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長 干 行

                   【第十五章】
    
      烏雲飛馳,月色黯淡,原本開朗的夜空,忽然籟籟下起雨來,絕崖上籠罩著無 
    盡幽森的陰影。 
     
      淒風苦雨之中,山腰下兔起鶻飛馳來兩條人影。 
     
      這兩人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但身法一般快捷,眨眼間已到了絕崖之下。 
     
      驀地二人身形一挫,其中一個身材纖小的男孩側耳傾聽片刻,急聲說道:「媽 
    !剛才那哨音分明是這兒發出來的,難道爹爹他們會在崖上?」 
     
      另一個秀麗絕倫的中年女子點點頭道:「大約不會錯的,我清楚地聽到崖上還 
    有人聲和笑聲。」 
     
      小孩道:「那我們快些趕去看看!」說著,小腰一折,人已沖天拔起,直撲絕 
    崖。 
     
      他身才騰起,突聽得一陣急促的衣帶飄風聲響,剎時從夜色中又馳來四五人。 
     
      這群人高矮俊丑俱有,個個提著兵刃,刷刷落地,便厲聲喝道:「是什麼人? 
    站住!」 
     
      那小孩一驚之下,沉氣站住,「嗆」地一聲龍吟,長劍已撤到手中,沉聲道: 
    「你們都是些什麼狐群狗黨?深夜聚眾攔路,莫非要打劫嗎?」 
     
      他話聲才落,就聽有人大聲呼叫道:「並肩子,快上,這小子是姓辛的兒子, 
    別放他逃了。」 
     
      一群人刷地一分,將二人圍在核心,喝道:「小子,你知道龍門五傑嗎?你老 
    子已經成了網中之魚,難得你也自投羅網,上門送死。」 
     
      那小孩橫劍立在母親身邊,聽了這話,立刻焦急地道:「媽,你聽見了嗎?爹 
    爹果然落在他們手中,咱們動手吧?」 
     
      原來這母子二人,正是金童辛平和他母親張菁。 
     
      張菁拔劍出鞘,微笑說道:「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留著只有遺禍天下,平兒 
    ,手下不要留情。」 
     
      辛平喜道:「媽,你先別出手,看我的!」長劍一圈,人劍合一便向龍門五傑 
    衝了過去。 
     
      龍門五傑齊聲大喝,紛紛出手,辛平初生之犢不畏虎,只見劍影展動,「虯枝 
    劍法」使得風雨不透,竟然毫不含糊,攻守俱備。 
     
      走馬燈似互拆了十餘招,辛平雖勇,無奈龍門五傑個個都有一身深厚的武功, 
    其中龍門毒丐重傷未到,卻添了個天稽秀士余妙方,功力更在龍門毒丐之上。 
     
      余妙方天賦異秉,幼得異人傳授,一柄桃花扇曾連敗五省綠林三十二寨寨主, 
    雖然名列五傑之中,平時專門獨來獨往,採花犯案,所以上次高戰應終南一鶴魯道 
    生之托,馳援金刀李微時,天稽秀士並不在場,後來得知毒丐魚鯤暗算高戰受傷, 
    這才聯同其餘三傑,躡蹤追來。 
     
      天稽秀士見辛平劍勢辛辣,按耐不住,探手從肩上抽出桃花摺扇,低聲喝道: 
    「各位退後,待小弟來擒他。」 
     
      僧道農都知天稽秀士這柄扇子乃經迷藥煨煉,施展起來妙用無窮,聞聲齊都收 
    掌暴退,那天稽秀士笑盈盈欺近兩步,「刷」 
     
      地張開摺扇,道:「小子,你不要仗著是辛某人的兒子,我在三招之內,如不 
    能使你棄劍受縛,從此就不叫天稽秀士。」 
     
      辛平那知厲害,叱道:「好!你就試試辛少俠的厲害!」彈手一劍,疾刺過去。 
     
      天稽秀士余妙方冷冷一笑,身子半旋,避開劍鋒,桃花扇對准辛平,「呼」地 
    就是一扇。 
     
      辛平突聞一股膩人的濃香撲鼻而來,當時腦中一陣昏眩,虧得他自幼習的正宗 
    內家功訣,連忙閒氣撤招,晃身退了三步,詫道:「咦!這傢伙扇子上有什麼鬼門 
    道……?」 
     
      話尚未完,天稽秀士輕笑一聲,人如鬼魅欺身又上,桃花扇對準辛平,「呼」 
    地又是一扇道;「小娃兒,你再體味體味我這扇上的好處如何?」 
     
      一股濃香直捲過來,辛平晃了兩晃,差一點栽倒地上,張菁見了大驚,長劍一 
    領,橫身擋在愛子前面,嬌叱道:「好一個下五門的賊子,竟敢向一個年輕小孩, 
    用這卑鄙下流手段?」 
     
      天稽秀士色眼迷迷瞧著張菁,他採花一生,何曾見過張菁這般秀麗可人的女子 
    ,登時心頭噗噗狂跳,心癢難抓,吃吃笑道:「你不用急,余某收拾了小的,自然 
    輪到你啦。」 
     
      張菁見他出口輕狂,氣得柳眉雙豎,怒叱道:「該死的狗賊,納命來!」她恨 
    透這種專門欺侮婦女的淫賊,長劍出手便是殺著,一連幾劍,竟將余妙方迫得連退 
    四步,幾乎連招架也來不及了。 
     
      余妙方心裡暗暗吃驚,忖道:「這婆娘必是辛捷的老婆,不早下手,定吃她的 
    虧。」 
     
      主意一定,墓地長笑一聲,左掌虛空拍出四掌,將張菁劍勢封得一緩,右手旋 
    開桃花扇,對準張菁呼呼就是兩扇。 
     
      張菁隨辛捷行道江湖多年,對他這種迷藥早有耳聞,連忙閒 
     
      住呼吸,腳下疾轉,施展「無極島」絕世輕功,一晃身到了余妙方後背,長劍 
    一招「冷梅拂面」,斜抹而出。 
     
      余妙方倒是駭然一驚,上身一弓,腳尖用力,嗖地前射丈許,借勢翻腕向後又 
    是一扇! 
     
      張菁那肯上他的惡當,不待他落地站穩,裙衫飄飄,繞身又搶到他側面,振腕 
    彈起一蓬劍雨,向余妙方當頭罩落。 
     
      她始終閉住呼吸,仗著絕佳輕功,連氣也不讓余妙方喘一口,劍勢連施,已將
    余妙方因在一片森森光幕之中。 
     
      余妙方此時如蛆附骨,當真是揮之不去,丟之不脫,奮力應付了十招,桃花扇 
    時開時合,迷香早已游漫空際,但張菁卻始終闊氣出招,絕不上他的當。 
     
      好容易又拆了四五招,余妙方已經汗流夾背,其他龍門三傑著在眼裡,又攝於 
    他那迷香厲害,只能遠遠站著觀戰,靠近也不敢靠近,休說出手幫忙了。 
     
      張菁心一橫,緊緊手中長劍,正要立下殺手,將這萬惡淫賊度在劍下,那知突 
    聽身後「咕略」一聲響,扭頭看時,竟是辛平昏倒地上。 
     
      慈母深切,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張菁沉腕急忙撤劍,返身躍到愛子身旁, 
    將辛平攔腰挾起,振劍大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不要命的就……。」 
     
      誰知才說到這裡,猛覺一股濃冽的香味撲鼻而人! 
     
      張菁駭然住口,揮劍急衝,但才衝出四五步,腦海中一陣昏,腳下一虛,也跟 
    著栽倒地上。 
     
      余妙方放聲笑道:「婆娘!你縱有三頭六臂,姓余的也叫你骨軟筋酥,各位兄 
    長,這小雜種隨你們尊意處置;只這雌兒,卻該小弟享受一番啦……」 
     
      一面說著,一面收了桃花扇,探臂來抱張菁! 
     
      那知他手指尚未碰到張菁的身體,突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誰要享受? 
    叫他先享受享受我老人家一頓拳頭!」 
     
      余妙方猛吃一驚,扭頭四顧,卻未見到人影,他看看其他三傑,也是個個面帶 
    迷茫,瞪目四望! 
     
      天稽秀士駭然忖道:「分明人聲就在耳邊,怎會看不見人呢?難道鬧鬼嗎?」
    他驚惶之下先求自保,刷地張開桃花扇,低叱道:「是什麼人?何不現身出來?」 
     
      喝聲才落,耳中又聽人聲答道:「你是瞎了狗眼嗎?我老人家站在這裡好半天 
    了,偏你就看不見?」 
     
      這一次余妙方循聲低頭,才發現一個身高不足三尺的矮子,正兩手又腰站在自 
    己身前,瞪著兩隻牛眼,氣呼呼地說著話。 
     
      這矮子一頭亂髮,身著皂衣,看樣子總有四五十歲年紀,卻身材矮小猶如嬰兒 
    ,難怪黑夜細雨之中,一時看他不見。 
     
      余妙方久走江湖,閱歷極豐,心知越是這種奇形怪狀的人,必然身負絕學,最 
    招惹不得,何況這矮子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早已欺身到了自己身側,單憑這一點 
    ,已足見不是易與之輩了。 
     
      那矮子大刺刺拐到張菁身前,皺著眉頭張望兩眼,又晃到辛平身邊;從頭到腳 
    看了幾遍,竟展眉笑了起來,哺哺說道:「好小子,終叫我找到了,我只當你還沒 
    有出生呢!」 
     
      余妙方怔怔看著,正不解這矮子倒底是友是敵,卻見他忽然飛起一腳,向辛平 
    肋間踢去! 
     
