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使如謎 1/2】
白素文背著宋不群,忘命奔下太白山,她開始還怕後而有人追。
到了山下,回首一望,身後並無人影,這才鬆了一口氣。
經過這陣拚命狂奔,她已累著香汗淋漓,宋不群昏迷不醒,是生是死?又使她心憂
如焚。
又奔了一陣,倏見不遠處有座山神廟。
為了查看宋不群傷勢,白素文也顧不得環境險惡,直向那山神廟奔去。
這座山神廟小得可憐,進門就是一座小小的殿堂,白素文也顧不了這些,進廟把宋
不群輕輕放落地上,人就像脫了力一般,直喘氣。
但是她顧不得休息,急急在宋不群身上摸索出一隻玉瓶,托開宋不群下顎,把瓶中
所有雪蔘丸全灌了下去,然後又解開宋不群的衣衫,只見胸前鮮血凝紫,創口深達二寸
。
這正是制命的心臟部位,就差那麼一點點,可能就回天乏術!白素文看得心直跳,
忙從身上掏出金創藥及撕下裙衫下擺,急急為宋不群�媔芊C
一切妥當後,白素文終於鬆了一口氣,現在她坐在宋不群身旁,只等著他醒來。
廟外陽光普照,不時有擔樵荷鋤的村人經過,這正是一個明朗的天氣。
可是白素文的心裡卻充滿了陰霾,喪家失恃之痛,使得嬌生慣養的白素文感到前途
茫茫,充滿了荊棘。
如今在她眼中,唯一可抓住作為依靠的,只有宋不群了。
想著想著,不禁又掉下了眼淚,今看眼淚移視身旁的宋不群,只見他胸口起伏,依
然沉睡著。
她不敢驚動他,唯有坐擁愁懷靜靜地等待。
寂寞,加上數日來不眠不休的驚險環境,一陣倦意頓時襲上她的心頭,竟在不知不
覺中,也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她倏然驚醒,廟外陽光正過響午,可是當她側首一看下,頓時
驚惶得跳了起來。
身旁昏迷的宋不群在她熟睡片刻,竟然失去了蹤跡!只剩下一柄柔劍,仍放在地上
。
難道他醒了後,不告而別?
可是他若要走,決不會不帶走這柄柔劍!那他到那裡去了呢?
莫非是口渴,出去找水了﹖胡思亂猜中,白素文急忙走出山神廟,高聲叫道:「宋
大哥……宋大哥,你在那裡?」
喊聲如泣,一遍遍地傳出老遠,可是大地寂寂,卻得不到宋不群的回應。倒惹得田
間幾個耕地的農人,直起腰來,側首好奇地好望。
她怎知道,宋不群已在一輛馬車上,馬車早已穿過長安城,奔向一個未可測知的地
方。
***
宋不群終於漸漸醒轉,矇朧中他感到睡的地方劇烈地跳動著,使得前胸的創口一陣
陣的刺痛。
疼痛刺激得他朧朦的意識開始清醒過夾,睜開眼皮,他才知道身在車中。
同時當他星眸轉動問,立刻看到車中還有一個人。
宋不群不由感到一怔,因為他看清對方不但不是白素文,而且是個中年男人。
這人的臉色蒼白,似乎很久沒見過陽光,清瘦長形的瞼,配上一隻鷹勾鼻,給人一
股陰蟄蟄的味道。
穿著一件杏黃色的長袍,薄薄的嘴唇,緊緊的閉著,顯示出他是個不喜多說話的人
。
一陣迷惑剛浮起心頭,那人的目光適時也向宋不群望過來,道:「躺著如果不舒服
,你不妨起來坐著。」
昨夜一幕幕經過,立刻映入腦際,宋不群艱困地坐起,靠著車壁,道:「是兄台救
了我?」
那黃次中年道:「也可以這麼說。」
他每句話都說得這麼簡短,絲毫不帶一絲情感,聽來是那麼生冷,硬澀!
宋不群怔了一怔,道:「還未請問高姓大名!」
黃衣人道:「玉帝府傳勒神使董丞!」
玉帝府傳勒神使?宋不群怔了一怔,道:「原來是董兄,不知要把我載去何處?」
董丞道:「玉帝府。」
想來想去,宋不群終感不是味道,於是拱一拱手道:「臨危相救,盛德心銘,但不
知董兄是否見過一位白姑娘?」
董丞道:「見過。」
宋不群忙道:「她現在何處?」
「太白山下山神廟!」
「啊!再請問董兄,長孫雄如何了?」
「我沒到過山上﹗」
宋不群一愕,道,「兄台既未到過山上,又如何把我救來此地?」
董丞道:「我就在山下山神廟中把你接來此地。」
宋不群道:「剛才兄台不是說,是你出手救我嗎?」
董丞道:「我說過這句話嗎?」
宋不群一呆!
