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任焉夢慢悠悠地道:「我沒有刀。」
莊乙丙嘴角還滲著血,已有幾分不耐煩:「混小子,別在此……」
任焉夢急忙道:「那刀是去參加賽刀會的,我不能在賽刀會前把它拔出來了。」
莊己同伴冷哼一聲:「你以為你還能去參加賽刀會嗎?」
任焉夢仰起頭,眼裡是一百個不懂解道:「我為什麼不能去參加賽刀會?」
薛亞重開口了:「任公子,你拔不拔刀我們都會動手的。
只是你到陰曹地府,可不要怪我們兄弟沒繪你機會。」
任焉夢臉扭向薛亞重:「你錯了,我不是去陰曹地府,而是要去永樂宮。」
肖逸風嚷道:「大哥,與他羅哆什麼?動手吧。」
突然,響起了白袍公子的聲音:「且慢。」
「此事關係到關東四刀客的聲譽,實出無奈,請公子不要再插手此事。」薛亞事這句話雖是忍氣吞聲而說,語氣措詞也非常客氣,但柔裡含剛,沒有絲毫退讓的餘地,封住了對方的勁氣。
白袍公子原想說什麼,也只好把話嚥了回去,想了想道:「你們四人,他一人,即算是把他殺了,恐怕也是勝之不武。」
薛亞重沉聲道:「關東四刀,四個刀,四條命,全都繫在一起。若是生死戰,對方是一人,他們一齊上,對方是十人、百人、千人、咱們也是一齊上。」
白袍公子凝目道:「可他沒有刀。」
薛亞重道:「他不是沒有刀,而是不願拔刀,那不關咱們的事。」
白袍公子翹唇道:「我借把刀給他如何?」
這白袍公子是誰,為何要在此事中橫插一槓子?客人們注視著任焉夢的目光,轉移劊曰袍公子身上。
莊乙丙想說什麼,卻被薛亞重阻住:「行。」
白袍公子抬起腿,伸手在腿肚子皮鞘中拔出一把短刀。
擲向任焉夢:「接著」
一道金世如同怒矢,射向任焉夢咽喉,在所有人的眼裡,白袍公子不是借刀給任焉夢,而是想要他的性命。
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激射的短刀,薛亞重的眼睛瞪得更圓。
金芒射到任焉夢咽喉上、任焉夢還未動。
客人們張大了嘴,驚呼聲奪口而出。
突然,金芒消失了,任焉夢雙手抱著包袱仍未動,但手中卻多了一把冷森的刀。
客人們的驚呼,頓住了喉嚨眼裡,眼珠突凸得像要從眼眶裡跳出來,他們幾乎全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太邪乎了!
薛亞重瞳孔突地收縮,心在猛烈地跳動,他不敢相信眼睛,但不能不相信事實,他這等的高手,居然未能看清任焉夢是如何將短刀接到手的。
這太可怕了!
任焉夢舉起了短刀,朝白袍公子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憨笑:「謝謝你。」
他手中的刀光華隱隱,透著一股酷厲的森寒,刀尖上伸縮不事實上地竄動著一道芒尾,一看便知是一柄削金斷玉的寶刀。
薛亞重咬住了嘴唇、裡泛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他今天做錯了兩件事,他們兄弟今天不該到素花!
然而,後悔已無濟於事。而且關東四刀客也不從不知什麼是後悔。
眼下除了出手之外,也別無選擇。
他舉起了刀,關東四刀客四把不同形關,不同重量,不同顏色的刀,以四個不同的姿勢同時舉起。
任焉夢問白袍公子:「我該怎麼對付他們?」
白袍公子淺笑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明白了。」任焉夢笑意依然,一副憨大厚之態。
他左手拎著包袱,目光從薛亞重四人身上掃過。
他右手持刀的姿勢變了、變得很古怪,很奇特。
莊乙丙的嘴角歪曲了,臉變得有些難看,他弄不懂眼前的這個任焉夢,為什麼會知道他地無情「魂散夢斷」的獨門招式?