      那一腳踢在辛平身上,辛平只輕哼一聲,身子動也未動,就像那矮子並無力氣 
    ,踢他不動似的,矮子躍離地面,雙腳連環,眨眼竟踢出二卜五腳,每一腳都踢在 
    辛平身上死穴之上,踢罷大喝一聲:「小子,還不快醒,再裝死我老人家可要發脾 
    氣啦!」 
     
      別看他個子矮小,這一聲斷喝,竟然聲若巨雷,余妙方聽得心神猛震,不由自 
    主掩耳急退了一丈以上,但說來奇怪,辛平卻應聲打了兩個噴嚏,伸臂舒腰,悠悠 
    醒來。 
     
      矮子點頭笑道:「不錯!不錯!算我老人家沒有走眼,果然是你這娃兒!」 
     
      龍門四傑全不知這矮子是誰?見他言語迷亂,神情卻像瘋顛,本待不去招惹他 
    ,及見他居然一輪腳尖將昏迷中的辛平踢醒,不禁個個大驚失色,逍遙道人倒提長 
    劍躍身而至,雙手一拱道:「敢問尊駕是誰?難道是存心來架兄弟們的梁子麼?」 
     
      那矮子理也不理,就如沒有聽見,只顧柔聲問辛平道:「娃兒!你現在覺得怎 
    樣了?」 
     
      辛平睜開眼來,見那矮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矮,模樣十分有趣,忙答道;「奇怪 
    ,我好像覺得肚子有些痛,想要大便……」 
     
      矮子聞言大喜,把頭連點,道:「成了!成了!你快去大便,解完立刻回來。」 
     
      辛平從地上翻身爬起,腹中一陣雷鳴,兩手提著褲子跑了幾步,忽又回身道: 
    「不行!我媽媽還沒醒來,我得……」 
     
      矮子揮手道:「你只管去吧,有我老人家在。你還不放心麼?」 
     
      辛平也說不出什麼道理,只覺對這矮老頭極是信賴,聽了這話便匆匆鑽進旁邊 
    的草林中去了。 
     
      那矮子側耳凝神傾聽,片刻間,草林中傳來一陣連珠炮似的「劈拍」聲響,矮 
    子喜得雙眉一掀,長長吐了一口氣,道:「成了!這一次當真成啦!」 
     
      逍遙道人直著眼看他弄神搗鬼,心中狐疑不止,忽又沉聲道:「喂!朋友!你 
    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連話也不屑跟在下講嗎?」 
     
      矮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既不生氣,也不回答,兩手叉著腰,低頭徘徊兜著圈子 
    ,不時停步笑一笑,用手輕輕敲著前額,竟似在思索一件難決之事。 
     
      逍遙道人氣得臉色發白,望望其他三傑,一面孔尷尬神情,長醉酒僧也大不服 
    氣,大步走了過來,厲聲道:「喂!施主請了!」 
     
      矮子揚目一望,問道:「你這和尚在那裡出家?」 
     
      長醉酒僧一怔,道:「灑家是在五台山出的家,這位施主矮子不耐煩地一擺手 
    ,道:「五台山還能出什麼好和尚,你滾吧!別在這裡惹我老人家生氣!」 
     
      長醉酒僧聽了這話,一股怒火猛升起來,厲聲喝道:「施主究竟是何方高人, 
    既是不屑與咱們交談,灑家就要得罪了。」 
     
      那矮子充耳不聞,仍是叉著手大踱其方步,有時甚且從長醉酒僧和逍遙道人身 
    邊擦身而過,連正眼也不看他們一眼,龍門四傑人人氣歪了脖子,長醉酒僧第一個 
    按耐不住,大喝一聲:「賣狂匹夫,吃灑家一掌!」「呼」地一招「破浪推舟」, 
    直撞而出。 
     
      那矮子身形微頓,也不見他抬頭作勢,只將左手向長醉酒僧 
     
      發出的掌力一招一引,掌沿疾翻,卻硬生生將那一股勁風帶得撞向這一邊的逍 
    遙道人。 
     
      逍遙道人猝不及防,駭然大驚,倉促間揮掌一迎,「蓬」然間響,和長醉酒僧 
    各被震得倒退兩步。 
     
      壺口歸農和天稽秀士望見,齊聲暴喝,一左一右飛身掠到,那壺口歸農猛伸右 
    拳,直搗過來,招出之後才叫道:「矮東西,你也接我一拳。」 
     
      矮子怪眼一翻,好像很是生氣,右手一招一引,那壺口歸農只覺自己的力道被 
    一種無形吸力黏住,不由自主,竟打向長醉酒僧身上。 
     
      長醉酒僧連忙閃讓,身後碗口粗一株小樹應聲折斷。 
     
      龍門四傑盡都吃驚,皆因這矮子何曾使過半分力,全是導引其中一人真力去襲 
    擊另外一個人,不但恰到好處,而且令人防不勝防,四傑不禁住手。 
     
      矮子也不反擊,仍是兩手叉腰,低頭徘徊,不時用手敲著前額。 
     
      天稽秀士心念一動,微微揮手叫三傑退開一丈,趁那矮子不備,抽出桃花扇一 
    連就是兩扇,喝道:「矮子,躺下吧!」 
     
      香風捲過,那矮子仍是不聞不問,舉手左右一撥,那挾著迷香的扇風突然分襲 
    逍遙道人和壺口歸農,道人見機得早,慌忙闊氣門退,總算沒有吃虧,壺口歸農卻 
    慢得一步,登時被迷香薰倒,一頭栽在地上。 
     
      矮子笑道:「你這朋友倒很聽話,叫他躺下他果真就躺下了。」 
     
      天稽秀士氣得渾身發抖,沉聲喝問:「朋友,是相好的亮出萬兒,余妙方總有 
    一天要再會會你!」 
     
      矮子道:「何必延期呢?現在咱們不是相會了麼?你還有多少法寶,盡可施展 
    出來。」 
     
      天稽秀士一跺腳,道:「二哥三哥,咱們認栽啦,走吧!」 
     
      酒僧探手抱起壺口歸農,四人慢慢而去。 
     
      那矮子也不追趕,只冷冷說了一句:「各位慢走,我老人家不送!」便又低頭 
    兜他的圈子去了。 
     
      待辛平大便完了回來,龍門四傑已去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那矮子低頭徘徊,圈 
    子越兜越小,簡直就像在奔跑似的。 
     
      辛平見母親仍然昏迷不醒,驚呼道:「老伯伯,你沒有救醒我媽?」 
     
      矮子身形突停,詫問道:「什麼?誰救醒你媽?」 
     
      辛平急道:「錯啦,那幾個狗賊全跑光了,從哪裡再找解藥?」 
     
      矮子更詫,道:「什麼解藥?那兒來的解藥?」 
     
      辛平道:「方纔你不是用解藥把我救醒的?求你也救醒我媽好麼?」 
     
      矮子在身上一陣亂掏,剎時零碎雜物掏了一地,卻急道:「我那兒來的解藥? 
    你不要胡說八道。」 
     
      辛平突然想起崖上的爹爹,連忙將張菁背在背上,拔腳向崖便跑。 
     
      那矮子肩頭微晃,攔在辛平前面,寒著臉道:「小子,你想往哪裡跑?我找了 
    你幾十年,好容易找到,你竟想跑嗎?」 
     
      辛平急道:「老伯伯,你一定弄錯人了,我今年才十二歲,你會找了我幾十年 
    ……?」 
     
      那矮子忽然一把拉住辛平的手,眼中充滿喜悅之情,道:「不錯!不錯!我要 
    找的正是你。」 
     
      辛平見這矮子說話顛三倒四,心裡更急,用力想抽回手來,那知連拍兩次,那 
    矮子的五指竟如五道鋼箍,緊緊抓住自己,竟然抽摔不開。 
     
      他心裡大驚,沉聲問道:「老伯伯,你要幹什麼?」 
     
      矮子激動地道:「我要你跟我去做徒弟,好娃兒,可憐我踏遍天涯,找了你足 
    有五十年,萬幸今天才在此地相遇,你無論如何不能再離開我,快跟我去,我把天 
    下最高的武功傳給你,你願意嗎?」 
     
      辛平年幼,見這矮子半瘋半傻,糾纏不放,心裡又急又怕,只得哄他,道:「 
    你要我跟你去學武固然好,但我媽現在中毒昏迷,爹爹又在崖上有難,我總得救了 
    他們才能跟你去呀!」 
     
      矮子一聽,欣然大喜,鬆開手叫道:「原來只為這個,你怎不早說!」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運掌如風,「拍」地印在張菁背心「命門穴」上,同時並 
    指如戟,風起電落點了張菁「大迎」、「天容」。 
     
      「肩外俞」三處穴道,張菁果然身子懦動,悠悠醒來。 
     
      辛平正驚訝不置,那矮子已一股風似的撲上絕崖,身法快得宛如一縷輕煙,憑 
    辛平的目力,竟未看清他是怎樣走的。 
     
      張菁睜開雙眼,辛平便迫不及待的將怪矮人的事說了一遍,張菁也吃驚不小, 
    急道:「這人功力竟有這麼古怪?怎的從未聽你爹爹和外祖父提起過?」 
     
      辛平道:「他現在已趕去救爹爹了,咱們要不要跟去看看?」 
     
      張菁點點頭道:「這是自然,咱們快去!」 
     
      母子二人施展輕功馳登絕崖,這時細雨已止,一輪皓月高掛在空中,崖上銀色 
    如洗,二人放眼看時,地上躺著辛捷和高戰及水月庵那青年女尼,那古怪矮子正和 
    白髮婆婆拳掌兼施,激鬥在一起。 
     
