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成泰和卓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在一株大樹下，一個老年乞丐跌坐在地上，正在自己的衣服裡抓虱子，每抓到
一個，便往口裡一填，隨即便傳來「咯」的一聲輕響。他背後背著一個黑黝黝的葫
蘆，竟似是精鋼所鑄。

　　成泰看著那葫蘆，問了一句：「丐王鐵葫蘆？」

　　那老丐哈哈一笑，站了起來道：「老叫化子三十年沒有在江湖上走動了，想不
到竟嚴寒有人認得出我來。小子，你的眼光不錯啊。」

　　原來那老丐正是丐王鐵葫蘆。這丐王數十年前在江湖上曾是數一數二的風雲人
物，因為他是乞丐頭，所以大家都叫他丐王；又因為他整日裡都背著一個鐵鑄的葫
蘆，所以大家都叫他鐵葫蘆。丐王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練成了丐幫第一神功：降龍
十八掌。宋末丐幫幫主洪七公傳位於黃蓉，黃蓉傳位於魯有腳，復傳位耶律齊，自
黃蓉以下的三代幫主都沒有練全降龍十八掌，練得最多的耶律齊也只練成了十二掌。

　　丐王卻能在數百年之後，再一次練成十八掌，一時之間，武功之強，在天底下
不作第二人想。當年他將丐幫幫主之位傳給了徐三爺，然後便不知所蹤，江湖上的
人都以為他死了，想不到今日會在這裡出現。又是過了這三十年，他的功夫想來已
是到了神鬼莫測的境界了吧。

　　成泰聽得丐王誇了自己一句，笑道：「你老這次出山是為了徐三爺的事了？」

　　丐王道：「正是。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麼事能驚動得了我老人家？」

　　成泰道：「老爺子想怎麼做？」

　　丐王道：「什麼也不做。我先看你做，你做的讓我滿意了，我就當自己沒有來
過；你做得讓我不滿意了，我再說。」

　　成泰轉過頭來，問卓飛道：「你怎麼說？」

　　卓飛見是丐王出馬，歎了一口氣道：「不錯，我是不能再用這一套劍法了，我
也應該把什麼都說出來了。徐三爺是我殺的。」

　　成泰歎了一口氣，正準備問他「為什麼？」，忽然聽得一個婦人的聲音尖聲叫
道：「飛哥，你……你沒有事吧？你真的殺了那個徐三爺？」他轉過頭去，卻是江
蜂陪著卓飛的妻子來了。剛才他乍見丐王現身，震動不小，竟未覺察到他二人過來
，想及此節，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翠雲奔了過來，撲在了卓飛懷裡。

　　卓飛看著她，一時之間竟猶豫了起來。

　　好半天才抬起頭對成泰道：「成大哥，求你一件事。」

　　成泰道：「請講。」

　　卓飛道：「本來到了這時，我應該和你回去了。可是我還有一件事沒有處理好
，求你給我半個月的期限，讓我做好這件事。半個月之後正午，我會到京城外的十
里長亭來，到那時我會把一切都說清楚。到那時，我決不反抗。」

　　江蜂奇道：「為什麼不到大理寺去投案？」

　　卓飛道：「我投案的時候，丐幫的一眾弟兄肯定都會到場，如果讓那些人都擁
到京城裡，那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成泰沉吟了半晌，回頭問丐王道：「你老的意思……？」

　　丐王笑道：「看來成大人是想答應他了。既然你想答應，不妨就答應了算了。
反正老叫化子也不怕他能逃到那裡去！」

　　成泰歎了一口氣，對卓飛道：「好，你走吧。半個月之後，我在十里長亭等你
。」

　　卓飛道：「我一准到。」然後扶起了翠雲，慢慢地走了。

　　半個月後的十里長亭。

　　卓飛果然來了，他帶著翠雲，但他們的孩子卻不見了。

　　成泰奇道：「孩子呢？」

　　卓飛歎了一口氣道：「我落案以後，翠雲一個人只怕照顧不了他，所以我把他
送到一個朋友那裡去了。」

　　他沒有說送到那裡去了。其實那人並不是他的朋友，他只是幫過那人一個很大
的忙，那人才願意照顧卓雲的。他卻不知道，卓雲在那兒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
反而幾乎遭受了滅頂之穴，這是題外話，暫且不提（事見拙作《天一門軼事》）。

