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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峰仙霞錄
第 一 冊 |
【第五章 如夢初醒】 晴衣的傷勢略有起色，綠凝便決定返回梨山見師父，一路上有仙劍門弟子護駕 ，倒也平安無事，這一日終於抵達梨山的聖蓮峰──九華真人的住處。 晴衣這數個月來歷經生死難關，一見師父心情激動，難以抑制，忍不住拜倒在 地，哽咽道：「師父，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老人家了。」 九華真人原是個冷肅之人，此時見到晴衣真情流露，不由得溫言安慰道：「傻 孩子，快起來，這麼一點小小的難關就害怕成這樣，將來如何身負重任。」 「師父，靜荷姊姊，她……」晴衣想起靜荷的慘死，忍不住傷心落淚。 「我已經知道了，」九華真人神色淡然，「她命中當有此劫，這是天意，妳不 必太過傷心。」九華真人見晴衣仍難掩悲傷，不由厲聲道：「修道之人豈可自限於 生死輪迴的痛苦中，靜荷原是個花精，如今掩沒塵土中，返璞歸真，又何必為她悲 傷？妳已犯了本門大忌，妳知道嗎？難道妳一離開梨山便將師父的教誨全忘了嗎？」 「弟子不敢，」晴衣見師父動怒，暗自警惕。 九華真人見她重傷後容貌清減，不由得心生憐惜之意，她一擺衣袖，道：「下 去休息吧！」 ※※ ※※ ※※ 「到底天地之光在那裏？」漸霞忍不住問凌仙。 「別急嘛！現下天地之光在我師父那兒，等我師父上山採藥時，我才能將它取 出來給你啊！」 凌仙領著漸霞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雖未點燈，但凌仙彷彿能視物一般，腳下 絲毫不見滯礙，凌仙來到了一處山壁，在隱祕處拉動機關，石壁出現了一個通道， 凌仙拉著漸霞在狹小的通道內行走，不一會兒，已行到通道底端，凌仙在石壁上按 了一按，石壁突然翻開，已來到一較寬闊之處。 凌仙點起燈火，漸霞才發現這是一個房間，有著石床、石桌、石椅，還有幾個 放衣裳的竹簍，幾個堆滿醫書的書架，室內陳設雖然簡單，卻整潔異常。 「這便是我的住所，」凌仙含羞一笑，「你暫時在此躲一下，天地之光我會替 你設法的。」 「妳真要這麼做？難道妳不怕師父責罰，不如妳帶我去見令師，我相信妳師父 是明理之人，說不定願意歸還天地之光。」漸霞想轉交師父的密函。 「不，不行啊！」凌仙驚恐異常，「我師父最恨仙劍門的弟子，你去見她豈不 是自投羅網，師父她很疼我，不會為難我的，再說天地之光我們留著也沒用，因為 它根本傷不了人。」 「傷不了人？」漸霞奇道。 「天地之光根本是一把未開鋒的鈍劍，除了重量較尋常之劍重得多，並無其他 特別之處，江湖上的謠言根本不足採信。但是仔細想來也有幾分道理，若天地之光 真是鋒利異常的奇劍，又怎能讓我輕易盜走？而且靈峰面對強敵天仇也沒有祭出這 把寶劍來對付。所以，要不是關於天地之光的傳說是假的，就是我所盜來的根本不 是天地之光。」 凌仙離去之後，漸霞細細思考凌仙的話，只覺深陷五里迷霧之中，他覺得此事 恐怕並不單純，卻又難以理出頭緒，在山洞之中也不知時刻變化，直到第二天凌仙 捧著水盆給他梳洗時，他才知道已經天亮了。 「你一夜未眠？」凌仙問道：「擔心拿不回天地之光嗎？別擔心，三天內就有 著落了。」 「妳怎能算得這麼準？」