肖逸風和雷筱波的臉色灰白,眼裡閃著疑惑的光,他們怎麼也猜不到,任焉夢為何會知道他們師門秘不外傳的刀式姿薛亞重的心沉了下去,血也在往下沉,霹雷刀的招式已被對方封往,無論他從哪個角度發動攻擊,都將會遭到對方致命的打擊。
關東四客誰也不敢貿然出刀,他們有種感覺。
若是出刀就死定了。
死,對他們來說並不可怕,但是如果他們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混小子刀下,關東四刀客的名聲可就臭到了頭!
白袍公子鐵青了臉,心中也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已感覺到了隱藏在任焉夢式中的待殘殺氣。
客人中有些不明究裡的,瞪圓著眼:「怎麼還不動手?」
關東四刀客不動。
任焉夢也不動。
關東四刀客是不敢動。
任焉夢是不知道該怎麼動。
薛亞重運動了功力,一股刀氣從刀尖透出逼向任焉夢。
關東四刀客中能發出刀氣的,只有他這位霹雷大哥,他想用自己數十年的內力將對方逼退。
但,他此舉適其反,一股巨大的無形刀氣立即反向他逼過來,竟使他幾乎持不住手中的霹雷刀。
若論刀式,任焉夢是見一招學一扣,若論內力就是十個薛亞重也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他發出內力的大小,卻是由對方而定,對方發出的內力愈大,人反擊的內力就愈大,反之則小,正因為這個原因,剛才他一巴掌才沒把莊乙丙的腦袋拍碎。
對方對峙著,凝立如山。
樓堂上所有的人都形如木偶,宛似一幅靜止的畫面。
薛亞重感覺的內力愈來愈大,握刀的手指開始發抖,鼻尖上汗珠滴落。
除了動刀,已無退路!
他瞳仁裡閃過一道稜芒,咬咬牙,正待出手。
登登登!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別……動手,千萬別動手!」素花酒摟管事從側樓門急匆匆地奔了過來。
管事奔到薛亞重身旁,哈著腰道:「薛大爺,大家都是客,何必要翻臉!」
薛亞重唬著臉道:「你這話是看不起咱們關東四刀客?」
他故意這麼問,目的只是想撐起關東四刀客的面子。
若是管事一句話就草草收了場,關東四刀客日後還如何能在江湖上混?
管事扁扁嘴道:「不是我小看爺們,實是老闆……」
管事壓低聲音在薛嚴重耳旁,說了一句話。
薛亞重皺起了眉間,顯然他是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白袍公子此時緩沉地道:「不知薛大俠能否看在在下的薄面,放這位任公子一馬?」
他說話時又展開了折扇,這一次是將桃花扇面,面對了樓堂酒客。
認識這桃花園圖案的人,驚呼出聲:「揚州十里桃花園!」
不認識這桃花園圖案的人,也瞪圓了眼,凡江湖中人,誰不知道當年揚州十里坡曾有一座桃花園薛亞重心中明白,白袍公子送下台的梯子來了,他若再不收手,便是天下最傻的傻瓜。
他收回刀,雙手朝白袍公子一拱:「原來閣下是哀牢山桃花莊少主丁非凡。」
他說此話時心裡很感激,表面上卻不露神色,帶著幾分冷漠表情。
樓堂一片嘩然。
原來這位白袍公子競就是隱藏在雲南哀牢山桃花莊,原十三府總捕頭綽號花花公子丁不一的兒子!
丁非骸淺笑道:「不錯,在下正是丁非凡。」
莊乙丙、肖逸風和雷筷波早已垂下了刀聞言,回到桌旁拿起包袱就走。
丁非凡拱起手:「謝謝薛大俠給在下的面子。」
管事將四人直送到樓梯口:「四位大爺好走。」
關東四刀客登登登地下樓走了。
薛亞重心中明白,他們兄弟今夭能這樣離開素花酒樓,已是非常幸運了。
不過他在感到幸運時,又感到一種害怕,那混小子的出現,使他覺得他們兄弟的這次江南之行必定是凶多吉少。
酒樓上,任焉夢還待刀站著,仍保持著那個古怪而奇特的姿勢。
丁非凡連咳了兩聲,對任焉夢道:「他們都已經走了,你還舉著刀做什麼?」
「哦!」任焉夢似從夢裡醒來,垂下刀,搖了搖頭道,「謝謝你,說實話,他們剛才若真動手,我還真不知該怎麼對付他!」
丁非凡瞇起眼,仔細打量著任焉夢。
這小子究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還是糊塗的混球?
