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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邪 蝶 戀 花

                     【第五章 被屈斬的人頭】 
    
        半個月的日子在惶恐不安,渾渾噩噩中過。 
     
      丁不一期待著「風暴」之後的朗朗晴天。 
     
      然而,天仍然沒有放晴。 
     
      往日秋高氣爽的天空,被重重疊疊的烏雲積壓著,呈現出一片驅不散的陰霾。 
     
      小貞的話不幸言中,胡管家送來的消息,桃花園錢財耗盡也無法扳轉此案,丁世偉 
    以盜皇宮寶物之罪被判處斬刑。 
     
      此刻正值秋末,揚州大牢有四名死囚待斬,丁世偉正好趕上訌班車,被知府衙門定 
    干三日後在揚州東市街口廣場和四名死囚一起行刑。 
     
      少見的陰霾秋天。 
     
      少有的冤假錯案。 
     
      丁不一聞訊後大吵大鬧,執意要去知府衙門評理。 
     
      盧貴和胡管家制服丁不一,告訴他說,桃花園的錢財雖未能救得丁世偉,但已買通 
    了知府衙門,衙門答應處斬丁世偉之後,不再追埔丁不一。 
     
      能保留兒子的性命,對一個偷盜皇宮大內四庫的巨盜,可以說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他怎麼還到知府衙門去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尋找仇家,緝拿兇手,替爹爹報仇,千斤重擔就在肩上。 
     
      不能去送死,丁不一拿定了主意。 
     
      他請求見爹爹一面,無論如何也要見爹爹一面。胡總管家冒著風險,暗中周旋,終 
    於買通了獄卒,同意讓他最後見爹爹一面。 
     
      現在他就在前往揚州大牢的路上。 
     
      這是處斬丁世偉的前一天夜裡。 
     
      丁不一低著頭默默無聲地走著,臉比夜空還要陽沉。 
     
      他心緒很亂,想得很多,卻又理不出一點兒頭緒。 
     
      小貞和盧貴緊緊跟在他身後。半個月中,這兩個人從未離開過半步。 
     
      走在頭裡的胡管家舉起手,示意丁不一等人停下。 
     
      丁不一、小貞和貞貴停在小巷口。 
     
      對面的街口便是知府衙門。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隻大石獅,一對大燈籠,四各身穿號服的執槍兵丁,十分威 
    嚴。 
     
      胡管家走近前去,兩桿銀槍架在了胡管家的脖子上。 
     
      丁不一呼吸頓時一窒。難道衙門不讓自己探獄? 
     
      胡管家向兩名兵丁遞上兩錠銀子,又說了些什麼話,兩名兵丁才收回槍,在大門上 
    輕輕敲了幾下。 
     
      大門拉開了一條縫,縫裡探出個人頭。 
     
      在燈籠光照下,丁不一認出那人是衙門的陸七。 
     
      胡管家轉身,舉手伸同兩個指頭。 
     
      同意兩個人去大牢探獄。 
     
      按照事先的定,丁一和小貞跨進巷口走向衙門,盧貴留在了小巷裡。 
     
      為了怕被人認出來,丁不一頭上裹了條大毛巾,臉上用鍋墨煙塗得烏黑,小貞則是 
    一身村姑打扮,手臂上挽著個盛酒菜提籃。 
     
      陸七招招手,將丁不一和小貞引進衙門裡,大牢在衙門左院牆內,一路走過去,沿 
    途儘是游動的或站立不動的全副武裝的兵丁。 
     
      丁不一暗自心驚,衙門內居然如此戒備森嚴。 
     
      他不知道,因明日是處斬死因的刑期,都指揮合門特派多了一隊兵馬前來護獄,以 
    防意外,所以衙內的兵丁比往日多了千倍。 
     
      沒有人阻擋,顯然陸七已買通了兵丁的頭領。 
     
      須臾,大牢便呈現在眼前。 
     
      數丈高的磚圍牆,一扇包鐵皮的大門,門板上嵌著鉚釘,門右上方開著一個小鐵窗 
    孔。門前十二名手的執刀的兵丁分兩行站立,兩盞昏暗的吊燈象招地魂的鬼火在門簷下 
    閃爍。 
     