漸霞奇道。 「我偷藏起一些龍脊草，這龍脊草只有不見天谷的半山腰上才產，得之不易， 師父三天之內一定會上山採此草，這樣我們就能避開師父，偷出天地之光。」 「這龍脊草很重要嗎？」漸霞問道。 「這你別管，漸霞哥，既然還有三天的時間，就讓小妹盡地主之誼，帶你在不 見天谷遊覽一番吧！」 凌仙說罷便拉著漸霞走到石室之外，漸霞在暗無天日的石室中待了一夜，乍見 光明，覺得有些刺目，但重新見到溫暖的太陽，心中也充滿喜悅。 「妳難道不怕妳師父看到我？」漸霞問道。 「師父現在在竹屋的煉丹房煉丹，今天一整天她要顧著丹爐的火候，不會出來 的。」凌仙極有把握地道。 凌仙領著漸霞在山野間解釋著不見天谷內的奇花異草，渴了便到飛瀑那掬一捧 清洌的水飲之，餓了凌仙便摘折可食用的花果嚐鮮，望著周遭如畫風景，聽得如詩 流水，身旁伴著笑語嫣然的清麗少女，漸霞真覺得此刻如幻如夢，若不是心中尚有 疑忌之意，真願此刻時光永不流逝。 凌仙領著漸霞走進晦暗的樹林裏，漸霞踩在地上只覺得溼溼滑滑的，想是終年 見不到陽光，和鮮有人至的關係，石上地上早已覆了一層厚厚的苔蘚，過了片刻來 到一較開闊之地，此地由於樹木較稀，陽光得以穿過重重遮蔽，化為點點金光投射 在一泓池水上，風動樹移，點點金光也在池上緩緩飄動著，漸霞以手拾取池水，略 感微溫，此地竟是一處天然溫泉。 「我給這兒取名叫『流光翠帳金絮池』，漸霞哥，你說這兒美不美？」 「真是好地方！」漸霞點點頭，不由得讚嘆了一聲。 凌仙除下鞋襪，足踝輕輕地在金絮池中轉動著。「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這個地 方？」凌仙自言自語。 「為什麼這麼說呢？」漸霞心中有不祥的感覺。 「漸霞哥，等我偷回天地之光，我也要和你一起上靈峰。」凌仙望著池水篤定 地說。 「妳……妳不要這樣傻，妳上靈峰只有死路一條。」漸霞望著池水輕輕地說。 凌仙望著漸霞，眼裏有感激有喜悅，「你終於相信我沒殺你七師叔了，但我還 是要上靈峰，我要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七師叔的屍體早已火化，妳要如何證明自己的清白？妳是不是無辜的並不重 要，因為妳……，好好的把握妳的人生吧！這才是妳該做的事。」 「其實別人看我是恩人也好，十惡不赦也罷，我都不在意，我只是……只是不 想和你分開。」凌仙的話說到最後已是細不可聞，聽在漸霞的耳裏卻如巨雷一般響。 難道在她心裏我是如此重要嗎？而我呢？我心裏又是怎麼想的？她是我的結拜 兄弟，但卻竟是女兒身，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又是本門的仇人，照理講我應該恨 她，可是見到她的墓碑我卻又如此傷心難過，可見我不希望她死；我應該拿下她請 師父發落，如今她自動要上靈峰，我卻勸她不要去，我到底是怎麼了？ 凌仙雙頰紅暈，偷眼看看漸霞，見他滿懷心事的坐在一旁，大概是沒聽到自己 剛才一時情急說溜嘴的話，心中鬆了一口氣，笑道：「總之我一定要上仰日山城， 你放心，我一定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也會向你師父誠心賠罪的。」 ※※ ※※ ※※ 第三日早上凌仙帶來了好消息。 「我師父今晨已上山去找龍脊草，咱們快去竹屋那取天地之光。」 