　　那一天十里長亭裡有很多人，大理寺的四大高手都在，甚至連范大人也在。

　　另外丐幫的幾個長老，還是丐幫的數十弟子。

　　卓飛出現的時候，丐幫一眾弟子哄然。也不知他們是見到卓飛以後很生氣，還
是他們佩服卓飛在必死之下還敢來赴約。

　　成泰道：「好了，你把一切都說出來吧。」

　　卓飛道：「好。」隨即轉過頭來，對丐王道：「能不能讓那些弟子們離遠一些
，我要講的事不合適他們聽到。」

　　丐王略一沉吟，作了一個手勢，那些弟子們便退了下去，一直退出了有百步之
遙。丐王雖然是前幫主，但威儀仍在。

　　這時候亭中只剩下了范大人、成泰、燕雙飛、江蜂、紅袖、翠雲、丐王和幾個
丐幫長老。

　　卓飛又歎了一口氣，才開始了他的故事：「十年以前，江湖上有一個叫『玉狐
狸』的大盜，在江湖上著實弄了好多年，官府拿他一點兒法子也沒有，後來卻忽然
失了蹤，再也沒有出現過。那個玉狐狸便是我卓飛了。

　　「那一年，我到一處地方去做案，原想那是手到擒來的事，想不到卻碰上了高
手，而且給那人擒住了。後來我才知道，那高是丐幫幫主徐三爺。幸好我這個大盜
一般只是殺富濟貧，出格的事倒是一件也沒有做過，所以徐三爺捉了我之後，不但
沒有責罰我，反而和我成了好朋友。

　　「我和徐三爺成了朋友之後，就經常到他家裡去，我們二人一邊喝酒，一邊說
一些江湖上的趣事，倒也談得十分投機。可是想不到，那徐三爺原來還有一個女兒
，不過每一次我去他家裡的時候，他女兒就躲到裡間去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有一天我們二人都喝多了，徐三爺忽然對我說，他的女兒看上了我，要嫁給我。我
那裡知道徐三爺會有一個女兒，他媽的，叫化子娶媳婦生女兒幹什麼？沒有她，這
後面的事也就都沒有了。

　　（他只顧說自己的，卻忘了跟前便有好幾個叫化子在。丐王聽了「叫化子娶媳
婦幹什麼」這句話，哼了一聲。江蜂看著丐王生氣的樣子，忍不住好笑，但那裡又
敢笑出來。）

　　（卓飛聽了那一聲冷哼，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一時之間很是尷尬。）

　　（成泰笑了一笑，示意他繼續講下去。卓飛才又講了下去。）

　　「起先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便順口答應了一聲。我那時一直在想，叫化子
那裡來的女兒呢？何況我在他家裡來了這麼多次，也沒有見過有女兒在啊。我想他
隨便說，我隨便答，第二天酒一醒，可不什麼都忘了。誰想他見我答應了，很是高
興，馬上跑到裡間把女兒拉了出來。

　　「等我見了他的女兒，渾身的酒一下子就全醒了。我實在不相信他領出來的會
是一個女人。別看徐三爺那麼瘦，但他的女兒卻生得又肥又大，足足有二百多斤。
她一張臉更是醜陋無比，滿臉的麻子暫且不說，兩隻鼻孔竟然朝上翻著，像是戲裡
的豬八戒一般。我一看她那一副長相，那裡他答應，立時反悔。徐三爺卻說，你這
人怎麼這樣，剛答應的事就反悔了？這算是什麼英雄好漢的行為了？我說我不當英
雄好漢，這樣的英雄好漢並不好當。徐三爺生了氣，就威脅我說，如果我不答應，
他就把我送到官府裡去。想想看，我那時是一個大盜，雖然說做的都是些殺富濟貧
的事，但官府一樣不會饒了我。然後他又說，反正現在三妻四妾多的是，最多你再
納幾個妾就行了。我思前想後，無法可想，只好答應了。徐三爺很高興，第二天就
給我們成了親。

　　（眾人都是啊了一聲，翠雲的一張臉登時變成了白色，但卻沒有說什麼。丐王
和幾個長老滿臉迷茫之色，顯然並不知道這件事，第二天便成親，想來徐三爺也是
來不及通知其他人了，所以他們幾個並沒有參加這場婚禮……）

　　「結婚第二天我就後悔了，徐三爺還好說，但他女兒根本就不讓我出門，怕我
一出門就跑了再也不回來，整日把我鎖在房子裡。我好端一個人，那裡能接受這樣
的安排，這樣下去，我和關在官府在大牢裡有什麼分別。縱使給官府一切殺了，也
落了個痛快，那裡會有如今這樣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結局。我想趁著徐三爺不再，
奔門而出，逃之夭夭，但那個胖女人的功夫比我還要好，我怎麼也打不過她，這逃
跑之事只好擱了下來。

