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如意，一種象徵祥瑞的器物，用金、玉、竹、骨等製作而成，頭靈芝形或雲形
，柄微曲，供指劃用或玩賞。《晉書。王敦傳》：「每酒後，輒詠魏武帝樂府歌，
以如意打唾壺，壺邊盡缺。」李賀《始為奉禮憶昌谷山居》詩云：「向壁懸如意，
當簾閱角巾。」

　　八月十五，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若是平常的日子，到了晚上這個時候，京城裡早已宵禁，初更一點行人止，五
更四點行人出，那是慣例。這時已是初更二點，大街上那裡會有一個人影在？但因
著今天是元宵節，一個很特殊的日子，所以皇上開恩，下旨取消了今夜的宵禁，以
謀萬民之同樂。到了這會兒，燈會剛開不久，歡樂正達到高潮，街道上自然擠滿了
人。

　　一匹快馬停在了吏部尚書劉陵劉大人的府弟前，五十名盔甲齊全，腰懸利刃的
士兵隨即趕到，整整齊齊地排在了大門兩側。街道上一眾歡樂的百姓乍一見這一幕
，都是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劉大人府上出了什麼事呢，都急急朝那邊看去，但等他
們看清了從馬上跳下來的那人之後，卻又長出了一口氣，繼續做他們的事去了。那
乘客下得馬來，大笑聲中，便向尚書府而去。

　　剛上了一級台階，尚書府總管劉方已是笑吟吟地迎了出來，行禮道：「天子腳
下，京城之中，還敢怒馬行街者，唯有童大人也！草民劉方見禮。」說罷便要作勢
跪下。

　　童大人哈哈一笑，一把扶住了劉方道：「行了，你那幾句話也不知是罵我還是
誇我。免了跪拜吧，本督和劉大人是多年的好朋友，你雖然只是一個管家，卻也不
是外人，就不用這些婆婆媽媽的禮節了，省得本督心煩。劉大人可在？有沒有趁著
今夜解禁，偷偷溜出去喝花酒啊？」

　　劉方那一跪本來就是作作樣子，如果童大人不伸手扶，他也會找個借口免了這
一拜，這時見得童大人伸手一扶，便順勢站了起來，一邊賠笑道：「劉大人本有此
意，但他算定童大人今晚一定會來造訪，是以只有耐著性子等著，並吩咐小人在門
口迎接，說是迎得遲了，童大人一怒之下，說不定就把這尚書府給拆了。不過有一
點大人卻沒有算準。」

　　「哦，」童大人奇道：「卻不知是那一點沒有算準？」

　　「劉大人算定童大人今晚一準會來，然後他又說了，今晚皇上下旨取消了宵禁
，負責京畿治安的童大人肯定會很忙，所以他說你來是會來，不過肯定會晚來一些
。為此他還和小人打了一個十兩銀子的賭。沒有想到童大人雖然公務繁忙，卻還是
這麼早到了，小人也因此贏了劉大人十兩銀子。」

　　童大人哈哈一笑，說了一聲「回頭你該請我吃飯」，和劉方一道進府而來。

　　劉方跟在後邊說：「這十兩銀子可不夠請大人吃一頓飯啊。」

　　童大人笑了一笑道：「夠了，我又沒有讓你請我下大館子，小鋪子也行，街邊
上的小攤子也行，只要能灌醉我就行了。」

　　這位童大人官拜九門提督，可以說得上是位高權重，但生性隨和，和誰都能交
上朋友。他單名一個「恩」字，字懷義，雖然是武官，但卻從來也沒有系統地學過
武功，只是從小愛打架，一打就打了幾十年，硬是從打架中學出了一身好本領，是
以他出手的每一招都是實戰手，沒有一點兒花架子可言，但在實戰中卻特別有效，
加上力大無窮，竟也成了當朝武官中的高手。