凌仙的師父並不住在石室，而是住在一處竹牆茅頂的雅致小屋，凌仙說她師父 愛靜，故與她分設居處，而凌仙住在石屋也對她的病情有益，那兒較不易受到風寒。 漸霞與凌仙進入了靜謐的小屋，穿過無數的醫典書籍，還有儲藥的藥室，來到 了李素藥日常打坐休息的小室，凌仙尋得片刻，不久便在李素藥日常打坐的蒲團下 尋得天地之光。 「在這兒啦！」凌仙高舉著寶劍喜道。 漸霞以顫抖的雙手接過傳說中的寶劍，與凌仙所說的一樣，它並不鋒利，入手 也感到重甸甸的，但它確是天地之光無誤，漸霞雖未親眼見過天地之光，但由此劍 所發出的古樸氣勢，漸霞很肯定這就是靈峰的鎮山之寶「天地之光」。 「咱們快起程去靈峰吧！給師父發現就走不成了。」凌仙見漸霞懾於神劍的威 勢，忙催促他。 「凌弟！妳瞧這劍有些古怪！」漸霞忽道。 「有什麼古怪？」凌仙接過天地之光仔細查看，忽然周身一麻，已被漸霞點中 了穴道。 「漸霞哥，你……」凌仙對於漸霞為何要點自己的穴道感到不解。 「凌弟，對不起，大哥不能讓妳隨我上靈峰，我不能眼睜睜看妳去送死。」漸 霞取回凌仙手中的天地之光，用布包好，縛在背上，將凌仙橫抱起，放在榻上安睡。 「妳安心在此養病，我會追查七師叔的死因，想法子還妳清白，也會替妳求得 解毒靈藥。等妳師父回來，她會替妳解穴，這樣妳師父才不會懷疑妳助我取走天地 之光。」 凌仙知道漸霞體惜自己，禁不住熱淚盈眶，她一眨眼，淚落到枕畔來。 「漸霞哥……」她輕聲道。 漸霞俯身拭去凌仙的淚珠，將師父交代的信放在凌仙枕邊，低聲道：「保重！」 漸霞對凌仙哀愁的眼神不敢多看，旋即轉身離去，他一回頭，一柄銀絲拂塵向 他掃來，既狠且準，漸霞忙使出一招「翻雲過海」，避過拂塵的追擊，接著使出「 翊翊巡行」，躍開兩尺之遙。 看清攻擊之人乃是一位中年美婦，那婦人眼角雖有不少皺紋，但容貌秀雅，氣 質端凝，眉長入鬢，雙眼頗有幽怨的恨意。 那美婦道：「大膽狂徒，竟敢擅闖不見天谷，還意圖對我的愛徒無禮，納命來 ！」說罷又執拂塵攻擊，意圖將漸霞斃命於手底。 「師父，您誤會了，千萬不可……」凌仙驚呼，但李素藥卻恍若未聞，只是一 心一意地以拂塵狂掃漸霞。 漸霞面對李素藥如狼似虎的攻擊，卻不敢回手，只能閃避，心中萬分無奈，過 了幾招冷不防臉被拂塵掃中，熱辣辣的好不疼痛，漸霞心想得先逼九師姑緩下殺手 ，自己才能說明真相，於是再無猶豫，抽出腰間的「若虹劍」，一招「落雁迴」削 斷李素藥一截拂塵。 李素藥大驚失色，退開兩步，指著「若虹劍」道：「這劍……這劍……」但這 驚訝只是頃刻間之事，李素藥臉上隨即罩上一層嚴霜，她冷冷地道：「這把劍你由 何而來，你是仙劍門的弟子嗎？」 漸霞恭恭敬敬地道：「家師乃是仙劍門的司徒掌門，此劍是家師的隨身佩劍， 師父特賜弟子此行防身之用。」 李素藥點點頭，卻突然用拂塵捲住「若虹劍」，隨即揚手射出「血蚊神針」， 漸霞沒料到她竟會突下毒手，不得不撤劍閃避。 李素藥奪過「若虹劍」，仔細觀看，憶起往事，心頭點滴，這若虹劍乃是司徒 天顏為自己千辛萬苦覓來的，想起同門相習之誼、贈劍之情，李素藥臉上不由泛起 微笑，但又想起夫妻情斷，自己幾番上靈峰苦苦相求，卻仍然覆水難收，自己在仰 日山城外苦守三天三夜，最後終於棄劍斷情，留下若虹劍，入不見天谷隱居，想起 自己的孤寂，李素藥不由得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些年來，他一直將這把劍 帶在身邊……」她轉頭對漸霞道：「你的功夫不錯嘛！