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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 干 行

                   【第十六章】
    
      「怪劍客」余樂天認定必是林玉害死了「終南一鶴」魯道生,不容她分說,長 
    劍挾著尖銳嗚聲,直劈林玉腦門。 
     
      林玉心虛情怯,不敢硬架,閃身橫躍數尺,大聲叫道:「住手!我有話說!」 
     
      余樂天切齒道:「狗丫頭,如此心狠手辣,還有什麼巧言狡賴嗎?余某今天跟 
    你拼了!」說著又是一劍橫飛而至。 
     
      林玉只得揮劍一格,當場手臂一陣酸麻,連退三步,叫道:「你這人講理不講 
    理啊?」 
     
      余樂天劍勢如雪片飛舞,一口氣連攻十餘劍,口裡罵道:「有理到閻王殿上去 
    講吧!」 
     
      林玉被他一輪急攻,接連退後了六七步,心裡急忖道:這家伙不肯容我解釋, 
    纏下去要何時才了?現在風也小了,姐姐不知怎樣著急哩!」她全仗著梅山民所授 
    「暗影浮香」身法左門右避,眨眼又過十餘招,仍是無法脫身離開,只急得額上微 
    微冒汗,步法也慢慢散亂起來。 
     
      正在危急,林玉忽然瞥見五丈以外有一個女子急急奔來,當下未暇思索,便扯 
    開喉嚨大聲叫道:「姐姐!姐姐!我在這兒,這傢伙要跟我拚命……」 
     
      那女子聞聲一停,緊接著便折轉飛奔過來,然而待她到了近處,林玉才發覺她 
    原來並不是姐姐林汶。 
     
      她約有三十來歲,容貌極是清秀,但眉宇間卻是隱著憂愁,停身望林玉和余樂 
    天,覺得兩人都不認識,便只怔怔沒有開口。 
     
      余樂天原以為她真是林玉姐妹,忙全神戒備她會突然出手,那知過了半刻,卻 
    見那女子僅是旁觀,並不幫誰,心中一喜,登時又加快了攻勢,那柄劍舞得水潑不 
    進,將林玉緊緊裹在核心。 
     
      林五左門右躲,幾次險些被余樂天掃中,急道:「喂!你怎麼只看熱鬧?難道 
    不出手幫一幫嗎?」 
     
      那女子聽了微微笑了笑,問道:「你們為了什麼在此拚鬥?說出來讓我評評理
    !」 
     
      林玉叫道:「好姑姑!你叫這橫小子先住了手,咱們才能講理呀!」 
     
      余樂天接口罵道:「狗丫頭,你還敢罵人麼?我叫你先把腦袋割下來,那時再 
    講理吧!」手上劍勢陡又加強了幾成。 
     
      那女子柳眉一皺,突然「嗆」地抽出長劍,一掠身躍了過來,長劍一招「分水 
    斬蚊」發出一片光芒,「當」地一聲響,將余林二人的長劍盡數封開,沉聲喝道: 
    「住手,有話先說明了再打不遲。」 
     
      那女子出手雖不十分兇猛,但招式卻顯得精妙之極,部位時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余樂天和林玉齊都被迫退後兩步,林玉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 
     
      余樂天怒容滿面說道:「這位姑娘千萬不要聽她花言巧言,她年紀雖小,卻是 
    個心腸毒辣的小魔頭,方才趁在下外出取水,竟無緣無故將在下一個負了重傷的好 
    友殺死,在下萬萬放不過她。」 
     
      林玉喘過一口氣,膽子又壯了許多,忙接口罵道:「哼!你才是小魔頭呢!你 
    的朋友自己要死怪得了人家嗎?」 
     
      余樂天道:「他身負重傷,怎會自己尋死?」 
     
      林玉抗聲道:「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余樂天道:「你若不是壞人,幹麼偷偷潛進山洞中去?」 
     
      林玉道:「你能去我就不能去嗎?那山洞又不是你的家!」 
     
      余樂天扭頭對那女子道:「姑娘你看看這丫頭說話有多橫?」 
     
      林玉忙道:「你自己橫就不覺得?話不由人分說,惡狠狠便要殺我,現在我平 
    哥哥不在這裡,容得你欺侮,他要是在呀! 
     
      哼!那就有你好看的了。」 
     
      那女子笑道:「好啦!你們盡吵架怎能分出是非,這位小妹妹先別插嘴,咱們 
    且聽聽事情經過再說!」 
     
      她以目示意要余樂天把經過詳情說一遍,林玉不樂地一撇嘴,心裡暗道:「你 
    看他長得漂亮,便偏向著他麼?說得好便罷,說得不好,別想我會服你!」 
     
      「怪劍客」余樂天見那女子氣宇不凡,當下拱手將經過詳情細說一遍,但他因 
    不知那女子身份家歷,是以並未說出辛捷負傷之事,只說魯道南和自己助一朋友禦 
    敵,身負重傷,藏匿山洞中,竟被林玉害死……等等。 
     
      那女子聽了沉吟片刻,又問林玉道:「小妹妹,現在你說說你的道理吧!」 
     
      林玉不悅她沒有先叫自己分辯,賭氣道:「他都說了,還叫我說什麼?」 
     
      那女子笑道:「他說他的,你說你的,還有什麼要緊呢?」 
     
      林王道:「我沒有話好說,反正那人不是我殺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 
     
      那女子道:「可是,他怎會突然死在山洞中?」 
     
      林玉道:「你去問他好啦!也許他活得不耐煩,也許他覺得死了舒服些……」 
     
      那女子臉色登時一沉,不悅道:「原來當真是你橫不講理,人命事大,你不肯 
    說出原因來,難怪人家要向你尋仇。」 
     
      林玉心裡罵道:「哼!果然你看上了他,便編派我的不對,現在我一人鬥不過 
    你們兩個人,咱們走著瞧好了。」 
     
      主意拿定,憤然說道:「你們愛怎麼說,大可以請便,我還有事,沒有時間跟 
    你多扯,有本事只管到沙龍坪去找我!」話一說完,扭頭便跑。 
     
      余樂天大喝一聲,挺劍欲追。 
     
      那中年女子聞聽「沙龍坪」三個字,臉上立時變色,竟比余樂天更快,縱身疾 
    掠,攔住林玉,急聲問道:「小妹妹,你住在沙龍坪?」 
     
      林玉橫劍當胸,瞪眼道:「是又怎麼樣?」 
     
      那女子神情甚是激動,說道:「那麼,小妹妹你貴姓?」 
     
      「我姓林,怎麼樣?」 
     
      那女子眼中微微掠過一抹失望的神色,停了停又問:「辛捷辛大俠是你的什麼 
    人呢?」 
     
      林玉道:「他是我辛叔叔!」 
     
      那女子「啊」了一聲,接著又道:「這麼說,你我不是外人,林家妹妹,聽人 
    傳言你辛叔叔如今身負重傷,生死不明,這話可是真的?」 
     
      林玉突地一驚,道:「咦!你怎會知道?你是誰啊?」那女子笑道:「我姓方 
    ,你叫我方阿姨好了,我和你辛叔叔是極要好的朋友,近日聽得江湖中傳言說他被 
    南荒三魔所傷,正要趕到沙龍坪去探問究竟,不想在這兒遇上你。」 
     
      原來這女子便是「天魔」金欹之妻——方少昆,那一天毒君金一鵬和高戰在海 
    邊分手之後,適巧金欹從附近經過,毒君遇見愛徒,便隨金欹同往他們那山洞居處 
    盤恆幾天,那時候江湖中已經紛傳辛捷傷於南荒三魔之手,毒君一急之下,趕返海 
    邊尋不著高戰,瘋性又發,匆匆趕往沙龍坪去。方少昆也放心不下,便和金欹商議 
    將孩子寄養在一家漁夫家中,夫妻分頭也往沙龍坪急趕,不料竟在此處得遇林玉。 
     
      「怪劍客」余樂天弄明白林玉和辛捷的關係,心中誤會冰釋,也將高戰護送辛 
    捷,途中遇伏的經過補述一遍,方少昆駭然道:「依你說來,高少俠現今是否脫險 
    ,尚難逆料,咱們不要再耽誤,快些趕去替他接應才好!」 
     