不錯,對方是沒宥說過這話,這剎那,他不禁疑心大起,問道:「但兄台似乎並沒
有否認。」
董丞道:「長孫雄要我殺你,如今我並未對你趁危下手,豈等於救你。」
心中一驚,宋不群道:「你是長孫雄的手下?」
董丞道:「他還不配。」
「那閣下是……」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是玉帝府的傳勒神使。」
宋不群沉聲道:「我想知道兄台的立場﹗」
董丞道:「到了玉帝府,你自會知道,趁此片刻,你還是靜靜養傷吧!」
說完,目眺車外,再也不理宋不群。
宋不群的內傷在服下功參造化的雪蔘九後,差不多已經痊癒,而胸口二寸深的創傷
,並不是短時間可以癒合的。
眼見董丞的神色,他知道再問也是徒然,於是只能閉口不言,滿懷迷霧。
他覺得不僅董丞的身份如謎,那什麼玉帝府,也如謎一般。依自己在江湖上的閱歷
,似乎從來沒聽到過有這麼一個門戶或流派。
神仙府之外,竟有玉帝府,這三個字的口氣,似乎也太大了一些。
馬車在他紊亂的思維中,仍向前疾馳著。
馬安附近的環境,對宋不群來說.沒有任何人比他再熟悉了。依沿途經過的景物與
方向,似乎是往終南山而去。
夜幕低垂時,已到終南山腳的一個村落。
果然,董丞向前面的御車人招呼了一聲,馬車立刻徐徐地停了下來!
向宋不群望了一眼,董丞毫無表情地道:「下車吧!」
宋不群故意問道:「就到這裡?」
「嗯。」
董丞打發了車資,等宋不群下了車,才道:「我們還得上山趕一段路!要不要我背
著你走。」
宋不群傲然道:「不必!」
董丞道:「你傷日未癒,不必逞強!」
宋不群哈哈一笑,道:「這點傷算得了什麼,閣下帶路吧!」
董丞不再說話,身如行雲流水,向終南山走去,神態從容,但速度之快,難以想像
,恍眼即出十丈。
宋不群在後尾隨,循山徑而上,初時尚可勉力跟上,可是在翻過一道山嶺後,究竟
是重傷初癒,感到漸漸乏力,而且胸部的創痛益發激烈了。
額上冒著冷汗,宋不群咬著牙關支持著,可是他已落後董丞一大段距離。
他心中不由暗暗震驚,雖說自己受了傷,但竟跟不上對方從容步伐,這等功力,若
是仇敵,著實不堪設想。
天色黑黑,山徑不辨,宋不群正感難以支持,前面的董丞已在一處黝黑停身,道:
「前面就是玉帝府,你是否要休息片刻。」
宋不群趕上向前眺望,原來腳下是一片淺各平陽,現出點點燈火。
既已到了地頭,宋不群豈甘示弱,傲然道:「不用﹗」
董丞沒再多說,但這次他卻放慢速度,與宋不群並肩而行。
漸行漸近,燈光反被高牆圍住不見,近前一看,原來竟是一座普通的三合院住屋,
不但不如想像中的輝煌,而且連中上人家的住屋都比不上。
倒是門楣上那塊巨大的玉帝府泥金橫匾,在星光下閃閃生光,可是掛在這樣一座宅
院門外,反而顯得不倫不類。
宋不群不禁失笑道:「這就是玉帝府?」
董丞雙目中倏射出二道慢人冷電,在宋不群臉上的溜溜地一掃,他似知道宋不群這
句話的涵意,冷冷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世俗凡眼,怎能
識神仙之真!」
宋不群怔了一怔,董丞已上前敲動門環,三響之後,太門倏啟,只見門面出現身穿
織錦官服,戴著烏沙官帽的中年人。
若非在這深山荒谷,宋不群還真以為到了當朝公僕府邸。
只見董丞一拱手道:「請玉殿黃門官稟報帝君,神仙府少君宋不群帶到。」
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哈哈一笑,拱手道:「神使辛苦了,玉帝已有旨諭,先請宋少君
闔家團聚,再候傳召!」
宋不群聞言一呆,卻見董丞擺手道:「請!」
踏入門檻,是一座三合院,左邊卻另有一道門戶,董丞推開那道門,宋不群急急時
進,只見是一排三間屋子的偏院,母親與二位姐姐正自中堂出來。
「娘﹗」
宋不群跌跌踵踵,急步上前,匍伏見禮,宋夫人伸手扶起,相擁泣然,道:「群兒
,你出外九月,音訊杳然,找到爹了嗎?」
宋不群忙道:「爹健期如昔,娘請寬心。」
宋夫人破涕而笑,道:「阿彌陀佛,上天保佑。」
大姐宋嫻慧道:「弟弟,進去再談吧,你恐怕還沒有吃飯呢?」