      兩旁圍牆暗處有人影在晃動,牢房四角平台上隱給可見手執弓弩的兵丁。 
     
      一片沉寂,沉寂之中透著森森殺氣。 
     
      丁不一隻覺得一陣心跳氣短,他曾經想到過劫獄,想衝進大牢將爹爹救出,現在看 
    來,胡管家和盧貴的話沒錯,若想劫獄無異於是送肉上砧板。白白多送幾條人命。 
     
      陸七上前和大牢小鐵窗孔內的獄卒頭目在低聲說話。 
     
      此時,天又朦朦地下起了細雨,本來就顯得陰森的大牢又增添了幾分恐怖。 
     
      「吱——」一聲刺耳揪心的怪響,大牢的鐵門打開了。 
     
      丁不一和小貞急步上前。 
     
      「慢!」門內的獄卒頭目伸手阻住已將一隻腳跨進了大牢門的古不一。 
     
      「還要幹什麼?」 
     
      獄卒頭目沒答話,揮揮手,兩名男女獄卒從門內走出。 
     
      陸七把嘴貼到丁不一的耳根上,輕聲道:「對不起,這是大牢的規矩。」 
     
      男女獄卒檢查過飯籃後,開始動手搜丁不一和小貞的身,搜得很仔細,連任何一個 
    部位都不曾放下。 
     
      小貞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是一個地道的鄉下女奴。 
     
      丁不一牙咬得格崩的響,強壓著心中的怒火。堂堂的桃花園少主,幾曾受過這般侮 
    辱? 
     
      搜過身後,獄卒頭目對丁不一道:「進去吧,但時間不能太久,不然上面怪罪下來 
    ,我們可擔待不起。」 
     
      陸七點著頭代丁不一答道:「知道了,謝馬爺。」復對丁不一道:「快進去吧。」 
     
      兩名獄卒在前面引路,丁不一和小貞緊隨其後。 
     
      轉過看守房,進入關押死因的地牢。 
     
      一股潮濕的霉氣和惡臭撲鼻而來,令人作嘔。 
     
      丁不一的心陡地一陣抽搐。爹爹就關在這種地方? 
     
      石壁上昏橫的油燈,照亮著腳下濕漉漉的岩石地。 
     
      這地牢建立在地下的岩石洞中,犯人縱有蓋世的武功,也沒法從這裡逃出。 
     
      左右一共是十間死囚房。 
     
      獄卒領著丁不一和小貞,從死囚房間的過道中走過。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叫喊,一片獄裡的沉寂和恐怖。 
     
      丁不一感覺得到死囚裡,一雙雙放著綠肖的類似野狼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獄卒走到最裡間的死囚房前,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對丁不一道:「死囚丁世偉就在 
    裡面,記住,有話快說,呆的時間不能太久。」 
     
      丁不一低頭鑽進牢房。 
     
      燈光映出盤坐在房角丁世偉的身軀。 
     
      「爹!」丁不一發出一聲悲恰的呼喚,撲了過去。 
     
      「不一……」丁世偉伸出雙臂將撲來的兒子抱入懷中,隨著他揮臂的動作,牢房中 
    響起一陳鐵鏈的抖動聲。 
     
      丁不一目光觸到丁世偉手腕腳踝上的鐵鐐:「爹,他們怎能用鐵鐐鎖您?」 
     
      丁世偉撫著他的頭道:「每一個被處斬的犯人,在行刑前七天都要上手鐐腳拷的。 
    」 
     
      「爹。」丁不一隻覺得像嚥下一團亂槽糟的毛髮,五臟六腑扎得難受,眼裡淌下兩 
    行淚水。 
     
      「不中用的東西!」丁世偉低聲喝罵著,雙手將丁不一推開。 
     
      丁不一瞪著一雙惶恐的眼睛著爹爹。 
     
      「男兒有淚不輕彈!」 
     
      丁世偉唬著臉沉聲道:「難道爹爹在臨死之痢,看到的還是你這窩囊相?」 
     
      丁不一心中騰地燒起一團烈火。他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哽聲道:「爹,您說實 
    話,您是不是偷盜皇宮大內四庫寶物的巨盜天老邪甘世偉?」 
     