　　童恩一邊走，一邊問劉方道：「聽說劉大人得了一把絕世好劍，卻不知是真的
還是假的？」

　　劉方笑道：「大人見了劉大人以後，此事必會有個分曉，又何必急著問小人呢
？這朝裡人人都知道童大人是一個火爆性子，看來一點兒也不假。」

　　「少貧嘴。我是問你那一把劍！」

　　「是。小人知道童大人問的是那一把劍，不過大人也應該知道，小人只是念過
幾天書而已，識幾個字而已，至於那些刀刀槍槍的東西，小人可實在說不出什麼來
。劉大人的書房裡，是有一把劍來著，不過是不是童大人所說的那一把，小人可就
不敢說了。」

　　童恩看著劉方那曖昧的笑容，知道他定是知道詳情，卻故意在這兒吊自己的胃
口，不由得想罵他幾句，但對方只是好朋友的一個下人，又如何罵他？轉念一想，
反正馬上自己就可以見到劉大人了，到那時自然可以問個清楚，劉方愛吊胃口，那
就讓他中，那就讓他吊著去吧，他肚子裡藏著話，我自己偏不去問他，只怕他更難
受。

　　說話間，二人已到了後堂，劉陵正在那兒恭候。

　　見他二人進來，劉陵一拱手道：「童大人，來得好快呀！」

　　童恩想起劉方所說的打賭的事，不由笑了起來：「是啊，累得你輸掉了十兩銀
子。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一定會來？」

　　「今天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劉某得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童大人嗜劍如命，聽
得這個消息，能不來看一眼嗎？那把劍我早就準備送給你了。」劉陵說。

　　童恩似笑非笑，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好。忽然覺得：這天底下最瞭解自己的，
可不就是眼前這個劉大人？童恩自己為人豪爽，最不喜歡文縐縐酸溜溜的文人，所
以很少能和文官說得來，和劉陵的結交純屬意外。有一次，不知怎麼搞的，他二人
居然因著一句話在南書房當著皇上的面吵了起來，結果給皇上狠狠地教訓了一通。
吵完之後，童恩忽然覺得這劉陵並不是自己看不慣的那種文人，因為那些假文人一
般都怕辱及斯文，是不會和自己這樣吵架的，但劉大人卻能和他吵成這個樣子，很
是對胃口，便刻意與他結交，一來二去，二人終成知己。

　　這時，劉陵一邊吩咐劉方去取出劍來，一邊拉著童恩的手往後院而來。那裡，
有張石桌，幾把石椅，本來是供人下棋用的，是以上面刻有縱橫十九道組成的棋盤
，但劉陵素來不喜弈道，所以那棋盤竟是一次也沒有用過。

　　而今，那石桌上布下的，乃是一桌酒席。

　　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

　　好一桌豐盛的酒席。

　　劉陵請童恩坐了下來，滿滿地斟了一杯酒給他。

　　童恩二話不說，端起那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問道：「劉兄，那一把劍呢？」

　　見他如此，劉陵不由得歎了一口氣。原來這一桌酒席，讓他頗費了一番思量：
弄得太好了吧，自己的俸祿沒有那麼多；弄得不好吧，又怕童恩見怪。所以這一桌
酒席每一道菜都是精心選出來的，那一罈酒更是他托人從山西捎回來的四十年的極
品汾酒。本來他是想等童恩喝完以後，請他品評的，卻沒有想到童恩不是喝了下去
，而是倒了下去，這又如何品評？

　　這時，劉方已托了那把劍過來。

　　劉陵接過劍來，笑道：「這劍是今日散朝以後，在街上從一個落魄劍客手裡買
下來的。我曾聽童兄說過，劍客視劍為自己的第二生命，是以我並不打算要那人的
劍，只是想送給那人一些銀兩，誰知道那人很是硬氣，竟是說什麼也要把劍留下來
，我只好代為收著了。童兄看這一把劍如何？」

　　童恩接劍在手，不由得暗叫了一聲：這劍好沉！然後才慢慢地撥劍出鞘。那劍
甫一出鞘，便發出一道奪目的光輝，一時之間竟連十五的月光也遮掩了下去。童恩
倒吸了一口涼氣，屈指在那劍無鋒處輕輕一彈，嗡的一聲，發出了一陣虎嘯龍吟之
聲。他這才大笑道：「好劍！好酒！劍是好劍，酒是好酒！哈，這怕是珍藏了四十
三年的極品汾酒吧？童恩何幸，竟一日之中得見此二寶。好！好！」