      張菁和辛平急急奔到辛捷身邊,只見辛捷氣息均勻,毫無受傷的跡象,高戰卻 
    沉沉昏睡,傷得不輕,那女尼早已氣絕,一隻手仍緊緊拉著辛捷的手,另一隻手齊 
    肩折斷。 
     
      張菁一時驚呆了,辛平游目四顧,又發現那位曾和白髮婆婆同往水月庵投過宿 
    的少女,也頹然倒臥地上。 
     
      這時候,矮子和白髮婆婆正打得難解難分,彼此全力揮掌出招,周圍一丈之內 
    勁風迴旋,聲勢端的驚人。 
     
      白髮婆婆滿頭銀髮怒張,每一招一式,莫不全力施為,顯然已將畢生功力凝聚 
    應敵,但那矮子卻神色自若,矮小的身子在激蕩勁風中穿梭來去,每每在緊要危險 
    之際,手掌一撥一引,便輕輕化解了白髮婆婆凌厲的功勢。 
     
      這一場驚天動地的激戰,只看得辛平目瞪口呆,暗暗駭詫忖道:「這矮子不知 
    是什麼人,從他怪異的武功看來,這人功力決不在爹爹和海外三仙之下,但怎麼從 
    未聽爹爹提起過呢?」 
     
      驀然間,陡聞白髮婆婆厲喝一聲,一掌盪開右側,突然五指箕張,向矮子摟頭 
    蓋臉抓了下來。 
     
      矮子一縮頭,泥鰍般從她肋下鑽過,反手一掌,拍在白髮婆婆臀上,哈哈笑道 
    :「哈!好肥的屁股,你幹嗎不嫁人,嫁人包準能生兒子。」 
     
      白髮婆婆怒極暴喝,繞身疾旋,陰爪功運集十二成真力,十指連連交彈,絲絲 
    勁風,籠罩著周圍半丈以內,那矮子似也吃了一驚,一仰身倒射退出圈子,變色說 
    道:「原來你是太清門下,竟敢跟我老人家動手,你是吃了熊心豹膽啦!」 
     
      白髮婆婆大喝道:「接兒,今日有你無我,不要走,咱們不死不散!」揉身進 
    步,呼地一爪,又向矮子迎胸抓到。 
     
      那矮子不避不閃,兩手扯開胸衣,厲聲叱道:「丫頭,你看看這是什麼?」 
     
      辛平奇道:「那白髮婆婆年齡總已六旬以上,矮子還稱她『丫頭』,這矮伯伯 
    真是瘋了……」 
     
      那知心念未已,卻見白髮婆婆臉色大變,急急收掌後退,眼中遍佈恐懼之色哺 
    哺念道:「矮叟仇虎!」 
     
      辛平駭然,心想這矮子仗著什麼東西?竟把那白髮婆婆嚇成了那個模樣?急忙 
    繞到前面,探頭一看,原來矮子敞開的胸衣上,懸著一條粗如拇指的金練條,練條 
    上繫著一面嵌著珠寶的虎頭銀牌。 
     
      那虎頭牌製作得栩栩欲活,虎牙是用白森森的象牙嵌制,兩只虎目,卻用一對 
    燦爛的紅鑽石鑲成,此外須毛畢露,顯然出自巧匠之手。 
     
      矮叟仇虎哈哈笑道:「你還要再打嗎?」 
     
      白髮婆婆沉吟片刻,突然一語不發,抱起金英飛馳而去。 
     
      辛平被這突來的變化驚得呆了,半晌才輕聲道:「矮叟仇虎! 
     
      矮叟仇虎!怎麼從未聽人提起過呢?」 
     
      方在驚詫之際,耳邊忽聽人聲道:「娃兒,現在你總該跟我老人家走了吧?」 
     
      辛平一驚清醒過來,慌道:「不行!不行……」 
     
      「又有什麼不行呢?」仇虎顯然有些不悅。 
     
      辛平指著辛捷和高戰道:「矮伯伯,你瞧!我爹爹還沒清醒,高大哥又傷得那 
    麼重,你叫我……?」 
     
      矮叟仇虎臉色一沉,道:「那來許多囉嗦!你爹分明已經無礙,幹嗎又扯出一 
    個高大哥,小娃兒,你是存心在跟我老人家耍賴嗎?」 
     
      辛平哭喪著臉道:「老伯伯,說實話,我不能跟你去!」 
     
      仇虎勃然大怒,道:「好呀!原來你在騙我,我老人家活了一百多歲,今天豈 
    能上你一個乳臭未乾小毛頭的惡當!」 
     
      他已經怒極,探手一把扣住辛平脈門穴道,低聲喝道:「娃兒你跟不跟我去? 
    快說!再要推拖,別怪我老人家要出手了。」 
     
      辛平忽然滿臉堅毅地答道:「不!我不能跟你去!」 
     
      仇虎手上一加勁,叱道:「當真?你不要小命了吧?」 
     
      辛平道:「我請問你,你強要我跟你去幹什麼?」 
     
      仇虎怒容稍霧,低聲說道:「我帶你去一個極好玩的地方,傳授你天下最高的 
    武功,等你武功學成,你就是當今天下第二高手,再等我老人家一死,你就是天下 
    第一高手,你說!你說,有這許多好處,你還不肯跟我去嗎?」 
     
      他越說越是興奮,先前聲音極小,說到後來,已是口沫橫飛,聲音也越來越高 
    ,最後一句,簡直就跟怒吼差不了許多。 
     
      那暴雷似的聲音,直震得辛平耳膜一陣陣疼痛,但他此時已被矮子抓住,只好 
    用力仰頭迴避,閃躲著那巨大駭人的聲浪。 
     
      仇虎說完,自己深深喘了一口氣,又道:「這種百年難逢的機遇,換一個人, 
    整天跪在地上求還不一定能求到,現在憑空降到你頭上,娃兒!你倒輕易把它放過 
    麼? 
     
      辛平道:「老伯伯,你幹嗎一定要我去呢?我有爹爹,有媽仇虎又怒道:「沒 
    出息的東西,你今年十二歲了,還捨不得爹媽?我老人家像你這個年紀,就在南荒 
    八漠嶺上,一夜殺了七名高手,天下的人,都稱我是金童仇虎……。 
     
      辛平聽了一跳,心忖:他從前叫「金童」?難怪他一見面就說找我許多年,莫 
    非他與我當真有什麼因果關係? 
     
      須知那時之人,迷信之念極深,辛平想到這裡,不由自主機伶伶打了個寒戰, 
    囁嚅地道:「啊!你也叫金童……?」 
     
      「著呀!」仇虎說得興起,口沫又飛濺起來:「我老人家十二歲名揚天下,到 
    五十二歲時,南荒已經找不到敵手,眾人稱我老人家是『南荒第一高人』,那時候 
    ,我老人家聽說中原武功十分高明,有一年,就單人獨騎到了中原……」 
     
      辛平聽得漸漸有趣,忙道:「你到中原來幹什麼」 
     
      矮叟仇虎繼續說道:「我到中原本是想找中原武林較量較量功夫,那知南北撞 
    了一年多.所遇的盡是些不堪一擊的庸手。我老人家氣惱得很,正想回轉南荒,卻 
    有人告訴我,中原武林中最厲害的,莫過嵩山少林寺,數百年來少林寺便是中原武 
    林的泰山北斗,我老人家一聽這話,當時就連夜趕到少林寺去……」 
     
      辛平駭然一跳,急道:「你到少林寺又怎麼樣了呢?」 
     
      他這時已經微微感到有些不對,一面插口問話,一面游目四顧,只盼爹爹和高 
    戰能夠早些醒轉來,因為他已經下意識想到,這矮子必是了不得的奇人,若非爹爹 
    和高大哥一起出手,自己八成脫不開他的掌握。 
     
      然而,辛捷和高戰昏睡如故,連他母親張菁也只顧依偎著爹爹,真像把他這個 
    兒子早給忘了! 
     
      辛平一急,出了一身冷汗………矮叟仇虎卻把頭一揚,洋洋得意地又道:「我 
    老人家上了嵩山,直撞進少林寺索戰,可笑那些和尚雖然人人會幾招花拳繡腿,武 
    功卻稀疏平常得緊,被我老人家一頓拳腳,打倒了一百多個……」 
     
      辛平大感不服,大聲道:「我不信!少林絕藝冠天下,羅漢陣更是緊密難破, 
    你一個人便能打遍少林寺不成?」 
     
      仇虎笑道:「我雖然沒有打遍少林寺,也打得差不多了,直到最後,才出來三 
    個和尚,約我到嵩山絕嶺賭賽武功,當時說明,如果我老人家輸了,自願皈依少林 
    為僧,永在佛陀座下,要是他們輸了,便立刻關閉少林寺,今後少林弟子,永遠不 
    再涉足武林。」 
     
      辛平忙問:「結果是誰輸了呢?」 
     
      他問了這句話,才發覺自己竟是多餘的,如果仇虎輸了,他現在怎會不作僧人 
    打扮?又怎會在此地出現呢? 
     
