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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煉刀憶江南

    【第三章】 
      一個月後,艱苦的訓鷹開始了。
    
      天空萬里無雲,只有風捲起的縷縷黃沙,點綴著寂寞的蒼穹!
    
      烈日高照,炎熱逼人。
    
      癡兒又重新盤坐在崖下的沙石地上。
    
      不過,和以往不同的是,癡兒身旁多了個白髮老人。
    
      白髮老人穿件灰色長袍,卓然挺立,神精異樣肅穆。
    
      本來他是完全可以讓癡兒代他發令訓鷹的,但他沒那麼做。
    
      他決定親自訓鷹。
    
      他這樣做,是有道理的。
    
      一個月來,他發覺癡兒與小鷹的關係愈來愈密切。癡兒似乎已懂得了鷹語,常樓著小鷹的脖子悄悄私語,這一對人與禽竟生活提像一對親兄弟。
    
      這是個極凶險極微妙的預兆!他當機立斷,立即改變訓鷹計劃,親自登上了沙石地。
    
      他要日後鐵鷹的唯一的主人。
    
      他目光注視著天空,抬手發出一聲尖哨。
    
      「撲騰騰!」小鷹從崖頂鷹穴中射出,然後在空中盤旋。
    
      癡兒的雙手自然地拾巧,像鷹翅一樣地在抖動。
    
      小鷹盤旋數圈後,斂翅向下俯衝。
    
      「冬!」鷹翅擊在沙地上,塵沙飛揚。
    
      癡兒雙手掌劃入沙石地,兩道沙線飛向天空。
    
      鷹翅並未折斷。
    
      癡兒的掌指骨也未骨裂。
    
      哨音再起。
    
      小鷹再次騰翅空中。
    
      這是極其艱苦的訓練。
    
      骨折後練成,但都是擊在堅硬的石頭上斷翅,而現在的主人白髮老人要求小鷹擊沙斷翅,其難度要勝過擊石斷翅十倍。
    
      反覆十餘次,小鷹未斷卻已精疲力盡。
    
      訓練只好到此為止。
    
      白髮老人雖然知道小鷹已經盡力了,但臉上仍罩上一層冷霜。
    
      十日後,小鷹在第三次俯衝時,翅膀全力地一擊,終將翅骨折斷。
    
      癡兒因興奮,掌下擊起的沙線,射空速度之急,宛如怒矢。
    
      受傷的小鷹裹著漫天的塵沙,衝向空中撞天而泣。
    
      一聲淒厲而充滿痛楚的嗚鳴,震撼了整個魔谷崖。
    
      小鷹搖晃著身軀,一頭栽倒在魔谷崖頂峰的崖坪上。
    
      癡兒撲向崖邊的盛著藥物的石缽。
    
      他發抖的手捧著石缽道:「師傅,快……快帶我去給小鷹敷藥!」
    
      白髮老人奪過他手中的石缽,冷聲道:「你留在這裡。」
    
      癡兒睜圓了眼:「我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白髮老人冷緩地道:「你已不是大鷹了小鷹今後不再需要你的照顧。」
    
      「不,我是大鷹!」癡兒叫著從白髮老人手中奪過石缽,「我要去替它敷藥!」
    
      白髮老人冷哼一聲:「如果你能上去,你就去吧。」
    
      癡兒捧著石缽,一連幾躍,竄起數丈高。
    
      魔谷崖高近百丈,山壁如削,憑他現在的輕功修為,怎能上得山峰崖坪?
    
      癡兒跳過幾次後,仰面望著崖頂,癡癡地發呆。
    
      白髮老人冷沉著臉道:「現在是你去,還是我去?」
    
      癡兒哭著臉,無奈地道:「當然是師傅去。」
    
      白髮老人接過石缽,往癡兒嘴裡塞了顆藥丸,然後在石缽中抓一把藥膏,敷在他手上:「傻孩子,你的手指骨已經斷了。」
    
      石缽中的藥膏,原本就是為小鷹也為癡兒準備的!
    
