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戰兒!」平凡上人問道:「那毒中之王是怎生個模樣?」
高戰將金一鵬的模樣描述一遍,又補充道:「他說了等我回岸一塊走的,除非
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然他不會獨個兒走的!」
無恨生望著昏迷不醒的辛捷,不禁痛惜地長歎了口氣,道:「不如意的事總湊
合到一塊兒!」
平凡上人沒理會,道:「這腐石陰功無人清楚他的毒性,當今天下除了毒中之
王金一鵬可能有希望能解救外,可還有其他人選?」
無恨生搖搖頭,高戰心中卻想起金英的父親,不知他天竺一派可能救得這毒。
高戰將心中意思講出來後無恨生大搖其頭,道:「此去天竺怕不有萬里,帶著
病人起碼得走上一個半月,捷兒的生命尚延續得了三十日不到,這樣怕走不到半途
就亡了!」
平凡上人將頭點了點笑道:「這樣吧!張兄請你去追尋那毒中之王,天守這一
趟由我趕去,戰兒護送捷兒回沙龍坪,無論如何在三十日前咱們必須在沙龍坪會合
。」
三人將工作詳細計劃一番,當下無恨生同平凡上人分頭而去,各追尋所要找的
人,留下高戰一人在此照料辛捷。
曉色初露,驕陽發散著他柔媚的光芒,此刻天氣已人了秋,寒意已悄悄由北方
傳延過來。
「劈拍!」
馬鞭的拍擊聲清脆而響亮,一輛大寬敞的馬車緩慢地在大道上行著,車前座上
坐著青年,手中的馬鞭在空中打出優美的弧線。
陽光灑在他樸厚的面上,一種形容不出的憂鬱在他臉顏罩著,這兒剛出了閩省
山區,婉蜒的道上,幾乎看不到人跡。
這駕車之人從頂窗向裡看了看車內躺著的病人,長長歎口氣,自語道:「命運
之神也著實太殘酷了,不出一月內恩師仙去,蕾妹亡故,現今辛叔叔的生命又旦夕
難保!」說時樸實的面上浮起一種憤懣的表情。
車內躺著的是昏迷不醒的辛捷,生命的泉源正從他軀體中一點一滴流去,看他
臉色是如此蒼白,俊秀的面龐上透出一種病態的安詳。
高戰負起了護送辛捷回沙龍坪的重擔,辛捷體內靠著平凡上人及無恨生兩人的
絕頂內功,才能抵制住「腐石陰功」的浸延,然而卻需處在極端的寧靜當中,稍微
嚴重的打擾,也會使他體內尚僅存的一點心智紊亂,那麼即使神仙也難施回生之術
了。
是以高戰一路行來莫不小心謹慎,那拉車的雙馬也是千里選一的良駒,不但久
經訓練更善識人意。這一路上倒行得甚是安穩。
為了路途遙遠,車又需走得慢,因此高戰兼程上道,這時已是出了閩省。
勁風刮起了塵土,使他臉上衣上佈滿一層黃沙,但仍掩飾不了他那憂戚的神色。
馬車單調的輪聲及蹄聲,使高戰的心地顯得麻木,他雖知辛捷的仇家太多,路
上只要不小心露出了他的身份及所受傷勢,那麼麻煩就大了,但連日來所受感情的
壓力太重了,對四周竟絲毫不能提起精神。
回到沙龍坪,以此時的車行速度最少也得十數日,對這漫長又單調的旅途,他
再也打不起往昔雄飛騰躍的豪氣。
「嗚!嗚!」遠遠有號角響,高戰不由抬起頭,黃塵在遠處揚起,高戰心一緊
,將長戟摸了摸,這時在遙遠的另一處……仍是武漢龜山山頭,星辰稀落月色如水
,那危巖峻崖的絕壁下,竹篁中,水月庵的燈火還有一盞在黯淡地閃著光,微小的
木魚聲隨風飄來。
一個嬌小的身影立在竹梢上,身形隨著竹枝起伏,看起來飄渺出塵,令人悠然
無邊。
「她們還會在那兒嗎?」這嬌小的女子望著那燈火怔怔出神,悅耳的聲音低微
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其實她也是對自己說的啊!
突然一股較為急勁的晚風吹來,將她身形晃得幾乎跌落,也震醒了她,看她將
頭一點,像作了什麼決定,立刻輕悄悄地朝水月庵掩去。
小小的庵子在這大山浩水旁顯得渺小得可憐,這女子將近庵門,正待舉手敲門
,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呼!」
她極輕巧地翻上牆頭,內心黑壓壓的,先前那盞燈火也熄滅了。
「咦!奇怪了!」她望了望黑沉沉的院落,有些遲疑不決起來,晚風將她長髮
撩起,在腦後飄飄蕩著與她苗條的身姿合成一極美妙的圖畫。
突然一條黑影從庵中電射而出,這女子雖看來缺乏江湖經驗,但立刻機警地伏
下身去,眼看著那黑影,直向竹林飄去。
這女子想也未想立刻跟了上去,那前行人足下好快,這女子幾乎放出全力才勉
強跟上。
兩人漸漸來至絕壁下,前行的黑衣人也陡地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在黑夜裡炯炯
發著光芒!道:「金姑娘怎生又到此地?」
追來那女子見前人已發覺自己,也自動停下步來,帶著疑惑的語氣問道;「你
是誰?怎會跑到庵子裡去的?」
黑衣人清脆一笑,將那幪面黑巾掀了開來,竟是張清秀絕倫的面孔。
「啊!是淨蓮師傅,我……」這女子正是金英,道:「我是回來尋前晚那位辛
夫人,她們還在貴庵中嗎?」
淨蓮再將身外罩的披風也取下,露出全身玄裝,笑道:「辛夫人已於昨晨離去
,姑娘師父沒有同來吧?」
金英將頭一低,神色間有股哀怨氣質,咬著唇道:「師父老人家到大戢島尋那
平凡上人去了,我……我想問那辛夫人……師傅可知道川省的沙龍坪嗎?」
這淨蓮是有心將金英引來,笑吟吟道:「蜀地沙龍坪貧尼未曾去過,姑娘去那
兒有何貴幹嗎?」
金英覺得淨蓮對她有不能形容的親切感,她自幼被嬌寵溺愛,平時頤指氣使慣
了,唯有最近為著高戰受了不知多少委屈,雖她自己尚不覺得,其實心中早滋長了
一種無形的苦惱。
金英慣常地好像無所謂似地聳聳肩,道:「去尋一個人,他是邊寨大俠風柏楊
的徒兒,姓高名戰,師傅曾聽說過此人嗎?」
淨蓮臉上掠過一絲淒涼神色,茫然道:「我有十餘年未曾出此一步……」突然
她發覺自己犯了多大錯誤,暗暗罵了一聲糊塗,又道:「邊寨大俠的徒兒怎會到了
蜀地?」
金英也不嫌對方木多問,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談談,能將胸中煩悶之氣吐
個痛快。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他告訴我經常住在沙龍坪辛大俠處,既使不在辛大俠也
知他行蹤!」
「辛大俠!」淨蓮哺哺地說:「可是十年前名滿江湖的梅香神劍辛捷!」
金英發覺對方面上那種黯然神傷的表情,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難過,自從與高戰
一番交往以後,漸漸對男女間的種種,再也不似以前般朦朧不明,她能很銳敏地感
覺出,這清麗出塵的尼姑,必然與梅香神劍辛捷有某種不尋常的關係。
「師傅識得辛大俠嗎?」金英有些怯怯的問,她也明白拿這種話去問一個尼姑
是有些不妥的。
淨蓮才一點頭,又趕緊搖頭道:「我只聽說過他,卻不曾識得他!」但這連小
孩也騙不過呀!