      仇虎笑道:「結果嗎?咱們四人在嵩山絕嶺力拼了三天三夜,起先他們單人出 
    場,不是我的對手,後來聯手合戰我老人家一人,互拆了三千多招,嘿嘿!竟然沒 
    有分出勝敗!」 
     
      辛平剛鬆了一口氣,那仇虎忽然臉色一沉,正色說道:」那三個和尚不肯罷手 
    ,我老人家也不服氣,大家休息半日,再度賭賽時,竟被我老人家悟出一種絕世武 
    學,一百招以後,將那三個和尚打得大敗……」 
     
      辛平驚道:「什麼?你打敗了少林寺三個和尚?你用的什麼武功?」 
     
      仇虎點點頭笑道:「一些也不錯,我當時有感於那三個和尚人人功力不弱,若 
    以我一人之力與他們硬拚,最後只怕吃虧的終是我,於是靈機一動,悟創了一種『 
    移花接木』的絕妙武功,才將他們一舉擊敗,那三個和尚倒是守信得很,登時認輸 
    關閉了少林寺,後來聽說少林弟子果然不再出現江湖,那三個老和尚,也羞得離開 
    了少林寺,生死不明了。」 
     
      仇虎說完這番往事,兀自沾沾自喜,回味無窮,臉上一片矜持之態,彷彿他又 
    回到了幾十年前,正趾高氣揚享受著那百世一人的勝利滋味。 
     
      辛平喃喃念道:「移花接木!移花接木……」他天性嗜武若命,聽了這些跡近 
    神奇的故事,不禁低頭沉吟,囈語體味。 
     
      仇虎道:「移花接木不過以己之力,化為導引,拿捏敵人出手時刻和力道,借 
    力打力,引東打西,導此攻彼的一種巧力罷了,可笑那三個和尚竟然一時悟不出來 
    ,只得束手認輸了。」 
     
      辛平忽然心中一動,道:「老伯伯,你可記得那三個和尚都叫什麼名字嗎?」 
     
      仇虎嘿嘿一笑,伸出三個指頭,緩緩說道:「一個是當時少林掌門靈雲大師, 
    一個是少林寺羅漢堂主持靈鏡大師,另一個是藏經閣主持靈空大師。」 
     
      辛平駭然失措,心神大大一震,差點跳了起來。 
     
      敢情這矮子一番話,竟揭開了少林寺近百年來最大的秘密,也揭穿了靈雲大師 
    何以急傳掌門,師兄弟三人逃禪離寺,以及靈空禪師何以獨揚海外,改稱平凡上人 
    這段秘密。 
     
      辛平半信半疑,怔怔不語,他縱然有心不肯相信,仇虎言之鑿鑿,實不由他不 
    信,他早從辛捷口中得知平凡上人一些片段往事,但卻怎麼也料不到平凡上人之隱 
    名逃禪離開少林寺,乃是因為敗在南荒高手仇虎手下,覺得羞辱了少林開山祖師。 
     
      如今,那力敗少林三大高僧的人就在他面前,假如這些往事是真,他不免要為 
    自己的命運而悲哀了,因為仇虎既然那麼功力難測,就算爹爹和高大哥聯手合鬥, 
    也決然不會是他的對手。 
     
      這麼說,他豈不是只有離別爹媽,跟這矮子一起遠走南荒了嗎? 
     
      他倒並非不願去學那絕世武功,但一來不明這仇虎為人善惡,二來年紀輕輕怎 
    捨得遠離父母,是以心中十分為難。 
     
      辛平不愧天資聰慧,眉頭一皺,想到一條緩兵之計,便道:「老伯伯,說句不 
    怕你生氣的話,你這個故事,不過一面之辭,叫人難以憑信。」 
     
      仇虎又怒道:「我老人家從不說謊,你怎敢不相信我?」 
     
      辛平道:「聽人說少林寺三大高僧逃禪之變,遠在七八十年以前,你老人家那 
    時已有五十多歲,算到今天,應該至少有一百二三十歲才對,但我看你老人家只像 
    四五十歲的人,這段故事,實在叫人難信!」 
     
      仇虎急得臉上通紅,怒聲道:「你……要你怎樣才能相信呢?」 
     
      辛平道:「除非你老人家能證明你今年確實已有一百多歲,否則口說無憑,誰 
    也不會相信的。」 
     
      「這……」仇虎用力搔著頭皮,苦思半晌,卻想不出一個好方法來證明自己所 
    言不虛或者證實自己確在百歲以上。 
     
      他想了許久,突然說道:「我立刻帶你到少林寺去,你總該相信真有這件事了
    ?」 
     
      辛平搖搖頭道:「少林老輩僧人早已凋逝,年輕的又沒見過你老人家,如何能 
    證明呢!」 
     
      仇虎又道:「那麼你說幾個當今高手的名字出來,看我老人家一個個打敗他們 
    ……」 
     
      辛平仍是搖頭道:「這只能證明你武功不錯,誰知道當年你有沒有獨敗少林寺 
    三大高僧呢?」 
     
      仇虎連連抓頭,道:「那麼……那麼……你要怎樣才肯相信我老人家的話?」 
     
      「只有一個辦法!」辛平悠悠地說道,「除非你老人家能找到當年少林寺三大 
    高增之一,讓他們出來證明,是不是真有這麼一回事!」 
     
      「胡說,事隔多年,他們早已死了,你叫我老人家到哪裡去找?」 
     
      辛平笑道:「咦!你老人家能活一百歲,人家便不能活一百歲了嗎?你沒有找 
    過,怎知道他們已經死了?」 
     
      仇虎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許久才憤憤說道:「我老人家好意要傳你絕世武功, 
    你這做徒兒的倒先考起師父親,天下何來這個道理,我不能再上你的惡當。」 
     
      辛平笑道:「老伯伯要援我武功,我自然萬分感謝,但做師父的總該使徒弟心 
    悅誠服,才能引起尊師之心,這不算什麼難題,你老人家難道情願徒弟對師父不信 
    任麼?」 
     
      仇虎揮手道:「好了!好了!不用多說廢話,我老人家再問你一句,要是我將 
    那三個禿驢找出來,你可還有什麼話說?」 
     
      辛平道:「如能那樣,不但我誠心悅服跟你去當徒弟,便是我爹爹和我媽,也 
    心甘情願將我送到你老人家門下。」 
     
      仇虎道:「好!就此一言為定,那時你須不能再反悔。」 
     
      辛平道:「我家就住在川南沙龍坪,你老人家隨時都能找到我的。」 
     
      仇虎氣呼呼鬆了手,道:「算我老人家倒霉,誰叫我要你做徒弟?誰叫你和我 
    老人家當年生得一般模樣?中原雖大,我卻不信找他三個老禿驢不出來。」說罷轉 
    身兩個起落,身形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辛平望著他疾馳逝去的背影,不由長長吁了一口氣,心忖道:「唉!我雖然暫 
    時躲過他的糾纏,只怕從此又替大戢島主添了無盡麻煩了。」 
     
      這一剎那,他忽然覺得十分疲倦,也彷彿陡然間長大了許多,那像是一顆幼苗 
    ,一夜之間,便綻出了生命燦爛的花朵。 
     
      他似乎感到自己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起碼他憑著自己的力量,保護了媽媽, 
    也保護了爹爹和高大哥。 
     
      曉色緩緩從山腰泛起,絕崖上一片寧靜,辛平拖著沉重的步子,踏著泥濘,走 
    到張菁身邊,親切而吃力地叫了一聲:「媽但他何曾知道,一個浪頭退去,那緊接 
    著來的,必是另一個更猛更烈的浪頭。 
     
      就在這寂靜而安詳的同時,沙龍坪上,卻發生了駭人的慘變星星一顆顆失去了 
    光輝,東方天際泛起一片魚肚白色,雞啼三遍,又是一天降臨到大地上來。 
     
      沙龍坪那棟精緻安寧的小屋,木門「呀」地打開,從門裡蹦蹦跳跳跑出一個頭 
    梳雙辮的天真小姑娘。 
     
      那小姑娘出了屋門,伸長脖子向遠處盡頭張望了一眼,突然小臉上綻出一抹笑 
    容,高聲叫道:「梅公公!梅公公!你來瞧!辛叔叔他們回來啦!」 
     
      「這孩子,才分別幾天?就這麼朝思暮想起來,唉!」 
     
      隨著人聲,屋門裡又巍顫顫走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一面尚在扣著衣鈕,顯 
    見是剛從床上起來。 
     
      這老人臉上遍佈著皺紋,枯乾的白髮,散亂地披在頭上,身子已經微微有些慪 
    樓,誰也料想不到,他便是當年叱吒風雲,名震宇內的「七妙神君」梅山民。 
     
      梅山民自從全身功力廢去,衰老便日甚一日襲擊著他,十餘年來,過的雖是平 
    靜安祥的生活,但每每在夜深人靜之時,酒醉愁興之際,難免生出英雄末路,去日 
    苦多之感,人到老年,最容易感傷,何況他的過去,又是那麼光輝和燦爛呢! 
     
      梅山民隨在林玉後面步出小屋,凝著眼神,也向小道盡頭吃力地張望,口裡卻 
    不自禁的歎了一口氣! 
     