      丁世偉一雙亮眼在黑暗中熠熠發光:「不是。」 
     
      丁不一眼中光芒一閃:「這麼說是有人陷害爹爹了?」 
     
      「是的。」肯定的回答。 
     
      「是誰?」急迫的追問。 
     
      「不知道。」 
     
      「您為什麼會不知道呢?」 
     
      「因為我確實是猜不到的誰,為什麼要陷害我。」 
     
      丁不一攢起拳頭,咬緊了嘴唇。 
     
      小貞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嘴角浮著那古怪的笑。 
     
      丁不一抿了抿嘴:「這件案子就無法挽回了?」 
     
      丁世偉點點頭:「有人當堂指證我是當年的巨盜天老邪丁世偉,又在我臥室和桃林 
    園石亭裡挖出兩件當年失盜的皇宮寶物,人贓俱在,這案怎能翻?」 
     
      丁不一跳起眉道:「話可不能這麼說,人可以為錢財被收買,或是由於某種理由而 
    用偽證。至於贓物,可以趁爹不在的時侯悄悄埋下去嫁禍於爹爹……」 
     
      「不一,」丁世偉條斷他的話道,「你還年輕,許多事既不懂也不能理解,現在說 
    這些已經遲了,明天爹爹就要斬,此刻就是皇上下赦令也來不及了。」 
     
      「爹……」丁不一眼中又溢滿了淚水。 
     
      「不許哭!」 
     
      丁世偉低聲吼道,「咱丁家沒有這種沒出息的蠶種!」 
     
      丁不一咬咬牙道:「是誰在公堂拽證爹爹是當年的巨盜下世偉?」 
     
      丁世偉一怔,顯然他沒料到丁不一提出這個問題。片刻,他搖搖頭:「不知道,我 
    不認識這個證人。」 
     
      丁不一臉上閃過一絲困惑,又問道:「爹爹在江湖上有什麼仇人?」 
     
      丁世偉再搖搖頭:「不有。」 
     
      丁不÷眼中進出一種平時罕見的光芒,激動地道:「爹,您還把不把我當作您的兒 
    子?難道您就打算這樣含冤死去,不報仇,不雪恨,做個冤死的鬼魂?」 
     
      丁世偉定定地看著他,臉上的肌肉在痙攣,左手五指握住鐵鏈鏘鏗發響。 
     
      這是丁世偉在作某種重大決定前的表示。 
     
      丁不一亮眼勾勾地盯著爹爹,等候著他的決定。 
     
      丁世偉突然爆發地:「你這個不中用的東西,我告訴你又有什麼用?你連個蹲馬樁 
    的功夫也練不好,能替我報仇雪恨?能替我完成志願?我能保住你這條性命,就算是你 
    的造化了,今後的路,自己去走吧。」 
     
      丁不一霍地站起身,沉聲道:「您不要把人瞧扁了,我一定要找到陷害爹爹的人, 
    替爹爹報仇雪恨,我一定要完成爹爹的志願。爹,告訴我,究竟是誰在陷害您?您的志 
    願又是什麼?」 
     