竟能避開我的血蚊神針。」 李素藥拂塵一掃，凌仙穴道立時解開，凌仙手足一得自由，忙翻身跪地道：「 師父，請您看在徒兒的分上饒漸霞哥一命吧！」 李素藥嘆了口氣道：「仙兒，妳忘了為師平日的教誨嗎？男人都是不可靠的， 他們為名為利拋卻舊情，毫無人性，妳又何苦為了他，私藏龍脊草，拿自己的性命 開玩笑呢？這樣值得嗎？」 凌仙心中一凜，原來師父早就將這件事識破了，特意佈局來抓我們，她道：「 師父，漸霞哥他對我很好，他不會的，師父您就饒了他吧！」 李素藥掃了漸霞一眼，道：「饒你可以，但你得留下來陪伴仙兒。在仙兒有生 之年，你不得出不見天谷一步。」李素藥明白凌仙對漸霞已情根深重，她憐惜徒兒 一片癡意，便想留下漸霞。 凌仙望著漸霞，心中實盼他答應師父的要求，但見他神色坦然，不憂不懼，對 凌仙微微一笑，凌仙便知他已將死生置之度外，也明白他的答案了。 「師父，如果漸霞哥答應留下來，那徒兒再也不要見到漸霞哥，徒兒喜歡的是 自由自在的漸霞哥，而不是為了貪生怕死而留在不見天谷的漸霞哥。」凌仙心意堅 定，要留要走都應出於漸霞的意願，若由師父相逼，那便十分沒意思了。 「癡兒，妳這種個性註定了要和師父一樣，受盡苦楚。」李素藥撫著凌仙的頭 髮，想到師徒兩人都是一樣的癡情性格，不由得十分傷感。 「前輩，在下師命在身，等完成師父交代的事，一定會再回不見天谷，探視凌 姑娘。家師命晚輩呈交一封書信給前輩，還請前輩過目。」漸霞說罷呈上司徒天顏 所交代的信函。 「哼！人都不能來了，我看這信函有何用？」李素藥冷冷地道，說罷，便兩手 左右一分，意圖撕毀信函。 未料裏面並非紙張，故沒有被李素藥毀去，一個柔軟的東西從一分為二的信封 中飄了下來，李素藥忙接在手中，見是一方錦帕，上面繡著一雙戲水的白頭鴛鴦， 正是與司徒天顏當年定情之物。 李素藥手捧錦帕，淚水盈眶，心有所感，好半天才揮手道：「你走吧！」 漸霞背負著天地之光，來到不見天谷的出口，身後凌仙相送。 「凌兒，我……」漸霞望著凌仙，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別說了，我都懂，你早去早回，記得不見天谷之下還有我在等你……」凌仙 別過頭，拭去眼角的淚水。 「剛剛，你師父問的問題，其實我心裏是願意的。」漸霞一說完便跳上樹梢， 漸漸消失在樹枝掩影間。 凌仙回頭望著他，忍不住露出微笑，眼角卻猶帶一滴淚。 ※※ ※※ ※※ 司徒天顏與天仇決鬥之日一天天的接近，江湖也因此更為沸騰起來。 這日，九華真人召來晴衣，對晴衣道：「晴衣，這一段時間的調養，妳的身子 已經大好了。」 「多謝師父師姊的細心照顧，我的傷已經不礙事了。」晴衣看起來雖略嫌清瘦 ，但氣色清朗，已不復見當日的憔悴。 「為師近日夜觀天象，雅琴先生與天仇之戰，情勢突變，司徒掌門著實兇險， 算來司徒掌門對妳也有救命之恩，師父決定將近日煉成的『證心丹』贈予司徒掌門 ，以維護正道士氣，妳可願替師父完成此事？」 晴衣奉了師命，帶著具有起死回生、長生不老功效的治傷靈藥「證心丹」，孤 身一人上路，雖然朱丹也想和晴衣一同前往，但被九華真人嚴峻禁止，只得作罷。 晴衣行到舊時路，往事歷歷，不由得感慨萬千。她此次為了避免橫生枝節，特 意打扮成一般鄉間婦女，是以一路上也沒有人特別為難她。 這日，來到靠近靈峰的一處小市鎮，晴衣見天色已近黃昏，於是準備在街角的 客棧投宿，卻見那客棧的店小二在店門前對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呼來喝去，晴衣微 覺奇怪，連忙向前起步看個究竟。 