      「唉!人老了,目力也差得多啦,玉兒你仔細瞧瞧,怎麼那來的好像只有兩個 
    人呀?你瞧瞧梅公公說得對不對?」 
     
      林玉這時也發出驚訝地輕呼:「呀!當真只有兩個人,難道只是辛嬸嬸和平哥 
    哥?他們沒有找到辛叔叔?」 
     
      梅山民證實了自己所看不差,突然心神一震,生出一絲不樣之感,沉聲說道: 
    「玉兒,快進屋去叫醒你姐姐,把長劍帶出來,快去!」 
     
      林玉從來到沙龍坪,今天還是第一次看見梅公公的神情這樣緊張,心裡也頓似 
    有一頭小鹿在亂撞,忙問:「梅公公,倒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梅山民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那兩個迅速移近的黑影,猛一跺腳,沉聲道:「快 
    去!快去!來人準沒有懷著好意,哼!是誰有這份膽量,居然敢到沙龍坪來找事了 
    !」 
     
      林玉駭然大驚,腳不點地飛奔回屋,片刻功夫,已經拉著姐姐林汶雙雙奔了出 
    來,林玉手中,已提著一柄長劍。 
     
      林汶尚在睡眼惺松,一面揉著眼睛,一面伸著脖子張望,道:「是真的?有人 
    來了,呀!身法好快!」 
     
      梅山民臉上突然變色,眉頭一皺,那臉上的皺紋又添了許多,他略又打量片刻 
    ,毅然揮手說道:「你們快向後山跑,尋一處不易找到的隱蔽地方躲起來,我看這 
    兩人功力十分驚人,今天只怕……」 
     
      林玉提劍迎風晃了晃,道:「梅公公,我們不怕,要是果真是什麼人敢到沙龍 
    坪來撒野,你瞧玉兒的虯枝劍法練到什麼火候了,我一定教訓教訓他們,等平哥回 
    來,叫他佩服!」 
     
      梅山民明知這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娃必然不會畏縮,心念一轉,急忙又道: 
    「那麼你們快到那邊梅花樹下躲起來,千萬不准出來,讓梅公公對付他們。」 
     
      林玉又道:「不!我要留在這兒幫你,姐姐不會武功,叫她去躲起來吧!」 
     
      梅山民突然臉色一沉,不悅地道:「玉兒,你敢不聽梅公公的話?我叫你們都 
    去躲起來,你聽見了沒有?」 
     
      林玉心中一跳,她從來也沒有見過梅公公發脾氣,不想生起氣來,竟是這般怕 
    人,肚裡一陣委曲,當時便要哭出聲來。 
     
      梅山民眼見那兩個快速絕倫的來人越來越近,忍不住沉聲叱道:「快去躲起來 
    ,我不叫你們不許出來,快些!」 
     
      林玉已經熱淚盈眶,突然「哇」地哭出聲來,倒是林汶機警,急忙一把摀住她 
    的嘴,低聲道:「妹妹,快聽梅公公的話,咱們先躲起來,等一會再出來打壞人, 
    不是一樣麼?」 
     
      林玉委委曲曲跟著姐姐向梅樹走去,才走了幾步,梅山民突又一伸手,沉聲道 
    :「把劍給我!」 
     
      林汶急從妹妹手裡取了長劍,遞給了梅山民,匆匆帶著林玉隱人梅花叢裡。 
     
      「七妙神君」接劍在手,似覺手上一沉,他低頭看看那柄極普通的青鋼劍,一 
    絲寒意,猛然襲上心頭! 
     
      當年他一劍橫行宇內,梅香劍從未逢過敵手,十多年來,再沒有使過劍,不想 
    今天暮年之際,卻突然感到了劍的份重! 
     
      他費力轉動著劍身,劍上青芒芒的光輝反射到他的眼中,他彷彿從那些光芒中 
    看到當年英朗的影子,同樣地,也看到如今衰老的臉上皺紋! 
     
      歲月磨人,令人神傷,何況對於這一代英雄的梅山民呢!他自知功力已經全失 
    ,但卻不得不振作精神,仗劍護著自己多年心血經營的沙龍坪和林汶林玉兩個力弱 
    的小生命,雖然他知道那幾乎已經注定失敗了。 
     
      清晨的旭輝映著他頭上蒼蒼白髮,梅山民橫劍當門而待,隱然仍有當日一派宗 
    師的風範。 
     
      驀地,曠野間響起一聲勁銳的長笑聲,笑音落時,梅山民面前已並肩立著兩個 
    高大的人影。 
     
      梅山民突然感到一種平生未曾有過的緊張,握劍的手指,不由自主輕微的發著 
    抖,他緩緩將目光從劍身上移開,抬起頭來,卻頓時心頭猛震! 
     
      面前呈現著兩張極為可怖的面孔,一黃一枯,形如鬼魅,兩只嘴角,都掛著一 
    抹冷屑的笑容。 
     
      那滿臉枯槁的一個嘿嘿笑了幾聲,冷冷道:「神君,可還認得故人?」 
     
      梅山民心頭一震,直覺那聲音雖極細微,但人耳之際,卻令人心神震撼,忙力 
    持鎮靜,緩緩答道:「梅某人行走江湖多年,相識遍天下,一時倒記不起二位在那 
    裡見過……」 
     
      那面呈黃色的也冷笑兩聲,搶著道:「梅大俠乃是一代豪雄,威名震動天下, 
    自然記不得我等無名小卒,但昔年勾漏二怪,梅大俠總該還有點印象吧?」 
     
      梅山民聽了這話,又是一驚,凝神向二人端詳半晌,這才恍然記起那膚色枯槁 
    的,乃是「勾漏一怪」翁正,而這滿面黃色的,竟是昔年的「青眼紅魔」鶴如虹! 
     
      他不禁越加心驚起來,皆因「勾漏二怪」當年曾敗在自己梅香劍下,後來二度 
    出山,又被辛捷所敗,從此銷聲匿跡,久不聞他們行蹤,如今怎會突然變成了這幅 
    怪狀? 
     
      梅山民也深知「勾漏二怪」功力不凡,心裡更是大急,他自己既已暮年,生死 
    原不放在心上,但當他一想到林氏姐妹,卻不禁氣餒。 
     
      他暗暗對自己說道:「梅山民呀!梅山民!你一世英名,得來匪易,今天無論 
    生死,也不能替『七妙神君』四個字塌台!」 
     
      想到這裡,忽然精神一振,盈盈笑道:「原來是翁鶴二兄,多年不見,聞得二 
    位曾替丐幫報效,今日怎得閒暇到沙龍坪游玩?」 
     
      枯木黃木聽他提起丐幫之事,臉上都不禁一熱,好在他們已煉就枯黃膚色,倒 
    不易被看出來,黃木老人怒聲道:「十年舊恨,今天特來討教,姓梅的休逞口舌之 
    利廣梅山民仍是傲然笑道:「敢問二位是要找我梅某人討教?還是要尋我那不成材 
    的徒兒較量?」 
     
      枯木老人道:「姓辛的身受重傷,離死不遠,我等早已知悉,今天既遇到你, 
    咱們就跟你算算舊帳吧!」 
     
      梅山民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用劍尖柱著地,險些笑得喘不過氣來。 
     
      枯木眉頭一皺,叱道:「姓梅的,有什麼好笑?」原來他已從梅山民笑聲之中 
    ,聽出他中氣不足毫無內力,竟像個凡夫俗子。 
     
      梅山民道:「我笑你們二位苦修多年,一心要報當年挫敗之恥,卻不想來的不 
    是時候,只怕要使二位失望了。」 
     
      枯水道:「這是什麼意思?」 
     
      梅山民笑道:「昔年五華山上,梅某被小人所乘,全身武功盡廢,幾與凡夫無 
    異,我倒有心要與二位周旋幾招,只怕二位縱然取勝,面上也無光彩……」 
     
      黃木厲叱道:「姓梅的難道畏死?竟想用這話搪塞咱們!」 
     
      梅山民臉色一沉,正容道:「但是梅某卻也是天生不服輸的傲骨,二位如果有 
    意,梅某拼了老命,也要用手上這柄長劍,向二位討教一番!」 
     
      黃木冷笑道:「那是再好沒有了!」欺身而上,揚手就是一掌劈了過去。 
     
      梅山民功力雖失,但身法劍招,卻依然嫻熟於胸,奮然振劍一揮,腳下斜斜踏 
    出一大步,一招巧妙地「寒梅吐蕊」已經疾拂而出。 
     
      然而,黃木老人是何等高手,掌未遞到,那雄渾的內家真力早已泉湧而至,梅 
    山民奮力揮出的劍勢,被他內力一窒,登時施展不開,腳下一個踉蹌,差一點摔倒 
    地上。 
     
      枯木老人看得眉頭又是一皺,心忖道:「看來梅老兒所言不虛,他這等架勢, 
    顯見並無絲毫內勁呀!」 
     
      但黃木老人卻是得理不饒人,右腳輕點地面,縱身一掠,如影隨形跟蹤而上, 
    鐵掌揚處,又是一招「推山填海」撞了過去。 
     
      梅山民雖有長劍在手,無奈高手過招,八成是以內力厚薄才能決定勝負,以他 
    這般年邁力衰,舉劍都有些吃力,怎能抵擋住黃木老人那排山倒海的掌力。 
     
      但在這剎那之間,一點豪念,卻從他枯寂的心田中升起。 
     
      「梅山民啊!你生平逢過多少生死存亡的大戰,何曾略顯畏怯,男兒血戰而死 
    ,豈不強似這樣衰老頹敗,老死荒山?」一種英雄激昂的心情使他突然變得堅強起 
    來,大喝一聲,長劍連閃,繞身搶進,竟全力施出了他那打遍天下的「虯枝劍法」 
    精奧「冷梅拂面」! 
     
      掌劍虛觸,梅山民又是一個踉蹌,胸口一陣甜,「哇」地吐了一口鮮血,黃木 
    老人也被他這奇奧劍勢逼得一緩,怔怔望望一旁的枯木老人,沒有再度出手。 
     
      梅山民一沉氣將口中余血盡嚥下肚去,橫劍慘笑道:「來呀!鶴如虹,怎麼不
    打了?咱們還沒有分出勝敗呢!」 
     
      枯木老人把頭直搖,緩緩走了上來,向黃木道:「我看梅老兒果然已經功力廢 
    去,咱們就算贏了他,也無法宣告天下,走吧,咱們還是去找辛捷去!」 
     
      梅山民天性剛毅,寧折不曲,聽了這話,忽然從內心裡生出一種羞慚和悔恨, 
    我真的老了嗎?不!不!七妙神君可以血戰而死,卻永遠不會向敵人乞憐保命的! 
     