金英眨眨大眼,她像發覺了某一種好玩的遊戲。望著有些靦腆的淨蓮道:「師
傅與辛大使大約是知交吧?」
淨蓮聽得臉一紅,但卻毫沒有怪罪的神色,仍和顏道:「姑娘此去巴蜀,就只
因那高戰的緣故嗎!」
金英純潔無邪,對男女間之事並無多少顧忌,心中所想的自自然然就說了出來
,她巧笑道:「那當然是為了高大哥啦,你沒看過高大哥人有多好呢!」
淨蓮輕微地歎息一聲,她從未看過高戰,但多年潛心修道,對世事變化似乎都
能有個預感,她總覺身前這可愛的姑娘,會走上與她已走上的同一條路,而且她對
金英也確喜歡。
「大師這麼晚出來是……」金英問道。
淨蓮將蒙在身上的黑巾往地上一丟,笑道:「我雖是出家人一了百了,唯獨這
武功卻棄之不下,今天月色可愛,正打算練習一番,不想卻遇見你。」
「師傅是出身那一派的呢?」金英無忌地問道,立刻她也覺出這句話的不妥,
但淨蓮並未顯得有什麼顧忌隱晦。
「我功夫得自我……我養父傳授,並沒有什麼派別,姑娘你呢?」淨蓮笑笑問
道。
金英對她本門是深深感到驕傲的,她帶著一種飛揚的語氣大聲道:「我師父是
天竺一脈白髮婆婆就是,三位師伯被你們中原稱為南荒三奇……」
突然淨蓮一揮手止住金英,向不遠處樹叢中問道:「是何方朋友?」
金英正覺奇怪,樹林中已哈哈發出兩聲怪笑。月光下步出一對裝束容貌怪異已
極的高大漢子。
「姑娘要到沙龍坪,咱們可正好同路呢!」其中一位面色枯黃,容顏慘淡之極
的說道。
淨蓮兩目中陡地閃過道晶瑩光芒,神色更是一變,像是有根針突地刺激了她一
下。
金英小嘴一撇,不屑道:「你們是誰?敢偷聽我們說話!」
仍是先前那人笑道:「我們兩老兒江湖上也有個稱呼,翠本、黃木便是,姑娘
……」
一直未開口的老者突地插口道:「現在已是枯木,黃木了!」
說話的聲調萎靡已極,加上臉色的焦枯憔淬,真如形將人土的枯木。
金英臉色陡地一變,叱道:「翠木,黃木,就是你們將高大哥打傷的,那我可
要替高大哥出氣!」說完就要撲身上去。
那面色青黃,原先的翠木老人先是一怔隨即笑著問道:「可是你先前提到的高
戰?」
金英面色微一紅,仍叱道:「是你將他打傷了嗎?」
翠本老人,該是黃木老人道:「咱們怎會打他呀?他可是咱們思人呢,不是他
咱們還不能從毒君手中取得『枯木神功秘笈』呢。」
這回可是淨蓮大吃一驚,大聲問道:「毒君!十餘年前與七妙神君抗衡的北君
金—……」
枯木老人突地目露精光,冷冷道:「不錯,正是北君金一鵬,你這姑子是何名
稱,怎生認得北君?」
枯木老人語氣太過托大,連金英聽得心中也不高興,哼道:「你這老頭兒要死
不活的樣子,少管些閒事,還是去做自己的棺材吧!」
那枯木老人也不氣,笑道:「你可是南荒三奇的師侄?」
金英傲然點點頭。
「哈哈!」枯木老人突地狂笑,枯萎的神色一掃而空,指著金英大笑道:「南
荒三奇的師侄到得意得緊,可惜呀!可惜呀……」
下面卻未說下去。
金英覺得大奇,也預感到一些不妙,問道:「你在說什麼?」
黃木老人接口道:「怎麼武林間盛傳得天翻地覆的事你們竟然不曉得!一日之
內南荒三奇相繼畢命的大事你們都沒有個耳聞嗎?」
金英大吃一驚,她雖對南荒三奇沒有什麼感情,但到底有些師門淵源,立刻追
問道:「中原武林道上有誰能勝得了師伯們,你們可是在胡說!」
金英這話說得稚氣得緊,淨經聽罷眉頭不覺一皺,果然枯木老人面色又恢覆敗
疲神態,冷冷道:「南荒一脈武藝素來出眾,但如說中原無人能勝只怕夫必見得!」
金英根本不懂江湖習性,還以為枯木黃木是真的不信,氣道:「你們沒見識極
了,當今中原世上第一高手屬平凡上人,師父說,如果師伯能聯手,即使平凡上人
也不能敵得過呢!」
黃木聽得哈哈大笑,道:「平凡上人只得一人啊!像老夫兄弟兩則又當別論啦
!告訴你,南荒三奇的老二,老三被你那寶貴的高大哥同毒君金一鵬聯手除了,老
大被梅香神劍辛捷給宰了,信不信由你!」
淨蓮與金英同時驚呼一聲,金英失聲呼道:「高大哥,高大哥,他怎麼……」
枯木老人那半開半閉的眼睛牢牢地看住淨蓮,在他大行家眼中,能很清楚地估
計出她武功的深淺,他有些駭然,因為他估計的結果是,她幾乎與月餘前自己尚是
黃木階段時的功力相當。
淨蓮當然看得出枯木在注意自己,她心中也急欲知道某些事情,但苦於須掩飾
身份不能發問,幸喜有金英替她代勞。
金英一時間真不知是仇是恨,她心想:「如果真的高大哥殺了師伯,那師父誓
必尋仇……師伯雖然與我毫無感情,但卻是我師伯,高大哥雖然成了師門仇人,但
……但高大哥……我怎能向他報仇啊……」但她想到了辛捷——「兩位還知道些什
麼?關於……關於……」金英說話仍帶著公主式的口吻,但卻毫不顯得勉強,道:
「關於梅香神劍的!」
枯木,黃木雖黨金英的問話有點大刺刺的,但見她的確生得太可愛了,心中雖
不太好受卻一些脾氣也發不起來,兩人相對作個苦笑,仍是黃木道:「辛捷那小子
也未得著好去,他中了大奇的『腐石陰功』,此刻尚不知生死存亡,多少黑道人物
正在打探他下落,如他死訊一經證實,武林又將魑魅橫行了!」這話一說出口,連
黃木都感覺奇怪自己怎會同情起辛捷來。
金英眉頭深深鎖起,她心中只覺亂糟糟的不知該如何好,她轉頭向淨蓮問道:
「師傅,我該去沙龍坪嗎?」語氣直似個無助的小孩求訊於母親般。
淨蓮不知要如何回答好,她真希望自己還能說:「我願意陪你去!」這句話,
但十年的青燈古佛所鍛煉成的道心,更深深遣責自己生了這份心。
「這兩位前輩不正是要到沙龍坪去,你可同他們一塊兒去,但世事難測,去與
不去該取決於你自己!」淨蓮說出這番話,正深深表現出她潛意識中,是多麼希望
能獲得辛捷的生死消息。
枯木老人還未待淨蓮說完,不耐地道:「誰有閒心帶小孩子,老二,咱們被兩
個小輩打擾了練功,還耽擱了這半天,走罷!」
黃木老人點點頭,兩人仍像來時般大踏步走去,但在內心都有些奇怪,好似有
某種奇異的心情在心裡滋長,似乎覺得世界比以往要較可愛些了……淨蓮,金英望
著奇特的兩個老人消失在叢林中,金英突地作了什麼決定,對淨蓮一點頭,道:「
師傅,我得趕緊去尋高大哥,現在師父必然已在找他了,我得通知他一聲……」說
完如飛而去。
淨蓮呆呆地立在月夜裡,四周這般靜寂,但茫茫黑暗裡,像有一個俊秀,高傲
的面容在向她微笑著,同時另一個淡淡的,碧袍濃鬢老者的影子,也在向她投下愛
憐的目光。
「唉!」多年向道之心幾乎崩潰,只聽她哺哺地道:「金梅齡啊!這兒離蜀地
太近了,明日同師父說聲,不如到北方遊歷一番……」只見她披上黑巾,緩緩地朝
尼姑庵回去,步子卻那麼沉重高戰將無神的眼睛注視著那漸近的黃塵,他看得清是
一匹白色駿駒正駝著位黑衣漢子飛奔著。
從身形上,高戰覺得那人有些熟悉,但對一切已喪失興趣的他,根本就未想到
仔細打量上他。
一股黃塵朝他迎面撲來,內中夾著「咦!」的一聲,突然煙霧消失了,一騎一
人穩立在高戰車前。
「嘿!」高戰將緩繩一扯,車子立刻停了下來,他看著身前這覺得異常熟悉的
人影默默無言,他只等待著對方開口。
馬上的黑衣騎士一身勁裝打扮,面孔雖生得俊秀豐朗,但雙目中卻射出冷然寒
氣,姿態更是孤高自傲。
「你可是天池一派?」那人大刺刺問道。
高戰已失去了爭強好勝之心,聞言居然毫不在意,茫然答道:「在下姓高名戰
,確是天池一派,兄台攔著去路有何指教?」
那人冷冷一笑,道:「你大概記不起我了,李鵬兒可是你師兄?」
高戰雖沒有用心去想,但腦海中自然已憶起一人,他隨答道:「李幫主正是在
下師兄,閣下是……」
黑衣騎士張狂一笑,對坐騎一圈,馬鞭陡地「刷」一聲向高戰抽來,口中連聲
道:「小爺姓文名倫,這口氣要在你身上出了!」
高戰想不到對方會暴起發難,眼看鞭梢距面頰不足三寸,只見他突地頭猛一仰
,間不容髮間避開對方鞭子,右手反合掌為抓,閃電般抓向文倫鞭柄。
文倫只是低估了高戰,尚未看清敵人是如何躲開的,手腕已是一麻,長鞭已被
人一下子奪去。
文倫哪曉得高戰武功已能與辛捷等抗衡,還以為仍是年前的低手,這時鞭被奪
去,直躁得滿臉通紅。
高戰並不以為自己勝得太過容易,他將鞭朝文倫一扔,道:「拿去吧!恕在下
尚有要事不能耽延!」
說者無意,聽者卻只覺字字椎心,文倫料不到對方武功高強若斯,抬手將馬鞭
接住,立刻調轉馬頭,如飛而去,臨行時朝高戰投下惡毒的一瞥。
高戰將馬車重新趕起,經過文倫的打擾他只覺心頭一陣煩悶。將車帷拉開,看
內中辛捷仍是面紅如火,毫無變化。
天色有些昏暗,一種孤單的感覺在他心頭滋長,但他有些喜歡這種感覺。
遠處炊煙裊裊,一個不算小的市鎮在他眼裡出現,高戰將緩繩鬆了松,馬兒拉
著車直往鎮跑去。
鎮雖不小,街道卻不算寬,高戰的車子為了要使辛捷躺得舒服,特別選擇了大