      丁世偉眼裡陡地亮起兩道灼熾的芒,那是心底裡的希望之光,但,他嘴角只是翕動 
    了兩下,卻沒有出聲。 
     
      丁不一臉上拉起深深的刻痕:「細果孩兒日後不能替爹爹報仇,不能完成爹爹的志 
    願,孩兒活在世上也沒有了意義,我就死在這裡,向爹爹盡一份孝心。」 
     
      他斜傾起身子,作出一個撞壁的姿勢。他的神態和說話的語氣,沒有人會懷疑他的 
    決心和勇氣。 
     
      小貞暗提一口氣,凝招在手,隨時準備出手阻攔少主人的冒失舉動。 
     
      「別,別這樣。」丁世偉說話了,手指放開了鐵鏈,顯然他已拿定了主意。 
     
      丁不一端正了身子,神情凜然一望著丁世偉。 
     
      「嘩啦啦!」鐵鏈響動,丁世偉站起來,胸中似海浪翻騰。 
     
      這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真還會有希望?他簡直不敢相信。 
     
      然而,他決心已定。 
     
      於是,他振起精神道:「明夜子時,你去城東郊太子廟見一個人。」 
     
      「誰?」丁不一問。 
     
      「金面佛。」丁世偉沉聲吐出了三個字。 
     
      丁不一詫異地:「金面佛?」 
     
      「是的。」丁世偉點點頭,「他告訴你所有的一切,並將盡力地幫助你。」 
     
      丁不一眨眨眼:「他是爹爹江湖上的朋友:」 
     
      丁世偉道:「你不必多問」,像是領悟到了什麼,點點道:「孩兒明白了。」 
     
      丁世偉突然伸出帶鐵鏈的雙手,按住他的肩頭,顫聲:「你一……定要替爹爹完… 
    …成志願。」 
     
      丁不一使勁地捉住他的雙臂:「我會的,一定會!」 
     
      「好孩兒,這樣爹爹縱死在法場上也……死而無怨。」丁世偉的聲音變得異樣的淒 
    涼。 
     
      丁不一緊緊地抱住爹爹,淚水悄悄地位下淌流。 
     
      世上還有什麼能比這生離死別,更為痛苦的事? 
     
      丁世偉的心碎了。 
     
      丁不一的心在淌血。 
     
      小貞卻是無動於衷,滿臉冷漠。 
     
      丁世偉低聲道:「我有一個要求,你一定要答應我。」 
     
      丁不一無聲地點點頭。 
     
      丁世偉道:「你明天不要來刑場來看我,因為衙門還在通緝你,另外,爹爹被斬時 
    的模樣一定會很難看……」 
     
      「爹!」丁不一身子一陣顫慄。 
     
      丁世偉將他輕輕推開,柔聲道:「今後爹不在,你要好自為之。」 
     
      「我會的。」他咬住嘴唇。 
     
      丁世偉轉向小貞道:「貞姑娘,請今後好好伺侯少主人。」 
     
      「是。」小貞躬身道。 
     
      「好。」丁世偉興奮拍拍手,「不一,拿酒來給爹爹送行。」 
     
      小貞聞言立即從提籃裡取出酒菜。 
     
      丁不一抓起酒壺,滿滿地斟上一盅,雙手捧到丁世偉面前。 
     
      「這忠酒,孩兒送爹爹上路。」他「撲通」跪地,雙手將酒盅高高舉起。 
     
      丁世偉面含微笑,接過酒盅,一飲而盡。 
     
      丁不一再斟上一盅:「這盅酒,孩兒請爹爹放心,孩兒一定完成爹爹志願,並替爹 
    爹報仇尋恨,請爹爹在地府靜待佳音。」 
     
      「好!」丁世偉沒喝一聲,酒已吞下肚。 
     
      此時,牢房外傳來獄卒壓低聲音的呼喊:「快離開牢房,時間已經過了。」 
     
      丁不一匆匆敬上第三盅酒:「願爹爹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丁世偉接過灑盅。 
     
      獄卒闖進牢房:「快走監察大人帶著行刑官已到衙門了。」 
     
      「不,我不走!」丁不一突然抓住了爹爹的肩膀,丁世偉將盅中酒一口飲盡,擺擺 
    手道:「你快走,不要為難獄卒。」 
     
      小貞靠近前拉拉丁不一的衣角:「咱們走吧,若被監察大人發現了,你明天就去不 
    了太子廟了。」 
     
      丁不一深深地看了爹爹一眼,一狠心轉身大步走出牢房。 
     
      「匡啷!」牢房內傳來酒盅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 
     
      丁不一心弦陡地一顫,淚水又頗頹落下,但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哈哈……」牢房內響起了丁世偉豪放的笑聲。 
     
