凌仙默然不語，此時她突然覺得靈峰的一草一木都在訴說這個淒涼的故事，心 情不覺沈重了起來。 遠遠有幾個身穿天青色服飾的仙劍門弟子行來，漸霞忙迎上前去。 「各位師兄弟……」漸霞心急著想知道靈峰上的消息，不料話還沒說完，那群 人突然唰一聲，拔劍相向。 「漸霞師弟，掌門有命，見到你要立即綁你上仰日山城，希望你不要使我們為 難。」其中一人冷冰冰地道。 「我明白，你們綁吧！」漸霞伸出雙手。 「慢著，」凌仙突然擋在漸霞的身前，道：「我大哥現在就是要上仰日山城向 貴派掌門請罪，你們又何須如此對付他？」 「凌弟！不可多事。」漸霞知道這群人平日皆擁護二師兄莫雲遨，故趁此機會 想要顯顯威風，他不願凌仙與仙劍門發生衝突，故出言勸阻。 「大哥，你忘了我們發過的誓嗎？有福要同享，有難亦要同當，他們要綁你， 連我一塊綁好了。」凌仙道。 「那裏來的小子，竟敢在此地撒野，連他一塊拿下。」仙劍門眾弟子結成劍陣 要將凌仙抓住。 「哼！仙劍門堂堂大派，卻想要倚多為勝，好吧！就一起上，省得本公子費事 。」凌仙撇嘴冷笑道。 「且慢！」突然有一個英挺威武的年輕人越眾而出，「在下想單獨領教這位公 子的絕招。」說話的正是司徒天顏門下的二弟子莫雲遨。 漸霞知道莫雲遨的武功不弱，對本門劍術研習已久，沈穩札實，為人又內斂持 重，乃靈峰第四代弟子之首，當下對凌仙道：「凌弟，不可再胡鬧了……」 「什麼胡鬧？人家是正正經經地想領教仙劍門的武功呢！」凌仙嘴上說得輕鬆 ，心裏卻頗有幾分忌憚，從腰間取下一條金銀絲線編成的細索，這金索乃是他慣用 的武器，有個特別的名目叫「金絲纏」，金索的前端綁著一個金鈴，使動的時候便 發出清脆的鈴聲，甚是動聽。 「請！」莫雲遨拔出長劍使出仙劍門「靈峰十三連雲劍」的起手式「桃源相迎 」，並非攻招而是守勢，頗有對待客人的禮貌之意。 「哼，不必假惺惺！」凌仙使動「金絲纏」，一招「素手纖纖」，正好對準了 莫雲遨防守不及之處，莫雲遨畢竟是仙劍門第四代弟子之首，見到首招已破，立時 變招，但是無論他使用十三連雲劍的那一式，凌仙總有破法，金鈴聲擾亂人心，金 索破空劃成一道道優美弧線。 莫雲遨知道此人的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上，卻不知道從何處學到這些招式，招招 與本門劍法相剋，全賴自己反應得快，及時變招，才不致落敗。莫雲遨知道自己力 氣較長，功力較深，只要時間一長，對方氣空力盡，自己便可得勝，但是堂堂仙劍 門掌門的二弟子，若用這種方式得勝，那實在是太沒面子。他分神思考了一會兒， 險些被索頭的金鈴點中穴道。莫雲遨情急之下，突然使出一招「寒山五絕劍」，這 乃是其祖傳的絕招，卻非仙劍門的劍法，凌仙被他突然變招嚇了一跳，躲避不及， 眼看莫雲遨的劍就要劃傷凌仙的臉頰，突然有人出劍擋格，正是漸霞。 「師兄，你已經勝了，不必再比。」漸霞道。 雖然莫雲遨一招險勝，但用的卻非仙劍門的劍法，眾人心下雪亮，莫雲遨感到 眾人臉上詫異的神色，他素來自視甚高，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夥子逼得手忙腳 亂，實在是奇恥大辱，正巧漸霞出劍，他心中怒道：誰要你賣好！也不收劍言和， 反手對漸霞下了殺招。 漸霞面對他出劍相逼，也只有出招擋格，兩人同門一脈，更知對方長短，鬥起 來格外激烈，也更為緊湊，每一招都是險到了極點。 與莫雲遨素來交好的眾弟子，見莫雲遨與漸霞鬥了起來皆紛紛提劍上前，以防 漸霞脫逃。 