於是宋不群重新與大姐嫻慧,二姐靜慧兒禮,一家四人進入中堂,只見桌上已擺著
滿桌佳餚,尚未食用。
宋不群訝道:「娘沒有吃過﹖」
靜慧笑道:「剛才帝君派人通知,說你即將到此,要我們烹飪等你,想不到你果然
來了﹗」
話頭轉到那位神秘帝君,宋不群急急道:「娘,妳們好好住在長安,怎會搬來終南
山中。」
宋夫人微微一笑,道:「聽說有仇家正在搜查咱們下落,是帝君派人把我們接來此
地。」
宋不群道:「他們待妳們好嗎?」
宋失人道:「一切衣食,都是專人送達,一般說來,照顧得無微不至。」
宋不群怔怔道:「娘,但我看得出,妳臉有隱憂,那是為了什麼?」
宋夫人輕輕一嘆道:「雙方陌不相識,被接到此,不明來由地住在此荒山之中,與
世隔絕,長此以往,既不知明天,復不知將來,為娘的怎能不擔心。」
宋不群道:「娘來此多少日子了?」
「已宥十天。」
「平素沒探探他們口氣嗎?」
靜慧撇嘴道:「咱們很少出去,來的人一問三不知,到了此地變成了修行的尼姑,
那裡去問來由!」
嫻慧道:「群弟,你還是先吃飯吧,反正大家已在一齊,吃飽慢慢商談不遲!」
宋不群的確覺得又乏又餓,立刻陪同母親狼吞虎嚥起來。
嘴裡吃著飯,腦筋卻沒有閒著,許許多多謎團在腦中旋轉翻騰,想來想去卻想不透
玉帝府這批人是什麼來路?
這真可說是敵友難分,善惡難測,他益發感到那位帝君詭密神秘了。
一頓飯方罷,門外倏傳來一陣話聲:「帝君召請宋三公子!」
宋不群立刻站了起來。
宋夫人急急道:「應對之間,你要小心。」
「孩兒理會得。」
宋不群說完,昂然出屋,只見那個黃門官已在偏院門口貯立相待。一見宋不群走近
,立刻轉身領路。
出了偏院,走進三合院正廳,只見一峨冠黃袍老人,端坐正中,神容威儼,卻是陰
沉無比。
兩旁站著二人,一個正是董丞,還有一個青面瞭牙,相貌獰猙的大漠,穿著白色繡
龍戰袍,懷抱銅鎚,殺氣凌人。
黃門官沉聲道:「見過帝君。」
峨冠老人擺擺手,道:「請坐!」
宋不群抱拳一拐,坐落一旁錦墩,道:「小可先謝過帝君照顧家母家姐之情!」
峨冠老人道:「不必!」
宋不群道:「帝君相召,不知有何賜教?」
峨冠老人目光注視宋不群片刻,沉聲道:「既為神仙,不能虛假,本帝君要開城佈
公與你一談。」
宋不群微微一笑道:「正願恭聆!」
帝君道:「長孫雄欲搜令堂作挾,本府聞訊先派人接令堂一家避禍,董丞復啣我命
,引你到此,並非善意,但到目前為止,也為惡意,善惡之間,唯在你一念之間。」
宋不群道:「還請帝君明示﹗」
帝君道:「答應本府二件事,從者即生,逆者即死。」
宋不群劍眉一佻,道:「帝君要挾乎?」
仰天哈哈一笑,帝君道:「殺你易如反掌,何用要挾,少君,你莫以為這二件事本
府無法推才利用你,只是本府趁時導勢!覺得你比較合適,才有意成全你而矣!」
宋不群道:「請問那二件事?」
帝君道:「第一件,除去長孫雄。」
宋不群不禁一呆!
他料不到這位如謎帝君提出的,竟是這件事!
帝君微微一笑,道:「這豈非正合你心意?」
宋不群道:「此事機是帝君不說,小可也要勉力以赴」」」
說到這裡,微微一嘆,道:「可惜」」」
「可惜他已習成六龍劍訣,你已心餘力拙,對嗎?」
宋不群訝道:「帝君似乎什麼都知道?」
呵呵一笑,玉皇帝君道:「本府用人,若不量其能力,豈非於事無補,反有強人所
難之嫌,故這點你不必愁,老夫自會傳你制其之道。」
宋不群道:「請問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更輕鬆,你見本府門口那塊匾嗎?」
宋不群點點頭。
「老夫想把這塊匾,換個地方掛一掛,屆時還得勞你駕,為本府上匾!」
「帝君要掛在什麼地方?」
「這點不忙告訴你,待你除去長孫雄之後再說。現在一切俱已說明,不知你意下如
何?」
無論環境與形勢,都沒有推卸的餘地,宋不群慨然道:「長者所示,敢不從命,藉
此也報答帝君照顧家母家姐之德。」
帝君仰天大笑道:「好,好,老夫總算沒有枉費心機,少君,你先安心射下養傷,
傷癒後多失傳你絕藝,約有三個月專心苦練,你就可以再度出山,雄視天下了。」
***
萬里無雲!