剛才的這一幕,把這位有豐富經驗和有洞察先機慧眼的十三州府總捕頭的兒子,都給弄迷糊了。
任焉夢傻笑了笑,走到丁非凡桌邊,將短刀還給他,然後回到自己座位上,又埋頭吃喝起來!
丁非凡眼珠一動,人已起身,走到任焉夢桌旁:「任公子,我能坐下來喝杯酒嗎?」
任焉夢抬起頭,眼裡閃著欣喜的光:「當然可以。」
見風舵的店立即送上一壺酒和一隻酒盅,憑經驗他知道,侍候好了丁非凡這親的客人,絕少不了好處。
丁非凡接過酒壺,卻從衣袖裡摸出一個酒杯來。
一個用水晶碧玉雕成的盤龍杯,一杯酒倒下去,杯中的盤龍立即張牙舞爪游動起來。
任焉夢驚奇地鼓起了眼睛,揉揉手,膽怯地問道:「丁公子,這……酒杯能不能借給我喝一杯?」
丁非凡慷慨地笑笑,端起酒杯送到任焉夢胸前:「請便。」
任焉夢接過酒杯,仔細地看了看,然後才一口將杯中酒喝下。
他端著空酒杯。使勁地頤了曬嘴,連聲喝彩道:「好酒!」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用這只盤杯喝酒,比用瓷酒盅喝酒香得多了。
丁非凡瞇著眼,瞧著他在笑。
任焉夢不好意思地晃晃酒杯道:「我還喝一杯行嗎?」
丁非凡翹翹唇道:「你很喜歡這隻玉酒杯?」
「嘿嘿。」任焉夢傻笑著,沒有回答。
丁非凡蒲灑地擺擺手:「你若真喜歡,我就送給你了。」
「真的?」任焉夢從椅子中蹦了起來。
丁非凡笑著點點頭,並伸手拿過任焉夢面前的瓷酒盅,自斟了一盤酒。
任焉夢高興極了,大聲跑喝著:「來,快給丁公子上菜!」
樓堂內此刻早已恢復了平靜,被撞倒的桌椅已重新擺好,已上了菜的客人都在埋頭吃喝,沒上菜的客人也低頭在耐心時等待。
關東四刀客都招惹不起丁非凡和任焉夢,誰還敢自討沒趣?
剛準備送到另一桌酒桌上「素花」中途改變路線,擺到了丁非凡面前。
沒有任何發表異議。
丁非凡喝了一口酒,咧嚕嘴,凝視著眼前盤中的素菜道:「汪公子,府上哪裡?」
他漫不經心的樣子,像是隨便的不在意的間話。
任焉夢手中的盤龍杯頓在嘴邊,認真地想了好一會,才反言道:「你從哪裡來?」
丁非凡淺笑道:「雲南哀牢山桃花莊。」
「哦,是的。」
任焉夢點點頭,支吾著道:「你剛才已,……經說過了。可是為……什麼要從桃花莊出來,那裡不好玩嗎?」
丁非凡弓起身子,將頭仲到桌面上,壓低了聲音道:「實話告訴你。我是桃花莊中逃出來的。」
「逃出來的?」任焉夢叫了一聲,隨後立即低聲問道,「有人把你關在了桃花莊嗎?」
「不。」丁非凡搖搖頭,「桃花莊是我的家。」
「家?」任焉夢放下手不酒杯,盯著丁非凡,困惑地道,「既然是你的家,你為什麼要逃出來?」
丁非凡歎口氣道:「家裡枯燥無味,外面的世界可就熱鬧多了。」
任焉夢點頭道:「不錯,崖冰洞裡一點也不好玩,外面可好玩多了。」
「我實在是管得太嚴了,除了一個父親外,還有四個娘也管著我。」
他說這話話雖然別有用心,但說的卻敢是實話,感情十分真摯。
任焉夢被他的情緒所感染,也跟著歎口氣道「你有四個娘,我卻一個娘也沒有,只有一個師博。」
「旅怎麼會沒有娘?每個人都該有娘的。」
「我沒有娘,但我見過娘。」