      余樂天道:「這自是正理,二位且容在下安葬了魯前輩遺骸,由在下替姑娘們 
    引路。」 
     
      林玉也道:「我跟你一起去,是我言語不慎氣死了魯伯怕,我去向他叩頭謝罪 
    。」 
     
      方少昆道:「這才是好孩子,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咱們一同去吧!」 
     
      他們三人將魯道生掩埋完畢,日影已近中天,林玉道:「時間不早啦,咱們快 
    動身,姐姐只怕會急死啦!」她恭恭敬敬在魯道生墳前拜了三拜,然後領著方少昆 
    和余樂天,急急去尋林汶。 
     
      但天下之事,往往陰差陽錯難以逆料,只因林玉和余樂天這一陣耽誤,恰巧和 
    辛捷張菁一行人途中錯過,待辛捷返回沙龍坪發現梅山民遇害,林氏姐妹失蹤,辛 
    平一急之下獨自出走,惹出許多奇事,而林王姐妹和方少昆等尋辛捷高戰不到,竟 
    也另有遇合。這是後話暫且擱下。 
     
      再說大戢島主平凡上人自和高戰無恨生分手之後,一路合開大道,專走捷徑, 
    將腳程盡量放快,一路急急向天竺奔去。 
     
      辛捷在他心中的地位,似愛徒,又似朋友,似於任,又似兄弟,他將生平絕學 
    傾囊傳授給辛捷,早已認定辛捷乃是武林百年難逢的天縱之才,如今辛捷力拼南荒 
    三魔身負重傷,那傷勢真比加在他自己身上還要痛苦,他之所以不走正道大路,正 
    是要日夜不停施展上乘輕功趕往天竺,替辛捷尋取療傷聖物——蘭九果。 
     
      路雖是永無止境的延伸在前面,但平凡上人決心要踏破關山,趕到那路的盡頭。 
     
      他自從逃禪隱居大戢島,一向懶散已久,這次跋涉萬里尋藥,在他這一生之中 
    ,也算得第一次遠行了。 
     
      一日復一日,山巒、河流、曠野、城鎮……從他腳下陣陣掠過,這一天,終於 
    來到沙漠邊緣。 
     
      沙漠可不比他處,一個人如果不約幾個同伴便獨自撞進沙漠,最易迷失方向, 
    等到水於糧盡,任你有超凡人聖的武功,最後也只有倒斃在那無垠的黃沙之中,變 
    成一具枯骨。平凡上人雖然從未到過天竺,但卻久聞沙漠的艱困,當下找了一處鎮 
    甸,備辦水糧,購買馬匹,準備貫穿沙漠,到天竺尋求蘭九果。 
     
      在小鎮購妥應用的東西,平凡上人更謹慎地休息了一整天,這才揚鞭縱馬人沙 
    漠。起初兩天,還看見偶而經過的商人隊,途中也有水草可棲,平凡上人心急如火 
    ,縱馬急趕,到第三天行了一天,已再見不到半個人影,恆沙遍野,無境無休,沙 
    上既無道路可循,也不會留下蹄痕足印,他只能從星辰日位中,推測方向,向西疾 
    趕。 
     
      第四天,又是孤單地行一天,竟連一處水草之地也見不到,平凡上人催馬又急 
    ,他自己雖然不畏難苦,但坐下馬卻顯得有些支持不住了。 
     
      上人無奈,只好下馬牽著它趕路,但馬無草料,行不到半天,餓得舉不起蹄來 
    ,行兩步便哀聲嘶鳴,不肯再走。 
     
      平凡上人罵道:「畜性,畜性,你要是誤了我的大事,斷送了捷兒性命,你就 
    是有百條命,也抵償不過,走吧!別讓我火起來,把你棄在沙漠中生死由你啦!」 
     
      那馬顛顛躓躓,終是不肯前進,平凡上人怒起,棄了馬韁,取下水糧便想徒步 
    上路。 
     
      但他轉念又想道:「我是個出家人,要是任他死在沙漠中,豈不是我害了它一 
    命麼?好歹得耐心一些,尋一處有水草的地方,我是再也不乘你這富性了。」 
     
      他忍著氣牽馬又行了里許,驀見身後天空中,宛若萬馬奔騰般馳來一大片烏雲 
    ,同時耳中又聽到牛吼似的悶響,漫天動地滾滾而來。 
     
      平凡上人從未涉足沙漠,自然不知道這些像征正是沙漠狂風將起的預兆,兀自 
    仰起面孔孜孜喜道:「也好!要是能下一場大雨,天氣涼一些,牲口也不會渴了… 
    …」 
     
      那知這話尚未說完,陡地一陣黃色煙塵,漫空飛舞,勢若奔馬,疾樸而到。 
     
      那馬兒好像也知道大禍將臨,「嗚嗚」慘嘶了兩聲,奮力掙斷馬韁,放蹄狂奔 
    ,不想才跑出丈許,那挾著萬鈞威勢的狂風已經直壓下來。 
     
      風沙瀰漫之中,平凡上人也覺心驚不已,慌忙足踏八字,施展「千斤錘」拿穩 
    椿子,抬頭看那馬匹,卻已被狂風吹翻,在沙上滾了兩滾便蹤跡不見了。 
     
      平凡上人暗唸一聲佛號,只覺腳下沙粒流動,竟然漸漸拿不穩柱子,狂風帶著 
    千斤以上的飛沙,恍如巨錘般撞擊著他的身體。 
     
      他雖有一身超凡人聖的武功,但和這大自然的摧毀之力相比,仍如滄海一粟, 
    難以發揮力量。 
     
      但他不愧是身負數十年內功精修的高人,臨危仍能攝心鎮靜,首先屏住呼吸, 
    緊閉兩眼,並且緩緩彎腰伏在沙上,藉以減少受風的面積。 
     
      然而,不到片刻,他卻發現兩隻腳踝,竟已迅速地被沙掩沒,而且那掩蓋的深 
    度更逐漸加深,不多一會,已齊大腿。 
     
      平凡上人駭然大驚,忖道:「似這樣下去,只怕不等風過,我老人家早已活埋
    在沙堆中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掠而過,慌忙雙掌一按浮沙,兩足用力拔了出來。 
     
      不料這一拔,卻造成了一種奇特的遇合。 
     
      試想那狂風之力何等巨大,平凡上人如果屹立原地,屏住呼吸等待,風過時雖 
    然極可能被埋在沙中,但以他的內功修練來說,短暫的浮沙掩蓋又怎能傷害得了他 
    ,如今他縱身拔出兩只腳,定身的力量一但失去,登時被風一卷,接連在沙上翻了 
    幾個觔斗。 
     
      平凡上人這一輩子可說是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狼狽過,一著失機,再要拿樁定身 
    ,便成為不可能。 
     
      他那龐大的身子被風捲得幾起幾落,跌跌撞撞由不得自主,他雙手左右亂抓, 
    沙漠可又毫無可以攀沿之物,平凡上人索性彎腰用手抱著頭,就像一隻皮球似的, 
    任那疾風吹刮得滾滾而前,他仗著武功修為,自然不會受傷,心裡卻暗自解嘲道: 
    「這樣倒省力氣,最好能把我刮得滾過沙漠,倒不需用腿趕路了。」 
     
      翻翻滾滾,昏昏沉沉,天地不停地旋轉,平凡上人乾脆運起功力護身,極力閉 
    住呼吸,心道:「只要不把我老人家吹下懸崖,吹上刀山油鍋,我老人家便不怕!」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力漸弱,滾動也漸漸緩慢下來,平凡上人仍是不變姿態, 
    只是緩緩呼吸一些空氣,倒酣然大睡起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一驚而醒,只覺身體已經完全不動了,耳邊再也沒有風聲 
    ,這才舒臂挺身站了起來,放眼一看,自己果然置身在沙漠邊緣,橫在他面前的, 
    竟是一條青蔥碧綠的高原山嶺。 
     
      他欣喜地合十笑道:「阿彌陀佛,該當辛捷那小子命不該絕,一陣神風,省得 
    我老人家多跑許多冤枉路!」 
     
      平凡上人揮去身上沙粒,放開腳步,疾行登山,在這種腳踏實地的山嶺中,他 
    真是矯捷得宛如一隻狸貓,那消片刻,已經飛登山頂。 
     
      這山嶺綿延千里,上面卻不見突出的奇峰,山頂平平,就像一道城牆根擋在沙 
    漠盡頭。 
     
      平凡上人立在山頂,略為辨別了一下方向,大袖揮處,人已如脫弦之矢,掠身 
    而起,但當他身形縱起之際,卻掃目望見那邊山腰處有幾個移動的人影! 
     