晴天如洗!
微風掠過林稍,那松籟之韻,和著鳥鳴,好一片優美寧靜的世界!真令人留戀不捨
。
又是一陣松籟聲中,松林中倏然出現一個人,潔白的長袍,髮髻光可鑑人,背負雙
手,宛若玉樹凌風,恍若神仙中人。
他,正是宋不群。
背負雙手,徐步而行,但他的一對星眸,郊老是望著天空,像是在瀏覽景色。
一隻班鳩自林捎上振翅飛過,杗不群左臂陡然揚起,五指飛彈,五股無形指風,立
刻襲向飛過頭頂高有十丈的班鳩。
一聲驚啼,那隻班鳩凌空沉了一沉,斜掠著飛沒遠處草業之中,留下四五片羽毛,
飄飄墜落宋不群搖了搖頭,輕輕一嘆!
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鳥羽,沉思無語。
自來終南山,已經二個月了,其中扣除了十五天養傷,每天苦練這門『波仙指』,
到如今雖燃指力已可到達十丈,但準頭卻仍差了一點。
看樣子那神秘的玉皇帝君說得不錯,沒有七十天苦練,自己無法臻至指出鳥墜,勁
達命亡的地步。
可是肩上責任未了,身在山中,心在山外,這短短二個月,仿佛是二年之久,冗長
枯悶的日十,確實不好過。
最使他蹩不住氣的還是那座小小的玉皇府。
除了出來獨自走走,只能耽在偏院中,那些人始終不讓他接近正院一步。
記得有一夜,他夢中驚醒,發覺屋外接連響起夜行人衣袂飄拂之聲,急忙披衣出房
,翻上院牆正欲查探一番,卻偏偏被那姓董的笑容可掬地擋了回來。
第二天籍放自正院經過,一瞥之下,進進出出的仍是那麼三個人!除了董丞、黃門
官衛立,值殿太歲尉遲龍外,見不到第四個影子。
夜間那些越牆的人呢?是離開了?還是都死了?沒有一個確切的解答,使他感到這
小小玉皇府益發神秘難測!
故而這幾天來,他心頭始終像有個結,覺得總有什麼地方不妥!什麼地方不妥呢?
卻一點也說不出來,也看不出來!
是那二樁條件?殺長孫雄嗎?
這並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就是劉方不提,自己與長孫雄早晚也是水火不容的局面
。
那麼是上匾嗎,大不了這塊玉帝府橫匾要自己掛上大白山,這對自己來說,並無妨
害,又有什麼不妥呢?
宋不群始終想不出一個道理來,自己為什麼總感到不太對勁。
於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盡力摒除腦中這些雜念,希望早一點練成這門『波仙指』
,希望早一點出山,探探長孫雄的動靜。
練了一個多月,他發覺這門指法確是奇詭難測,凌厲無比,六龍劍訣如輔以「波仙
指」,的確能制長孫雄於死地。
於是他鬆指棄了鳥羽,再度找覓活動目標,就在漫無目的巡捕中,倏瞥見遠處仿彿
有條人影,一恍入林。
這是他一個多月來,第一次發現附近有武林人物,心中起疑,身形已如一道白煙,
循蹤掠去。
那是一片雜林子,宋不群掠上林稍,略一眺望,果不其然,林中正有一個人疾如飄
風,穿林而奔。
呼地一聲,宋不群凌空越前,雙手一撥枯扠,人已落在那人面前。
那人倏見宋不群凌空而降,似乎大出意外,一聲驚呼,坐腰退身。
可是雙方這一對面,齊都一呆,這個葛袍清瘦老人,駭然脫口驚呼道:「啊﹗你…
…你是宋三公子……」
宋不群忙拱手道:「原來是齊掌門人,想不到在此重逢。」
這老人正是當今八大派的終南掌門人齊如辰。
只見他蹬蹬退了二步,吃吃道:「你……你沒死?」
怔了一怔,宋不群訝然道:「小可不是好好地站在此地嗎?睽遠才二月,掌門人神
色驚怖,難道小可有什麼二樣的地方?」
齊如辰吁了一口氣,定了定神道:「光天化日,老朽還以為遇上了鬼,宋少君,你
嚇死老朽了。」
眉梢一挑,宋不群道:「小可有什麼嚇人的地方?怎會變成了鬼?掌門人請明示!