      小鷹練的是鐵翅。
    
      癡兒練的是無形刀。
    
      這都是白髮老人計劃中的一部分。
    
      白髮老人捧起石缽,身形一旋,攏人飛起,空中沿壁幾旋之後,已沒了身影。
    
      癡兒呆立了片刻,輕歎口氣,轉身向谷內定去。
    
      他明白他又將重新過那種極無聊的,冰床上的生活了。
    
      他呆傻,但有時候也會很聰明。
    
      他知道,師博再也不會讓他和小鷹單獨呆在一起。
    
      他突然感心裡空洞洞的,有一種沉重的失落感。
    
      奇怪?作為一個傻子,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
    
      難道癡兒並非真癡?
    
      魔谷崖頂峰崖坪上。
    
      白髮老人坐在鷹墓前,在替斷翅的小鷹敷藥。
    
      他敷得很仔細,也很用心,但臉上卻是一片無情的冷漠。
    
      小鷹的翅膀顫抖著,不知是因為痛苦的抽搐,還是想掙脫出白髮老人的手。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小鷹的眼睛一直在四處張望尋找著癡兒,顯然它希望替它敷藥的是癡兒,而不是白髮老人。
    
      小鷹扭動著頭,竟不肯吃藥,鷹眼裡射出怨毒的冷光。
    
      這有靈性的動物,難道對殺害它父親的白髮老人懷有深刻的仇恨?
    
      白髮老人毫不客氣地捏住小鷹後頸,扳開它的嘴,將藥丸塞了進去。
    
      小鷹裡的冷光變得灼熾悸人,充滿了無比的仇恨。
    
      白髮老人右掌一壓,壓在小鷹的頭頂上,掌心透出一股煞氣!
    
      小鷹扑打著受傷的翅膀,拚命地掙扎著,搖著頭,企圖擺脫白髮老人的手掌。
    
      白髮老人掌心的煞氣愈來愈重,小鷹的頭因炸裂的疼痛不得不低垂下來。
    
      它認輸了。
    
      它不得不承認,無論它怎樣努力,都無法脫出白髮老人的掌心。
    
      它眼裡怨毒的冷光卻並沒有消失,反而增添了幾分凶殘與冷酷!
    
      白髮老人鬆開了手掌,嘴角泛起一抹冷森的笑意。
    
      小鷹的表現正是他所期待的。
    
      他並不需要能「認」出他這個主人,只要小鷹能服從他的命令就行,他需要的是一隻兇猛而仇一切的鐵鷹。
    
      他抱起小鷹定進鷹穴洞,將小鷹擱到乾草堆上。
    
      他盤膝坐在洞口,閉目養神。
    
      洞外,陽光漸漸暗淡下去。
    
      片刻,夜幕已把紗雄垂落在魔谷崖上。
    
      癡兒正在做夢。
    
      自從他在鷹穴做過第一次夢以後,不知為什麼他就經常做夢。
    
      他的夢很散,很亂,就像無數個不連續的跳躍的念頭交織在一起,似一團亂麻。
    
      他一醒來,夢就消失了,而且消失得無影無蹤,沒留下絲毫的記憶。
    
      他除了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外。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曾經做過夢。
    