      那些人雖然還遠在數里之外,平凡上人目力尖銳,已看見是一行四人,正急急 
    向山頂行來。 
     
      平凡上人沉氣落地,索性盤膝坐下,心想:乾脆等他們上來之後,問清楚地方 
    再趕路也不遲。便掏出水糧,悠然吃喝起來。 
     
      那上山的四人腳程竟也極快,不出半個時辰,一個個全都登上了山頂,平凡上 
    人一眼瞥見那為首之人,登時心吃一驚,扭身一晃,飛快地隱在一塊大石之後…… 
    原來他已看出那為首的人,竟是恆河三佛座下愛徒金魯厄,昔年曾隨「恆河三佛」 
    到小戢島找「海外三仙」較量武功,所以平凡上人識得他的面貌。 
     
      金魯厄領著三位師兄翻上山頭,四周張望一眼,長長吁了一口氣,笑道:「各 
    位哥哥,你們看這個地方如何?地勢隱密,正好對著洞口,真是再好不過了。」他 
    說的自然是梵語,但平凡上人對梵語素有研究,是以聽來毫不困難。 
     
      加大爾笑道:「五師弟不愧是咱們波羅田奇的智囊,這個主意真是再妙不過啦 
    !」
    
      溫成白羅也道:「這一次咱們一定能成功了,師父一死,密陀寶樹還不是刀下
    之鬼嗎?」 
     
      平凡上人見他們得意地談笑,自己卻不知他們目的何在?心想:我老人家急也 
    不在一時,倒要看看你們要搗什麼鬼? 
     
      忽又聽一個黃衫頭陀說道:「你們先不要太高興,據我看,師父功力未失,加 
    上兩位師叔,何況這幾天難保密陀寶樹那賊和尚不來護關,咱們要想得勝,只怕還 
    要費些力才行。」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是頭陀,竟罵起人家賊和尚。 
     
      金魯厄笑道:「二師兄,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密陀寶樹呆頭笨腦,決想不 
    到咱們會趁洞中風火停熄之際下手,再說他縱便趕來,咱們也不懼……」說到這裡 
    ,眼中忽然射出一股怨毒無比的兇火,冷笑兩聲,又道:「老傢伙一掌之仇,我金 
    魯厄今番必要報復了。」 
     
      那加大爾是個渾人,但心地尚較善良,眉頭一皺,道:「五師弟,我說咱們逼 
    他交出掌門之位自然可以,卻不必要殺他金魯厄不待他說完,搶著道:「我們不殺 
    他,他必會殺我們,三師兄,這種事萬萬不可手下留情的!」 
     
      加大爾默然不語,金魯厄又遭:「咱們準定半夜下手,現在大家先休息一會吧 
    !」於是四個盤膝坐下,各自運功調息起來。 
     
      平凡上人暗暗詫異不止,忖道:聽這幾個畜牲口氣,好像要暗算師父師叔,這 
    麼說,豈不是要對「恆河三佛」下手麼?這件事我老人家不能不管了。 
     
      他索性也不吃東西了,盤膝坐下,也在石後靜坐行功,一面傾聽金魯厄等動靜。 
     
      慢慢日影西墜,天已入暮,沙漠氣候晝熱夜冷,一陣風過,使人不期然有些涼 
    意。 
     
      平凡上人偷眼見金魯厄四人仍在靜坐,一個個動也不動,就像山上原有的四塊 
    石頭一般,心裡不禁暗讚,天竺武學,端的精深博奧,單只這四人功力,中原便已 
    少有敵手,如今中原武林若非辛捷等幾個天縱奇才,真不知會淪亡到何等地步呢! 
     
      他陡然間又憶起辛捷的傷勢,不知現在已經惡化到什麼模樣了?無恨生能尋到 
    毒君金一鵬嗎?高戰能平安護送辛捷回到沙龍坪嗎?許許多多心事,這一刻全湧到 
    心中,使他真想不再耽誤,早些上路去尋取蘭九果。 
     
      驀地,忽聽金魯厄冷笑兩聲,低聲說道:「那賊和尚果然來了,等一會再不要 
    輕易放過他!」 
     
      平凡上人循聲望去,果見一條黑影,正急急翻過對面一座山脊,向高原上飛竄 
    。那黑影功力顯然還在金魯厄等人之上,夜色中只見他袍袖飛拂,步履沉穩,手上 
    提著一根頗顯沉重的巨大禪杖。 
     
      溫成白羅接口道:「咱們何不現在下手,先除了他?」 
     
      金魯厄搖搖頭,道:「現在時候還早,不可打草驚蛇,反被洞裡三個老傢伙發 
    覺。」 
     
      言談之間,對山那黑影已經隱人一片密林之中。平凡上人心中一動,忖道:我 
    老人家何苦在這裡跟他們窮耗,乾脆先到那裡頭去,來一個以逸待勞豈不更妙! 
     
      主意一定,輕輕站起身來,擰腰一翻,飄落山下……金魯厄耳目極是敏銳,平 
    凡上人起步時僅只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竟陡地被他查黨,慌忙挺身縱起,沉 
    聲叫道:「不好!這山上藏有人?」 
     
      那黃彩頭陀青塵羅漢等也紛紛躍起身來,但大家運目搜尋了一遍,卻並未發現 
    人影。青塵羅漢道:「五師弟你別太緊張了,必是蟲蛇竄動,偶發出聲音罷了。」 
     
      金魯厄道:「不!我清清楚楚聽得是衣帶飄起的風聲,決不是蟲蛇小獸的聲響 
    。」 
     
      溫成白羅笑道:「那就怪了,當今天竺那裡還有這種高手,能在我們波羅四奇 
    置身近處縱容來去,使人一點影子也看不出來?」 
     
      加大爾突然低聲說道:「難道是鬼麼?」 
     
      這句話一出口,連金魯厄也不由自主機靈靈打了個寒戰,天竺人迷信極深,神 
    鬼之說,人人深信,金魯厄等雖都是身負絕藝的武林高手,但作賊心虛,更加膽寒。 
     
      那加大爾頭腦最簡單,自己說了這句話,自己先倒頭皮發麻,心驚肉跳,膽怯 
    地又道:「我看還是罷手吧!欺師滅祖,菩薩真會降罪的!」 
     
      青塵羅漢等面面相觀,六隻眼睛彼此交望,大家神情都緊張萬分。 
     
      金魯厄心念疾轉,忽然笑道:「啊!果然只是一隻野鼠,你們瞧,它那一隻賊 
    眼,還瞪著咱們瞧呢!」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有一隻野且遠遠地望著他們,骨碌碌的小眼中 
    充滿了驚疑和詫異的光芒。 
     
      青鹿羅漢鬆了一口氣,道:「五師弟,你再別這樣大驚小怪了,一隻小鼠,把 
    咱們全嚇了一大跳。」 
     
      金魯厄點頭笑笑,仍然反身端坐,不再出聲。 
     
      其實他心中分明知道剛才的異聲絕非那隻小小的野鼠弄出來的,但他如果明言 
    ,加大爾等人勢必膽怯情虛,豈不壞了大事,他本是一代奸雄,心念微動,便自承 
    聽錯了聲音。安定了眾人之後,自己卻煩神注意著周圍任何一點聲音和動靜! 
     