」話中隱有慍意。
齊如辰長嘆一聲,道:「老朽告罪措詞失當,但你剛才確實嚇了老朽一跳,長孫府
君把你人頭昭示天下,說你已經死了。」
鋼牙一挫,宋不群脫口罵道:「好狗賊,居然如此下流無恥但,掌門人,你看清楚
了嗎﹖」
齊如辰嘆息道:「長孫府君就把人頭掛在太白山了,消馬傳出,老朽還親自跑上太
白山,偷偷瞧了一眼,否則剛才你出現,老朽也不會嚇了一跳了!」
宋不群不解地道:「但是那顆人頭又怎度解釋呢?」
齊如辰道:「看來必是他們用別人之頭,經過易容化裝,才能如此亂真!」
宋不群哼了一哼,道:「再上太白山,我就把他長孫雄的狗頭掛上大門口,讓他才
亮亮相。」
沉重地一嘆,齊如辰道:「少君,你不必再上太白山了!」
一怔,宋不群問道:「為什麼?」
「因為長孫府君已率眾離開了太白山。」
「去了何處?」
「這些神鬼仙魔已回到雲霧山神仙府!」
宋不群心頭大震,眸閃威稜,道:「真的?」
齊如辰道:「如此大事,老朽怎敢相欺?」
「這是多久的事?」
齊如辰黯然道:「確實日期,老朽不知,但是十天前各大門派已接長孫府君通知,
前往雲霧山神仙府報到。聽說其餘各派掌門人已經前往,唉!想不到武林中變成如此局
面。」
長孫雄居然回到雲霧山神仙府,那豈不表示仙府中人已經全盤盡墨,想起留在府中
的父親,以及功力已失的司空府君,走火入魔的黃伯姥,還有其他人,不禁憂心如焚。
他料想得到那種悽慘壯烈的場面,也知道在群魔壓境下,悲壯的結果!
「該死,真該死………」宋不群以拳狠狠繫著自己手掌,哺喃自責著,他想不到長
孫雄的行動這麼迅速,而自己肩負司空府君及父親等人期望,卻還在這裡優者悠者的練
功!
齊如辰見宋不群雙目噴血,那種痛苦的神態,反過頭來安慰道:「少君也不必憂傷
過甚,情勢已到這般地步,急亦無濟於事,不過老朽幸遇少君,覺得這種惡劣的局面,
還有一點希望。」
猛一抬頭,宋不群道:「掌門人現在何處?」
齊如辰黯然一嘆道:「老朽正欲回去交待一番,再往神仙府報到!」
一聲冷笑,宋不群道:「掌門人難道自甘受役於人!」
發出一聲沉長的嘆息,齊如辰道:「各大門派全都放棄抵抗,俯首聽命,老朽又怎
能將全門數百弟子的生命,作亳無效果的犧牲。」
宋不群冷冷道:「不知堂門人能否聽我一次建議?」
「少君請說。」
「神仙府之行,讓我代表你掌門人去!」
齊如辰怔了一怔道:「這……」
「我宋不群不會陷貴派於絕境,我只希望掌門人展延行期二十天,這二十天中,掌
門人不妨派人隨時打聽消息,若我宋不群不幸喪命神仙府,你掌門人再去向長孫狗賊報
到不遲!」
想了一想,齊如辰毅然道:「少君是想獨闖神仙府,搏殺長孫雄?」
宋不群語聲鋰鏘地道:「不錯。」
「少君有把握嗎?」
宋不群傲然震聲道:「若無把握,我不會去送死,縱無把握,我也要盡力而為!」
齊如辰肅然一揖,道:「少君為挽救武林大局,吩咐之事,老朽敢不遵命!」
「多謝!但掌門人此刻回山後,切記封鎖自己行蹤,萬勿洩漏此事。」
宋不群說完,一拱手,人已凌空而起,向王室府疾掠而去。
平日,宋不群都從偏院小門進出,可是現在,他憂心如焚下,顧不得董丞平日的告
誡,自正門越牆而入,飄落正院,前面人影一閃,董丞已迎面擋住,沉著臉道:「宋公
子,今日何以忘了平時叮囑?」
他一看宋不群的神色不對,忙又問道:「可有什麼事嗎?」
宋不群冷冷道:「小可此來向府君告辭!」
董丞臉上迅速閃過一絲疑色,道:「練功之期未滿,少君今日何以突然要走!」
宋不群道:「我有非走不可的道理!」
董丞道:「莫非少君自覺波仙指已夠火候?」
宋不群道:「沒有。」