的,這一來可使得街道上行人一陣子紊亂。
「嘿!請留心點,朋友!」一位老者喊道。
高戰漫不經心朝那說話的人一瞧,只見那人白髮斑斑,一副清瞿之貌。
「啊!高少俠,想不到會在此地碰到你,這一向少俠行蹤何處?」那古稀老頭
突然揚聲呼叫起來。
高戰先間一驚,隨即也記了起來,答道:「原來是魯老伯,這一向晚輩都在江
湖上流浪。不知魯老伯傷勢可完全好了?」
這老頭正是終南一鶴魯道生,他遇著了高戰心中甚覺高興,喜道:「兩次受老
弟大思都未曾報答,前次洞中承老弟賜下靈藥,又殺退強敵才挽救得老夫一命,如
非方家牧場主人,我可至今還不知是老弟的恩德呢?只是老弟也太見外了,難道自
己人也分個彼此?」
高戰當然明白魯道生決不瞭解當時自己的心情,但也無法明言,望著魯道生苦
笑一聲,道:「晚輩當時的確也太糊塗了,只好現在向老伯陪禮。老伯肯接受嗎?」
這一著可使魯道生有些作難起來,只得打個哈哈混了過去。
他也看出高戰臉上神色有些不對,不覺關懷之情大露,問道:「老弟可有什麼
事為難嗎?老夫雖才藝低薄,如用得著這老朽之身,也請老弟定得通知一聲!」
高戰感激一笑,接著又「唉」地歎口氣,他這車子一停在路口,立刻使行人極
為不方便。高戰也發覺這情形,道:「老伯請上車來坐吧,此事說來話長!」
終南一鶴魯道生欣然地坐在高戰身旁,高戰道:「老伯是要往那兒去,晚輩可
先送老伯一程。」
魯道生兩次受高戰恩惠,心中確是喜愛高戰的樸實敦厚,他見高戰一直愁雲濃
布,知道他必然有什麼難言之隱,但魯道生也多想能分擔他一些憂愁。
「我就住在那街盡頭的悅來客棧,老弟打算繼續前行嗎?」
高戰因有辛捷在車上,任何行動都不能離開座車,聞言點點頭道:「晚輩有急
事在身不能久留,待會兒替馬兒進進料就得立時上道。」
終南一鶴的確是有些擔心高戰,又道:「老弟是向西行,打算到何處呢?」
高戰雖不願明言,也不認為對秦嶺大俠有隱瞞的必要,便誠實道:「晚輩打算
往蜀地一行,有點急事需短期內到達……。」
正說間,魯道生所住客棧已到,終南一鶴聽高戰要往蜀地,心中立刻有了計較
。他知道高戰必不願接受別人幫助,故道:「老弟可在此為馬兒進飲料,我尚有位
朋友在棧中,也正欲往雲貴一行,我這就去喊他一聲與老弟同行,路上也好有個伴
兒!」
說時立刻奔進店去。
高戰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看來辛捷的行藏就得被宣洩了,幸喜終南一鶴是正
道人士,只不知他那朋友是何人,高戰心想。
這時自有店小二過來替馬兒加食料,高戰隨身帶得有乾糧,他不放心任何時刻
離開這輛車子,是以就坐在車上吃了起來。
大約一盞茶時間,終南一鶴已從門內奔出,伙計也從馬廄中牽出兩匹馬來。終
南一鶴將簡單行裝一併綁在馬後,笑道:「我那朋友聽說是老弟來了,正高興得緊
呢!說前次洞中蒙你救助,正找不到機會報答呢。」
高戰立刻想起了那人是誰,定是那曾被自己一時以為「情敵」的「小余」,自
然現在他對小余是再不會有什麼成見。但想起了「小余」,又禁不住使他想起了香
消玉殞的姬蕾,不覺一陣傷感。
小余隨後也從客棧中出來了,傷勢已完全愈好如初,只是面色尚是蒼白失血,
在他那俊秀的面孔下,隱隱透出一種屬於自卑的畏怯。
魯道生將那小余一拉,道:「這位是余樂天,你就叫他『小余』吧!這位即是
常向你提到的高少俠高戰,你倆年紀相當,該好生親熱親熱。」
兩人都浮起了一種不自然的微笑,高戰的是由於姬蕾的緣故,而余樂天卻是由
於面對高手的自卑。
小余同魯道生都跨上了坐騎,一揚鞭三人立刻並駕西行,這時後面街道的盡頭
卻悄悄跟上匹馬來。
小余甚是沉默寡言,他對那大而寬敞的逢車疑惑地一瞥,卻並沒有發問。
終南一鶴魯道生人卻隨和得緊,見那高戰一直愁眉不展,不覺有心要挑逗他講
話,魯道生道:「老弟,你可知最近江湖上所發生的大事?」
高戰搖搖頭,但並沒有被提起興趣。
「兩月來江湖上有三件重大事情……」魯道生接著說道:「第一件是十數年前
,名震大江之北的毒君金一鵬重現江湖!」
高戰突然道:「你知他此刻在哪兒嗎?」
魯道生奇怪他怎會突然發此問,但隨即又想了想,搖了搖頭,又道:「十日前
有人在閩省海邊見他追蹤一小舟,以後就再無人見他了!」
高戰「唉!」地歎口氣,十日前正是他與金一鵬分手的日子,這麼說來毒君是
因追一小舟而失蹤,那麼小舟上會是啥樣人呢?
他不禁沉思道。
魯道生見高戰似被吸引,說得更較有勁,又道:「另二件事可與你老弟有些關
係呢?」
「跟我有關係?」高戰奇道:「會是什麼事情呢?」
終南一鶴同小余都笑了起來,魯道生微笑地看著高戰,帶著佩服的目光說道:
「江湖上傳言,有一位年輕高手,一夜之間斃長白三雄等數十名綠林豪傑,與毒君
合力擊斃南荒三魔中的兩魔,現下這年輕高手已被稱為『定天一戟』!」
高戰覺得心情有些激動,這是多年來自己的宿願,但此刻卻並不怎麼強烈了。
他感觸地一歎,輕輕道:「一將成名萬骨枯!」
對自己爭名之心又打了個折扣。
「那第三件呢?」高戰問道。
魯道生神色突地變得嚴肅,很鄭重道:「第三件是梅香神劍辛大俠的受傷。辛
大俠刺斃南荒三奇的大魔,自己也中了大魔的『腐石陰功』,近幾年來多憑辛大俠
威名,才能將中原一群妖魔鎮得消聲匿跡,現在辛大俠重傷的風聲傳出,多少黑道
上及大俠往昔仇家都紛紛出山搜尋,一些人是想得知辛大俠確實消息,一些人卻打
算乘機報仇!」
高戰只覺心頭一緊,暗中將那長戟摸了摸,問道:「這些人中有那些是高手?」
魯道生道:「我所知的有天煞星君師徒……」
高戰「哦」一聲,道:「天煞星君徒兒是叫艾倫的嗎?先前我已會著!」
魯道生點點頭,表示他知道,說:「還有天地會眾——但這些不足為懼,倒是
南荒三奇的師妹白髮婆婆聽說棘手得很!」
高戰聽得白髮婆婆,心中又吃了一驚,這幾日來他幾乎已把金英給忘記,現在
一下子想了起來,在內心不覺對金英也生是一絲歉意。
「老弟!」魯道生仍是鄭重地說道:「咱們相交雖淺,但老朽一絲熱誠想老弟
必然會接受吧!」
高戰有點猜得到他下面的話,聞言答道:「老伯俠風義膽,我高戰怎敢如此不
識抬舉,老伯有教訓儘管講吧!」
魯道生心中一喜,說道:「老弟與辛大俠交往甚篤,老朽斗膽請問一聲,這車
中可是負傷之辛大俠!」
高戰戒備地朝余樂天看了看,終南一鶴趕緊道:「小余也是血性中人,他也正
想能有機會向老弟報大思呢!」
高戰釋然一笑,道:「這在下可不敢當,車中確是梅香神劍辛大俠,在下打算
將他送回沙龍坪,世外三仙中的平凡上人及無恨生俱為辛大俠尋能救治之人。」
魯道生歎了口氣,有些警告的口氣道:「你的擔子可重了,先前天煞星君師徒
曾在那小鎮上出現過,如被他倆師徒得知免不了又是一番流血戰鬥,而且前途險阻
,不知有多少綠林惡徒,正在搜尋辛大俠蹤跡呢!」
高戰嘴唇合得緊緊的,他也清楚了此時情勢對他的不利,能多終南一鶴同余樂
天兩位幫手,總比單獨一人照顧辛捷要好得多。
余樂天一直不曾言語,他只默默地注視著蒼天,不知在想些什麼,但不時卻欣
羨地看高戰一眼。
風沙如故,日炎當空,三人一路行來不覺又是十天,這一日車過武漢,再二日
即可到達沙龍坪了,辛捷的傷勢雖沒有變化,但三人已逐漸緊張,只因幾日來四周
的情況,已隱隱顯出被注意上了。
天已漸黑,馬兒也疲了,從大戢島一路而來,高戰一直是野宿在外,一因欲避
人多眼雜,二也是辛捷如果被動對他傷勢甚為不利。
遠處一片樹林出現,終南一鶴道:「那兒倒是隱蔽的一處好所在,今日似乎咱
們已被盯上了,早些準備也容易防備萬一。」
高戰也有些同感,他將馬繩輕輕一拉,馬兒掉了個轉,直往那林木最濃密處馳
去。
這地帶因水源豐盛,草木都生得繁茂蕭森,車鑽入草內,幾乎整個車身都掩人
草中。高戰見這草生得這般高茂,心中著實放心不少。
三人合作數日,工作已分配停當,車在一草一木最深處停了下來,終南一鶴去
四周尋視,余樂天用綠草紮在車頂,高戰卻細細省視辛捷傷勢有無變化。
陽光終於完全沒人大地,深林中光線顯得特別黑暗,蟲鳴與夜梟「咕咕一之聲
不絕傳來,別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三人在車旁圍著坐下,各以隨身乾糧充饑,月與星今夜特別明亮,樹影婆裟中
,一道道淡薄的月光從縫隙中透射在地上。
「這兒真是塊隱密的好所在!」魯道生似很滿意地道:「即使有人來,在這麼
多亂草中要不發出聲息也不可能!」
余樂天與高戰一般,臉上總是帶著憂鬱的神色。當然高戰明白他心中哀傷為的
什麼,但又能如何安慰他呢?