      然而,他終於失敗了,任他凝神傾聽了許久,山頂上卻再也沒有任何人類呼吸 
    或移動的音響。 
     
      時間在沉靜中緩緩流過,將近子時,金魯厄從地上騰身而起,低聲道:「各位 
    哥哥,時間快到了,咱們動身吧!」 
     
      溫成白羅隨聲立起,摸了摸肩上長劍,顯得有些緊張不安,道:「下手之時如 
    何分配,現在要不要再商酌一下?」 
     
      金魯厄道:「就用咱們已經商議好的方法,風火一熄,三師兄和我進洞下手, 
    二師兄和四師兄把守洞口,就便擋住密陀寶樹那賊禿。」 
     
      他宛然像一個臨陣指揮的大將,眼珠轉了兩轉,伸手向加大爾道:「三師兄, 
    把迷藥和解藥都給我。」 
     
      加大爾從懷裡掏出兩隻小紙包,慎重地遞給金魯厄,金魯厄拆開其中一隻,取 
    出四粒藥丸,自己留下一粒,將其餘三粒分給了青塵羅漢,加大爾和溫成白羅,然 
    後將另一個紙包揣進懷裡,揮揮手,當先馳下山頭。 
     
      四人展開身法,不久來到對山,金魯厄駐足在那片密林之外,側著耳朵聽了片 
    刻,臉上突現喜色,低聲說道:「你們聽,風火之聲已經小得多了!」 
     
      青塵羅漢等也忙凝神傾聽,林後傳來一陣「霍霍」聲響,漸漸趨於低弱。 
     
      金魯厄擰身而起,直撲林中,沉聲道:「快些!風火要熄了!」話聲未落,人
    已隱入林中,青生羅漢三人略為一頓,也跟著騰身拔起,奔進密林。 
     
      密林外是一片峭陡的山壁,壁下一個石洞,正與密林遙遙相對,約三丈左右, 
    地上一片枯焦,寸草不生。 
     
      那「霍霍」之聲正是從山洞中發出來的,不但如此,洞中更有一股熊熊火焰向 
    外噴射,正像一隻被風扇得火勢旺盛的火爐。 
     
      那火焰並不泛紅色,卻發出一種暗綠色陰森森青濛濛的光芒,是以雖在黑夜, 
    密林外也不易看見火光。 
     
      一個矮小粗壯的和尚橫杖坐在洞口一丈以外,正是「恆河三佛」座下大弟子密 
    陀寶樹。 
     
      原來這風火洞終年噴出怪火封閉洞口,任何人無法進人,天竺人視為魔鬼,連 
    行經附近百里的人都遠遠避開,生怕沾染上邪惡之氣,金魯厄曾在「恆河三佛」處 
    學得一身武功,自認將來必是天竺之主,便私下到洞口附近勘探多次,竟被他發現 
    每年六月和十二月中各有幾個時辰,洞中風火會自動停熄,若是身負絕頂武功的人 
    ,不難運氣逼住洞口賸餘的火力進人洞中。 
     
      他當年雄心勃勃,幾次想要冒險人洞看個究竟,但終因三個時辰轉眼即過,只 
    怕來不及退出,會被活活燒死在洞裡,所以一直沒有嘗試過。 
     
      後來他偷閱金伯勝佛秘文,知道師父不肯將掌門之位傳給自己,一氣之下,便 
    設計哄騙兩位師叔伯羅各答和盤燈孚爾,說風火洞中藏有上古奇珍,只要在一個對 
    時之內退出洞外,必可毫髮不損,伯羅各答等信以為真,冒險進人風火洞,終於陷 
    在洞中未能出來,金魯厄這才放膽下手暗算師父勝佛,迫他將掌門大位交給自己。 
     
      金魯厄狡計被高戰無心撞破,金伯勝佛負傷進人風火洞,金魯厄兀自不肯死心 
    ,曾潛來洞口窺探,發覺「恆河三佛」在洞中不但未死,相反地倒煉成一種驚世駭 
    俗的外門奇功,他暗思一旦王佛脫身出洞,定然放不過自己,這一次特地從漢人手 
    中高價購來一包烈性迷藥,名叫「透骨香」,決心使用迷藥下手除去「恆河三佛」。 
     
      不想這事,恰巧竟被平凡上人撞見,這也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對一切似乎 
    早已安排妥當了……。 
     
      那一片密林枝葉密茂,林中黑漆漆不辨五指,金魯厄壯著膽領先開路,才行了 
    不到一半,突覺有一股微熱的細風,吹向自己頸脖。 
     
      他駭然一驚,反掌一揮,身側碗口粗一株大樹應手而斷,沉聲喝道:「是誰?」 
     
      這一聲呼喝,使後面的青塵羅漢等人大吃一驚,齊停步錯掌而待,半晌卻沒有 
    聽見第二次異動,加大爾問道:「老五,是怎麼一回事?」 
     
      金魯厄心裡毛骨悚然,但卻勉強笑道:「沒什麼,原來只是一支垂下的葛籐, 
    我還以為真有什麼膽大包天的人要來找死呢!」 
     
      青塵羅漢鬆了一口氣,埋怨道:「下次你千萬弄清楚再動手,像這樣草木皆兵 
    的窮緊張,只怕沒出林子,咱們全被你嚇死了!」 
     
      金魯厄不便分辯,傾聽片刻,左右的確未聞呼吸聲響,心裡暗懷鬼胎,硬著頭 
    皮緩緩舉步……誰知才走了丈許,突又有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他面頰上拂動! 
     
      他又是一驚,但卻不便叫出聲來,連忙停步不動,兩雙眼骨碌碌一連數轉,掌 
    上暗蓄真力,凝神而待。 
     
      過了片刻,他已查覺那東西不過是一株馬尾草,但那草尖一會在他臉上撫動, 
    一會鑽他耳朵,一會兒又戳他眼睛!分明有人操縱,存心戲弄自己。 
     
      金魯厄心裡「砰砰」狂跳,駭然忖道:這傢伙隱藏林中戲弄,身手矯捷無匹, 
    天竺當今何來這等高手? 
     
      心念未已,那馬尾草突然向下一滑閃電般探進金魯厄鼻孔之中,金魯厄一陣酸 
    癢,忍不住「阿欠」打了一個噴嚏! 
     
      加大爾心頭猛地一跳,抱怨道:「金魯厄你忍住一些不行嗎?人家都在心驚之
    際,打什麼噴嚏?」 
     
      金魯厄真是有苦難言,他明知這林中藏著絕世高人,自己只要出手,保准落空 
    ,那時不但被眾人抱怨,更怕眾人膽怯不肯再向前走,他有心要一舉迫使對手現身 
    ,無奈林中太過陰暗,敵暗我明,只怕難如所願。 
     
      心念疾轉,金魯厄突然揮手一掌向林中拍了過去,卻沉聲叫道:「各位哥哥快 
    些,風火快要熄了!」說著身形如電,早已穿林而出。 
     
      他這一手用得果然有效,青生羅漢等人精神齊都一振,果然聽見那「霍霍」風 
    火之聲已漸趨低微,於是一齊放開腳程,飛奔搶出林來。 
     
      密陀寶樹正盤膝跌坐為師父護法,陡聽得林中聲響,抬頭一看,登時怒火上沖 
    ,提杖躍起身來,喝道:「金魯厄,你們又到這裡做甚?」 
     
      金魯厄逃出密林,心裡方才一鬆,掃目四顧,火光照映之下,風火洞前只有密 
    陀寶樹一人而已,他暗吁了一口氣,陰陰笑道:「咱們待來恭賀大師兄,今後你便 
    是天竺門的掌門人了,難道還不值得慶賀嗎?」 
     
      密陀寶樹正色道:「師父尚在,你怎敢這麼說?」 
     
      金魯厄緩步欺了過去,一面取了一小撮「透骨香」暗藏指甲中,一面笑道:「 
    大師兄,你真的不知道麼?師父師叔他們今天都要歸天啦!」 
     
      密陀寶樹是個忠厚人,聞言吃了一驚,急問:「這是什麼話? 
     