「想暗算我大哥，沒那麼容易！」凌仙使動獨門武器與眾人鬥了起來。不一會 兒所有仙劍門的弟子或右手、或右腳全被他點中穴道，而另一方面漸霞與莫雲遨也 鬥到緊要關頭，莫雲遨突然使了一招渾然天成──萬象劍法中的「撩雲過」，這乃 是仙劍門極厲害的殺招，師父曾告誡過，不到非必要關頭絕不能使用。漸霞想不到 雲遨竟會用這一招來對付自己，情勢緊急，漸霞別無他法，也使了一招「撩雲過」 ，只見劍光一閃，漸霞的劍已指到雲遨的咽喉，雲遨登時鮮血長流，幸而漸霞及時 收手，劍尖入肉甚淺，雲遨尚無性命之憂。 這番比試，雲遨已知漸霞的劍術修為在己之上。雲遨一手撫著咽喉的傷口，身 旁被凌仙點中右臂穴道的師弟忙上前以左手扶住莫雲遨，對漸霞忿然道：「你竟然 敢以下犯上，你等著接受門規制裁吧！」說罷眾人蹣跚而去，被點中單腳穴道的人 也由腳尚靈活者相扶而去。 「凌弟，這次我們闖了大禍了。」漸霞面色凝重。 「大哥，你別擔心，待我去向司徒天顏說明一切，要罰就讓他罰我好了。」凌 仙道。 「你又不是我派弟子，自不必受門規約束，又何罪之有呢？我是擔心你的病… …」漸霞的意思是說，原本凌仙是上門求醫的，但卻打傷了仙劍門的弟子，傷了和 氣，而自己又犯下滔天大罪，難以替凌仙求情。 凌仙知道漸霞關心自己，不由得眼眶一熱道：「大哥你不必擔心我，我從小生 了這怪病，早已經習慣了，醫不醫得好我也不放在心上，不如咱們兩個都別上靈峰 ，自由自在地闖盪江湖，你說好不好？」凌仙說到此處臉微微泛紅，一對眼睛晶瑩 剔透，充滿期待。 「凌弟，別孩子氣了，不管師父怎麼責罰我，我都不能背叛師門，現在最重要 的是將你的病醫好，你要記住，上仰日山城後，你一定要聽我的話，千萬別再鬧事 了。」漸霞一本正經地道。 凌仙聽他說教，心中不服，但知道漸霞平時雖然和氣幽默，但遇到大事時卻異 常固執，一個平日笑嘻嘻的人突然間板起面孔是很給人威脅感的。凌仙也不再說什 麼，學他板起面孔，往仰日山城前進。 一到仰日山城，入口整整齊齊地排了兩排仙劍門的弟子，倒沒人為難或阻止， 只是用充滿敵意的眼神望著他們。遠遠傳來擊鼓之聲，聲聲急促，漸霞知道這是仙 劍門中發生重大事件，召集門徒的鼓聲，可見得師父對他此次的過錯感到憤怒異常 ，當下也無法可想，只得硬著頭皮進去了。 一入了大殿，眼前的光景卻令他感到詫異，大殿中央站著一個白衣男子，神情 倨傲，身旁站著一位紫衣女郎，神色憂急，楚楚堪憐，這兩人被仙劍門的弟子團團 包圍，殿中的偏座上坐著火爆霹靂性子的杜天馳，但現在的他顯得氣若游絲，衣襟 也被吐出來的一大口血所染紅，一點都不像是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雲爪飛鷹」杜 天馳。 「如何，七師弟？」在一旁的閎天默問起杜天馳的病情。 「筋脈已斷，我能夠延續他的生命，但是武功就……」戚天癒無法啟齒。 「為我報仇……」杜天馳望著天悟，一手指著那個白衣男子。 這時突然有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射向天馳，插在天馳嘴邊的穴道。 「什麼人下毒手？」天癒怒道，循銀針來的方向發現了漸霞與凌仙。 凌仙好整以暇地道：「沒錯，銀針是我放的，你沒看到他正準備要咬舌自盡嗎 ？」 「這位是……」天悟眼望漸霞，希望他提出一個解釋。 漸霞見師叔對自己神態平和，想是還不知道自己打傷雲遨師兄之事，轉念一想 ，心中直喊糟糕，師父不在大殿裏，多半正在別苑聽雲遨與眾師兄告狀。這一分神 思索，竟忘了回答師叔的問話。 