「哦,你在什麼地方見過娘?」
「夢裡。」
「她是什麼人?」
「是個瘋婆子。」
「你師傅是誰?」
話音突然頓住,任焉夢端起酒杯,一口將酒吞下,然後道:「我不能告訴你的。」
丁非凡沉著臉,沒有說話。
任焉夢扁扁嘴,將盤龍酒杯送到丁非面前:「酒杯還給你,我並不欠你什麼。」
丁非凡楞楞地瞧著,突地仰面發出一串長笑。
任焉夢傻盯眼著丁非凡,片刻後也爆出一陣大笑。
兩人都不知自己為什麼要笑,也不知在笑什麼。
但笑聲卻使樓堂的氣氛變得熱烈的且輕鬆起來。
樓堂裡又有了嗆喝叫喊聲,不過這是猜拳喝酒的吆喝,與店夥計跑堂的叫喊。
任焉夢桌上的酒壺換成了酒罈。
丁非凡面前的酒杯由一壇,給酒杯斟滿酒。
丁非凡右手倏地一伸,指著滿滿夾上四杯酒,淺笑道:「你瞧清楚了,這叫『四海同春』。」
話音剛落,手腕即翻,四道酒桂先後從杯中瀉出,落入張大的口中,無一滴酒珠濺出。
「好!」
任焉夢首先拍手叫好。
「丁少主不愧是花花公子丁不一的兒子,真是虎父無犬子!」酒客中有人高聲呼應。
丁非凡扭頭笑道:「他現在是花花公子了。」
「我才是花花公子。」
樓堂中迸出哄然大笑。
丁非凡在笑聲中將喝空的酒杯斟滿酒,對任焉夢道:「這四海同春,你也會嗎?」
他剛才已是露了「二龍汲珠」和「三才聚會」的喝酒絕活,沒想到任焉夢全都會。
任焉夢沒說話,右手也是那麼倏地一伸,指間就夾住了四杯酒,然後抬手、張嘴、翻腕,四道先後瀉出的酒往落入了口中。
他的動作與丁非凡一模一樣,瀟灑利落,也不曾有一滴珠濺出。
丁非凡傻了眼。
樓堂內爆出一片掌聲。
任焉夢放下指間的四隻空杯,抿抿嘴道:「你還有什麼絕活?」
有這許多的絕活,覺得很發玩,很想向丁非凡學一學。
但這句話在丁非凡耳中,卻無異是一種輕蔑與嘲弄!
這傻小子居然看不起自己?丁非凡的臉上雖然還保持著一絲笑容,臉色卻變了。
他板起臉,正色道:「沒想到你也是個酒道上的高手。」
你會「步步高」嗎?
聽到丁非凡的問話,樓堂內頓時一片寂靜。
據說「步步高」是酒道最難的絕主活,比「五子登天」還要難。
喝這種酒不但要有很深的內力,而且更重要的還要有極高的技巧,除了花花公子丁不一和已死去多年的梅鴉慕容久酒外,恐怕沒人能做得到。
丁非凡擺出此道兒,無非是想嚇退任焉夢。
沒想到任焉夢卻翹翹嘴道:「只要你會,我就會。」
丁非凡的臉紅了,隨即又轉青。
這是對他的挑釁與侮辱。他偷逃出過家四次,見識過不少黑白道的人,無論是他爹丁不一的朋友和或者不是,都多少要給他一些面子,還從未有人小看過他。
他發出一聲冷笑,將六隻酒杯斟滿酒。
他又一聲冷笑,右手指間扣住四隻盛滿酒的酒杯,在手背虎口外再放上一隻酒杯,他手指成一個斜度,指間的酒杯與虎口處的酒杯,雖梯田形,杯口上下緊緊相靠。
所有以的眼光都盯住了他手上的酒杯。
能將五杯盛滿酒的酒杯,在手前上擺成這個形狀,而不灑一滴酒珠,這本身就是件很難做得到的事了。
就這樣說著,然後低下頭來,將嘴辰貼到左手捏著的酒杯沿上。
他小心翼翼,神情嚴肅緊張,唯恐把絕活弄砸,若是把這「步步高」弄砸了,桃花莊花花公子的面子以後還能值幾弔錢?