      丁不一和小貞跟著獄卒走出了死囚房。 
     
      笑聲在低低的死囚房石洞裡久久盤旋,不散。 
     
      風雨淒迷,天空慘淡。 
     
      空中斜灑著濛濛的雨絲,細細的,無聲,卻濕涼。 
     
      儘管天氣不好,處斬死囚的刑期仍然沒有改變。 
     
      東市街口廣場早早地就佈滿了執著刀槍的兵丁。 
     
      刑場依照慣例設在廣場的東角,場子早已演出,由兩隊兵丁把守。 
     
      場中一個小木平台,台上一張搭著紅綾布的長條桌,桌後兩張大背靠椅,那是監察 
    官和行官的座位。 
     
      行刑官的任務是執行處斬死囚的使命,宣讀斬刑命令,下令劊於手行刑;監察官的 
    任務,則是監斬,防止行刑官和劊子手在處斬死囚的過程中徇私作弊。 
     
      平台四角和刑場四周,插著大明日月魔和征法場的杏黃旗幟,在細雨中隨風飛揚。 
     
      巽時剛過,人們紛紛湧向東市窗口。細雨阻攔不住充滿著好奇心和愛看熱鬧的人們 
    。 
     
      街口廣場又是一番空前的熱鬧。 
     
      各種賣小几的擔販紛紛湧來,擺在街口的兩旁,賣豆腐花、賣五香鹽水豆、賣包點 
    的叫賣聲,此起彼落,如同浪潮起伏。 
     
      十里坡嶺桃花園主丁世偉今日將在這裡處斬,這是揚州的第一大爆炸性新聞。許多 
    從不看處斬犯人的富豪、官場人士和江湖人物都特地趕來觀看。 
     
      丁世偉真是當年江湖赫赫有名的七邪之首,天老邪丁不偉? 
     
      丁世偉真是偷盜皇宮大內四庫寶物的江洋巨盜? 
     
      認識丁世偉的人,誰也不相信,但眼前的事實,卻又讓人不有不信。 
     
      不管丁世偉是不是天老邪丁不偉,這將是揚州法場幾十年來,難得見到的熱鬧且精 
    彩的一幕。 
     
      街口兩側的酒樓,臨近法場和街道一向的酒桌,已是座無虛席,連樓欄旁都擠滿了 
    人。誰不想看個熱鬧? 
     