夜半了,三人毫無睡意,六隻耳朵仔細地聽著週遭的一切。
「呼呼——」一陣微風刮來,高戰突地打了個手勢,道:「好像有人來了!」
立刻終南一鶴同余樂天似被針紮了般跳了起來,每人的兵刃都已握到了手中。
高戰仔細聽了會,又道:「像只有一人!」
這時魯道生兩人尚未聽到一點兒聲息,高戰又道:「來人輕功不太高,施展草
上飛功夫每騰十步須換氣……」
高戰娓娓說來似親眼看見般,不禁使兩人佩服之至。
突然高戰「啊」地一聲,呼道:「竟會是英弟,他來此尋我幹什麼?」說時整
個身子從草中站起。
余樂天、魯道生兩人也聽得隱隱約約有人在喊著:「高大哥,高大哥!」
高戰轉身對兩人道:「我去去就來,你們小心守在這兒,一有警趕快通知我!」
終南一鶴正喊:「小心!」高戰已失去了蹤影。
亂草上一條黑線似箭般急射,但卻一絲聲息也無,晃眼間已來至先前發聲處。
「高大哥!高大哥!」一位體態嬌小,氣息喘喘的女子正焦急的喊著,步履因
輕身的功力不足,在草上行走顯得甚吃力。
「英弟,你怎麼會來這兒?」冷不防一個渾厚的聲音在她身後發出。只見她似
吃了一驚,但隨後欣喜若狂,一轉身朝後面猛撲過去。
「高大哥,真想死我了!」英弟一下子撲在高戰懷中,似哭似笑地道:「我找
得你好苦啊!」
高戰眉頭皺了皺,無可奈何地將金英擁在懷中,但卻感覺不太好受,他道:「
你不是在天竺嗎?怎麼又跑到中原來了?」
金英將整個身子倒在高戰懷裡,撒嬌道:「還不是找你!」
高戰突然心中一緊,問道:「你怎知我在這兒?」
金英象想起了一件重大事情,急道:「我幾乎忘了,高大哥,那位梅香神劍是
否在你車中?」
高戰疑惑地看著金英,急得金英又道:「馬上就有人要來搜這樹林,如果梅香
神劍辛大俠與你在一塊,你可得趕緊逃啊!」
高戰哼了一聲,咬牙道:「辛叔叔在我車內,是些什麼人想要乘人之危?」
金英被高戰一推出胸懷,道:「有天地會,有天煞星君師徒,有龍門五傑,有
些我不知道……還有……還有……」下面卻沒有接下去。
高戰冷冷道:「還有誰?可是你師父?」
金英哀怨地點點頭,淒涼道:「師父知道大師伯死在梅香神劍手中後,氣得幾
乎瘋了!我兩次從師父身旁逃脫去找你,這次回去一定要受重責了,高大哥我不回
去了,我要跟你一塊兒。」
高戰無心再多想,拉起金英立刻向停車處奔回,終南一鶴兩人見他帶著一個女
子回來,都不禁吃了一驚。
「這是白髮婆婆的弟子金英。」高戰向雙方介紹道:「這兩位是終南一鶴魯前
輩及余少俠!」
金英對兩人並沒多大興趣,但有生人在旁她也收斂了許多。
高戰將有敵人要來犯的消息告訴了兩人,立刻緊張的氣氛大增。魯道生沉思一
會,道:「老弟,對方這麼多人,而高手至少有兩位,咱們這方只有你一人能與兩
人中之一抗衡。如果不先將辛大俠安置好,只要其中另一人發覺了他,咱們中任誰
也無法救得。」
高戰點點頭,臉上卻有種為難的神色,金英急道:「高大哥,這怎麼辦呢?在
這林中被他們一圍總會接到我們的!」
高戰道:「英弟,你出來時可有人知道?」
金英搖著頭,道:「我是偷偷溜掉的,沒有人知道。」
高戰像有了決定,有些勉強地問道:「英弟,如你師父發覺你竟是助我,會對
你如何?」
金英想了想,道:「師父很疼我,這樣雖會使她很生氣,但最多罰我回家關個
兩三月。」
高戰又露出很為難的表情,終南一鶴魯道生明白那是為的什麼,笑道:「老弟
,別擔心我們,我們這條命即使為辛大俠死去也是值得的。」
高戰對她投下感激一瞥,續道:「這森林草原很寬,要在其中尋找我們必然不
易,我想他們必然隱藏在四周,只等我們車子一出即要圍攻……」
三人聽得點頭,高戰又道:「辛大俠有毒傷在身受不得顛波,如果爭鬥一起,
任誰也不能分身照顧到他,除非能逃過對方耳目!」
三人又點點頭!