董丞含笑道:「波仙指未成火候,帝君恐怕不會讓少君離開﹗」
宋不群星眸一瞪道:「所以我要見帝君,無論准與不准,我今天非離開不可?」
正聽門口倏傳來一陣語聲道:「總有個緣故吧!」
抬頭一望,見玉皇帝君已站在廳門口,宋不群一拱手沉聲道:「剛才我遇上了終南
掌門,聽說長孫雄把別人首級,冒充我人頭,高掛太白山,昭示武林,是可忍,孰不可
忍!」
呵呵一笑,玉皇帝君道:「若僅為了這件事,你也太沉不住氣了,只要你波仙指練
成火候,還不一樣可把真的長孫雄人頭掛上太白山,報這一箭之仇!」
宋不群道:「若僅為這件事,我宋三自然不急,但長孫雄已率領狗黨反攻佔據了神
仙府,家父及其他人生死難測,我怎能再安心就下去。」
玉皇帝君沉吟道:「這倒是件嚴重的消息,你可是想即刻前往搏殺長孫雄?」
宋不群道:「正是,帝君若是我,諒必也憂心如焚,急欲前往!」
玉皇帝君道:「可是你波仙指未臻火候,此去豈非毫無把握!」
宋不群震聲道:「縱無把握,我宋不群也要拚命一搏,不殺此賊,天下難以安寧!
」
玉皇帝君點點頭道:「也罷,既然你執意如此做,本府也不再留你,希望你謹慎從
事,馬到成功!」
宋不群抱拳道:「多謝帝君,家母在此,尚請帝君多予照顧,家父危境,請勿讓家
母知道。」
呵呵一笑,玉室帝君道:「這些毋庸擔憂!」
宋不群這才一揖:「小可不再進去拜別家母,即行告辭。」
「且慢﹗」
玉皇帝君喝道:「值殿太歲,取劍來。」
應了一聲,黑如鐵塔般的尉遲龍立刻拿著一柄薄如紙,寒光四射的綿劍,送到宋不
群面前。
玉皇帝君道:「此行只許成,不許失敗,故備此劍相贈,以壯行色。」
正好沒有趁手的劍器,宋不群欣然接過,造:「多謝帝君。」
玉皇帝君道:「還有一件事,老夫還要告訴你!」
「帝君請明示!」
「開於人頭之事,你不必惱怒長孫雄,還得怪老夫不是。」
宋不群一怔道:「與帝君何干?」
玉皇帝君呵呵笑道:「那人頭原是老夫派董丞送去的,長孫雄也被矇在鼓中,可笑
他還自鳴得意。」
宋不群不禁一呆,眉梢一挑道:「帝君此舉用意何在?」
玉皇帝君道:「據聞長孫雄目空一切,僅獨你頗存顧忌,故而老夫派董丞作間,偽
與長孫雄定下狙截你之計,事後引你來此,再奉送一顆假人頭給長孫雄,用意就在懈其
戒心,期能使你來一次攻其不備,一擊成功!」
宋不群恍然大悟,道:「帝君為小可顧慮得太週全了。」
仰天一陣大笑,玉皇帝君笑畢,才道:「有道是兵不厭許,你此去千萬小心行蹤,
不要使老夫枉費一番苦心。好了,你走吧﹗」
宋不群扣好綿劍,一拱手,就彈身騰空,越牆而去。
玉皇帝君目睹宋不群人影消失,倏然震天一陣,道:「五十載苦心,總算等到了今
天,董丞」」」
董丞立刻應聲垂手道:「小神在﹗」
玉皇帝君道:「速傳金勒令,召集金甲神士於雲霧山,候本帝君之令出擊。」
「遵旨!」
***
薄暮的長安,也是一片燈火。
一匹健馬正以輕巧的速度,自城外大道疾馳而來,馬背上卻是一個白髮蒼蒼,面容
清瘦的老人。
他,竟是當今終南派掌門,武林中號稱『飛鶴一劍』的齊如辰。
當他策馬剛至城門口,卻聽到迎面傳來一片鑼鼓哀樂之聲,急忙勒韁凝視,只見一
行素次執拂,哀傷的行列,自城內出來。
雙方面對了面,齊如辰只能先帶馬道邊,靜待這行喪列通過,再行入城。
那送喪的行列,緩緩地出城了!首先是十六人,分成八對,都是奏喪樂,唱哀歌的
樂士。
接著是一輛敞篷馬車,上面擺著的紙人紙馬,再後面是棺木靈車,靈車後又是十六
名唸經的和尚,一路敲著木魚佛鈴,唸唸有詞。
由于速度慢,加上人多,這行列像走不完似的。
馬上的齊如辰不由暗暗慨嘆!