      此刻,他夢見了一個蓬頭散髮的女人。
    
      這個是誰?他在想。
    
      女子走到冰床旁,俯下身子解開了胸衣,一隻鼓漲漲的乳房出現在他眼前。這是什麼東西?他瞇起了眼。
    
      女人雙手捏佳乳房輕輕一按,一股暖暖的帶著芬香的乳汁噴濺到他臉上。
    
      奶,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曾經吃過奶!他昂起了頭。
    
      不錯,他認得的,那乳房左側有顆小小的黑痣。他猛地張嘴咬住了乳頭,一陣拚命地吸吮。
    
      一股甜甜的、暖透了心窩的乳汁流入他的體內。
    
      剎時間,他變成了剛出世的嬰兒。
    
      他正在重溫母愛時,白髮老人搶進了冰穴,一掌擊在女人的頭頂上。
    
      女人的頭顱被拍開了,紅白相雜的腦漿四處迸濺,濺了他一臉。
    
      這一次惡夢還留在他腦子裡。他傻楞著眼,不知該怎麼辦。
    
      忽然,冰穴上的石壁內隱隱傳來一聲悲搶淒涼的呼喊:「我……」
    
      他霍地坐起,惶恐地叫出聲來:「娘……」
    
      他應該根本無法聽到瘋婆在暗洞裡的呼喊聲,就如同他在崖坪上根本無不看到白髮老人寫字一樣,但他卻真的聽到和看到了。
    
      是什麼東西在傳遞著他心中的意念和外界無法接收得到的訊息?
    
      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感應?
    
      誰也無法說清楚。
    
      在這個夢幻的世界裡,有許多謎是無法解釋清楚的。
    
      夜深了。
    
      天空掛著不及兩指寬的月牙,月光更覺冷清。
    
      小鷹已經睡了。
    
      它微屈著身子,利爪直伸如鉤。睡得很安祥,神態且具幾分倔傲。
    
      只要是訓鷹的高手,從它的姿勢上便可看出,它已不再是小鷹了。它透出的那份剛毅、沉靜與執傲,告訴人們它已經成熟。
    
      以後無須強迫與誘惑,它便會主動地去用翅膀擊打沙地。
    
      直到經十三次折翅的痛苦變成鐵翅為止。
    
      它將會用它的鐵翅,豪邁地向世界證明,它是大漠蒼穹與黃沙地的主宰。
    
      崖頂一片死寂,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連風聲也沒有。
    
      他頓步在鷹墓前,眸子像磷光一樣在燃燒。
    
      他今天的行動獲得了成功,小鷹潛在的鐵鷹的個性被他激發了。
    
      他將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訓練鐵鷹成功的人。
    
      日後的大漠的一切動物,包括死亡谷的莫與狼群在內,都將在鐵鷹的鐵翅下俯首貼耳。
    
      如果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計劃,也得以實現,他將同時是大漠與武林的帝王!
    
      他冷傲地昂起頭。
    
      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在漆黑的夜空中劃過,空中進出散花似的光束。
    
      遠處隱約傳來了數聲狼曝。
    
      他對大漠情況瞭如指掌,知道這幾聲狼嗥並非來自死亡谷的狼群,而是來自一群剛入侵大漠不久的紅狼。
    
      據說紅狼來自北邊界外的西伯利亞,一共有四十多條,它們的毛很長略帶點兒捲曲,全都是紅色,故此被人稱為紅狼。
    
      紅狼身體高大,十分兇惡,奔跑速度極快,經常襲擊農舍,搶走雞、羊、狗等家禽。還敢向駱駝商隊發動攻擊,故又被人稱為「狼中強盜」。
    
      這群「強盜」竄入大漠之後,先是打死亡谷綠州的主意,結果碰了個硬釘子,被死亡谷中新培育出來的獒咬死了十餘條。於是,這群「強盜」便變成了大漠中的流寇。
    
      他鼻孔縮了縮,重重地發出一竄冷哼。
    
      流星墜落在天際,光束消失了。夜空更顯得高遠和寂薛。
    
      他臉上泛出一種異樣的光彩,人像石雕般地屹立著。
    
      一會兒,他臉上的光彩消失了,繼而罩上了一層陰層。
    
      紅狼不嚎叫了,夜顯得更靜。
    
      夜越靜越顯得空曠。
    
      他突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好冷,好寂寞。
    
      他彷彿置身在城鎮堰之地,黑暗的空曠已將他吞沒。
    
      他站著沒動,仍形如石像,但卻感覺到身子已輕輕地飄了起來,飛向天空。
    
      空中是昏沉漆黑的,使人有一種失重的感覺。
    
      他覺的孤獨,覺得茫然,覺得冷,不由自主發出一聲稀噓。
    
      他原來一直生活在寂寞中!
    
      他倏然轉身,面向南方,一首白居易的「憶江南」脫口而出: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何日能離開大漠?
    