      他突然一振手腕,咬牙挺起長劍,一聲厲吼,連人帶劍向黃木老人衝了過去! 
     
      這時的梅山民已成了一頭瘋虎,他眼中既無敵人,也沒有招式,他看見的彷彿 
    只有那每一個人都無法逃避的生命終點——墳墓,但他毫不畏怯地,奮勇向死亡衝 
    了上去。 
     
      黃木老人尚在沉吟,扭頭看見梅山民狂奔過來,無暇多想,閃身讓開三尺,左 
    手一揮,「拍」地一掌,印在梅山民前胸上! 
     
      梅山民本已用力過猛拿樁不穩,再吃掌力一阻,登時慘哼一聲,身子凌空飛起 
    ,在空中翻了幾個滾翻,「叭」地一聲響,摔倒一株盛開的梅花樹下。 
     
      林氏姐妹失聲驚呼,狂奔而出,抱起梅山民伸手探他鼻息,兩人都嚇得目瞪口 
    呆,說不出話來。 
     
      淚水無聲地從她們面頰上緩緩流下,一顆顆一滴滴滾落在梅山民胸前,滾落在 
    這一代鬼才「七妙神君」緊握劍柄的手背上良久,良久,林汶才「哇」地哭出聲來 
    ,嘶聲叫道:「梅公公!梅公公!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但梅山民畢竟已吐出他這狂傲一生中最後的一口氣,他手中仍然長劍在握,又 
    躺在酷愛一輩子的梅花樹下,雖然他是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想來內心該是平靜無憾 
    的了,或許他仍有一件憾事,那就是未能在臨死之前,目睹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愛 
    徒辛捷,攜妻率子依偎在他身邊。 
     
      他對這世界應該是滿足的了,因為他稱雄一世,最後慷慨赴死,依舊絲毫未墜 
    「七妙神君」這光輝燦爛的聲名,所以他死時竟未留下一句遺言。 
     
      晨曜消去,一輪紅日緩緩爬上遠處山巔,陽光透過梅枝,灑在梅山民皺紋遍佈 
    的臉上,映成一朵朵一叢叢梅花的影子,晨風過處,飄下兩三片花瓣,輕輕無聲地 
    墜落在他胸前。 
     
      林氏姐妹哭得聲嘶力竭,昏然欲絕,待林玉突然想起殺死梅公公的仇人,搶劍 
    躍起身來,枯木黃木早已去得無影無蹤,只隱約聽得遠處隨風飄來一陣話語:「你 
    們告訴辛捷,他要報仇只管到松樹林來找咱們兄弟……」 
     
      夕陽銜山,一日又盡。 
     
      淡暮色之中,通往沙龍坪的小道上,忽然傳來「得得」蹄聲,轉眼間兩匹健馬 
    飛馳過來! 
     
      馬上坐著兩個渾身疾服的年輕姑娘,兩人全不過十幾歲年紀,但馬鞍邊卻各懸 
    著一隻包裹,極似要出遠門的模樣。 
     
      年長的一個文質彬彬,十分纖弱,年輕的一個則英氣隱現,背上還斜背著一柄 
    長劍,兩人低頭催馬,不多久,便消失在小道盡頭。 
     
      夜色已深,二人到了一個鎮市。 
     
      年紀輕的姑娘勒位絲韁,低聲向另一個道:「姐姐,天黑盡了,咱們就在這兒 
    過一夜再走好麼?」 
     
      姐姐雙眉緊皺,沉吟道:「玉妹,我心裡有些怕,咱們從沒有單獨上過路,要 
    是遇上什麼壞人……而且,咱們也該盡快找到辛叔叔他們,把梅公公的死訊告訴他 
    ,請他去香梅公公報仇!」 
     
      妹妹道:「急也不在這一夜,咱們還是找一家客店休息一晚,明天早些上路就 
    是啦!」 
     
      她好像處處顯得比姐姐老練許多,說完話,也不再問姐姐同意,絲韁一抖,便 
    當先進了大街,做姐姐的無奈,也只好隨後跟來。 
     
      原來她們正是從沙龍坪連夜趕程,要將梅山民死訊飛報辛捷夫婦的林汶和林玉。 
     
      這時已交初夏,街上行人稀少,姐妹倆策馬轉了一圈,竟沒有找到一家客店。 
     
      林玉有些不耐,低聲咀咒道:「這是個什麼鬼地方,連一家客店也沒有,氣死 
    人!」 
     
      林汶道:「咱們還是連夜趕路吧!找一處大些的市鎮,再歇也是一樣。」 
     
      二人正要圖馬出鎮,驀地,忽聽見一聲呼叫:「高戰啊!你在哪兒?」 
     
      林汶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又停了馬,側耳傾聽,心裡「噗噗」亂跳起來。 
     
      林王喜道:「姐姐你聽,有人叫高大哥哩!」 
     
      話聲才落,兩膝一碰馬腹,迎著那呼聲便飛趕過去。 
     
      林汶不知是喜是愁,一面跟著妹妹,一面心裡暗付,這人會是誰呢?怎會夜靜 
    更深的時候,在這裡大聲呼叫高大哥的名字? 
     
      思念之間,果然又聽見一聲呼叫:「高戰啊,你在哪兒呀?」 
     
      林汶心裡猛地一跳,情不自禁用力一抖絲韁,那馬兒真也通靈,四蹄一放,竟 
    越過了林玉。 
     
      林玉急忙叫道:「姐姐,慢一些,等我一等。」 
     
      姐妹二人放馬疾奔。不一會轉到城門邊,黑形中突地奔來一個人,一面飛走, 
    一面又叫道:「高戰啊!你在哪兒?」 
     
      林汶驚得急撥坐馬,但已趨避不及,馬兒直向那人撞了過去!林汶失聲叫道: 
    「當心!馬來了!」 
     
      那知喝聲未落,那人卻極快地一扭腰,曼妙無比地從馬頭邊一閃而過,奔馬雖 
    急,竟連他一片衣角也沒碰到。 
     
      但他剛剛避開林汶的坐馬,林玉飛騎恰好也到,那人突然大叫一聲,翻掌一揮 
    ,「噗一地聲響,竟將個馬頭拍成粉碎,坐馬失蹄向前一栽,登時把林玉從馬背直 
    摔了下來。 
     
      林玉人在空中,匆匆使了個「鯉魚打挺」,腰一弓一挺,頭上腳下,輕輕落在 
    地上。 
     
      那人低叫一聲:「好身法!」上前一把拉住林玉的手臂,問道:「女娃兒!你 
    是會家子,一定知道高戰在哪兒了,請你快告訴我!」 
     
      林玉抬頭一看那人,嚇得失聲叫了起來,原來那人一身綠色破袍,亂髮篷鬆, 
    臉上又黑又髒,瘦骨嶙峋,直如城隍廟逃出來的餓鬼,而他握在林玉手臂上的五指 
    ,卻如五道黑色鋼箍,根根捏在她「曲池」穴上五寸之處。 
     
      那人見她不答,手上突然加力一緊,厲聲道:「你不說嗎?你不說嗎?我要你
    死……」 
     
      林玉此時已駭得面色如灰,掙了兩掙,竟絲毫也掙不脫它,那人手上果然又一 
    緊,只痛得林玉輕哼一聲,險些流下淚珠。 
     
      這當兒,倒是平時文弱的林汶膽壯起來,圈馬回頭大聲叱道:「你是誰?還不 
    快些放手!」 
     
      那人回頭一看,立刻鬆了林玉,仰身一掠到了林汶馬前,只一探手,又將林汶 
    從馬鞍上拖了下來,說道:「你一定是知道了,那麼你快告訴我,高戰在哪兒?」 
     
      林汶心知這人神態有些昏亂,自己若不應他,或許他當真下手殺死自己姐妹也 
    未可知,當下壯著膽喝道:「你要知道高戰下落,就快些放開,否則咱們決不告訴 
    你。」 
     
      那人果然臉上露出喜色,鬆手退開一步,笑道:「我鬆手就是,我鬆手就是, 
    你千萬別生氣,只求你告訴我高戰在哪兒?」 
     
      林汶一面揉著被他捏得疼痛的手臀,一面打量那人形貌,鎮靜地問道:「請你 
    先告訴我,你是誰?要找高戰什麼事?說得明白,咱們就告訴你,說不明白,就別 
    怪咱們不理你了。」 
     
      那人喜得一伸脖子,「咯」地一聲嚥了一口唾沫,問道:「你不騙我?你真的 
    知道高戰在哪兒?」 
     
      林汶想了想,道:「我自然知道,他就跟咱們住在一塊兒那人不等待她說完, 
    上前一把,又握住林汶的手臂,用力搖動著道:「呀!那真是太好了,你快快告訴 
    我!」 
     
      林汶雖然心驚,但仍力持鎮靜,冷冷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話呢?」 
     
      那人「啊」了一聲,忙又放手,急急道:「你問我什麼話啊?」 
     
      林汶道:「我問你是誰?要找高戰為了何事?」 
     
      那人用手連連敲頭,喃喃道:「當真,我是誰啊?我是誰啊?」 
     
      林議聽了又好氣又好笑,便道:「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還要找人家做什麼 
    ?難道你和高戰有什麼關係?」 
     