他開始運功吸氣,非常小心地吸著杯中的酒。
他跟隨爹爹丁不一練此絕活,練了十年才成功,但成功中還含著個比例:三比七,也就是說他表演十次「步步高」絕活中,只有三次成功的機會。
這我次能否成功?他毫無把握。
酒在杯中浪蕩為好幾錳,險些溢落出來,最後終於成一條絨狀流入他口中。
六隻酒杯中的酒由下而上倒流,流入丁非凡口中,先是有手指間最低處的小指拇間的酒杯乾了,然後是二隻酒杯、三隻酒杯……六隻酒杯中的酒全都吸乾了,沒有一滴酒剩下,也沒有一滴灑落出來。
成功了!
丁非凡緩緩放下酒杯,神情得意已極,笑著對任焉夢道:「這就是『步步高』,你能行嗎?」
剛響起的掌聲立即頓注了,所有人的眼光轉注到了任焉夢臉上。
焉夢正在拍掌叫好,聽丁非凡這麼一說,立即沉下臉冷笑一聲,然後伸出手去抓酒杯。
丁非的笑容凍結在臉上,眼裡閃過一道冷芒。
他不知道任焉夢一聲冷笑,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意思,任焉夢只是在學他的樣子。
又是一聲冷笑,任焉夢已拿起了酒杯。
丁非凡的眼珠一點不同,任焉夢的速度要比他快多了。
他弄糊塗了!心裡也亂了套。
能解釋這情況的唯一原由,便是爹爹不一將酒道的絕活早已傳授給了任焉夢,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
任焉夢開始動功吸酒了。
只聽得「噗」地一聲,杯中酒如線箭一樣射入了他口中。
六隻空酒杯放到了桌上。
任焉夢丁非凡的樣子,舉起了右手背,他的右手背雖然很髒,但仍能清楚地地看出未沾點滴酒珠。
丁非凡只覺得心裡冒出股冷氣,他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
這傻小子不僅會「步步高」,而且內力遠在他之上!
靜了半晌,樓堂中才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和喝彩聲。
這也是傻小子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突然感到一種害怕。
但這種害怕剛在他心裡升起,便又隨著熱烈的掌聲和喝彩聲而告消散。
自己出來尋樂子的,害怕什麼?交上這樣一位邪門傻小子做朋友,說不定還會有好處,能躲得過爹爹的追捕。
他突然笑了,拚命地拍掌喝彩,並大聲吆喝著店夥計:「再拿兩罈好酒來!」
任焉夢與丁非凡面對面地坐著。
酒杯已換成了大碗。
桌窮已壘起了六個空酒罈。
任焉夢舉起酒碗:「來再干!」
焉夢晃著酒碗問道:「醉是什麼東西?」
丁非凡扁了扁嘴,揉搓著雙手,劍眉微微皺起。
這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任焉夢繼續道:「醉有什麼可怕的?來,干!」
他仰起收脖子,一下子將酒倒入了口中。
丁非凡瞧著他,緩緩地道:「我能不能不喝?」
任焉夢將手中空碗,往桌上一蹲:「不能。」
他說得乾脆而堅定。他已差不多醉了。
丁非凡瞧著酒碗,嘴解扯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你說得對。酒逢知已乾杯少,醉又何妨?干!」
他也仰脖將一碗酒喝了下去。
「痛快!」任焉夢拍手道,「有人說喝酒要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呵,才能品出酒味。但我還是覺得大碗、大碗地喝,才夠痛快。」
說話間,他又喝下了一碗酒。
丁非凡的臉色由紅變得灰白,他終於明白他幹了一件極傻的傻事。
他不該與任焉夢比酒。
任焉夢不但精通酒道絕活,而有酒星也不比他小,他原想將任焉夢灌醉,然後掏出他肚裡的秘密,但他萬沒想到人任焉夢的酒量會這麼大。
他爹花花公子丁不一的酒量,已被酒道上的朋友們譽為天下無敵,他的酒量比爹爹丁不一還要大,放眼天下,又能有誰在他酒碗前不倒下來的?
世上沒有絕對的事,能不在丁不凡酒碗前倒下來的人!