      何日能實現他的杭州之行?
    
      他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白駒過隙,三載如流。
    
      彈指間,三年過去了。
    
      又是一個烈日當頂的正午。
    
      小鷹已變成了一隻大鷹,卓立在魔谷崖頂准燦閃爍的紅光中,傲視著蒼茫的黃沙。
    
      魔谷崖陽光中,就像一尊鍍了金的彩金的佛像。
    
      白髮老人站在崖壁的陰影裡,臉上是始終如一的冷漠。
    
      突然,小鷹騰空飛起,空中盤旋數圈後,閃電般地斂翅射向黃沙地。
    
      離地不到一丈距離,小鷹俊地張開巨大的翅膀,在沙地上猛然一擊。
    
      「轟隆!」巨響,狂風驟,飛揚的黃沙化為遮日的烏雲。
    
      剎時,烏雲四合,日色無光,十里黃沙之地,昏螟,如夜。
    
      癡兒雙掌削地,兩道沙線射入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髮老人冷漠的臉上放出異彩,眸子裡閃射出悸人的精芒。
    
      一切均已大功告成。
    
      鐵鷹已經訓成。
    
      無形刀也經練成。
    
      該是實現夢想的時候了!
    
      他兩頰的青筋暴起,陡地發出一聲長嘯。
    
      嘯聲衝破蔽日的黃抄,直衝九霄雲外,百里之內均可聞聲。
    
      魔谷崖頂沙石蔽蔽落下,整個崖蜂都在搖晃顫慄。
    
      白髮老人破例與癡兒共進晚餐。
    
      石桌上擺著四碟、四碗、兩湯盆,還有一小壇紅沿泥封口的「狀元紅」。
    
      這是從不曾有過的事。
    
      癡兒感到有些不安:發生什麼事了?
    
      白髮老人取開壇蓋,給癡兒倒了一碗酒。
    
      白髮老人自斟碗,抓起一飲而盡,然後輕歎了口氣道:「天下無有不散的宴席的席,你我該分手了。」
    
      癡兒端著酒碗,傻傻地望著白髮老人:「師傅,你天壽已盡要死了?」
    
      白髮老人眸子一瞪,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這是什麼話!
    
      癡兒學著白髮老人的樣,一口將酒吞下,剎時他裂開嘴,皺起了眉。
    
      這是什麼東西,這麼難喝?
    
      他竭力忍住喉管裡辛辣的滋味,噴噴嘴道:「師傅你放心,我會替你修好墳墓,照顧好鐵鷹的,你就放心死吧。」
    
      白髮老人接任心中的怒火,沉緩地道:「癡兒,你錯了,師父說你我分手,不是說師博要死了。」
    
      癡作征了征:「難道說是我要死了?」
    
      白髮老人搖搖頭:「也不是。」
    
      癡兒認真地想了想:「你要趕我走?」
    
      癡呆人的思維與正常人不同,多是直觀的反應和簡單的推溯。癡兒能反應得這麼快,有這麼個程度,已是很不錯了。
    
      這與他最近常常做夢有關。
    
      白髮老人瞧著他,正色道:「不是我趕你走,而是該走了。
    
      長大了的孩子都要離開父母和師博的,你也不例外。」
    
      癡兒翹起嘴:「所有的人都是這麼嗎?」
    
      白髮老人肯定地回答:「全都是這樣。」
    
      癡兒拉長著臉,極不情願地道:「既然人人都是這樣,我也沒話可說。」
    
      癡兒扁嘴道:「可我該去哪裡?」
    
      「去你該去的地方。」
    
      「哪裡是我該去的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癡兒似乎是聽懂了白髮老人的話,點點頭,重重地「哦」了兩聲。
    