      那人道:「正是,我跟他有些關係!唉!女娃兒你不知道,那高戰是我生平第 
    一個知己,全因他一句話,把我老人家從迷夢中驚醒,才出了那間人的地洞……」 
     
      林汶自然聽不懂他話中故事,但卻心裡暗笑道:「你何曾從夢中驚醒,只怕你 
    現在還在迷夢中呢!」不過,她從那人言辭之中,已知他之尋找高戰並無惡意,便 
    放了一大半心,微笑說道:「這麼說來,你和高戰乃是朋友?你有什麼事要找他呢 
    ?」 
     
      那人搖頭道:「我也不知為了什麼?只是一日見他不到,心裡便悶得發慌,這 
    天下只有他能跟我談得來,那日我在海邊等他,原說好不見不散,後來……後來… 
    …」他急得抓頭,顯然是把那後來的事兒,一時忘了。 
     
      林汶聚精會神地聽著,腦海中不時泛起高戰英俊秀朗的面目,那面目似乎活生 
    生就在眼前,突見他說不下去,忙插口問道:「你幹嗎要在海邊等他呢?他又到哪 
    裡去了?」 
     
      那人猛地一拍前額,笑道:「對啦!他到無極島去,約我在海邊等他,後來我 
    突然見到我那生死不知的徒兒,想不到離開海邊才不到五天,再去時已經等不到他 
    的人影了。」 
     
      林墳詫道:「徒兒?誰的徒兒?」 
     
      那人面有得意之色道:「金欹!金欹便是我的徒兒,你不知道麼?」 
     
      「金欹?」林玉在一旁咀嚼著這兩個字,好像曾在那裡聽人說過。 
     
      林汶搖搖頭道:「我根本沒聽過金欹這個名字……」 
     
      那人不待她說完,突然用力一拍腦袋,插口叫道:「我記起來了!我記起來了 
    !」 
     
      林汶茫然地問:「你記起了什麼?」 
     
      那人道:「你方才不是問我是誰嗎?我現在記起來了,我便是金欹的師父,當 
    年名震一時的毒君金一鵬。」 
     
      林汶林玉齊都駭然一驚,衝口道:「呀!你便是金一鵬?」 
     
      她們雖未在江湖中走動,但常聽梅山民談些當年武林軼事,對「金一鵬」三字 
    早已耳熟能詳,尤其金一鵬毒戰玉骨魔這件往事,辛捷更是常常向她們提起,是以 
    突聞這面前檻樓老人竟是毒名遠震的金一鵬時,不由又驚又畏,又敬又疑。 
     
      金一鵬見她們驚駭之狀,心裡甚是得意,又道:「女娃兒,你問了我許多話, 
    但高戰現在哪裡?怎麼總不肯說呢?」 
     
      林汶輕歎一聲,道:「不瞞老前輩說,高大哥前些日離家,後來聽說中了無影 
    之毒,我辛叔叔急急趕去救他,至今尚未回來,沙龍坪近日又遭慘變,咱們姊妹正 
    要去尋他們呢!」又把梅山民遇害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那金一鵬自從尋高戰不著,心神已是迷亂,聽了這番話,登時大吃一驚,喝道 
    :「什麼?你是說那七妙神君梅山民已經死了?」 
     
      林汶點點頭,眼中含淚欲泣,卻哽咽無法出聲。 
     
      金一鵬突然仰天大笑,笑聲震耳欲聾,好一會才得意地說道:「梅山民死了! 
    當今天下奇人,就只有我北君金一鵬了!」 
     
      林氏姐妹正憤然作色,要想斥問他何出此言,那金一鵬突然又放聲大哭起來, 
    剎時哭得淚水滂沱,縱橫滿面,淒慘說道:「可憐他堂堂一代奇才,竟會喪命在兩 
    個小賊之手,看來這武林生涯,真正叫人寒心啊!」哭罷又朗聲吟道:「大千世界 
    ,虛虛幻幻,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佛門廣大,普渡眾生。」 
     
      他吟裡又哭,哭了又吟,神情悲切,真是如喪考妣,一時倒把林氏姐妹也引得 
    唏噓不止。 
     
      金一鵬瘋瘋癲癲器鬧半晌,忽然收淚說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們何必這樣傷 
    心呢?我老大人家已經大徹大悟,從此也不再去尋什麼高戰了,你們見著他時,就 
    說我這個老哥哥已經……」說到這裡,突又淒然淚下,不能成聲。 
     
      林汶林玉同時驚問:「老前輩,你要到哪裡去?」 
     
      金一鵬歎口氣,忽又吟道:「我由何處來,便向何處去,生前事渺不可知,生 
    後事難尋難覓,有生便有死,有合自有離,你問我去向何處?我倒問你何處可去!」 
     
      說罷,掉轉頭匆匆便走。 
     
      林汶趕了兩步,見金一鵬早已去得遠了,只得淒然止步,悵立無語。 
     
      深夜的寒風拂過她的面頰,淚痕被風掠過,更有一份冰冷的感覺,她雖然只有 
    十幾歲,但這一剎那間,似乎從金一鵬的瘋態瘋語之中,對人生加深了許多從未有 
    過的體驗,一絲癡念,已經在她心中緩緩泛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彷彿間雞聲長啼,林汶才聽到身後妹妹的聲音在說道:「姐 
    姐,我的馬死了,咱們合乘一匹吧,天都快亮了,咱們也該動身啦廣林汶茫然地點 
    點頭,牽過馬兒,讓妹妹先跨了上去,然後登鞍揚鞭,馳進夜色之中。 
     
      寒風呼嘯著掠過大地,大巴山麓已散亂地飄起雪花。 
     
      細雪落在地上,轉眼消融,因此道上一片泥濘,令人寸步難行。 
     
      林氏姐妹合乘一騎,低著頭,弓著腰,盡量減低阻風的面積,策馬向東趕行, 
    馬兒時常滑著蹄,不時倔強地停下來,呼呼吐著白氣,好像對身上那過量的負荷和 
    惱人天氣也有無限不滿和憤怒。 
     
      二人一騎緩緩轉過一處山腰,勁風被山勢一阻,突然顯得平靜了許多。 
     
      林玉從衣領中探出頭來,抬手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秀髮,慢聲道:「姐姐,這 
    兒風小些了,咱們歇一會,讓馬兒也尋些草吃。」 
     
      林汶默然不語地下了馬,林玉取下包裹,鬆開馬兒肚帶,讓它就在附近吃草, 
    自己卻提著包裹,尋了一處石隱遮蔽的乾燥土地,坐下休息。 
     
      林汶意態闌珊地踱過來,靠著妹妹坐下,雙手抱著膝蓋,眼神卻癡癡地注視著 
    遠方。 
     
      林玉道:「姐姐,你在想什麼呀?」 
     
      林汶「唔」了一聲,似乎慵懶得連開口也覺得很吃力似的。 
     
      林玉笑道:「我知道,你又在想高大開了。」 
     
      林汶淡淡一笑,側過臉來,嬌慵地注視著妹妹,道:「你怎知道我會在想他? 
    這世上值得我想念的太多了,我幹嗎一定要去想高大哥呢?」 
     
      林玉從未聽過姐姐這種口氣,心裡一怔,暗想道;「姐姐定是被金一鵬的瘋言 
    瘋語感染啦,自從那夜碰見金一鵬以後,就再沒見過她真正的笑容,那性金的瘋子 
    真是害人不淺。」於是轉過話題,道:「姐姐,咱們去弄些枯枝來升一堆火,暖暖 
    身體可好?」 
     
      林汶道:「要去你就去找吧,又何必問我呢。」說著又癡癡望著遠方出神。 
     
      林玉不便多說,輕輕站起身,踏著泥濘,去找枯枝。 
     
      這時山邊雨雪綿綿,萬物皆潮,一時實在不易尋到乾燥的枯枝,林玉邊拾邊行 
    ,不知不覺行了很遠。 
     
      突然,她聽到一陣低微的呻吟聲。 
     
      那聲音好像從一處石崖下傳來,初時不甚清晰,但走得近些,卻一些也不假, 
    竟似有什麼病重之人,在忍受身體難耐的煎熬。 
     
      林玉好奇心起,放下枯枝,循聲奔去。那知才到石崖下,那呻吟之聲卻突然消 
    失了。 
     
      林玉急忙停步側耳傾聽,四周沉沉,何曾再有什麼聲響?她不禁暗詫:「咦! 
    莫非是我聽錯了麼?但剛才分明一點也不假,怎會走近了反聽不到了呢?」 
     
      她年紀雖小,機智卻多,當下靜靜立在原處,屏息不動,全神凝注地傾聽那石 
    崖下動靜。 
     
      果然片刻之後,呻吟之聲又起,同時一個細弱的聲音說道:「小余,我眼看是 
    不行了,你獨自快走吧,趕快到沙龍坪去報訊!」 
     
      林玉一聽「沙龍坪」三個字,渾身都是一震,急忙揉身又欺近了數尺。 
     
      只聽另一個人聲說道:「前輩振作一些,這點刀傷算得了什麼?你口渴嗎?我 
    去替你找些水來。」接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林玉急切間無處可避,身形疾掠,索性飄近丈許,用背心緊緊貼著崖下石壁凝 
    神而待。 
     
      那石崖下林草雜生,隱著一個深凹的洞穴,此時草葉一分,鑽出一個人來。 
     
      這人年紀不過三十以內,遍體血漬,肩後斜插一柄長劍,生得眉目清秀,英氣 
    內蘊,匆匆出洞,略為張望一眼,便疾奔而去。 
     
      林玉離他不過數尺,幸好洞口草樹叢蔓,未被那人發現,她直等到那人去得遠 
    了,方才循著山腳輕輕走到洞口,心裡卻忖道:「這兩人是誰?想必又是兩個遭遇 
    變故的武林中人,一個負傷,一個要去沙龍坪請我辛叔叔幫忙了。」 
     
      自從梅山民慘遭不幸之後,林玉對那些到沙龍坪求助的武林人物,已經大起反 
    感,她想:假如不是這些討厭的人來請李叔叔,辛叔叔怎會結下許多仇家?沙龍坪 
    又怎會被人尋仇?梅公公又怎會死呢? 
     