凌仙見他不答，當下微微一笑，上前兩步，拱手道：「晚輩姓凌，不過是一個 藉藉無名、混吃等死的江湖郎中，賤名何足道哉。」這句話說得甚是謙虛，但神態 卻顯露出一絲傲氣，與話意全然不合。 「你學過醫術？」戚天癒拔出銀針，見針上無毒，略感放心，但是對這少年能 在三尺之外發射銀針，認穴奇準，而且發針之際毫無聲響，這等手法甚是難得。他 細看此針，卻非一般暗器，而是醫者所用的灸穴之針。 「在下不過是略通醫理，雖無七日還魂之能，但這位老前輩的傷大概可以治好 。」 凌仙此言一出，眾聲譁然，對他的話嗤之以鼻，戚天癒說過不能治的病便是絕 症了，而這姓凌的小子看起來瘦骨伶仃，面有病容，竟誇口他能救得天馳，真是可 笑之至，雖然每個人都盼望天馳能得救，卻怎樣也不信凌仙能救得了杜天馳。 「凌弟，」漸霞深怕他又孩子心性，在仰日山城胡鬧了起來，當下便以眼神示 意，制止他。 凌仙面對眾人的竊竊私語，寧定異常，對漸霞的呼喚亦恍若未聞。 「既然這樣，便請凌公子為天馳師兄診斷也是不妨。」戚天癒看凌仙雖似宿疾 纏身，但眉宇之間神色淡然閒適，似乎有極大的把握，說什麼是個混吃等死的郎中 ，卻又強過七日還魂，這不是擺明著譏諷他嗎？雖然他處處針對自己，但戚天癒是 深沈老練之人，一向喜怒不現於形，當下還是讓凌仙為天馳把了脈。 凌仙替天馳把脈時，眾人見他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實在看不出是憂是喜。 漸霞的心中更是憂急如焚，他一路上未曾聽聞凌仙會醫術，又知道他行事刁鑽 古怪，一會擔心他治不好五師叔，一會又擔心他萬一只是頑皮胡鬧，師叔和師父可 饒不了他，想著想著，額上不由得泛起豆大的汗珠。 此時，勁松卻在一旁鼓譟：「我親眼見這對狗男女害死我師父，我們要手刃他 們，替師父報仇。」 凌仙不理周遭的吵鬧聲，沈思片刻後起身道：「他中的是靈峰的大雲掌，此人 用了十成的功力，因此震斷了他四肢的筋脈，更傷了心脈，以致其精力渙散，性命 垂危。」 凌仙聲音不大，卻平息了四周的紛擾，眾人皆面面相覷，因為這「大雲掌」乃 是天馳的成名絕技，世上再無他人能在大雲掌上的造詣勝過他，他竟傷在大雲掌下 ，可真有些匪夷所思。 戚天癒早在懷疑，卻覺得此事未免太玄，既然有另一個人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當下再無疑問，對著身旁的師兄天悟點首示意。 遲天悟見凌仙所言不假，於是客客氣氣地道：「不知道凌公子是否有救人的妙 方，若能施以援手，敝派一定會重重答謝的。」 「我不要你們答謝，只要……」凌仙話未說完，卻瞥見一位容貌嬌美、身穿華 服的年輕女子，突然從弟子的行列中偷走出來幾步，靠近漸霞，淘氣地捏捏漸霞的 手心，又在漸霞耳旁不知說些什麼悄悄話，那女子滿臉笑容又悄悄退回了隊伍，漸 霞臉上也露出了微微笑意，這兩人自始至終都沒引起眾人的注意，但凌仙一見兩人 親密的神態，不由地楞住了，心裏突然空空盪盪地抓不到半點主意。 眾人見他突然發楞，都認為此人定是沒有半點才能，只會裝模作樣的草包。 漸霞見凌仙呆立，忙走過去問道：「凌弟，你想到救五師叔的方法嗎？」 凌仙瞪了他一眼，臉上像罩了一層嚴霜，「想是想到了，不過我不想救，我要 下靈峰。」說罷轉身便要離去，此時戚天癒卻擋住了他的去路，「仰日山城的大門 豈容你隨意來去。」 「是嗎？」凌仙嘴角露出輕蔑的微笑，手摸著腰間的金絲纏。 「且慢！」由內堂傳出了一個嚴峻的聲音，原來是雅琴先生出面，身旁還伴著 受傷的雲遨。 