　　「有一天，我在房子裡心煩了，就把房子砸了個稀爛，結果卻有了意外的發現
。那胖婦人的一面鏡子背後居然有一本書在，我仔細看了，才知道那本書原來是一
本武功秘籍，上面記載的，就是那天我和你交手時用到的招法，而那個胖女人每次
和我交手，用的也是這本書上的武功。我發現了這一點，很是興奮，我想我只要學
會了這本書上的武功，就不用再怕那個臭女人了。於是我不再逃跑，反而把自己關
在了房子裡，苦練起那本書上的武功來。

　　「一直苦練了三年，我覺得自己可以抵擋得住那個胖女人了，便趁著有一天，
破門而出，想要逃了。那胖女人盡力阻擋，但那時我的武功已在她之上，她擋不住
我，給我闖了出去。這時，那胖女人在後面說，只要你敢逃跑，我就自殺，我死了
以後，我爹爹他定不會饒你。那時我好不容易逃了出來，那裡肯聽他的話，便沒有
理睬她。我走了兩步，後面傳來一聲巨響，我回頭看時，果然是她倒在地上，血流
了一地。我還是硬下心腸沒有管，一口氣逃了。

　　「我知道徐三爺肯定不放過我，便沒命地逃，整日裡盡往一些沒有人煙的地方
去，但徐三爺仍向是陰魂不散地纏了上來。我躲了一年之後，身心疲痺，盟生了死
的念頭，就再我自盡之時，卻給一個老和尚救了。他問我為什麼自殺，我就把前面
的故事給他講了。他聽了以後，笑了起來，對我說：年輕人，我看你不像是一個笨
人，怎麼會逃不開他的追蹤呢？我忙朝他跪了下來，求他教我一個法子。那老和尚
說：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然後他就走了。

　　「我當然知道他那幾句話的意思，不過原先在逃亡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想起
過那幾句話。於是我不再逃亡，反而來到京城附近的縣裡，投身官府，做了一名捕
快。這些年來我拚命抓捕盜匪，竟也得到了不小的名頭。徐三爺整日裡想著追殺我
，但他怎麼也想不到我會成了一個有名的捕快。我娶了妻，也生了子，妻子雖然並
非美人，但和那個肥豬比起來卻不知美了多少倍，何況她待我這麼好。

　　「可惜好日才總不會長久，那一天我去京城辦案，無意中卻給徐三爺撞上了。
我說我殺了他的女兒，又活了這麼長時間，也該給他女兒抵命了。我說你女兒不是
我殺的，然後就把那些事都給他講了。他聽說居然有那樣一本書，大為驚訝，便說
只要我把那本書交出來，他就放了我。可是當時我並沒有拿走那本書，如今卻又拿
什麼給他？奇怪的是，他女兒的書，他居然不知道。

　　（丐王道：「他當然不知道，那本書是我交給他女兒的。」）

　　「他當然不信我的話，非要讓我拿出書來，我那裡有書給他。他說你再不拿出
書來，我就抓你報官。我說徐三爺，這會兒你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何必要逼我呢
？一邊撥出劍來，想嚇他一嚇，誰想我隨手一揮，居然把他的頭砍了下來。當時現
場還有一個人在，我本想殺了他滅口，忽然覺得那是一個無辜之人，我又何必殺他
？於是就放他走了。整個事情就是這樣。徐三爺的女兒不是我殺的，我毫不愧疚，
但徐三爺卻是我殺的，我應該受法律的懲處。成泰，你抓了我吧。」

　　他朝成泰伸出了雙手。

　　成泰卻沉吟了起來。

　　丐王道：「成大人，你不會是想放了他吧？」

　　成泰苦笑道：「老爺子，卓飛殺人是出於意外。」

　　「可是他終究是殺了人！」

　　「那是徐三爺犯錯在先。」

　　「可我也要向丐幫十數萬弟兄交待！」

　　成泰還想說些什麼，卓飛卻攔住他道：「成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有國法在
，在江湖規矩在。你就不用說了。」說完，他撥出了自己的長劍，抹了脖子，登時
亡命。成泰本想出手攔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出手，再想出手時，卻已遲了。

　　卓飛的妻子翠雲伏在丈夫的身上痛苦了起來。

　　成泰、紅袖等人道：「卓大嫂……」

　　翠雲停止了哭泣。

　　也停止了她的生命。

　　她在哭的同時，用一把短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丐王見了，歎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眾丐幫弟子唱起了蓮花落，跟著他們的長老也走了。

　　成泰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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