      你從哪裡聽來的。」 
     
      金魯厄嘿嘿乾笑著,腳尖猛點地面,身如鬼魅般閃電欺身而上,左掌一揚,喝 
    道:「我就是從這裡聽來的!」 
     
      那密陀寶樹駭然退後一大步,巨杖掄起,「呼」地一聲橫掃過來,應變卻是十 
    分迅速。 
     
      無奈金魯厄早已處心積慮,趁他杖端掠到,忽然深吹了一口氣,胸腹一收,密
    陀寶樹的杖頭已貼身走空,只見他右手疾抬,屈指輕彈,「透骨香」已經出手! 
     
      密陀寶樹一招落空,大喝一聲,帶轉杖身,正要反劈上去,突覺一股濃香撲鼻 
    ,登時頭昏目眩,機伶伶打了個寒戰。 
     
      那「透骨香」端的藥性極烈,才一觸及,任他密陀寶樹內功深厚,也覺真氣窒 
    阻,再也支撐不住,舉起的禪杖尚未落下來,剎時天旋地轉,業已頹然倒在地上。 
     
      金魯厄得意地向三個師兄笑道:「如何?有了這個寶貝,一招之下便制住了密 
    陀寶樹,師父功力再高,今夜也叫他超升極樂。」 
     
      青塵羅漢等人喜道:「這東西果然妙用無窮,虧那大力神想得出來,今番成功 
    ,倒是不可忘了他的功勞。」 
     
      金魯厄撤出長鞭,湧身越過密陀寶樹到洞口,這時恰到午夜,那風火洞口的火 
    焰已經只剩一小點綠色暗光,加大爾提著長劍緊隨金魯厄身後,青塵羅漢和溫成白 
    羅分立洞口兩側,八隻眼睛灼灼不瞬地注視那行將熄滅的火光,碧綠的光芒照射在 
    他們四張神情凝重的臉上,使他們臉面發梢也蒙上一層青光,遠遠望去,顯得猙獰 
    萬分。 
     
      過了約莫半盞熱茶光景,洞口火焰只餘下最後一股跳動的火舌,接著,那火舌 
    伸縮兩次,也邃然滅盡。 
     
      金魯厄招招手,低聲道:「二師兄,請跟我來。」一低頭便向尚有餘煙的洞口 
    鑽去。 
     
      那洞口大約有三尺高,壁間光滑整齊,宛如人工砌造,金魯厄剛鑽進一個頭, 
    突然空中弧光一閃,「轟」然一聲霹靂,震得萬物齊動。 
     
      青塵羅漢等盡都嚇了一大跳,仰頭望天,一片又濃又厚的烏雲從西飛馳而來, 
    緊跟著閃電和雷聲滾滾一息,眼看一場大雨就要降落。 
     
      加大爾膽怯地說道:「老五,咱們別進去吧,天神都在發怒了廣金魯厄陰沉沉 
    道:「良機即逝,你們要想永霸天竺,只有這短短三個時辰,再要遲疑,就萬劫不 
    能超生了!」 
     
      青塵羅漢道:「這風火洞是魔鬼之地,進去的人,必死無疑,我看師父他們只 
    怕早死在洞裡了,何必再去查看呢」 
     
      金魯厄突然猙獰地吼道:「你們這般膽小,怎能成得大事?師父如果已死,密
    陀寶樹還呆坐在這兒做甚?難道你們連他也不如嗎?你們不進去,我一個人去!但
    掌門大位,你們卻沒有份了!」 
     
      青塵羅漢為難地望望加大爾和溫成白羅,面上頗有心動的表情,原來金魯厄煽 
    動他們叛師欺宗的時候,曾許他們每人輪流執掌天竺掌門大位,這青塵羅漢乃天竺 
    門第二名弟子;私心何嘗不早覬覦那掌門大位,聽了這話,不禁砰然心動。 
     
      金魯厄察言觀色,已有主意,突然大聲喝問道:「誰願意跟我去的,事成之後 
    ,便由他先登掌門大位!」 
     
      青塵羅漢果然忍不住,一橫心道:「好!我和你去走一趟!」 
     
      說著提劍跨到洞口! 
     
      金魯厄嘿嘿一陣冷笑,掃了溫成白羅和加大爾一眼,笑意之中,頗有譏嘲之意 
    ,溫成白羅垂頭道:「那麼,三師兄和我守洞口,你們快去快回!」 
     
      金魯厄得意地應了一聲,正要轉身人洞,驀問一聲冷冷的聲音發自身後,道: 
    「誰敢踏進洞口一步,老袖就叫他永遠也別再出來了!」 
     
      加大爾最畏鬼神,聞聲扭頭看見電光閃爍之下,竟有一個十分威嚴的老和尚屹 
    立在自己身後不足一丈之處,那老和尚飄然而立,僧衣微擺,不是神仙降世是什麼 
    ?他登時兩腿一軟,「噗」地跪倒,叩頭求道:「老菩薩,這事全是金魯厄逼我們
    幹的,求菩薩大發慈悲!」 
     
      平凡上人緩緩舉手招了招,道:「金魯厄,你過來!」 
     
      這時候,青塵羅漢和溫成都驚得目瞪口呆,動也不敢稍動,因為平凡上人口裡 
    講的是梵語,神態又飄逸出塵,在天竺境內,他們可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和尚,也暗 
    暗猜想必是天上老神仙無疑。 
     
      金魯厄雖然也心驚肉跳,但他凝神看一會,卻突然認出這和尚竟是中原武林的 
    泰山北斗,大戢島主平凡上人。 
     
      他不由自主的驚呼出聲:「啊!怎會是他……」 
     
      平凡上人笑道:「是我老人家又怎樣?莫非你還敢不服管教嗎?」 
     
      金魯厄沉聲叱道:「加大爾,使起來,這傢伙那兒是什麼神仙,他只不過是中 
    原來的野和尚,咱們合力上前;一定能打贏他的。」 
     
      加大爾半信半疑,注目向平凡上人看了又看,自覺也對這和尚似曾相識,只是 
    一時記不起來,哺哺道:「真的麼?我也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金魯厄喝道:「你忘了咱們在中原揚威稱霸的時候,這和尚不是分明跟咱見過 
    面?中原和尚,只有他會講梵語?」 
     
      他轉頭又大聲用漢話向平凡上人叱道:「野和尚,你到天竺來管咱們的閒事,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平凡上人淡淡一笑,也用漢語答道:「我把你這背師欺祖的小賊,你師門待你 
    何等思重,你竟敢忘思背義,於起殺師的勾當來,既然被我老人家撞見,少不得要 
    代你師父懲處你這畜牲!」 
     
      加大爾苦心思索,忽然記起「無為廳」的往事,膽子登時又壯,躍起身來,用 
    梵語咒罵道:「他媽的,原來是你這老東西裝神扮鬼,害得老子向你叩頭,金魯厄 
    ,讓我去鬥一鬥。」 
     
      金魯厄自然求之不得,長劍一抖,叫道:「這老東西功夫不壞,咱們乾脆用陣 
    法對付他,早些把他了結!」 
     
      青塵羅漢慨然應諾,四人一齊躍身過來,分站四方,布好陣勢。 
     
      平凡上人搖頭笑道:「當真是不見棺材不落眼淚,這區區陣法,又怎放在我老 
    人家眼中,看來不重重處罰一番,你們是不會醒悟的了。」 
     
      金魯厄振索一揮,大聲道:「各位哥哥,大家動手,千萬不要放走這老鬼?」 
     
      波羅田奇三劍一齊出手,陣法一施,四股兵刃同時向平凡上人捲了上來。 
     
      平凡上人輕歎一聲,大袖微拂,繞身一個疾轉,四周登時成了一堵看不見的氣 
    牆,金魯厄等吃那內家至高勁力一擋,個個倒退兩步,半招也遞不進去。 
     
      金魯厄又高聲用梵話叫了一遍,陣法頓時飛動起來,四面八方,人影幢幢,全 
    是金魯厄等人蹤影,四股兵器狂掃疾捲,彷彿一隻插著利劍的車輪,圍著平凡上人 
    飛捲。 
     
      這陣勢當年圍困辛捷,吳凌風,孫倚重和金欹,後來又曾經困住宿陀寶樹,每 
    一次都發揮了難以想像的威力,幾乎使辛捷等小一輩的英才束手無策,平凡上人雖 
    然功力精深,一時也被這種陣法弄花了眼睛。 
     