      白髮老人端起酒碗:「癡兒,敬你一杯,為你餞行。」
    
      癡兒端起酒碗,喃喃地道:「師傅,徒兒以後還能不能見到你?」
    
      白髮老人搖搖頭:「不能,以後你再也見不到師傅了。」
    
      癡兒縮了縮鼻子,兩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滴入酒碗中濺起了酒花。
    
      癡兒雖傻,卻是個感情十分豐富的人。
    
      白髮老人臉上掠過一抹激奮的情緒,但迅即寧定,用冷漠的口氣道:「男兒有志在四方,你到了走四方的時候了。從今天起,我將不再是你師傅。來,干!」
    
      他一口氣將碗中酒喝盡,臉上泛出一絲紅緋。
    
      癡兒賂一猶豫,也豪爽地將酒喝下。
    
      這一次酒不似那麼辛辣,還略帶一點兒甜甜的味道。
    
      癡兒放下酒碗,快快地道:「我不是大鷹,你不是師博,這都有道理,只是……」
    
      白髮老人打斷他的話:「來,吃菜。這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
    
      「謝謝師傅。」
    
      「囑,你忘了?我已不是你師博了。」
    
      「嗡,渤……渤起。」
    
      白髮老人挾起一塊肉送到癡兒碗中:「你可記得我與你說過的那些江湖經驗?」
    
      癡兒瞇起眼:「我記得。凡事小心謹慎,遇強不懼,遇弱不欺,以其人之,還治其人之身,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寧可我負人,不讓人負我!」
    
      「很好。」白髮老人截住他的話,「另外,你離開此地之後,決不可以向任何人提到這裡,也不可以向任何人提到我。」
    
      「我知道。」癡兒手伸向了酒罈。
    
      他覺得酒很有點味道,喝下去後,有一種飄然的舒服感覺。
    
      他倒了一碗酒,正想喝,白髮老人按住他的手腕,沉聲道:「你得起個誓。」
    
      他覺得有下些困惑,但沒有絲毫的猶豫道:「我發誓決不說這裡的事,也不說你。」
    
      癡兒並沒有發什麼毒重的誓言,但白髮老人已完全放心了。
    
      白髮老人知道癡兒一旦起過誓,就是有人將癡兒卸成八塊,或剁成肉醬,也休想在他口中掏出魔谷崖半點消息。
    
      白髮老人鬆開了手。
    
      癡兒立即將酒一飲而盡。
    
      白髮老人搖頭道:「不對,不對。」
    
      癡兒睜大眸子道:「什麼不對?」
    
      「喝酒的方法不對。」白髮老人端起灑碗,下一小口酒。
    
      張嘴道:「真正喝酒應是這樣喝,才能嘗出酒的滋味,像你那模樣喝酒,喝醉了還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癡兒又給弄糊塗了:「喝酒還會醉?」
    