　　劉陵聽了他的話，一時也呆了起來。

　　對於那一把劍，他沒有過多的感慨，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文人；而對於酒，那
才是他真正吃驚的原因。他只見得童恩抓起酒杯，一飲而盡，並沒有見他細細品賞
，沒有想到童恩此時不但叫出了酒的名字，而且連珍藏年份也是一點不差地叫了出
來。

　　可見童恩在飲酒一道上，那才稱得上「深不可測」四個字。

　　就在二人陶醉於酒香劍氣之中時，後園牆頭上人影一閃，有人啊地叫了一聲。

　　童恩到底是武官出身，反應極快，轉頭朝那邊看去。

　　只見夜色下、月光中，一個蒙面的瘦小漢子持著一對很奇怪的兵器從牆頭上飛
身而下，直朝劉陵撲來。那人身形飄忽，兵器的前端閃著寒光，在月光的映照之下
，竟有「月圓之夜，紫禁之癲，一劍西來，羽衣飛仙」的味道。

　　劉陵見那人向自己撲來，頓時一呆。

　　童恩此時正有利刃在手，一見劉陵危險，不急細想，喝了一聲「賊子看劍」，
便挺劍朝蒙面人左頸刺去，這一劍直來直去，毫無花巧，卻是攻敵之必救，正是圍
魏救趙的絕佳手段。那劍一經抖動，又發出一陣攝人心魄的嗡嗡聲。

　　那人對童恩手中的寶劍甚是忌憚，不敢繼續攻擊劉陵，一個側身閃了開去，隨
即一個低身，左手兵刃來攻童恩小腹。童恩個子奇高，那人身形矮，是以一出手便
攻向了童恩中盤以下。在這一瞬間，童恩已是趁著月光看清了對方手中的兵器：那
是一對分水峨嵋刺。

　　一見這兵器，再看到對手的眼神，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你是江……」

　　但那時那容得他多想。

　　對方攻向小腹的那一招，招法甚是詭異。童恩雖然是武官出身，但畢竟沒有系
統地學過武術，對著這一招不知道如何抵擋，只有向後退去，一邊揮劍直削對方兵
刃。

　　這一招，他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對戰之中，任何一個錯誤都只有一個結果。

　　死亡！

　　他那裡想得到對方刺向自己小腹的那一招竟是虛招。

　　那蒙面人待他手腕一動，左手兵刃忽地收回，右手兵刃直取童恩左胸，其招也
辣耶！其速也快耶！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一招一定會取了童恩的性命！

　　但他這一招中，卻也犯了一個錯誤。

　　童恩確實是想用寶劍削斷他左手上的兵刃來著，但童恩出手的威勢雖猛，速度
卻未免慢了一些，而那蒙面人的招法又未免快了一些。所以，童恩的第一招尚未完
全落下，蒙面人的第二招已是遞了出去。電光石火之間，長劍已和分水峨嵋刺相交
，悄沒聲息之間，分水峨嵋刺已被長劍斬斷了半分長的一截。

　　峨嵋刺雖斷，卻仍是撞中了童恩的左胸。不同的是，如果刃尖未斷，會刺進身
體；而刃尖一斷，卻只能撞中身體了。童恩給他那一撞，身形巨震，但卻沒有受傷。

　　受傷的是那蒙面人。

　　童恩手中長劍斬斷對方的兵刃以後，順勢又劃破了對方的右臂。

　　這樣一個結果，連童恩自己也想不到。

　　劉陵在旁邊目瞪口呆地看完這一，才緩過神來，沖劉方道：「快去！快去喊人
來。」

　　劉方聽了他那一聲喊，這才發足往外跑去。

　　蒙面人冷哼一聲，左手一揮，一件暗器飛出，打在劉方後背之上。劉方吃了這
一記，腳步一個踉蹌，但仍是跑了出去，大聲喊道：「來人哪！有刺客！快來人哪
！」

　　府裡府外的人在最短的時間裡便收到了訊息，大家都擁到了後花園之中。

　　可惜已經遲了，童、劉二大人已死，刺客不知所蹤。

　　負責京畿治安的九門提督竟死在了京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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