「如今之計,只好要英弟委屈一下……」高戰說著,對金英露出徽訊的目光。
金英不解道:「要我做什麼呢?」
高戰立刻從車中拿出套男子長衫,道:「你如果像以前一般男裝,駕著車子與
兩位衝出去,一時間對方必有大部分會因天黑而誤會你是我,這邊至少能打開許多
缺口,我即乘機背負辛叔叔尋隙逃走。而且如果情勢危迫,你可抖出身份,他們必
不敢傷害你,只是老伯與余兄卻無法兼顧了!」
魯道生同小余同時道:「就這麼辦,咱們自己會照顧自己!」
金英立刻將男裝著上,高戰已將辛捷從車中托出,用一襲毛毯合身包著。魯道
生兩人俱已打點停當,兵刃也已出鞘。
「高大哥!」金英喚道:「這一分別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見你,答應我……你…
…你得到天竺來看我!」
高戰黯然點頭,道:「你放心去吧,總有一日我會去看你!」
金英將馬鞭一揮,兩馬一車如奔雷般穿草而出。高戰仍隱在草中,久久!久久
!果然胡哨與喝叱聲隱隱傳來。
且說金英駕著馬車,隨著余樂天,魯道生兩人一鼓勁衝出了草原,果然大道人
影一閃,跳出兩名大漢。
「停車!」兩人喊道:「趕緊將姓李的交出!」
金英理也不理,順手一鞭向兩人劈去。這兩人身手也自不弱,一左一右時閃過
,竟來奪那馬首。
魯道生與余樂天此刻已趕了過來,大喊道:「賊子找死!」一人一劍往對方砍
去。
魯道生華山高手,余樂天身手也不弱,那兩人錯手不及被逼得問了開去,金英
呼喝一聲,將那鞭子抽得「劈拍」著響,一晃眼已如奔雷般衝了過去。
那兩人見被對方衝了過去,竟也不急,每人胡哨連聲,一時間,「吱!吱!」
之聲響過不絕。
魯道生三人聽那胡哨聲才一響起,四處立刻人影幢幢,喝叱聲裡不少武林中人
朝此方掩來。
金英靈機一動,叫道:「兩位也分開逃吧,或許他們不會攔截你們!」
魯道生尚未答應,金英駕著車子竟往另一方深草中衝去,余樂天兩人知此刻倒
是自己唯一能脫身的機會,馬上兩人也轉個方向分別散開。
果然一時間來人都被這局面弄得一呆,只有少數幾個來追趕終南一鶴兩人,其
餘的都加緊足力朝那大逢車追去。
金英見自己狡計得逞,直揀那草最深處鑽,追趕的人有許多武功並不甚高,一
進人深草即失去天南地北,立刻被拋得遠遠的。
但金英發覺有十數位武功高得出奇的武林健者,正飛馳電掣般踏草而來,並且
她也看到內中有她的師父白髮婆婆。
「嘿!」她將馬用力一抽,自己趁那些深草蓋住車身一下子也鑽進草裡。馬兒
受痛拉著車子仍一個勁兒朝前狂奔。
金英在草中閉著氣,只聽得頭頂「嗖」「嗖」的破空聲,一晃而過。
就在金英跳離車不久,十數人已追上馬車,那兩匹馬被人攔住,驚得長嘶躍起
。接著一位蒼老口音傳來。
「好小子!咱們中了金蟬脫殼之計!」
接著是白髮婆婆的聲音道:「我早說過,這車決不會有那姓辛的小子,『腐石
陰功』的性子我是曉得的,傷者如果功力深厚可支持一月不死,但一受波動可就失
去效用,反而會發作得更快,先前尚有人在車上,此刻必躲人草內,咱們大夥兒搜
!」
另一位年輕口音的道:「我找著那姓高的小子必將他碎屍萬段,姓高的,有種
的出來!」
又一位蒼老的口音道:「據小弟手下們報告,方才逃出的共是三人,如果車中
沒有辛捷那小子,那他竟被丟在車中?這事有些蹊蹺。」
金英只覺語音愈來愈近,一顆心幾乎跳出了胸腔,突然那長草被一分,一個虯
髯大漢猛撲下來,喊著:「看你能藏到幾時!」
金英知道行藏已露,連忙攻出三掌,一下子躍到草上,呼道:「師父,是我!」
這時十數人已如風電般聚攏了來,白髮婆婆一見竟是金英,氣得身形打顫,怒
道:「必然又是你這丫頭敗事,快講姓高的那小子逃到哪兒去了?」
旁人見洩露風聲的竟是白髮婆婆的弟子,雖心中憤怒也不便多言,倒是最先發
覺金英的濃髯大漢冷冷道:「難怪你早料到車中必沒有人!」
白髮婆婆也是偏激性格,將金英拉了過來,也冷冷道:「你以為是我老婆子有
意放生嗎?英兒,快說那姓高的同那辛捷往哪去了?」
金英從未看師父這樣嚴厲過,她確知如再說謊言來漚師父必然行不通,只好道
:「他兩人已從另一方逃了!」
十數人聽得這話,同時大喝一聲齊向西面追去,金英被白髮婆婆拉著,不由自
主也跟著奔去。
濃密的草被轉輕的分了開來,月光下一顆面孔不清的頭偷偷伸了出來。
「真不知那計成功與否!」這人自然是高戰了,他悄悄自問:「如果碰到兩位
高手,必然辛叔叔是無救了!」他現在突然有些厭惡武林生涯。「假使辛叔叔不是
聲名赫赫的梅香神劍,怎會有這多人要攔截他!」
相了相地形,高戰背著辛捷象只大鳥般平飛而起,往那月影黯淡處直衝而去。
「嘿!出來了!」草叢中立刻湧出數人,但從速度上,高戰知他們必是庸手,
或者只擔任了望職責的。
「讓我者生,擋我者死!」高戰狠聲道,手中長戟立刻似毒蛇般刺出。
這數人功力與他相差太遠,高戰手下已是不肯留情,只聽得數聲慘叫,到有一
半被斃在地上。
這幾人見高戰神勇如此,早嚇得退立一旁。只見高戰似箭般逸去,半晌才握起
哨子,大聲吹起來。
不多時白髮婆婆等已趕了來,看到地上情形俱連連頓足。
「這小子倒機警得緊,咱們趕緊追!」
十數人得知了高戰逸去方向,立刻分頭追捕,金英隨著白髮婆婆猛力追趕,心
中卻不知是什麼滋味,她希望師父永不要追著他,但又多麼希望能追著他啊!
且說高戰像只箭般往那茫茫黑暗中財會,高戰自幼得食千年參王,體內蘊藏的
潛力,尤其武功最近突飛猛進,更使體內潛力被明顯地引發出來,只見他雖是背負
著辛捷,但步履間仍是輕鬆而從容。
月亮已超過了頭頂,光線稍斜地射向大地,照著高戰在群山中飛馳,高戰害怕
被後面追上,腳力已施到極點,如果以他此刻速度不停地奔跑,不消十個時辰就能
跑到沙龍坪,然而……就在高戰尚未跑出十里。突地發覺背後有人跟蹤而來……「
先解決這傢伙再說!」高戰心想,此時他對自己的武功有了很深的自信。
眼看前面是一塊林中空地,明月灑落得柔和清亮。高戰陡地將身子停住,「刷
」地一聲轉過身來。
「是朋友還是敵人,在下高戰等候賜教!」高戰朗聲說道。經過一陣奔跑,滿
腔積壓的豪氣又被激發出來,這時他看來是如此豐朗英氣,真是一派大宗師氣度。
林中緩緩踱出一條黑影,寬長的衣衫將整個身子包住竟分不出是男是女,只有
那雙眸子在黑暗中閃動著奪人光芒。
「你就是高戰!」是個女子口音,但語氣中卻充滿了驚奇,道:「那麼你背上
的人就是……就是……」
高戰冷冷道:「不錯!就是你們這批賊子想攔截的辛大俠。朋友,你也太沒眼
了!」高戰說完,將那長戟一格猛地撲了過去。
那人對高戰的身手似乎意想不到,足失一點突地閃開一丈,道:「且慢,我可
不是你的敵人!」
這時來人已立於月光之下,高戰見她面巾一直從頭頂罩到頸項,只露出一個面
孔,疑惑道:「那你是誰?請別耽誤我時間!」
來人將頭頸露出,竟是一頭戴憎帽的女尼,只是長得清秀絕倫,一股莊嚴清麗
的神態很使高戰肅然起敬。
「貧尼法號淨蓮,今日聽得江湖胡哨連響才趕來探看,見你背著一人急急跳跑
,還以為你是什麼人呢!」淨蓮說著,臉上突然湧現一層哀怨,自言自語道:「真
是天涯一線連啊!」
高戰奇怪一個女尼怎會一下子說出這句充滿感情的句子,呆了一會道:「大師
還有事吩咐嗎?在下急於趕路呢!」
淨蓮象突然被驚醒,笑道:「你可是要趕回沙龍坪?你可知辛夫人與家人都已
外出尋你們了!」
高戰只覺她笑容親切已極,說的話也不容他不相信,急道:「那怎辦呢?」說
完又覺得自己這樣問別人是多麼可笑。
淨蓮突然一招手,道:「這兒不是你說話的地方,追你的人可能任何時候會搜
到這兒來!」
立刻高戰隨著她往東飛奔,那女尼腳程好不迅速,高戰幾乎用了七成力才與她
並駕而馳,不多久竟來至一絕崖之上。
高戰隨她來至崖頂,只見遠處水光反映,心知是長江,淨蓮道:「告訴我,辛
大俠可是中了叫做『腐石陰功』之毒?」
高戰點點頭,他簡直摸不清對方的底細是什麼?只是在對方親切甚至有些嫵媚
的笑容裡,她總覺對方是極可信任的。
「唉!」那女尼歎口氣,道:「腐石陰功並非極難治之毒,只是現在手中卻無
可救之物,對了,辛大俠以前曾獲得一本叫『毒經』的書,你可知他帶在身邊?」
高戰並不知道辛捷有沒有什麼叫毒經的書,淨蓮又接道:「是一位被尊稱為北
君做作的!」
高戰恍然大悟,道:「你是指毒君金前輩麼,平凡上人及無恨生兩位老前輩都
去尋他去了,我想毒經不會在辛叔叔身上吧!」
淨蓮面上有股不自然的表情一閃而過,但高戰已著手搜辛捷的荷包。
東西一件件被拿出來,有鐵彈,有刀劍藥末,但卻沒有什麼毒經,突然高戰拿
出一方手絹,內中圓鼓鼓地包著一物。
「這是什麼?」高戰奇道:「將那手絹緩緩打了開來,赫然上面繡著七朵梅花
,這使得淨蓮容色一變,但隨即更為絹內所包之物驚呼起來。
「啊!這是水火風雷珠!」淨蓮將絹中的一粒明珠握在手中,一閃一閃的光華
使她清秀的臉龐更顯美麗。
淨蓮將那珠子仔細看著,隨即哀怨無比地看著辛捷,她幾乎喊出「捷哥」,但
終於忍住了,只冷冷道:「可惜只是雄珠,腐石陰毒需雙珠合用才能有用!」
高戰奇怪這女尼似乎對辛叔叔有極大的感情,但他不便問,聽得淨蓮話後,有
些不相信問道:「你是說,只要有雌雄二珠辛叔叔就有救了嗎?」
淨蓮望著他一笑,道:「是啊!腐石陰的功夫必需靠內家真力才能使用,所以
中毒之人必是毒傷與內傷兼有,而治療之法必須兩傷同治,只治其一會傷者立死,
水火風雷珠雌的是專為療毒,雄的專為療傷,所以必須兩珠合用才行。」
高戰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趕緊從懷中拿出另一粒珠子,間道:「你看這是雌
珠嗎?」
淨蓮將高戰手中明珠接過,她簡直有些不相信,怎會世上最珍貴之物都在此出
現,她暗呼:「捷哥啊!我佛當沒有遺棄你,這兩粒明珠來得正合其時!」
高戰看著淨蓮嘴唇哺哺自語,臉上卻佈滿屬於一種少女的光輝,這多使他迷茫
不解啊!