      白髮老人沒作進一步的解釋,卻給癡兒又斟了一碗酒。
    
      癡兒端起酒碗,呵了一小口,再抿抿嘴,不覺嚷道:「果然是好味道!」
    
      白髮老人道:「癡兒,從今天起你該有個姓名了。」
    
      「姓名?」癡兒眨眨眼,「體為什麼要有個姓名?」
    
      白髮老人沉緩地道:「你就要離開這裡了,在人生活的地方,你必須要有個姓名。否則別人別人不知該怎麼稱呼你,同時也會歧視你。」
    
      「哦。」癡兒又了一口酒,噴噴舌道:「我的姓名是什麼?」
    
      「你姓任,名焉夢?」
    
      「任焉夢?為什麼叫任焉夢?」
    
      「任,是任意的意思,表示你這個姓是任意取的,焉字嘛,所謂心不在焉,表示你對這個姓名並不放在收上,至於夢字麼?」
    
      「我知道,夢就是假的意思。夢裡的東西一醒來就不見了。
    
      昨夜我夢見了娘,好像還聽見她在叫喊,但一醒來卻什麼也沒看到。」
    
      「你做夢了?」
    
      「是的。」
    
      「常做夢嗎?」
    
      「常做。」
    
      「你都夢見些什麼?」
    
      「大都是夢見娘,還有大鷹、狼、葵、哦,還有蛇和老鼠。」
    
      師徒倆都從未說過這麼多的話,師徒間的關係,也從未像此刻這樣融洽過。
    
      石洞裡的空氣泛著一絲惜別的辛酸,同時還有些隱隱的調張。
    
      石筍柱上的燭火搖擺不已,彷彿比往日要明亮數倍。
    
      半個時辰後。
    
      石桌上已是杯盤狼籍。
    
      癡兒紅著臉,端著空酒碗道:「你的話,我都記……下了,這出谷的路怎麼……麼走!」
    
      白髮老人將壇中的最後一點酒倒入癡兒碗中,小指頭輕輕一彈,一小撮白粉溶於了酒內:「你喝完這碗酒,就知道怎麼走了。」
    
      「真……的?」
    
      「真的。」白髮老人點點頭。
    
      癡兒晃著頭,一口喝下了碗中酒。
    
      白髮老人板起臉,兩道閃亮的精芒射向癡兒。
    
      癡兒瞪圓眼,翻了翻白眼珠,身子驀然往後倒去。
    
      「嘔當!」癡兒手中的酒碗摔落在地上,打得粉碎。
    
      白髮老人緩緩站起身,雙掌一擊。
    
      裡洞走出了忠福。
    
      忠福手中拎著個小包袱,走到白髮老人身前,垂首道:「駝車已經備好,是否立即出發?」
    
      白髮老人沒說話,卻呶了呶嘴。
    
      忠福立即將石桌上的碗筷推到一旁,把手中不包袱擱在桌上打開。
    
      包袱裡一些粗布衣服,一個石缽,還有一把帶鞘的短刀。
    
      這是一把異形的刀,長不過一尺,刀鞘寬而且扁,鞘呈暗醬色上嵌九顆銀星,鞘上的花紋配上底色就像一塊塊乾涸了血跡,給人一種恐懼和凜然不可逼視的感覺。
    
      白髮老人左手抓起刀鞘。右手握住短刀刀柄。身形徽側。
    
      那姿勢像是要拔刀。
    
      但他沒有拔刀,眼光像利刃似地投向了忠福。
    
      忠福垂手小心翼翼地道:「主麼有命,任何人不准碰這把刀,屬下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以身試法。」
    
      「很好。」白髮老人將刀放回小包袱中。「你現在可以送他走了。」
    
      「是。」忠福把小包袱紮好,搭在肩上,然後彎腰抱起了癡。
    
      白髮老人轉身在石台座上的石靠椅中坐下,冷青的臉上浮泛出一絲詭秘的笑意。
    
      行動計劃已經開始。
    
      寂寞江湖必將掀起驚濤駭浪!
    
      以後事情的發展是否能像現在這樣順利?
    
      他眉尖微皺,陷入沉思。
    
      忠福從石筍暗洞門走入。
    
      白髮老人抬起頭:「他走了?」
    
      忠福點頭道:「沿途車馬均已備好,半月內可達第一站長白鹿子村。」
    
      白髮老人沉吟未語。
    
      忠福頓了頓,繼續道:「屬下已按主公吩咐,在他天靈頂上貼了個迷魂餅,在到達鹿子村前他決不會醒過來。」
    
      忠福的一怔,扁起了嘴:「主公,這個瘋婆子……」
    
      白髮老人冷冷地堵住了的話:「把瘋婆子放了,照我的話去做。」
    
      「是。」忠福垂首領命,但嘴裡仍輕聲咕喀著,「瘋婆子是他的娘,萬一……!」
    
      白髮老人冷哼一聲:「你沒聽到什麼聲音麼?」
    
      忠福豎起耳朵,用心聆聽。
    
      洞外隱約傳來一聲聲充滿貪婪慾望的淒厲嚎叫。
    
      紅狼!
    
      忠福毛骨悚然,渾身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好殘酷的白髮老人!
    