「你待在我們客店裏半個月了，整天喝咱們店裏上好的女兒紅，當初所押的十 兩黃金早已用完了，你竟還賴著不走，欠債不還，天底下有這種道理嗎？我警告你 這乞丐快走，別礙著我們店裏作生意。」說罷還踢了倒在門邊的那名乞丐一腳。 晴衣見那人頭髮散亂，衣衫破爛灰敗，躬屈在地上不住咳嗽，顯然有病在身， 那人以雙手撐著虛弱的身子，意圖爬離這家客棧，無奈力不從心，突然滾落店門前 的階梯，周圍看熱鬧的旁觀之人甚多，可是竟無一人對他伸出援手。 晴衣再也忍耐不住，她排眾而出，扶起那名乞丐，從懷中拿出一錠金子，放在 那人手中，溫言道：「拿去看病吧！別再拿去喝酒。」 那人聽了她的話，緩緩地抬起頭來，在那零亂的髮絲下透露出一雙不可思議的 眼神，晴衣被那眼光給震懾住了，四目交投，久久不能移去，那人突然狂叫一聲， 用僅存的力氣掙扎躍起，逃入人群之中。 再沒有什麼新鮮事了，人潮漸漸散去，只剩晴衣還停留在原地，心中只迴盪著 一個念頭。 「洛哥！」她無聲低語。 白子洛拚命地跑著跑著，彷彿背後有什麼妖魔鬼怪在追他，前面有一枝不算細 的枯枝橫斷了他的去路，他提氣一躍，想要跳過枯枝，卻結結實實被絆了個跟頭， 這才使他想起他早因為喚音魔體的內傷而耗損了大半的功力，他躺在地上，覺得身 心俱疲，也就沒想要再掙扎著站起來。 往事一件件在他腦中流過，這也許就是我的結局，他心想：也好，天地為伴， 與泥同腐，化為無形，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不久，天下起雨來，白子洛的衣裳不一會便溼透了，他也不想躲雨，一個放棄 反抗的人會享受沈淪。 他突然想狂笑一番，但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乾乾的、啞啞的，他發現自己是連笑 的權利也沒有了。 第二天雨停了，陽光放射出熱力來，白子洛想與泥同腐的心願終究沒有達成， 這場雨倒也有好處，他臉上的污泥洗淨了，身上的白衣也略略恢復顏色。他睜開眼 ，發現自己還活著，也許活過這個小小的艱難使他恢復了一點信心，他試著站起來 ，拍去身上乾掉的泥土。 「洛哥，」身著紫衫的晴衣在身後叫住了他，「我找得你好苦。」 白子洛不理她的叫喚，仍執意往前。 「洛哥，你這樣的身子要到那去呢？」晴衣向前數步擋在白子洛的面前，但白 子洛仍繼續前進。 走出約莫十步，突然身後晴衣驚叫一聲：「哎喲！」白子洛一回頭見晴衣昏倒 在地，一隻毒蛇由她身旁竄出。 白子洛連跑帶爬地回到晴衣身邊，晴衣面露微弱的笑容，「洛哥，我還以為你 再也不理我了。」 「妳別說話。」白子洛脫下晴衣的靴子，除下襪子，在腳踝處有兩個小小的牙 印，旁邊一圈黑漬，顯示出毒質正在迅速擴散，白子洛不假思索，立刻用嘴吮出毒 血，吐在地上，直到吸出來的血已變成紅色才作罷。 晴衣睜開雙眼道：「洛哥，你對我真好，」說罷依偎在子洛胸前。子洛見晴衣 轉醒，心中大慰，這時胸口卻一陣劇痛，他推開晴衣向後退開數步，發現自己的胸 前插著一柄透著寒光的匕首，入肉甚深，幸好未傷及要害，他怕血流過多，一時也 不敢拔出匕首。 「妳到底是誰？」白子洛對「晴衣」道。 「哼！你這麼肯定你那寶貝晴衣不會傷你嗎？」晴衣冷冷地笑著。 那神氣令白子洛想到了什麼。 「闕月飛！」