任焉夢恰恰是這極少的幾個人中的一個。
他又端起了酒碗。
當他端起酒碗時,他已準備醉倒。
桌邊的空酒罈變成十隻。
窗外夕陽滿天,已近黃昏。
任焉按位空酒碗:「不喝了,我忘了我還要趕路。」
他口齒清楚,還想得起要趕路,顯然沒有醉。
丁非凡擱下酒碗,拱起雙手:「請……便,不過那只盤龍杯你……要還給我,你喝……酒本因不著那玩意兒。」
他說話斷斷續續,舌尖兒有些打卷,顯然已醉了,但他神志依然清醒,並沒有醉倒。
他頭腦確實清醒得很,正在想:「京師駱家酒坊的『貴紀青』,喝一罈,睡三天,喝三天,睡九天,我喝了五壇怎麼還未醉倒?這貴紀是不是假貨?」
任焉夢抓起包袱往肩上一搖,把盤龍杯塞還到了非不凡手中,站起身就走。
他眼眶泛紅,神情頗是興奮,但步子十分沉穩,是一副差不多要醉的模樣。但就是沒醉。
丁非凡瞇眼瞧著他背影。使勁地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這是怎麼回事?這小子在喝完第一壺酒的時候就是這副差不式要醉的摸樣,現在要喝下五壇之後仍然是這樣……」
他當然不知道,任焉夢因從小浸泡無花果藥水的緣故。喝一罈酒喝十酒的反應都是地一樣。
他是當今世上唯一個無論喝多少酒,也不會醉的奇人。
任焉夢登登地下樓了。
大約出了一串金星。
他發現了一個情況,任焉夢下樓堂時沒有結帳。
這小子想撈白食!
真是終日打雁,卻讓雁啄了眼。
他就曾經用這種方法,多次騙食過。
他有些頭重腳輕的感覺,搖晃著身子,向樓梯口走去。
一隻的橫空攔去了他的去路。
那是素花酒樓管事的手。
他結巴著道:「你想……幹什麼?」
酒碎心明,其實,他明白管事攔住他的原因,他還沒付帳。
果然,管事縮回手,躬下了身子,用帶著歉意的聲音道:「對不起,請丁少主付帳。」
丁非凡撅起嘴:「那位任公子的酒帳,也……要我付?」
管事道:「不用,你只須付你的帳就行了。一桌素菜,五壇貴妃青,一共是五十兩銀子。」
素花酒樓的要價,確實是高得驚人!
丁非凡瞪圓了眼,滿臉驚憚,但他驚訝的並不是素花酒樓的要價,在他眼裡這個要價倒是蠻合理的。
他驚訝的是,任焉夢為何能不付帳就揚長而去,他與素花酒樓究竟有什麼關係?
管事再次躬身道:「請丁少主付帳。」
丁非凡呵呵一笑,將手仲進衣兜裡:「行,本少主……」
話音頓住,他手從衣兜裡所抽了出來,但手裡沒有銀票,也沒有金葉子,不過有一句隨意從頓住話音的口中,吐出來的話:「本少主今日未帶錢物在身,請替本少主記帳。這位公子的酒錢,也記在本少主的帳上。」
他聲音變冷:「丁少主,在下已經說過了,本酒樓從不記帳,任何人也不例外。」
「哦,」丁非凡微歪起頭,拔出折扇刷地展開,送到管事面前,「憑柄桃花扇能不能記帳?」
管事冷沉地道:「既然任何人都不例外,當然也包括你爹丁不一和天老邪丁不偉在內。」
這柄桃花扇是當年七邪之首,天邪丁不偉交給丁不一的,是當時揚州十里桃花園已不復存在,但這柄桃花扇在江湖上仍享有很高的信譽。
丁非凡幾次從家中偷偷出走,就是憑著這柄花桃花扇在江湖上吃喝和借銀兩,他現在拴在樓下的銀鞍駿馬,袖的盤龍玉杯,背上的寶劍,身上穿的白錦團袍,全都是用桃花扇記帳記得來的。
他從江南走到東北,江湖上沒人不識柄桃花扇,沒有不賣這柄桃花扇的面子。
然而,素花酒樓的管事居然不肯賣此扇的面子!
他怔住了,酒也醒了一半。
但他仍有一半在醉裡,於是瞪眼陷喝道:「本少主沒帶錢物,你又不肯記帳,究竟想要本少主怎麼樣?」
管事一字一字地道:「留下你身上所有的東西,赤著身子從素花酒樓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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