      「哇!」瘋婆子一聲怪叫,披頭散髮衝出了魔谷崖。
    
      時近黃昏,天際殘霞欲散,奇異的折射彩光,將大漠的黃,沙地染得絢麗的多彩。
    
      「兒子!我的兒子……」
    
      瘋婆子狂叫著,揪著頭髮,朝著落日沒命地奔去。
    
      一條頓長的黑影,從沙丘後躍起。
    
      一條躍出後,緊接著又是一條。
    
      黑影奔入霞光中,原來是一群紅狼。
    
      紅狼擺動著修長而有力地後肢,悄無聲息地在沙地裡疾奔。
    
      它們的方向也是落日。
    
      瘋婆子雖然步履踉蹌,但速度極快,如同輕煙飄向落日。
    
      紅狼微昂著頭,渾身赤焰如火的紅毛輕輕飄起,猶似射向落日的利箭。
    
      塵沙一聲地飛揚!
    
      紅狼與瘋婆子的距離愈來愈近。
    
      紅狼的眼裡露出了凶殘與貪婪的光芒。
    
      原來它們追逐的目標不是落日,而是瘋婆子!
    
      瘋婆子全然未覺察到紅狼已逼近身後,她向落日衝出了雙手:「兒子,我的兒子!」
    
      她把落日當成了她的兒子。
    
      一條紅狼突地高高躍起,撲到瘋婆子身子,前爪搭上了瘋婆子的雙肩,尖嘴裡鋒利的齒伸到了瘋婆子脖子旁。
    
      瘋婆子沒有回頭,右手一倒肝撞向狼肚,身子往前一竄。
    
      「狼搭肩,莫回頭。」看來瘋婆子還是個熟悉狼性的好手。
    
      紅狼見獵物居然掙脫出爪,不覺急了,降叫一聲,猛撲過去!
    
      瘋婆子倏然轉身,那雙如夢似幻的眸子裡射出火焰一樣的光,雙掌猛然一擊。
    
      「蓬!」紅狼身子如斷線的風箏往後倒飛,空中灑下一線血雨。
    
      瘋婆子好掌力!
    
      儘管如此,敏捷的紅狼已咬下了她左肩的一塊肉,鮮血立即往外冒湧。
    
      血腥氣味在空中漫開。
    
      又有兩條紅狼左右撲到。
    
      瘋婆子雙掌齊出。
    
      淒絕的號叫,應和著悸人的怪吼。
    
      兩條紅狼萎倒在瘋婆子腳下,但她雙臂也被撕裂兩條近尺長的血口。
    
      紅狼陸續奔至,一齊撲向瘋婆,數量共有二十餘條。
    
      血濺肉飛,人吼狼哆。
    
      紅狼毗牙例嘴,利爪齊下。
    
      瘋婆子在沙地埋打著滾,手腳亂蹬,張嘴咬向紅狼。
    
      瘋狂的搏鬥和濃濃的血腥味,撩撥了紅狼嗜血的瘋狂,瘋婆子尚未落入狼口,紅狼竟已在撕咬瘋婆子的同時,相互撕打起來。
    
      瘋婆子又被紅狼咬了五六口,她渾身是血,受傷多處,實已無力再與這群凶狠的「狼中強盜」博鬥下去。
    
      「癡兒!」她亂紛紛的腦子中靈光一閃,突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呼喊,其聲之淒色,令人聞之血脈俱凝。
    
      紅狼先是一征,接著一齊搖著頭,向已放棄了抵抗的瘋婆子張嘴咬去。
    
      天空突然一黑。
    
      一聲尖厲的鷹鳴,鐵鷹凌空飛至。
    
      紅狼驚懼紛紛昂起了頭。
    
      「唉!」鐵翅展開,立即有數頭紅狼腦袋被擊得粉碎。
    
      紅狼中的頭狼,一聲曝叫,躍起丈許,尖利的牙齒啼咬向鷹頭。
    
      鐵鷹左翅一拍,頭狼腦袋在空中進出了血花,身子隨即重重地摔在地上。
    
      其餘的紅狼見狀,立即四散奔逃。
    
      鐵鷹雙爪抓起已昏迷去了的瘋婆子,撲翅飛向天空……
    
      起風了。
    
      漫天的黃少將落日最後一點餘輝蔽住,天地間一片昏暗。
    
      那是「紅狼中強盜」紅狼在吞狼在吞食死去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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