「你趕緊將他前胸敞開!」淨蓮吩咐道。高戰很快地將辛捷前襟剝開,他並未
對淨蓮如此親呢地稱呼一個男子感到奇怪。
辛捷強健的胸脯露了出來,黑色的掌印赫然人目,整個胸腹已青紫浮腫,淨蓮
痛心地喊了聲,很快從懷中取出枚金針,一揚手「軋!軋!」兩下,辛捷的胸乳各
被刺一小孔,立刻紫黑的濃水流了出來。
淨蓮雙手更不閒著,各握著一粒珠子在辛捷胸上滾動,這兩粒水火風雷寶珠,
確是不凡聖品,才與辛捷傷口一接觸,潤滑的珠面,立刻洩出油脂似的液體,與傷
口流出的毒水融合在一起。
「你趕緊用內功助他驅毒!」淨蓮向高戰吩咐道:「一掌打通他氣海穴,一掌
衝破他玄機穴。」
高戰低頭看見辛捷的呼吸已經越來越急促,胸脯劇起劇落,似乎十分痛苦,連
忙依言運起內功,將那先天氣功源源注人辛捷體內!
他心裡對於這位陌生的女尼,卻含蘊著許多解不透的疑團,她是誰?為什麼肯
替辛叔叔解毒療傷呢?看她眼中充滿了關切和真摯,難道她跟辛叔叔更有過什麼不
平凡的往事……?
高戰心涉旁騖,突覺辛捷體內有一股極強的勁力,在跟自己灌注進去的真氣相
抗,而且那抗拒之力,還相當強猛!
他趕忙收斂起心裡雜念,運功催力,源源將先天氣功順穴打進辛捷氣脈之中。
過了約有盞茶時間,辛捷汗出如漿,呼吸更越來越短促,不時昏迷地左右搖擺
著頭部,彷彿不勝痛楚,已到了性命交關之境。
高戰大吃一驚,方要開口,那女尼卻沉聲叱道:「此時千萬不可停止,務必要
催力打通他的紫府玄關,如果一停,不但無法療好傷勢,他這一身武功,便算廢了
。」
高戰聽得心神一震,連忙五心聚頂,潛運足十二成先天真氣,勢若滾滾大河,
猛然注人辛捷體內,漸漸實相莊嚴,竟已人定。
徽風緩緩吹過,飄起高戰身上衣襟和頭上髮絲,也飄起淨蓮心中那難抹滅的回
憶。
她慢慢停了手,將兩劃火風甜按在辛捷的傷口上,兩眼癡癡地望著辛捷那英姿
依舊的面龐,許多難忘往事,又像小蟲一般啃食著她的心房……。
十餘年了,她雖然靜靜地伴著木魚青燈,盡量使自己麻木在經書和梵唱裡,然
而,這英爽的面孔,卻仍是那麼清晰地刻印在腦際,像一根揮不去掙不脫的蛛絲,
索繞在她腦中。
如今,這面孔又呈現在她眼前,掀起的劍眉,高聳的鼻樑,以及那象徵智慧的
前額,代表堅毅的薄薄嘴辱……這些這些,她熟悉得閉上眼睛,也能一些不差的繪
在紙上,十年了,他竟一些兒沒有變,只是偶在鬢角之中,閃出半截灰色發尖。
「唉」!淨蓮輕輕歎了一口氣、眼角已盈含著兩粒晶瑩的淚珠:「老了!十年
雖然不算太長,但在一個熬受感情折磨的人來說,卻何異百年千年!捷哥!我們都
老了。」
其實她不過才三十歲的中年,生命正像一朵盛開的花朵,但十年來清燈古佛,
寂寞深院,已將她那燦爛的生命之花折磨得枯萎了,難怪盛年之際,便已生出蒼老
之感。
驀地,一聲長嘯,破空傳進她的耳中。
淨蓮猛然一震,幻情盡斂,凝神傾聽,發覺那嘯聲人耳清晰萬分,音韻平衡,
正是從一位絕頂高手口中所發出來的。
嘯聲移行極快,不多一會已到左近,淨蓮身軀微微一抖,側目見高戰和辛捷都
正在療傷緊要關頭,於是纖腰一挺,從地上一躍而起。
她剛剛站起身子,人影晃處,一個老人已立在三丈以外。
那老人一雙陰鷲的眼神向高戰和辛捷掃了一眼,臉上立即露出無限欣喜之色,
放聲哈哈笑道:「辛捷,辛捷,老夫只當你長了翅膀,原來你並沒逃出老夫的手掌
!一劍仇,今天要好好算一算了。」
他好像根本沒有把旁邊的淨蓮放在眼中,話聲才落,肩頭一晃,已向辛捷撲了
上去。
「站住!」一聲叱喝,那老人吃了一驚,側頭過來,才看見是個秀麗的女尼,
正怒目瞪著自己。
「你是什麼人?」那老人沉著臉問。
淨蓮緩緩向側走了兩步,身子恰巧擋在辛捷和高戰前面,冷漠地答道:「施主
身手不凡,想必是武林中有身份的人,難道會卑鄙得向一個負了重傷的人下手嗎?」
老人怒目叱道:「你是誰?敢來橫架老夫的梁子?」
淨蓮冷冷笑道:「貧尼淨蓮,出家人原來與人無爭,但這位辛施主已負重傷,
你跟他縱有仇怨,也該等他傷勢痊逾之後,再找他了結,這般趁人之危,貧尼深為
施主不恥!」
那老人氣極反笑,指著淨蓮說道:「年紀輕輕,膽量倒很不小,你知道老夫是
誰嗎?」
淨蓮淡漠地搖搖頭,道:「正要請教施主大號。」
老人傲然道:「老夫宇文彤,諒你也該有個耳聞吧?」
天煞星君宇文彤自以為名揚四海,暗忖這女尼聽了自己名號,縱有天大本事,
也不敢再管這件閒事,哪知他得意洋洋報出姓名,淨蓮卻不屑地搖頭道:「貧尼從
未聽過施主大名!」
原來金梅齡「淨蓮」當年隨著毒君金一鵬出道之際,天煞星君正當隱居潛修,
及至他二次重現江湖,淨蓮已身人空門,十餘年來淨蓮孤身伴佛,倒是的確沒有聽
過這份稱號,自然搖頭不知了。
天煞星君氣得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這麼說,你是決
心衛護這姓辛的了?」
淨蓮點頭道:「如果施主決心出手,貧尼只得開罪。」
天煞星君勃然大怒,厲叱一聲:「那你就接老夫一掌試試!」
話聲才落,大袖一揚,捲起一股強勁無比的勁風,迎面飛捲過來。
他估計這女尼勢必不敢硬接自力雄厚的掌力,一掌拍出,左手暗隱袖中,已準
備好第二手殺著,務要一舉將淨蓮制住,方好對辛捷下手。
哪知事實卻大出他意料之外,淨蓮非但不避不讓,同時冷笑一聲,也自揚手推
出一掌,竟是存心跟他硬接。
天煞星君大怒,掌力疾吐,又加上二成真力,嘿地吐氣開聲,全力猛擊!
兩掌虛空一接,暴起一聲問響,淨蓮雙肩微晃,登時拿樁不穩,腳下連退三步。
天煞星君卻暗暗駭詫不已,心想自己向來自持內力深厚,從前在雁蕩大俠六十
六大壽會上,連辛捷也不敢徑攫自己拳風,這女尼是什麼人?居然接了自己七成真
力一掌,僅只後退了三步?
他方在暗詫,摹地掃目一瞥,望見那並放在辛捷胸前的一對水火風雷寶珠。
天煞星君不由大喜,長笑一聲,身形閃動,就想越過淨蓮,探手搶那一對雌雄
寶珠。
淨蓮在對掌之際,已知道自己決非這天煞星君的對手,十餘年來,她雖然從未
將武功放下,但終難勝得有數十年內功修為的天煞星君,但這時辛捷傷勢未癒,高
戰又全神在替辛捷療傷,她要是不能拚死擋住字文彤,三人勢將全傷在這老魔手中。
生死之事,她原不放在心上,但她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辛捷和高戰喪命在宇文
彤掌下!
那十餘年與世無爭的心境陡然激盪起來,她身上未攜兵刃,急忙翻掌疾攻三招
,將天煞星君的身子擋得一擋,俯腰一探,將辛捷的梅香神劍拔到手中,厲聲道:
「施主再要進逼,貧尼只好重開殺戒了。」
天煞星君滿臉獰笑說道:「你有多大能為?趁早棄劍閃開,老夫看你佛門弟子
,放你一條生路!」
淨蓮知不能善罷,銀牙狠挫,長劍一翻,劈面刺了過去!