      刑場成了集市。小孩在人叢中鑽去,拍手嬉笑,那場景就像是過大年一樣。 
     
      只有雨不在飄落,雨絲冷冰冰的,空氣中裹了絲絲淒涼。 
     
      午時將近,街口的人群越來越多,因為那熱鬧的時刻好將到來。 
     
      丁不一來到東市街口。 
     
      他沒聽爹爹的話,他決心最後一次不聽爹爹的話,說怎的也要為爹爹送行。 
     
      他頭上戴著一項斗笠,天下著雨,戴頂斗笠並不惹人注意,斗笠得低低的將大半邊 
    臉遮住。 
     
      小貞跟在他身後,仍是村姑打份,只是頭上多了塊包巾,小多了層黑粉。在這龍蛇 
    混雜、魚目混珠的人群裡,她不願招風引蝶,自惹麻煩。 
     
      盧貴走在著裡,色象天空一陰沉。這位如此不聽話的少主人,今如何能在不湖上混 
    下去。 
     
      三人擠到刑場旁的人群中站定。這恰是一個小販剛剛騰出來的攤架位置,腳下一塊 
    太平台,站在平台上既可看到東角中心刑場,又可看到街口道路。 
     
      丁不一當然不會知道,盧貴為了讓小販替他們早早佔據這塊地盤,已付出了五兩銀 
    子的代價。 
     
      丁不一低著頭,望著腳下濕漉漉的石板,眼前浮現出大牢死囚房中的情景……他的 
    心一陣揪痛。 
     
      耳畔傳來周圍人們的認論聲。 
     
      「真沒想到桃花園主竟就是江洋大盜天老邪丁不一。」 
     
      「聽說此人是當年橫行江湖的七邪之首,是個殺人魔王。」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不是不報,時間末到。現在是這惡人遭報應的時侯了。 
     
      「可不是嗎?這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若不是這次揭穿他的真貌,我們還真當 
    他是個大善人呢。」 
     
      丁不一嘴唇在抖動,忍不住想大聲疾呼:「我爹爹不是天老邪,是有人在陷害他! 
    」 
     
      但,他咬住下唇強壓著自己,沒有吐出聲來。 
     
      議論聲繼續傳來。 
     
      「聽說他的兒子丁不一逃走了?」 
     
      「沒錯,那小子滑頭得很,不知怎的記他聽到風聲給溜掉了。」 
     
      「他會不會像他爹爹一樣,又成為一個魔頭?」 
     
      「不會的,那小於既懶惰又無聊,除了吃喝玩樂,嫖賭逍遙之外,什麼也不會。聽 
    說他從小練功練了十幾年,連個蹲馬被也站不穩。」 
     
      「這下那小子可慘了。」 
     
      「像這種沒有的人倒不如了的好。」 
     
      「說得對,那小子不如他爹爹一道問斬,落個痛快。」 
     
      丁不一兩眼燒得通紅,咬破的嘴唇裡淌出一縷鮮血。 
     
      盧貴在衣袖裡暗駢二指,凝招在手,隨時準備將丁不一點倒。 
     
      小貞垂著頭,暗中窺視著斗整下面丁不一臉面神色的變化。 
     
      此刻,人群中進出一聲高喊:「來啦!」接著,人群如潮水般向兩邊分一共,讓出 
    一條寬寬的道。 
     
      丁不一摘下斗笠,伸長脖子向街口張望。 
     
      無數只脖子如引頸張望的鴨子豎立在細雨中。沒人說話,人人只是睜大著驚奇而欽 
    喜的眼睛,勾勾地盯著街口。 
     
      一隊盔甲鮮明的兵丁在街口出現,雪亮的槍尖尖在陰雨中閃著幽。 
     
      隨後是兩輛敞開著簾門的官轎。官轎兩旁走著的是執刀的兵丁,官轎裡坐著的是行 
    刑官和監察官。 
     
      相隔十步距離,又是一隊兵丁,走在前面的是指揮兵丁的將領,其後是八名扛著長 
    罕電的號手。 
     
      緊接著是五名身穿紅衣褂,敞露著右肩胳膊的劊子手。劊子手每人手肘上扣著一柄 
    鬼頭刀,刀柄上的鐵環繫著一抹紅綾,鮮紅似火。 
     
      人群一陣騷動。 
     
      丁不一自覺地往前擠了擠,直到貼擠在前面有的背脊上。 
     
      響起了「隆隆」的車輪聲。囚車駛入了街口。 
     
      囚車一共五輛。每輛車上立著一根木柱,木柱上綁著一名背插紅圈長標的死囚。 
     
      第一名死囚是個殺人犯。他昂頭挺胸,靠著木往,正在大聲高唱「諸葛揮的馬稷」 
    ,聲音嚎亮,唱的竟是有板有限。 
     
      「好!」圍觀人群中爆出一陣喝彩聲。 
     
      殺人犯囚知道這是自己最後表演的機會,於是唱得更加賣勁。 
     
      第二名死因是縱火犯。他背靠木接,面色蒼白,一雙滴溜溜的眼晴在兩旁人群中掃 
    動,似乎在發找親人。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是江洋巨盜丁世偉! 
     