不知那家的人瞑目歸天了,人的生死,真如由雲音狗,無法預卜。
這時,一大群素衣如縞,執佛送喪的人出城了,個個垂首沉默,步履沉重,在暮色
中充滿了悽楚蒼涼。
齊如辰俟微微一怔!
因為執佛送爽行列之中,他發覺大部份是熟面孔,都是長安城及四週一百里的武林
人物。
難道是長安城中那位武林大豪死了?
正自疑惑,喪列中也有人發覺道邊馬上的齊如辰了,只聽到有人揚聲道:「齊掌門
人來了………」
「啊!不錯,齊掌門人來了………」
行列立刻停頓下來。
馬上的齊如辰一怔,側目望望來路,那有什麼人影,又那有什麼齊掌門人,正自愕
然,只見一大群人蜂擁奔近。其中一個四十餘歲漢子抱拳道:「齊掌門人可是聞訊而來
,為石堡主送喪的?」
這才意識到自己豈不正是齊如辰,不由微微苦笑道:「老朽只是經過,不知死者是
那位石堡主?」
敢倩這位齊掌門人卻是經過易容化裝的宋不群,蓋因雲霧山神仙府奇險天成,長孫
雄既已霸佔,擺明了實不易進去。故而宋不群慎思之下冒充齊如辰,來個擒賊搶王,攻
其無備。
可是下了終南山,剛趕到長安城,不料遇上這種事,為了隱秘行蹤,及保持目前身
份,他只能滿頭霧水,硬起頭皮承認。
那問話的漢子聽宋不群一反問,立刻道:「在下說的就是江南清風堡堡主石廣玉…
……」
宋不群不由一震,道:「原來是清風堡主!他………」
話未說完,倏見一名少年撥開眾人,走近或撲倒跪落地上,痛哭地道:「齊師伯,
你要替晚輩作主,為宗師報仇雪根﹗」
宋不群一呆,慌忙下馬,伸手扶起少年,吶吶道:「你……你是那一位?」
旁邊的漢子接口回答道:「這位就是石堡主嫡傳愛徒,江湖人稱「小旋風」的卓衡
少俄﹗」
痛哭中的少年倏止哭聲,怔怔道:「齊師叔,你怎麼連晚輩都不認識了。」
宋不群呆了一呆,忙掩飾道:「卓師佳,你白布覆頭,滿身素縞,加上老朽剛才驟
聞噩耗,驚怒失心,才……唉,你快說,令師是什麼時候死的?」
小旋風卓衡這才抽泣道:「家師於今日凌晨瞑目仙逝﹗」
宋不群道:「好好的人,又怎麼死了?」
卓衡又痛哭失聲起來,抽噎著道:「昨夜自接獲神仙府通知師伯離開後,家師意想
愈氣,就跑到太白樓上宴請長安武林同道,揚聲決定反抗神仙府……誰知道今晨……就
死在床上,一劍穿心,鮮血滿地,壁上還有八個血字………」
「那八個字?」
「違抗仙諭,罪不可赦!」
宋不群氣憤填胸,脫口罵道:「又是長孫雄那狗賊派人下的毒手!」
「前輩要替侄兒作主!」
卓衡說著又要跪下去,宋不群忙架住道:「不必多禮,有話慢慢商量,現在你們準
備送殯何處?」
卓衡道:「晚輩想先把家師停靈城外普陀寺,待報仇事了,再行運回江南安葬﹗」
宋不群一驚,道:「你要報仇?」
卓衡握拳厲聲道:「師恩加海,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旁邊立刻有人道:「石堡主仁義滿天下,神仙府倒施逆行,連咱們也看不過去!」
說話的人,宋不群認識,正是長安九龍鏢局局主梁應兆。此言一出,四週人群頓時
哄然響應:「對,咱們要為石堡主伸張公道。」
那九龍鏢局局主梁應兆又道:「本來咱們還覺得力量薄弱了一些,如今掌門人來了
就等於群龍有首,多少能為咱們拿個主意。」
宋不群心情激動地一抱拳道:「公道自然在人心,現在天色已晚,咱們先把靈柩送
到地頭,回去再慢慢商談。」
於是送喪的行列又移動了,宋不群自然只能跟著行列緩緩而行。
激動的場面已經過去,沸騰的熱血遂也平靜下來,宋不群靈智開始明朗,心中愈想
愈不對。
卓衡心懷師仇,亟欲報仇,長安武林同道激於義情,跟著起哄,這些人欲效螳臂檔
車,雖是不智,但其心情是可以諒解的。
而自己若也失去理智,跟著效匹夫之勇,胡攬一通,就難以原諒了。
這不但推翻了原訂週密計劃,而且還關係著父親與司空府君及一干正義之士的生死
安危!何況,自己目前是冒充終南掌門的身份,更不能不考慮終南一派及掌門人齊如辰
因此可能遭遇到的後果。