      他起初想不到這陣法有如此威力,略一疏神,險些吃了大虧,連忙收斂心神, 
    全心應付,直過了半個時辰,才漸漸能夠應付裕如,但卻絲毫也不敢大意。 
     
      金魯厄見陣法仍不能勝得平凡上人,時間卻耗去不少,心裡焦急,越加怒叫連 
    聲,催動陣法加速轉動。 
     
      平凡上人雙掌不停揮動,一面拆招護身,一面細心審視那陣法的破綻,又過了 
    快有一個時辰,才漸漸被他看出一些端倪來。 
     
      原來這陣法本從「六合陣式」蛻變而來,昔年「恆河三佛」 
     
      傳授這套陣法,乃系專為門下六名弟子合擊之用,後來四弟苦行僧巴魯斯偷了 
    達摩秘笈輕功篇脫逃,門下只剩五個弟子,不過密陀寶村內功極佳,尚能彌補人手 
    的不足,如今只有金魯厄四人施展這「六合陣」,難免便有許多破綻顯露出來。 
     
      平凡上人是何等眼光,略一沉吟,已知道只有使用「達摩秘笈」輕功篇所載快 
    速身法,不難以快制快破去此陣,但他終是有道高僧,轉念又想道:我破了此陣之 
    後,金魯厄情急之下,勢必惹得我老人家出手傷人,但我修為百年,從未傷過任何 
    敵手,又豈能在天竺破此戒律?何不等三個時辰拖延過去,那時再懲戒他們一番, 
    也就罷了。 
     
      他懷著悲天憐憫之心,只采守勢,不作進攻,這一來,卻把金魯厄急得頭上冒 
    煙,七竅火生! 
     
      眼看時間無情地消失,風火洞最多還有半個時辰又將發出怪火,現在立刻進洞 
    ,還不知來不來得及退出來,而平凡上人卻越來越沉住氣。彷彿那凌厲陣法盡在他 
    意中。 
     
      他惡念陡生,忙探手抓了一撮「透骨香」在手,同時高聲叫道:「各位哥哥, 
    快準備解藥。」 
     
      青塵羅漢知他必要使用迷藥,三人抽劍停身,撤去陣法,各各躍退了一大步, 
    忙忙向懷裡去取解藥應用。 
     
      平凡上人笑道:「金魯厄,你要用透骨香對付我老人家?那敢情很好,我老人 
    家準備好啦,你這就開始吧!」 
     
      他一面從懷裡掏出一粒藥丸,塞在鼻孔上。 
     
      金魯厄大感奇怪,忖道:咦!這老狗怎的也有解藥?心念未已,忽聽加大爾聲 
    叫起來。 
     
      「不好,我的解藥被這老東西偷去了!」 
     
      金魯厄氣得狠狠一跺腳,低聲咒罵幾句,握手道:「咱們用車輪戰累死這老狗 
    ,今夜大事反正被他壞了!」 
     
      青塵羅漢一挺長劍便想上前動手,平凡上人笑道:「傻瓜,你們四人齊上尚且 
    奈何我老人家不得,你何必當先一人上來送死呢?」 
     
      青塵羅漢聽這話有理,果然遲疑起來。 
     
      金魯厄大怒,只好一抖長索,準備自己先上,打一個榜樣給師兄們壯壯膽,那 
    知人還未動,突聽身後「轟」地一聲巨響,火舌閃動,「霍霍」之聲又起,顯然時 
    辰已到,風火洞口怪火又起,這次他們是注定又失敗了。 
     
      金魯厄一番心血,盡付東流,不禁呆了,扭頭向洞口望去這一看,卻把他嚇得 
    三魂出竅,敢情他身後不遠正赫然並肩站著三人,竟是他設計騙進風火洞的兩位師 
    叔和師父金伯勝佛。 
     
      「恆河三佛」臉上一片木然,六隻攝人心魄的灼灼目光,射在這四個叛徒身上 
    ,青塵羅漢等嚇得失魂落魄,怔怔呆立著,幾乎忘了自己是生是死! 
     
      半晌之後,金伯勝才緩緩說道:「孽障們,還不跪下領罰麼?」 
     
      青塵羅漢,溫成白羅身不由己,雙雙跪倒,加大爾張惶地望了金魯厄一眼,也 
    跟著俯跪地上,金魯厄自知罪孽深重,橫堅是死,狠狠一挫牙,一聲不響騰身而起 
    ,右手飛快的一揚,「透骨香」向「恆河三佛」迎面撒去,右手長索疾抖,竟然暴 
    點師父金伯勝佛的雙眼。 
     
      他是存心拚命,出手既快又狠,迷藥和長索幾乎同時襲到。 
     
      金伯騰佛大袖一揮,剎時漫天勁風飛捲,「逢」然一聲,金魯厄登時像斷線風 
    箏,幾個翻滾,直墜入三丈外的密林之中,但金伯勝佛卻同時嗅到一股異香,腦中 
    頓時昏眩起來,身子搖了兩搖,險些栽倒。 
     
      他不由大吃一驚,慌忙閉氣護住內腑,驀覺一縷勁風射到,探手一操,竟是一 
    粒藥丸,他感激地抬頭向平凡上人笑笑,平凡上人卻對他擠擠眼,又將手向鼻孔上 
    一比,示意要他塞在界上。 
     
      金伯勝佛塞上解藥,果然眩昏之象盡失,他且顧不得懲處叛徒,大步走向平凡 
    上人,拱手躬身道:「天竺一派,已多次承中原武林援手,敝師兄弟終身難忘!」 
     
      平凡上人卻笑道:「我可不是為了幫你來的,你先別謝錯了人。」 
     
      金伯勝佛詫道:「不敢動問,老菩薩果為何事臨邊土?」 
     
      他心中對平凡上人已衷心敬服,這才改口稱他為天竺至高尊稱——老菩薩。 
     
      平凡上人笑道:「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老袖此來,正是要向你們天竺討一點東 
    西。」 
     
      金伯勝佛面露喜色,忙道:「老菩薩需用何物,只要天竺有,那怕是皇宮珍品 
    ,在下也能替老菩薩取到。」 
     
      平凡上人便將辛捷受了「腐石陰」重傷,需用蘭九果解毒之事,大略說了一遍 
    。金伯勝佛駭然道;「原來是辛少俠受傷,蘭九果區區之物,不須老菩薩掛懷,但 
    不知可有需用在下師兄弟之處,在下等願同老菩薩往中原一行。」 
     
      平凡上人笑道:「這卻不必,你只送我幾個果兒,老衲便感激不盡了。」 
     
      那金伯勝佛沉吟片刻,急忙用解藥救醒大弟子密陀寶樹,令他立刻馳返北天竺 
    金英家中去取蘭九果,然後從身邊掏出一本小冊子,雙手遞給平凡上人,虔誠地道 
    :「在下那大弟子腳程極快,大約一二時辰便可返回,這是在下師兄弟因居風火洞 
    中所悟一點武學,權當敬禮,奉獻老菩薩消閒。」 
     
      平凡上人知他這小冊子上必然載著什麼曠世絕學,但卻淡然笑道:「老衲雖然 
    嗜武,但豈肯掠人之美,這東西還是你們自己收著吧!」 
     
      金伯勝佛尷尬地道:「在下也知這不過微末之見,難邀老菩薩青睞,但總是我 
    等一番心意,老菩薩如不屑一顧,就請代贈中原少年英傑高戰高大俠如何?」 
     
      平凡上人不好意思再推卻,只得稱謝接了過來,看也不看,隨手塞在懷裡。 
     
      那金伯勝佛對平凡上人敬服萬分,師兄弟三人邀請上人就在風火洞前席地坐下 
    ,暢談起來,青塵羅漢等三人直挺跪在地上,他們竟如未見。 
     
      倒是平凡上人忍不住,問道:「那三個叛師之徒,各位準備如何處置呢?」 
     
      伯羅各答正色說道:「欺師滅祖,在天竺刑責來說,是要挖目斷體,受十日煉 
    魂苦楚的。」 
     
      平凡上人聽了笑道:「這原是貴門歲之事,老衲本不該置啄,但據老衲觀察所 
    知,罪魁全在金魯厄一人他們不過受人挑撥,盲從行事,而且在來到此地之際.三 
    人俱已有悔意,我佛說:放下屠刀,回頭是岸。三位若願聽老衲愚見,何妨賜彼自 
    新之途,命他們痛改前非,既往便可不究了。」
    