      盧貴伸手按住了丁不一的肩頭。 
     
      小貞一雙明眸裡閃射出利刃般的冷芒。 
     
      圍觀人群寂靜下來,街口出現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丁世偉搭拉著著,全身軟軟地掛在木柱上,插在背頸長標上的紅圈和套在紅圈裡的 
    「斬」寧在人們眼中驚悸地晃動。 
     
      天老邪丁不偉怎麼這副窩囊相? 
     
      人們感到震驚。事情大出意料之外。 
     
      爹爹這是怎麼啦? 
     
      丁不一驚訝的程度,比圍觀的人們自是更勝百倍。 
     
      「吁——」 
     
      「膽小鬼!」 
     
      「窩囊廢!」 
     
      人群中爆出一片唏吁聲和譏諷的嘲笑。 
     
      在嘲笑聲中,五輛囚車滾過街口,進入東角刑場。 
     
      丁不一的臉慘白如紙,既為即將實行的斬刑,也為剛才的嘲笑。 
     
      行刑官和監察官入座後,八名號角手吹響了低沉的號角聲。 
     
      「嗚——嗚——」揪人的號角聲象碾從人們心坎上滾過。 
     
      五名死囚被兵丁從囚車上,押到刑場中央跪下。 
     
      人們開始向刑場湧擠。 
     
      兵丁用長槍搭起欄杆將人們位後推,一隊執鞭的兵丁趕來,揚起手中的鞭子一陣猛 
    抽。 
     
      「哎唷!」響起了刺耳的尖叫聲,隨後騷亂的人群迅速平靜下來。 
     
      丁不一沒有往前靠。他不是因為這個位置很好,無須往前靠,而是被爹爹的表現所 
    懾住了。 
     
      難道爹爹就連那個唱戲的殺人犯出不如? 
     
      他想代爹爹去死,在囚車上,他要大呼冤枉,高喊列罪,然後再引吭高唱一曲名戲 
    ,讓大家開開眼界,知道丁家的人和十里坡嶺的桃園一樣響噹噹的著名! 
     
      然而,爹爹卻仍垂著頭,一聲不吭。 
     
      行刑官開始宣讀被斬的五名死囚的罪行和行刑的命令。 
     
      丁世偉的頭搶了一下,但立即被立在身後的劊子手按了下去。 
     
      丁不一跳了起來,像是要撲向前,又像是要高聲叫喊。 
     
      盧貴按住他道:「少主人別亂來,老爺肯定是被他們灌下迷藥了。」 
     
      丁不一目芒一閃,恨聲道:「這些可惡的東西!」 
     
      盧貴低聲道:「這樣也好,老爺可少一些痛苦。」 
     
      丁不一本想說:「可丁家的面子全丟盡了。」但他咬緊了嘴唇,沒說出口。 
     
      小貞在一旁眼看著刑場,嘴角又浮出那古怪的笑。 
     
      「嗚——」號角聲再次響起。在號角聲三聲追魂炮響了。 
     
      劊子手扯下死囚背頸上的長標,腳膝蓋在死囚背上輕輕一抵,死囚不自覺地身子一 
    挺,劊子手手中扣著的鬼頭刀,便閃電似的在死囚後頸上一勒。 
     
      五道血往狂噴而出,把天空中的雨絲染成一片紅色。 
     
      四顆人頭墜地,滾離身軀一丈開外。 
     
      丁世偉的人頭離開了脖子,但有一塊皮連著,只是搭拉下去,並沒有滾落塵埃。 
     
      「撲!撲!撲!撲!」四具無頭屍體同時仆伏倒地。 
     
      丁世偉的身子掛著人頭仍跪立著,片刻,他身子晃了幾晃,才如山般傾倒下去,「 
    咚!」地上濺起一朵血花。 
     
      「好!好!」四周起一片震天價地的叫好聲。 
     
      這叫好聲不是為丁世偉,而是為劊手精湛的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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