想到這裡,一顆心頓時涼了一半。
於是一路上,他反覆思索著應付脫身的方法。
送喪的行列終於到了普渡寺。
停靈,祭奠,經過一連串冗長的喪儀,寺中的和尚早已接到吩咐,立刻在偏殿擺出
五桌素筵,招待施主。
晚膳時間早已過去,送喪的人那一個不餓著肚子,宋不群更不用說,於是大家一哄
入席。
等填飽肚子,陪侍在旁的卓衡急不稍待地對宋不群道:「齊師伯幾時召集門下各位
師兄,為宗師報仇?」
此言一出,席中鬧哄哄的聲音,立刻安靜下來,百餘道目光齊集宋不群身上,都等
著這位冒牌掌門人回話。
宋不群目光一掃,微喟道:「有幾句話老朽不能不說,但說了又等於向各位潑冷水
,好教老朽為難!」
卓衡忙道:「師伯為宗師生平知己,自不會對宗師慘死,坐視不顧,言出必有見地
,晚輩與在座各位前輩豈有責怪之理。」
「既然如此,老朽就直言了!」宋不那艱困地!吐言道:「石堡主太沉不住氣,致
這橫禍,各位切勿再逞愚勇,再去送命!」
卓衡一怔,臉色變得難看已極,悲痛地道:「晚輩想不到師伯竟會說出這番話,好
教晚輩失望。」
何嘗只卓衡一人失望,在座五十餘武林同道,都是清風堡主的好友,神色之間那個
不露出失望之態。
宋不群忙安慰道:「卓衡,老朽是一番好意,長孫雄那批爪牙的武功,你諒必也有
耳聞,若逞一時之意氣,何異雞卵磁石,白饒性命,老朽不是不想為老友報仇,但報仇
不在一時,來日方長,一切該從長計議!」
「好一個從長計議,齊如辰,你好大的膽子!」
話聲由偏殿門口傳來,眾人聞言,驚得紛紛起立,側首而望,宋不群自也一驚,目
光急瞬,這一看,心頭驟震,不由暗暗叫苦!
出現殿門口的是三個人,一個是穿著皮背心的露膊大漢,蠍形臉上長有媚刺般的鬍
子,滿臉橫肉,腰上插著二柄骷髏刺。竟是綠林道上著名手狠心辣的『黑心骷髏』裴九
。
另一個長像更是舅舅不親,姥姥不愛。青滲滲的馬瞼,一雙眼珠閃著線在,手中拿
著一個墨黑絲繩,正是黑道中人見人畏的「碧眸魔網」翟陽。中間一個,宋不群更是熟
稔,就是昔日星宿班中,二十八宿佔第三位的玄武星座歐陽不修。
宋不群心中叫苦的緣因,並非為了怕了這三人,而是感到以目前身份及場面,實在
進退維谷,難以應付。
心念電轉下,他覺得無論如何翻不得臉,俗語說:擒賊先搶王,打蛇打七寸,任重
道遠,亂了計劃步驟,使長孫雄驚覺,後果就不堪設想。
他這一楞之下,在動念頭,『黑心骷髏』裴九又吼開了:「他奶奶的,齊如辰,別
裝得像人熊一樣,給老子滾出來!」
宋不群不慍不火,裝作不識,上前沉聲道:「三位是何方高人,來勢洶洶,有何賜
教﹗」
碧眸魔網翟陽陰惻測一笑.道:「大爺們來自神仙府,老子翟陽名列魔班魔士,與
鬼班鬼卒裴九,隨著本府巡天功曹歐陽老神仙拿你這個頑冥不靈,故抗仙諭的老傢伙問
罪!」
朱雀星座做了巡天功曹,那道凶人成了仙府中的魔士鬼卒,可見長孫雄已把雲霧山
一片清淨樂土搞得愁雲慘霧,烏煙瘴氣。
在座群豪一聽『神仙府』這三個字,個個都變了臉色,『小旋風』仇恨正切,熬不
住滿腔恨怒,立刻暴叱道:「你們這批妖魔鬼怪,還配稱什麼神仙,專門打冷箭,掄黑
棒,我卓衡今天就叫你們來得去不得。」
哇哈哈一陣暴笑,裴九道:「小土蛋子,你也敢在這裡放你娘的臭屁,你只要敢過
來,我裴九大爺包管拎下你小卵蛋子下酒!」
「狗賊,滿嘴沒有人話,小爺就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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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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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