      伯羅各答肅然道:「老菩薩慈悲襟懷,令人敬仰,我等定當遵行便是。」回頭
    向青塵羅漢等叱道:「聽見了嗎?還不趕快拜謝老菩薩思典。」 
     
      青塵羅漢等盡心膝行上前,叩首見血,心裡莫不對平凡上人感戴無涯,平凡上 
    人今日一念慈悲,將來果然收得善果,那青塵羅漢後來累助中原,天竺一門從此坦 
    誠愛戴,對後來辛平成名,實有莫大助益,這是後話。 
     
      恆河三佛陪著平凡上人直談到天色破曉,密陀寶樹果然取來十隻蘭九果,三佛 
    責令青塵羅漢等就在風火洞前面壁三年,由密陀寶樹監視,然後三佛歡送平凡上人 
    動身,直送到走完了沙漠,方才依依告辭。 
     
      日落西山,寒鴉繞林,淡淡的晚風,將小鎮村野的炊煙,吹得搖擺不停,正像 
    一個個披著烏紗的女郎,在輕擺柳腰起舞。 
     
      慘淡暮色之中,一輛蓬車,緩緩向沙龍坪進發。 
     
      蓬車上坐著四個人,三個人愁眉苦臉,另一個人卻沉沉昏睡,不省人事。 
     
      那心情沉重的三人,乃是辛捷合家三口,不用說,昏迷沉睡的便是高戰了。 
     
      馬車緩緩地前進著,高低不平的道路,使車身不斷左右搖擺,車底的軸上,傳 
    來陣陣吱吱格格的聲響,車座內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各人心頭卻像壓著一塊沉重的 
    鉛塊。 
     
      高戰臉色臘黃仰身而臥,兩眼緊緊閉著,但悠緩的呼吸卻使他的胸部在劇烈地 
    起伏著,像一個重病的人,正與生命作最後的掙扎。 
     
      張菁傍著高戰而坐,兩道黛眉緊緊鎖在一起,一隻手摟著辛平,愁思懨懨望著 
    道旁緩緩後退的山景材影,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道:「唉!總算又到家了!」 
     
      她這句話不對誰而發,因此也沒有人回答,只有辛平仰起頭來望了母親一眼, 
    又黯垂下頭。 
     
      張菁愛惜地輕撫著愛子,柔聲問道:「等一會又可見到梅公公了,你高興嗎?」 
     
      辛平卻沒回答母親的話,竟反問道:「媽,你看梅公公會有辦法治好高大哥的 
    傷麼?」 
     
      張菁笑道:「梅公公學究天人,世上沒有什麼事能難得了他,他一定會想出辦 
    法替高大哥療好傷勢。」 
     
      辛平忽然吁了一聲,道:「能這樣就好了,媽!我真擔心高大哥的傷會不會… 
    …」 
     
      張菁忙掩住愛子的口,沉聲道:「平兒,不許胡說,高大哥捨命救你爹爹,咱 
    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替他治好傷勢。」 
     
      辛平點點關,眼眶一陣紅,沒有再說什麼,他年紀雖然甚小,但此時卻也嘗到 
    人世感情的煎熬。 
     
      車子轉過一處,那精緻山坡的小屋已然在望。 
     
      張菁探頭窗外,向那小屋張望一眼,皺著眉道:「奇怪,怎不見讓兒和玉兒呢 
    ?」 
     
      這時,梅香神劍辛捷高據車頭駕車,他本是低垂著頭在沉思,聽了這話,忽然 
    心中一動,抬起頭來。 
     
      那小屋仍然無恙屹立在梅林中,紅梅似海,遍地惺紅,風光依舊,只是現在正 
    當晚炊之際,怎不見屋頂煙筒冒出炊煙呢? 
     
      屋前林中,一片死般沉靜,連鳥語也未聞一聲,死寂之中,透著一些古怪。 
     
      如果在平時,晚炊之際,林波在廚中作飯,梅山民一定在屋前逗弄林玉,或在 
    梅樹下獨酌,或在曠場中賞梅,或者說個故事,逗得林玉笑鬧不依,梅山民老懷大 
    暢,總是宏聲大笑……然而,今天情形竟有些不同,屋頂不見炊煙,屋前不見人影 
    ,那麼屋中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辛捷說不出為什麼,突然心裡一陣狂跳,竟忘了車中重傷的高戰不能劇烈顛動 
    ,長鞭一揚,鞭梢在空中「啪」地捲起一聲脆響,拖車的馬兒放開四蹄,急急向小 
    屋奔去。 
     
      轉瞬間,已到屋前,辛捷一手猛地帶住馬韁,尚未等馬車停穩,竟從車箱上縱 
    身而起,落在地上,大聲叫道:「汶兒!玉兒!你們在哪裡?」 
     
      張菁從車篷中伸出頭來,埋怨道:「噓!輕聲一些,你這樣會把戰兒嚇一跳的 
    ……」 
     
      辛捷狂呼兩聲未見回應,心裡已知必有變故,招招手道:「菁兒,你快下來, 
    家裡有些不對勁了……」 
     
      這句話還沒說完,掃目一瞥,果見大門之上,掛著一把鐵鎖。 
     
      辛捷心中「噗噗」亂跳,下意識的縱身上前,手掌起落,拍斷鐵鎖,一抬腿踢 
    開屋門,沉聲叫道:「梅叔叔!梅叔叔!」 
     
      屋中陰森森沒有一絲人聲,靠牆桌上,還放著一隻酒壺一個酒杯,辛捷掠身穿 
    上前去,取了那酒壺一搖,裡面尚有半壺剩酒。 
     
      這時,張菁和辛平均已奔下來,三人飛快地在屋中搜了一遍,梅山民和林氏姊 
    妹床上俱都被褥未整,但人卻不見蹤跡了。 
     
      辛捷神情激動萬分,急聲道:「菁兒,你在車旁守護戰兒,平兒快往山後找一 
    找,我進地下秘室去搜一遍,這事太出意外,只怕不妙得很。」 
     
      張菁和辛平應聲奔出屋外,辛捷剛撥動牆上壁圖開啟暗門,突聽辛平一聲驚呼 
    :「爸!你來看,這是什麼?」 
     
      辛捷轉身一掠出屋,只見辛平手指抖動,又驚又怕的指著門邊梅樹下一堆新土。 
     
      他忽然感到體內熱血沸騰,足尖猛點地面騰身趕到那土堆前,低頭看看插在土 
    堆的一塊木牌上字跡,頓時失聲驚呼,手掩著口,一連向後退了三四步。 
     
      原來木牌上寫著五個字,正是:「梅公公之墓」 
     
      張菁駭然呼道:「呀!這是汶兒的手筆……」 
     
      她用力搖撼著頭,眼中熱淚盈眶,喃喃道:「啊!這不會是真的!這不會是真 
    的……」 
     
      辛平道:「我知道了,這必是玉妹妹知道咱們要回來,故意弄出一個假墳,想 
    騙我們……」 
     
      辛捷叱道:「胡說.這是什麼事.豈能開得玩笑麼?菁兒啊,這墓裡難道…… 
    難道真是梅叔叔?」 
     
      梅山民十年撫育之情,歷歷如在他眼前,儘管他現在已是一代大俠,但說到後 
    面幾個字,卻已哽咽不能成聲,眼淚像斷線珍珠般滾落下來。 
     
      梅山民將他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十年養育受藝,一手將他造成武林奇葩. 
    如今他名成藝就,娶妻生子,哪一樣不是出自梅山民所賜? 
     