司徒天顏看大殿上場面混亂，決定先由最容易的開始處理。 「來人啊！將漸霞帶到遷善堂聽候發落。」 「慢著！」凌仙擋在漸霞的身前，「你這老頭一出來也不問個青紅皂白，便要 關我漸霞哥，好沒道理。」 「凌弟，我犯錯，師父責罰我是對的，你不可對我師父無禮。」漸霞知道自己 不管怎樣都已犯了遲歸遊蕩、以下犯上的兩大罪狀，師父要先將他收押起來，也是 無可厚非的。 「明明是你大師兄先動手的，你有什麼錯？」凌仙指著天馳道：「喂！老頭， 要是我醫好他，你是不是肯饒了漸霞哥這一回？」 雖然凌仙在言語上對司徒天顏甚不恭敬，但天顏也不以為忤，嚴正地道：「救 人歸救人，犯錯歸犯錯，豈能一概而論，漸霞抗師違命，理當治罪。」 「師伯，若這位小哥真能救得五師叔，那麼師兄也算是引薦良才，立了大功啊 ！功過若能相抵，也不必再追究漸霞師兄的無心之過。」那名衣飾華貴的少女越眾 而出，替漸霞說情。這名少女正是倪琤，她拜在天悟的門下，是以叫天顏師伯。 莫雲遨生怕師父追究起來，遲早會知道自己先用禁招「撩雲過」，反正詆毀漸 霞的目的已經達到，何不送他一個人情，更顯得自己心胸寬大呢？當下也道：「是 啊！師父，師弟是一時失手，我不怪他，再說若能救得五師叔，這是天大的喜事， 還是赦免漸霞師弟吧！」 雅琴先生沈吟了一會，對凌仙道：「你當真有把握？」 「這種事沒有十成十的，我盡其所能便是了！」凌仙見雅琴先生語氣鬆動，喜 道。 凌仙自包袱中取出銀針，仔細地插在天馳的四肢要穴，天癒見他手法純熟，對 他的能力不由得又信了幾分。只見一切就緒，凌仙自懷中取出一只小木盒，他揭開 盒蓋，每個人都聞到一股清香，原來盒中放了一朵白色的蓮花，奇特的是白蓮上佈 著紅色的斑點，彷彿灑了點點碧血。 「天山碧血蓮！」天癒一見不由得驚叫出聲，這蓮花在醫學上有種種神奇的功 效，在內科上可養生延年，外科上可舒筋活血，且甚難得，尤其是必須要新鮮的才 有神效，乾枯了的話，便和一般尋常花草無異，但此蓮性喜寒冷，就算於天山的冰 峰上找到，也無法保持新鮮，可是凌仙手中的血蓮卻粉嫩嬌豔，不由得天癒大奇。 凌仙折下一片碧血蓮的花瓣，放入天馳口中，便將木盒放入懷中，說道：「今 日便到此為止，明日再行接脈之事。」 天顏命弟子將天馳抬下休息，問道：「天馳師弟為何會身受重傷，這到底是怎 麼一回事？」 「掌門師伯，您養虎為患，收留了白子洛這奸賊，可是他狼子野心，竟將我師 父打成重傷。」勁松痛斥白子洛。 「白六少！」漸霞低喊，原來那白衣男子便是他神交已久的白子洛，他又驚又 喜，仔細打量那白衣男子，發覺他甚是眼熟，一時之間卻想不起在那裏見過他。 「不，是我打傷杜老英雄的，不關白公子的事，」晴衣急忙分辯，但她中毒受 傷已是眾所皆知，又有誰會相信呢？ 「我可以作證，司徒掌門，杜老前輩打了我師姊一掌便倒地不起，變成這樣了 。」朱丹在一旁插口道。 原來天顏將子洛留在仰日山城，由於沒有證據證明白子洛之清白，故也沒有多 作解釋，眾人皆認為掌門是將子洛視為疑犯，將之扣押，不料掌門卻待他如上賓， 准他自由出入，這可令大夥不解了，尤其是勁松他曾敗在子洛手下，在各大門派的 面前丟了面子，故一直存心生事。子洛與晴衣雖已避嫌，盡量不再單獨相見，卻還 是在花園不期而遇，勁松如今可抓住機會，硬說是子洛騷擾晴衣，還特別驚動天馳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天馳又是火爆霹靂的脾氣，也不問青紅皂白便與子洛動上手 ，子洛舊傷在身自然不敵，晴衣見子洛危險，便挺身替子洛接下這雷霆萬鈞的大雲 掌，不料晴衣竟毫髮無損，反而天馳被震出三尺之外，七孔流血。 