他低呼，眼前突然一片昏暗，便失去了意識。 白子洛因為胸前的劇痛而醒了過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晴衣」正在一寸一寸 地拔起他胸前的匕首，他無力地打了「晴衣」一掌，將她逼退。這一番震動，胸前 的傷口又流了不少血。 「哎呀！別激動，你中了我的毒，我是好意要替你放血，使毒發得慢些，不然 你那能活到現在啊！」「晴衣」咯咯嬌笑，「不過我變成這樣，你還能認出我來， 你一定是常常念著我啦！真叫我受寵若驚。」「晴衣」也就是闕月飛笑得非常得意 ，笑聲也益發放蕩了。 「當然，妳們倆差得太多，一個是天，一個是地，一個是天上明月在黑夜散發 慈光，一個是螢火想仿效明月，卻毫無可取之處。」 「你，你還在耍嘴皮子，」闕月飛臉上倏然變色，「你不知道你的命現在掌握 在我手中嗎？」 「要殺我就動手吧！」白子洛肅然道。 「想死？沒那麼容易，我說過我會報這個仇的，」闕月飛扯開衣襟，白嫩的胸 口肌膚上釘了一朵白梅，「記得這朵白梅嗎？那是你當日要殺我時留下的，這朵白 梅釘在我的心口，我捨不得取下來，我要記得當日之仇，這朵白梅釘在心口要穴上 ，每日要令我心痛三次，我每疼一次就愈恨你一分，又愛你一分。子洛，你知道我 天天為你受盡苦楚嗎？」 「我知道妳的心意，但我……」白子洛見闕月飛癡狂的神情心有所感，以前的 他從不知情為何物，自從遇上晴衣後他才知道情的可貴與可怕，面對闕月飛，他開 始能體會她的痛苦，不覺有些憐憫她。 「我知道，你心裏有晴衣，那沒關係，只要你喜歡，我可以變成她的樣子，永 永遠遠也不改變，只要你答應永遠留在盤蛇島上陪伴我，我立刻治好你的外傷，解 你的毒，還找人治好你的內傷。讓晴衣在梨山作她的神仙，修她的道，我們在盤蛇 島上做我們的神仙夫妻，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白子洛幾乎是立時地搖了頭，「那不會一樣的，謝謝妳的好意，我很感激，但 是我不能接受。」白子洛輕輕地道，眉宇間沒有鄙夷或厭惡的神色，只是單純地陳 述一件事實。 闕月飛的臉上表情由喜悅到失望到忿怒，她不能相信白子洛會拒絕她這個完美 的提議。 「你到底要怎麼樣？我已經作了最大的讓步，你以為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她狂暴地叫著，推倒破廟中僅存的陳設。 「妳何苦要委屈自己，守著這麼一個廢人呢？」白子洛溫言開導闕月飛。 「不行！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這是我一生的心願，」闕月飛口中喃喃，在廟 中踱步。 「妳若想強迫我和妳回盤蛇島，我便拔出這把匕首，毒氣自然上升，妳帶我的 屍首回盤蛇島吧！」白子洛手握匕首，淡然而堅定地道。 闕月飛面露微笑，「好個白子洛，算你狠！你自己不想活那也不要緊，晴衣呢 ？不如我送她去地府和你作伴吧！」 闕月飛靠近白子洛，「不過我會要你先看著她死，我要你親眼見到你心愛的人 在你眼前受盡折磨死去，我要令你受盡苦楚，生不如死。」 闕月飛見到白子洛眼中深刻的恐懼，知道已切中要害，她狂笑不已。 「我給你半個時辰慢慢考慮，半個時辰後我會來聽你的答案，你若說個不字， 就等著見晴衣的屍首吧！」 闕月飛離去後，白子洛心急萬分，為了晴衣不如暫時答應闕月飛，但若闕月飛 出爾反爾仍不放過晴衣又該如何？