梅香寶劍挾著尺許長一道毫芒,閃電般遞到天煞星君面門,天煞星君冷笑一聲
,猛一側身子,左腳忽的欺近一步,並指如戟,暴點淨蓮握劍的手腕「大陵」穴。
淨蓮沉劍換式,變點為削,刷刷刷一連三劍,漫天劍影緊守門戶,她自知對劍
術造詣不足,只盼能拖延一些時間,使高戰能從容將辛捷體內餘毒驅除乾淨。
但天煞星君是何等高手,豈肯讓她拖延時間,只見他雙拳如風,一輪搶攻下來
,淨蓮又被迫退了四五步、堪堪已退到高戰身邊。
天煞星君忽然大喝一聲,左拳疾伸,擊向淨蓮肘下,右掌豎掌如刀,猛砍淨蓮
左肩。
淨蓮身後已無處可退,只得狠狠一咬牙,並著左肩硬挨一掌,右手振劍如虹,
揮向宇文彤手肘,存心兩敗俱傷,也換他一只左手!
哪知天煞星君武功確有過人之處,但見他眼中暴射出森森殺機,疾沉右掌,閃
電般砍在淨蓮左肩頭上,同時左掌忽的一旋,竟用中食二指「錚」然一聲響,牢牢
將梅香神劍劍身挾住!
淨蓮只覺左肩痛如刀切,哼了一聲響,緊接著右腕上一陣痛麻,長劍已被奪去
,她痛得渾身一陣抖,眼中淚珠,已奪眶而出,側目看看仍舊昏迷不醒的辛捷,更
壓不住熱淚滾滾而落,淒聲說道:「捷哥哥,我就是捨命一死,也不能讓你傷在這
魔頭手中,唉!只可惜十年修為,全都白費了,孽!孽!這就是孽障!」
她怨毒地抬起頭來,天煞星君正得意地把玩著梅香神劍,口裡連連道:「好劍
!好劍!想不到老夫今日竟一舉得到兩件稀世之寶……」
淨蓮左臂已斷,咬著牙從斷臂上取下一隻戒子,旋開戒頂寶石,顫巍巍將那寶
石下暗藏的一小撮粉未舉了起來,並著賸餘的一口真氣,曲指一彈,向天煞星君飛
擲過去!
天煞星君聞風聲襲到,本能地翻掌疾操,那知卻撈了一個空,但覺空氣裡散發
著一股淡淡的幽香,他駭然大驚,振腕揮劍,劃起一道燦爛的劍弧,人也暴退丈餘
,驚駭地問道:「你-你是……?」
「貧尼俗家姓金……宇文施主,你總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天煞星君臉色大變,哺哺地說道:「啊!你是毒君金一鵬!」的說到這裡,心
中一陣氣室,胸腹之間,突然發出一陣劇痛,天煞星君知道體內已中了天下至毒,
連忙住口,深深納了一口真氣,利用數十年內功修為,暫時將毒性停聚在心窩邊緣
「陰都」穴上。
他素知毒君金一鵬乃天下萬毒之王,這尼姑也姓金,自然與金一鵬有著關聯,
自己內功縱然精純,至多也只能維護心臟要害三個時辰,三個時辰之後,難免毒發
慘死。
一絲恐怖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運轉數轉,天煞星君成名在數十年前,要是送命
在一個年輕尼姑手中,一世英名,豈不就付諸流水了嗎?
宇文彤手提著梅香寶劍,心念疾轉,緩緩說道:「好小輩,你雖然仗著毒物暗
算了老夫,但老夫臨死之前,誓必將你們三人一個個斃在掌下,以一換三,老夫也
不吃虧了。」
淨蓮這時左臂奇痛難忍,額上汗珠淋淋,實在無力再與他斗口,但她知道自己
此時萬不能倒下,只要自己一倒,三條性命便死定了。
她咬牙提起身體中殘餘功力,全都貫注在右掌上,低聲答道:「好!你就試試
看…!」
天煞星君利用劍尖柱著地,慢慢向前欺近兩步,兩眼中射出無限怨毒的光芒,
但行了兩步,胸中一陣隱痛,忙又止步。
淨蓮也是全神凝注對方,絲毫不敢稍瞬,她一面凝神戒備,一面卻在心裡暗暗
盤算,應該如何應付這老魔頭突發的一擊。
她此時左臂已斷,重傷在身,手上又無寸鐵,雖然用父親金一鵬持煉的「奪魂
香」打中了字文彤,但如果他真的能夠凝氣護心暫時不死,只要再度出手,自己是
萬萬抵擋不住的。
冷汗一粒粒順著面頰向下滾落,她雙腿牢牢釘立在地上,肩上鮮血,已將僧衣
染成血紅一片,但她傲然而立,威武得宛如一夫當關的大將,準備著為自己愛過的
人付出寶貴的生命。
其實天煞星君自吸人「奪魂香」毒素,真氣已不能凝聚,勢如強弩之末,功力
最多還有四成,以淨蓮這時尚餘的功力,支撐數十招,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事,只是
他們彼此都心懷疑懼,雖然虎視眈眈,竟誰也不敢先行發動。
驀地,天煞星君目光一掃,又瞥見辛捷胸脯上那兩粒雌雄水火風雷珠。
風雷珠能解百毒,他真後悔自己竟然忘了這件重要之事。
天煞星君忽的一聲怪笑,劍失一點地面,身子凌空拔起數尺,貼地掠了過來,
「呼」地一拳,向淨蓮小腹撞去。
他這時一心要將淨蓮迫退,以便下手搶奪風雷珠,是以顧不得自己身份,更忘
了對方是個女子,這一招用得下流之極。
淨蓮臉上一紅,不禁勃然大怒,柳腰半側,左腿一收,不避反進,飛踢天煞星
君兩眼,同時右掌一招「開山碎石」,全力拍了下去!
天煞星君出拳之後,自覺真力忽又一洩,慌忙沉臂撐地,身形就地一旋,右手
梅香劍轉動,「浪卷砂」,猛剁淨蓮右足。
淨蓮一掌落空,掌力擊在地上,發出「逢」地一聲問響,石砂飛揚,竟未傷得
天煞星君分毫,心裡一慌,劍鋒已到了腳踝邊,她本能地騰身而起,向側飄退。
天煞星君大喜,閃電般一探手,向辛捷胸前抓去……。
淨蓮失聲驚呼,但這時再要攔阻,也已經來不及了,她倒沒有想到天煞星君志
在寶珠,只當他欲向辛捷下手,心裡一陣淒慘,掩目不忍再看!