晴衣想將一切解釋清楚，但他一張口，突然覺得胸中有若萬蟲鑽動，痛苦異常 ，她嚶嚀一聲，便即軟倒，竟昏了過去。白子洛與她站得最近，此時也顧不得避嫌 ，忙將晴衣抱住。 凌仙一個箭步搶到晴衣身邊，執起她的手腕，為她診脈。 「果然沒錯，」凌仙點頭道：「那位受傷的老先生便是被『喚體魔音』隔體所 傷，將其本身的勁力全數反震回去，而這位姑娘壓制毒氣的真力減少，毒氣上升， 恐怕有性命之憂。」 「凌公子，您一定有辦法救我師姊的，求求你妙手回春，救救我師姊吧！」朱 丹淚水盈眶，軟語相求。 凌仙皺起眉頭道：「救是一定要救，但現下時機未到，等明天，我自然有辦法 救她。」 凌仙外表看起來是個瘦弱的文人，年紀又輕，本來仙劍門上下也不大看得起他 ，但見他行事神祕，或許真有什麼本事也說不定，尤其是戚天癒心下更是駭然，怎 麼江湖上突然出現這個醫術鬼才，自己卻全然不知，今日之事分明是衝著他來，使 他這天下第一名醫的招牌已有些掛不住了。 身繫著兩條人命，凌仙這會可被仙劍門奉為上賓，掌門司徒天顏命漸霞將凌仙 安排到客房居住。 漸霞領著凌仙到東廂房居住，一路上只剩下凌仙與漸霞兩人，但凌仙卻對漸霞 板著個臉，來個不理又不睬。 「凌弟，究竟我那裏得罪你了？」漸霞逗了凌仙幾次，但凌仙都不答腔，他只 好開門見山地問。 凌仙橫了他一眼，「剛才那位美麗的小姑娘是誰？」 「美麗的小姑娘？」漸霞一時之間也不知他所指何人。 「那個捏你手心，和你說悄悄話，又替你求情的小姑娘啊！」凌仙以為漸霞故 意裝傻，心中更是不悅。 「啊！你是說琤琤啊！」漸霞恍然大悟，笑道：「她是我的師妹，就好像我親 妹妹一樣，凌弟，她也算是你的妹妹啊！」 「在這個世界上，我的親人只有師父和你，其他的人我才不管呢！」凌仙幽然 道。 漸霞知道凌仙的個性孤僻，難以合群，但卻將自己視為最親的親人，這份重視 是以前沒有過的，心中不免感動，見他單薄瘦弱的身影，暗暗立誓要好好地保護他。 「可是啊！」凌仙又道：「你竟然隱瞞我你還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妹妹，我對你 的評價可要打折扣了。」凌仙說罷滿臉是促狹的神情。 「哼！你還不是沒告訴我你會醫術這件事，跟你做兄弟的事，我看要再考慮考 慮。」漸霞見他又開始恢復平常一樣的神態，可見是已經釋懷了，故也跟他開起玩 笑。 「好吧！好吧！算我們倆都有錯，一人退一步，就這麼算了吧！」凌仙率先求 饒。 這時經過了中庭花園，花園中有好大的一個池塘，四周的花草栽植、假山奇石 都雅致非凡，凌仙不由得驚嘆：「好漂亮的地方。」 「那是沐仙池，是靈峰上的聖池，一般人是不得靠近的。」漸霞解釋道。 「對了，大哥，你不是一直想和白子洛過招，現在他就在眼前，你想不想完成 這個心願？」凌仙望著夕陽映紅的池水，突然道。 「想是想，但是師父已經嚴令下來，禁止本門弟子再去和白子洛生事。」原來 司徒天顏恐怕發生意外，故頒下了這道命令。 「這件事我有辦法，就包在我身上好了。」凌仙抿嘴一笑，顯得信心十足。 漸霞知道凌仙心中又在打鬼主意，雖然擔心他又再惹事，但也拿他沒辦法，只 好搖頭苦笑。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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