且一旦闕月飛知道晴衣便在近左，必先誅之而後 快，白子洛思及至此，抱元守一，希望能凝聚一些真力，以制服闕月飛，但是內力 東流西竄，始終無法匯集。 他試了半晌，但仍毫無進展，所幸師父所賜的龍淵劍仍在身旁，白子洛緩緩抽 出龍淵劍，雖然劍尖斷了一截，但長劍在手使他產生莫名的勇氣，白子洛既決意與 闕月飛一拚生死，心頭異常寧定。破廟中，他手握長劍靜待闕月飛的到來。 一個紫色的身影踏入廟門，見廟中空無一人。 「洛哥，你在那裏？」她低聲呼喚，在屋中尋找。 躲在梁上的白子洛使出「破雪探梅飄蹤劍」的破字訣，一招「破雲霽光」由空 中直刺而下。 此劍凌厲非常，只可惜白子洛內力已失，出手不夠快捷，未能完全發揮此劍的 威力，再加上劍尖已斷為齊平，威力更大打折扣，闕月飛已有所警惕，白子洛忙中 途變招，使了「探」字訣，劍鋒在闕月飛的手臂上拖了一條血痕。 闕月飛回過頭來，驚恐地叫道：「洛哥！你為何要傷我？」闕月飛的容貌幻化 成晴衣的模樣，這楚楚可憐的神氣更似極了晴衣。 白子洛經她這麼一叫，長劍險些拿捏不住，他眼前漸漸模糊，出現了數個晴衣 的身影，他知道這是毒發的現象。 「我絕不能心軟！」白子洛告誡自己，使出「雪」字訣，一時劍光如雪花片片 ，紛紛點落，闕月飛拔劍招架，卻抵擋不住白子洛的逼殺，她退到牆角，白子洛以 探字訣絞飛闕月飛手中之劍，以破雪探梅飄蹤劍中最凌厲的梅字訣直劈而下。 「琤！」長劍砍斷了什麼，而發出清脆的聲音，這一聲響使得白子洛清醒了過 來。他睜眼一看，晴衣左右兩手各持半截玉笛，玉笛上刻了一枝寒梅。 子洛心下了然不由低聲叫道：「晴衣！」 「洛哥，你竟如此怨我嗎？」晴衣幽幽地道。 原來這一切都是闕月飛所設下的毒計，闕月飛早就發現晴衣在附近尋找白子洛 ，故扮成晴衣的模樣，先去接近白子洛，讓他中毒後，本想按原定計畫施行報復， 但見他倔強不屈的模樣又突然心生不忍，想要好言相求他陪伴自己，但白子洛卻堅 持拒絕，闕月飛忿怒之餘，便決定執行這個計畫，她先激怒白子洛，再以白子洛的 下落為誘餌，飛箭傳書給晴衣，引她前來破廟，她便是希望白子洛在盛怒之下能將 自己心愛之人錯殺，讓他一生一世永墮痛苦的深淵。 「嘖嘖……」闕月飛進入破廟，「破風劍白六少的武功竟然退步成這樣，連一 個武藝低微的弱女子都打不過，還是趁早封劍歸隱吧！」 晴衣突然看到有個和自己容貌衣飾完全相同的女子，不由得咦了一聲。 闕月飛對她怒目而視，「真不知妳有那點好，叫我扮成妳的樣子，真是委屈。 」闕月飛轉身化回自己本來的面目。 「妳……妳就是殺死靜荷的人，」晴衣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身子微微顫 抖。 闕月飛不去理晴衣，她對白子洛道：「子洛，你是喜歡自己動手了斷晴衣，還 是想看我慢慢折磨晴衣呢？」 白子洛持劍緩緩站起，「要殺晴衣，先過我這一關。」 「哎啊！英雄救美，好感人。」闕月飛笑著，假意拭淚，突然自袖中甩出蛇形 鞭，白子洛猝不及防被打中了左腿，立時單膝跪地，原來闕月飛忌憚白子洛的劍法 厲害，故先傷他一腿，使他縱躍之際更不靈便。 忍著腿傷，白子洛提劍應戰，雖然早已氣空力盡，但仍將一套「破害探梅飄蹤 劍」使得嚴密異常，晴衣欲上前助陣，卻見兩人鬥得狠烈異常，竟無從插手。 