哪知天煞星君的手堪堪要觸及辛捷前胸,忽覺一縷勁風電射而至,正指向他左
腕「魚際」穴。
這疾襲而來的勁風,使用的竟是天煞星君自創獨門秘技「透骨打穴」手法。
宇文彤駭然大驚,急忙一縮手臂,右手長劍疾掃,仍然掃向那粒風雷珠。
「鏘」然一聲,風雷珠吃他用劍掃落地上,但他握劍的右腕上突然一麻,已被
人打中了「偏歷」穴。
天煞星君顧不得長劍,鬆手棄劍,施袖一抖,捲住兩粒風雷珠就地一滾,脫出
險地,騰身躍起,才發覺那施展「透骨打穴」手法的人,竟是自己在山神廟中親授
絕藝的高戰。
這時候,高戰已緩緩從地上站起身來,神情雖然十分疲憊,但眼中卻射出懾人
光芒,他慢慢俯身拾起地上的梅香神劍替辛捷插入鞘中,又替他將胸衣扣好,然後
提著鐵戟,立起身來。
天煞星君放聲笑道:「好!好!你這手透骨打穴功夫果然學得不差,老夫看在
你份上,只取寶珠,留下神劍,以全相識一場,高戰!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碰上老夫
才好!」說罷冷哼兩聲,掉頭如飛而去。
高戰神情一片木然,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天煞星君去遠,忽然「哇」地吐出一口
鮮血,兩腳一軟,又跌坐地上。
淨蓮聞聲大驚,縱身掠了過來,急問道:「你怎麼了?受了內傷嗎?」
高戰嘴角掀動,露出一抹苦笑,緩緩說道:「我行功未畢,強自分神擋了他一
招,唉!如今氣血反逆,只怕也傷得不輕。」
淨蓮驚惶失措,連自己斷去一臂也忘得一乾二淨,匆匆檢視辛捷,卻見他氣息
已趨均勻,足見餘毒已盡,這才放了一半心。
淨蓮道:「難得你捨己救人,總算挽回了他一條命,你趕快運功調息吧,我替
你守護著。」
高戰只略作喘息,又從地上站了起來,毅然道:「不行,這兒太不安全,天煞
星君既然能找到此地,其他的人也能循聲尋來,我還是背辛叔叔趕快回沙龍坪要緊
。」
淨蓮道:「那怎麼成呢?你自己內傷甚重,何況沙龍坪還很遠,不如……。」
她遲疑了一下,接著又道:「不如你跟我暫回水月庵歇一會,那兒離這裡近,地方
又很隱蔽、……。」
話未說完,高戰已經一個踉蹌,險些跌倒,臉上一片蒼白,白得像一具毫無生
氣的活屍。
但他兀自不肯坐下調息,俯身將辛捷抱了起來,大踏步向前便走。
他體內氣血已經逆轉,傷得很是不輕,全憑一股善良而忠厚的心念在支持著他
,心裡不在念道:「我不能休息,我不能休息,辛叔叔仍在險地,就算捨命一死,
我也要先將他帶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走了幾步,腳下又是一虛,高戰無可奈何的停了步,那大汗已如雨下,滾滾滴
落在他的衣襟上。
淨蓮心裡激動異常,快步趕上前去,柔聲道:「你跟我來吧!不要再冒險亂撞
了!」
高戰茫然地點點頭,隨在淨蓮身後,舉步下山……才行了不足十丈,驀聞一陣
尖銳的胡哨聲,有人大聲叫道:「在這裡了!快通知大伙圍上來,這兒是絕地,千
萬別讓那小子走脫!」
喝叫聲中,幾條黑影已疾馳而至。
淨蓮心往下一沉,隨手折了一根樹枝握在手中,低聲對高戰道:「你帶著他向
西走,那邊一片竹林後面,便是水月庵。」
高戰神情突又一振,朗聲道:「那麼,師太你自己呢?」他從來未替自己設想
,縱在危急之際,仍是先想到別人。
淨蓮道:「我先擋這些狗賊一陣,接著也會趕回來的,你快些安置好他,自己
也該趕緊調息了,否則傷勢更會惡化。」
誰知高戰卻堅毅地道:「不!我和你一塊護衛辛叔叔,先殺退了那般狗賊再走
!」
這幾句話雖然簡單,但字字宛若金玉,擲地作聲,何等凜然,淨蓮聽了微微一
怔,讚道:「真是個血性少年,唉!你如早生二十年,那該多好……。」
思念之間,人影連晃,面前已站定二人。
高戰迅速地將辛捷背在背後,拔出鐵戟,揚目看去,心裡頓吃一驚,原來那二
人赫然竟是白髮婆婆和金英。金英一見高戰,驚得臉上變色,急聲道:「高大哥,
原來你還沒走掉……?」
白髮婆婆叱道:「不許你開口,你乖乖給我站在一邊,看為師擒這小子。」她
大步向前走了兩步,高戰鐵戟一橫,怒目攔在前面。
白髮婆婆冷冷笑道:「高戰,你敢跟我動手嗎?」
高戰一面強壓體內翻騰的氣血,一面答道:「假若你要對辛叔叔下手,我就只
好,……只好……。」他為人向來忠厚,因知白發婆婆是金英師父,本想罵她幾句
,一時竟說不出口。
白髮婆婆嘿嘿笑道:「你和姓辛的有什麼關係?竟這等護衛著他?高戰,我看
在英兒份上,只要你肯放下姓辛的,馬上放你一條生路!」
高戰突然怒目一睜,道:「不!誰要敢動辛叔叔,高戰決不袖手。」
白髮婆婆不屑地笑道:「好吧,既是你至死不悟,就怪不得我出手狠毒了。」
說著,袍袖微揚,便要出手。
驀地人影一晃,金英已經搶撲過來,一把抱住師父,焦急地叫道:「師父,你
老人家不能傷高大哥,你不見他臉色那麼難看。他已經受了重傷啦!」
白髮婆婆怒叱道:「英兒,趕快放手,他受沒受傷,關你什麼事?」
金英死命抱住師父,一面扭頭向高戰叫道:「高大哥,盡等什麼?」
原來她一見高戰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欲倒,驚駭之下,只好使出潑賴辦法,自
己死命抱住師父,急急示意高戰快逃。
高戰心念微動,剛一舉步,突然眼前一陣黑,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地上,
慌忙用戟尖支撐著身體,定了定神,只覺胸中奇痛難忍,眼內金星四冒,竟是無法
再支持得住!
他用力搖搖頭,不住地鼓勵自己,高戰!你不能死,至少得將辛叔叔帶出險地
,你這時千萬不能死啊!
突地,只聽白髮婆婆一聲怒喝:「撒手」,金英嚶了一聲,松手倒在地上,白
髮婆婆宛如一頭瘋虎,騰身直撲了過來。
白髮婆婆暴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殺著,只見她五指如鉤,指尖根根烏黑,竟運
聚了她獨門「陰爪功」力,電也似扣向高戰的肩頭。
高戰這時已無法揚聚真氣,匆忙間鐵戟一劃,登登倒退了三四步。
他這倉促間劃出的一招,自己並未貫力凝神,但卻振起漫天戟花,恰巧將白髮
婆婆指爪擋住,原來竟是「大衍十式」的首式「方生不息」。
白婆婆吃了一驚,但見那洶湧的戟花遍佈高戰四周,自己竟無處落手,只得撤
招退了兩步,目光如炬,在高戰臉上凝神而視。
但她所見的,仍是那一張蒼白而疲憊的臉,豆粒大的汗珠,在高戰面頰上滾動
,戟尖技地頻頻喘著氣。
顯然,高戰自己也不知是怎樣脫出險地的,他正在咬牙苦苦支撐,不使自己昏
倒下去。
淨蓮看得又驚又喜,忙擺樹枝橫身攔住白髮婆婆,道:「前輩年高德望,怎的
對一個負傷的孩子下手?」
白髮婆婆怒目一瞪,叱道:「賊尼,快給我滾開!」
淨蓮道:「貧尼不揣冒昧,要向前輩領教。」
白髮婆婆哈哈大笑道:「那敢情好!我就先宰了你再說!」話語之間,雙掌橫
抹直劈,已快速絕倫地攻出了四招!
這四招莫不挾著絲絲風聲,端的威勢驚人,淨蓮只剩一條右臂,如何是白髮婆
婆的對手,勉強支撐過四招,已經向後退了七八步。
突然,身後傳來「噗通」一聲!
淨蓮急忙回頭,驚得險些叫了出來,原來高戰終因運功退敵,負傷又沒有及時
調息,到時終於支撐不住,昏倒在地上。
淨蓮一顆心突然向下一沉,微一疏神,白髮婆婆已經趁虛而人,烏黑的指爪,
眨眼已到頭頂!
淨蓮忙不迭低頭側身,樹枝一招「穿線引針」,貫力刺出,那白髮婆婆冷笑一
聲,五指一按,已搭在她右肩頭上!
「嘶」地一聲脆響,連僧衣帶皮肉,被白髮婆婆「陰爪功」扯下一大片,淨蓮
痛得哼了一聲,樹枝落地,人也踉蹌倒退三四步。
白髮婆婆嘿嘿笑道:「我看你還有多少能耐,何不施展出來?」
淨蓮淒然回頭望望,高戰和辛捷都昏迷未醒,自己雙肩俱廢,也無力再戰,不
由慘然長歎一聲,那淚珠滾滾潛然而下。
她心中暗忖:我一死報答捷哥哥,自是死不足情,只恨臨死之前,竟無法使他
們逃離虎口,就是到了九泉,也難以瞑目啊!
可是,她如今身負重傷,面臨強敵,任她機智百出,也無力將辛捷和高戰送離
險地了。
月兒冷冷凝視著荒山,也俯視著這身處絕地的三人,夜風陣陣,帶來如許涼意
,淨蓮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淒涼地喃喃說道:「捷哥哥,捷哥哥,我已經為你盡
了最大的力,但天絕你我,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先走一步,到黃泉路上等你!」
說著,用力咬碎口中一粒假牙,那假牙內蓄毒液,原是毒君金一鵬當年替她裝
置,以備不得已時,寧死不辱,尋求自盡的工具,不想今天果然成全了她!
一股帶酸汁液順喉而下,淨蓮自知轉眼將死,緩緩移步,走到辛捷身邊。
白髮婆婆驚訝地注視著她,一動也不動。
淨蓮俯身盤膝坐在辛捷身邊,伸出僅有的一條手臂,緩緩而親切的撫摸著辛捷
俊秀的面龐。
歷歷往事,像車輪船從腦海中掠過,十年來,她何嘗一刻忘懷,如今那些舊痕
仍然清晰地刻劃在記憶中,她想到爹爹豪華的大舟,想到師兄猙獰的笑容,以及辛
捷的英爽俊逸,她更想到自己發覺辛捷另有心上人的時候,那心灰意冷悲愴莫名的
心情……。
淚眼越來越朦朧,白髮婆婆的腳步聲緩緩移近,淨蓮感到腦中忽然一陣昏眩,
知道死神已離自己更近了。
她連忙伸出右手,緊緊捏著辛捷的手,然後滿足地一笑,喃喃道:「捷哥哥,
能跟你死在一起,我總算是得到你了……。
蒼白的臉上,綻出一絲淡淡的苦笑。一滴淚珠,落在淨蓮和辛捷緊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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