      憑了這個幼稚而簡單的推斷,林玉心裡對這洞中之人竟是十分厭惡,她心裡暗 
    罵道:「梅公公已經被你們連累得死了,你們招惹的麻煩還不夠麼?」 
     
      她輕輕撥開草叢。探頭向洞裡張望。 
     
      草聲才響,洞中呻吟之聲立止,問道:「是小余嗎?」 
     
      林玉沒有回答,心裡卻道:「小魚?還是大蝦哩!」身形微飄,已問進洞內。 
     
      這石洞大約有五六尺深,洞裡舖著乾草,一個渾身血污的老人橫臥草上,看來 
    傷得當真不輕。 
     
      老人不聞回聲,心驚之下從草堆上奮力撐起身來,沉聲叱道:「是誰?」 
     
      林玉怕他突施襲擊,纖腕一翻,「嗆」地拔出長劍,緩緩答道:「是我!」 
     
      老人睜大失神的眼睛,吃驚地望著林玉道:「姑娘是誰?到此有何貴幹?」 
     
      林玉冷冷一笑,道:「我正要問你是誰呢?你倒先問起我來!」 
     
      那老人被她這橫蠻冷峻的態度引起一陣恐慌,探手去摸草堆邊的劍柄……林玉 
    「呼」地竄上前去,「拍」地一腳踏在劍柄上,冷冷道:「你別想動手,老實說出 
    來,你叫什麼名字,要到沙龍坪去幹什麼?」 
     
      老人顯因傷勢過重無法支撐,突然鬆手,又倒在草堆上,喉嚨裡「咕嚕嚕」一 
    陣痰聲,喘息許久,竟說不上話來。 
     
      林玉見他不語,心內更加自認猜得不錯,冷冷又遭:「哼! 
     
      你們的心意,我不問也知道,沙龍坪好好一片土地,全是你們這種人給弄得污 
    煙瘴氣,自己打不過人家,偏要惹了事就到沙龍坪求救,我一看見你這種人,心裡 
    便生氣。」 
     
      她許是真的越說越氣,說完之後,還向那老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那老人正是協助高戰脫走的「終南一鶴」魯道生,高戰走脫之後,他和「怪劍 
    客」余樂天突圍之時身負重傷,逃匿此地,仍念念不忘趕往沙龍坪報訊求援,想不 
    到林玉自作聰明,竟把他狗血噴頭地臭罵了一頓。 
     
      江湖中人最重傲骨,寧可頭斷,也不願受辱,魯道生此時傷重將死,雖然從林 
    玉口氣中猜出她是沙龍坪的人,但他忽然想起高戰賜藥救自己性命以及自己求他馳 
    援方家牧場場主『白山劍客」方平那些往事來。 
     
      高戰對他思重如山,他心中何嘗不感戴,若非為了這些厚恩,他也不至捨命協 
    助高戰從重圍中脫身逃走,但不料林玉一頓臭罵,卻把他看作了軟骨無賴的小人, 
    魯道生成名秦中,也算得鐵錚錚烈性漢子,視名譽更勝一切,一陣羞慚攻心,「哇 
    」地張口噴出一大灘鮮血。 
     
      林玉見他突然吐出鮮血,心中也不禁懊悔,便道:「你也不必難過了,我辛叔 
    叔最愛幫助別人的,要是你有什麼急事,你對我說,我一定替你轉達……」說到這 
    裡,忽又一頓,道:「可惜辛叔叔現在自己也遭到麻煩了,什麼時候才能幫你的忙 
    ,還難說呢!」 
     
      魯道生喘息半晌,才頜首含淚道:「這個……在下知道……」 
     
      「你知道就更好啦,誰欺侮了你?請你快些說吧,我可沒有時間久候,姐姐還 
    在等我呢廣她自覺這些話說得十分得體,故作老成之狀的皺皺眉頭,又理了理頭上 
    秀髮。 
     
      魯道生奮力說道:「在下承高少俠活命之恩,馳援之德,感愧終身,自覺無以 
    為報,姑娘教訓得極是,不過……不過……」 
     
      他激動太過,竟有些說不下去,臉上老淚縱橫,神情極是悲憤。 
     
      林玉也微微感到事情有些不對,忙道:「你不要氣,有話慢慢地說……」 
     
      魯道生忽然放聲大笑幾聲,「哇」地又吐了一口鮮血,厲聲道:「不過,在下 
    孑然一身,除了一條殘命,再無可報答辛大俠和高少快之物了,姑娘便請轉致此意 
    ,說我終南一鶴捨命報恩,死而無憾!」話才說完,猛地一頭向石壁上撞去! 
     
      林玉失聲驚呼,慌忙出手攔阻,終於遲了一步,「噗」地聲響,那終南一鶴魯 
    道生一頭碰在石壁上,登時腦漿迸流,血花四濺,死在地上。 
     
      林玉見撞了大禍,心裡一陣怕,提著劍向洞外便跑。 
     
      才到洞口,卻望見那外出取水的中年劍士急急奔來,林玉駭然忖道:「若是被 
    他撞見,他一定放不過我。」但此時洞外別無可以避躲的地方,只好一縮頭,又退 
    回山洞口。 
     
      余樂天大約也聽見魯道生慘笑之聲,手裡才盛著半杯水,便飛一般奔回洞來, 
    老遠瞥見洞口似有人形一閃,更是大吃一驚,丟了水杯,嗖嗖兩個縱身,已搶到洞 
    口。 
     
      他心中懸念魯道生安危,但卻不敢冒然撞進洞去,「嗆」地拔出背上長劍,對 
    著山洞大聲叫道:「魯前輩,你怎麼樣了?」 
     
      林玉緊捏長劍躲在洞裡,心中如小鹿般亂撞,但又想不出一條出洞之計,正在 
    焦急,洞口人形一閃,余樂天已經衝進來。 
     
      林玉只得一咬牙,振腕出劍,直刺過去,她年紀雖不大,但劍法卻得自「七妙 
    神君」梅山民親傳,這一劍出手,竟是「虯枝劍法」中的「梅影乍現」絕學。 
     
      余樂天早已橫劍護胸,驀地握劍急架,雙劍一觸,林玉急退一步,余樂天卻也 
    被迫退到洞外。 
     
      原來「怪劍客」余樂天並無多深內力修為,當年憤於蘭姑之死,偷學了武林之 
    秀孫倚重幾招劍式以後,便去刺殺府官替蘭姑報仇,論起來林玉的劍法乃梅山民親 
    傳秘授,招式變化,實在余樂天之上,只是林玉並無臨敵經驗,此時又心慌情虛, 
    更顧不得施展劍法。 
     
      林玉一招震退來人,真是連自己也不敢相信,膽子一壯,緊握長劍擋在洞口。 
     
      突聽外面問道:「洞裡是何方高人?如有緣故由我余某一人承擔,萬請不要對 
    負傷之人下手。」 
     
      林玉心中一動,隨口答道:「這樣最好,你把劍丟在地上,背轉身子走到十步 
    以外去!」 
     
      余樂天不知這話之意何在?只當迫他棄劍受死,不由大怒,叱道:「閣下是誰 
    ?何不報出名字來?」 
     
      林玉道:「我沒有名字,你願意就照我的話做,不願意咱們就耗著,你一輩子 
    也別想進來。」 
     
      余樂天沉吟一陣,心道:「罷!罷了!為了魯前輩,我便一死,也是值得的。 
    」於是朗聲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朋友只要不傷洞中之人,余某就照你的 
    意思做了。」 
     
      說完,「噹」地將長劍擲在地上,依言轉身走了十步。 
     
      林玉從洞口探出頭來,見余樂天果然背身而立,手上空空已無寸鐵,心裡大喜 
    ,一縱身掠出洞口,拔腿如飛便逃。 
     
      余樂天聽得聲響,扭頭看見竟是個十餘歲的小姑娘飛奔逃去,反倒感覺一陣迷 
    茫。 
     
      但轉念之間,突然暗叫「不好!」急忙旋身拾起長劍,匆匆鑽進山洞。 
     
      這一看,真把余樂天嚇得心膽俱裂,敢情「終南一鶴」魯道生早已腦漿迸裂, 
    死在地上。 
     
      一股急怒攻心,余樂天恨恨一挫鋼牙,提劍捨命追了下來。 
     
      林玉正奔得急,忽聞身後厲聲暴喝:「小丫頭,留下命來,你還想往哪裡走?」 
     
      回頭望去,只見余樂天宛若一陣旋風,眨眼已追到近處,兩眼血絲滿佈,切齒 
    咬牙,那樣子猙獰可怖,像是恨不得要一口氣將她吞下肚裡去似的。 
     
      她渾身機靈靈打了一個寒戰,越加放腿沒命飛逃起來,余樂天那裡肯捨,隨尾 
    窮追,直把林玉追得上天無路,人地無門。 
     
      兩人循著山腳繞了一個大圈了,林玉見無法逃脫,只好一橫心站住,橫劍叫道 
    :「你想幹什麼?又不是我殺了他,是他自己……」 
     
      余樂天那還由她分說,縱身趕到,長劍挾著一股勁風,摟頭蓋臉劈了下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武俠林掃)獨家掃描﹐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