連番惡鬥，觸發白子洛的舊劍新傷，劍法逐漸遲滯，不一會兒膻中穴露出了個 老大的破綻，闕月飛見機不可失，使出千幻靈蛇掌，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白子洛胸 膛上，闕月飛這掌只使了三分真力，目的是要將白子洛暫時擊昏，不料，手掌剛碰 到白子洛，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力卻向她襲來，她身子如同斷線紙鳶般飛了出去，跌 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全身的骨骼彷彿碎盡般疼痛。 「你……你的武功恢復了？」闕月飛不可置信地問道，伏在地上直喘氣。 其實白子洛的武功並未恢復，他在決鬥中突然想起晴衣將杜天馳震出三尺之事 ，又記得凌仙說過：「這喚音魔體是相當霸道的武功，若有外力襲擊身中喚音魔體 之人，不但會將外力反震，且會使襲擊之人身受重傷。若想用內力治癒喚音魔體， 這喚音魔體便會轉移到施救者的身上。」是以白子洛故意露出胸前的破綻，借力打 力，這招險之極矣，若闕月飛以利器傷他，這喚音魔體可就不管用了。 白子洛見闕月飛倒地，知道此計已然奏效，他拾起長劍，站起身來，慢慢靠近 闕月飛。 「殺了我吧！」闕月飛知道自己已然失敗，也不再求饒，只願一死以求解脫。 「妳想殺她替妳師姊報仇嗎？」白子洛問晴衣。 晴衣搖搖頭道：「師父說這一切都是緣法，你放了她吧！」 「妳走吧！」白子洛知道闕月飛不會交出解藥，故也不出聲相求。 「你放我走？你會後悔的，總有一天你會後悔今天沒殺我！」闕月飛淒厲地叫 了起來，幻化為一條青蛇，遊出破廟，消失在草叢之間。 確定闕月飛離去後，白子洛再也忍耐不住，他噴出一口黑血，手中長劍嗆噹一 聲掉落地面，眼前一黑，只聽到耳邊晴衣連聲的呼喚，他卻無力回答。 恍惚間，子洛彷彿置身一片火海，他四顧茫然，口中乾渴已極，闕月飛出現了 ，手執蛇形鞭對他媚笑著，天仇在不遠處狂笑著，司徒天顏對著他搖頭苦笑，還有 大批的仙劍門弟子以仇恨的眼光注視著他，他一時之間也未質疑這些人為何會齊聚 一堂，只是提起長劍與所有的人狠命廝殺。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殺死任何一個，只知道自己遍體鱗傷，血不住地由傷 口中泉湧而出，彷彿要流盡他的生命，他再也支持不住，終於倒地不起，胸臆鬱悶 窒息，只能再奮力呼出最後一口氣，迷濛間，一個紫衣女郎抱住自己，沿著面頰滴 落了成串的甘泉，洗濯了他的傷口，那女郎俯身用柔軟的櫻唇貼住他乾裂的雙唇， 彷彿注入生命的氣息，賜給了他新生。 「你要活下去，我們倆再也不分開了。」 女郎在他耳邊低語，但她的面目卻總是迷迷濛濛的，看不清楚……子洛用力睜 開雙眼，晴衣用一對明澈的眼睛溢滿關懷注視著他，子洛覺得全身舒泰，這是他自 中傷中毒以來所沒有過的現象，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剛剛我作了一個好長 的夢。」 「是噩夢？」晴衣問道，伸手握住子洛的雙手，子洛搖搖頭，道：「是好夢， 夢中妳說再也不離開我。」子洛彷彿陷入了回憶。 「這不是夢。」晴衣微笑地看著子洛訝異的眼神，更加點頭肯定道：「是真的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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