      假如沒有梅山民,他縱或不死在「海天雙煞」掌下,也必會餓死在五華山深山 
    之中……往事像一陣煙逝去.但留在辛捷心中的烙印,卻永遠是那麼清晰,那麼深 
    刻.那麼難以遺忘。 
     
      因此他不能相信,也不願相信這墳堆中所埋葬的,竟會是他奉若神明,尊若親 
    人的武林鬼才梅叔叔! 
     
      可是,那新堆的墳土,墓前的字跡,卻千真萬確的告訴他,梅山民已經死了。 
    而且就埋葬在他腳下的泥土之中。 
     
      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眼簾,他感到腦海中一陣震人雷鳴,踉蹌幾步,跌倒地上 
    ,這一刻心中感受,竟比中了大魔一掌「腐石陰功」毒掌還要難撐百倍。 
     
      他喃喃地說道:「他老人家怎麼會死的?誰害死了他?誰害死了他?」 
     
      張菁雖然也傷感泣涕.仍然開懷地上前扶住丈夫,柔聲道:「捷哥哥,你先別 
    太難過.咱們……」 
     
      那知辛捷突然振臂一揮,竟然將張菁格倒地上,怒叱道:「這全是你幹的好事 
    ,若不是你帶平兒自顧離家,梅叔叔怎會死去!你還有臉跟我講話麼?」 
     
      辛平驚呼一聲:「媽!」張菁撲上前去,一把抱住母親,回頭叫道:「爸!你 
    怎能怪媽呢?」 
     
      張菁扶著愛子緩緩站起身來,墜淚道:「孩子,是媽不對,媽不該撇下梅公公 
    ,使他們老的老,小的小,沒人照顧……」她抬起頭來,癡癡地望了丈夫一眼,又 
    道:「但是,捷哥哥,我們母子是來尋你的呀,聽人說你受了重傷,你想咱們夫妻 
    父子,又怎能放心得下呢?」 
     
      辛捷大聲哭著,用力揮舞著手臂,叫道:「你們不該來,我便是死一百次,也 
    報不了梅叔叔大恩啊!」 
     
      張菁輕移步走到辛捷身旁,溫柔地說道:「捷哥哥,是我不該離開梅叔叔,你 
    打我吧!只要你能不再傷心,便是打死我,我也甘心瞑目……」 
     
      辛捷一陣悲切,探臂又將要摟在懷裡,泣道:「菁兒,菁兒,你不知道我多愛 
    你,但是梅叔叔死了,咱們竟連他老人家最後一面也不能見到,他老人家養育我十 
    年,想不到臨死之際,身邊竟沒有一個親人。」 
     
      他此時已從有聲的哭變成了無聲的飲泣,在他英俊的面龐上,幾乎已佈滿了沼 
    水,張菁陪著丈夫嚶嚶泣,只有辛平似乎迷茫的站在一旁,竟未聞一聲哭聲。 
     
      辛捷偶然抬起目光,掃過愛子的臉上,卻不由心底一震。 
     
      原來辛平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梅山民的墳土,眼中雖然熱淚盈眶,但他卻極力 
    忍耐,不使淚水沒落下來,上齒咬著下唇,白森森的牙齒,早就深陷在唇肉之中, 
    鮮血從他那細嫩的嘴角流下來。滴落在衣襟之上。 
     
      辛捷驀地從愛子身上,看到自己幼年的影子——當「海天雙煞」羞辱他的母親 
    ,掌劈他的生父,他那時不過十二歲,豈不正與辛平現在的年紀相仿,但他又何曾 
    流過一滴眼淚?他只在心裡反覆的念著兩個字——報仇!報仇! 
     
      然而,他畢竟是老了,老!使他喪失了當年堅忍的傲性。使他流下了那可恥的 
    淚水,使他自覺與兒子相較,巳成了一個怯懦的懦夫。 
     
      辛捷緩緩舉起手來,拍拍辛平的肩頭,沉聲道:「孩子,你要立志替你梅公公 
    報仇!」 
     
      辛平突然仰起面孔,輕聲間道:「爸,是誰害死了梅公公?」 
     
      「這個……」辛捷被他突然一問,自己也答不上來,心付道:是呀!誰害死了 
    梅叔叔呢? 
     
      張菁皺著眉頭,插口道:「或許沒有誰害死他老人家,捷哥哥,你別忘了,他 
    老人家已經七十……」 
     
      辛捷猛力搖搖頭,道:「不會!不會!他老人家雖然失去功力,但身體素來硬 
    朗,決不會七十餘歲便猝然死去,何況,他老人家若是老病而死,汶兒和玉兒又怎 
    會一起離開此地呢?」 
     
      張菁道:「正因汶兒和玉兒不在,才足見他老人家只是天壽已終,你想想,如 
    果真是什麼大膽狂徒到沙龍坪來尋仇,這兒和玉兒豈能倖免?而且還能從容替他老 
    人家堆墳立墓?關鎖屋門?」 
     
      辛捷沉吟地點點頭,半晌之後,突然目射異光,沉聲道:「為了證實他老人家 
    死因,只有一個辦法,平兒,你去拿一隻鐵鏟來。」 
     
      張菁驚道:「你……你要開墳?你要他老入家死了也不能安身?」 
     
      辛捷毅然道:「你別攔我,咱們除了要查出他老人家死因,同時也該另備棺木 
    ,擇地安葬,豈能就此草草了結他老人家一代盛名。」 
     
      片刻,辛乎已取來一柄鐵鏟,辛捷跪倒在地上拜了三拜,舉起鐵鏟,一鏟一鏟 
    鏟開那墳上新上!張菁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倏起倏落的鏟頭,心裡也恰如鏟頭般起落 
    不安。 
     
      她多麼盼望墳上鏟開,梅叔叔並沒有死,即或真的死了,也僅只衰老而終,別 
    無他因。 
     
      因為她知道,一旦辛捷證明了梅叔叔是死於仇家之手,勢必天涯海角,搜索仇 
    人,這個家又將淪於刀口邊緣。 
     
      十多年來,她提心吊膽地生活著,無時無刻不在為丈夫的安全而焦急,仗劍江 
    湖固然無可厚非,但她是女人,是妻子,她不能沒有一點自私的關懷,辛捷名聲越 
    響,仇家也就越多,她也越發為他感到恐懼和憂愁。 
     
      她只盼能和丈夫像自己的爸媽一樣,隱居海島,過著自由無拘,安全而坦然的 
    生活,但辛捷卻天生急義,並不像她爸爸無恨生一般孤芳自賞,寧願將那錦繡年華 
    ,消磨在海闊天空,悠遊浪蕩之中……那鐵鏟越鏟越深,漸漸已鏟開一個深有二尺 
    的大坑,驀地一片衣角,從泥土中飄出。 
     
      張菁心情向下一沉,就像一根拉緊了的琴弦,再一用力,便要「錚」然而斷了 
    ,她不敢想像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梅山民果真是死在仇人手中的話。 
     
      辛捷的心情更比妻子緊張百倍,鐵鏟每一起落,如今都變得那麼沉重,那麼遲 
    緩。 
     
      衣角展露越來越大,不多久,已能看出墳中屍體的大約輪廓,一代鬼才「七妙 
    神君」的葬身之塚,竟連一片薄棺也沒有。 
     
      謎底轉眼就要揭穿,這個謎,也許又將為武林帶來無數血雨腥風,駭然巨波。 
     
      辛捷垂首注視坑中半晌,突然跨進坑中,拂去梅山民面上泥土,雙手將屍體托 
    出土坑,張菁忙掩面轉身,嗚嗚咽咽哭出聲來。 
     
      那梅山民的屍體面目如生,絲毫也未腐敗,在他那微微下彎的嘴角邊,似還掛 
    著對這世界未盡的傲意。 
     
      辛捷屈膝跪倒,解開梅山民胸前衣襟……觸目處,胸前赫然一隻清晰的焦黑掌 
    印。 
     
      辛捷狠狠咬著牙,激動地道:「菁兒,你看,我猜得沒錯吧?」 
     
      張菁「哇」地一聲痛哭失聲,一轉身撲在屍體上,哀痛地叫道:「啊!梅叔叔 
    ,梅叔叔!」 
     
      辛捷父子並肩而立,四隻眼睛怔怔凝視著梅山民的遺容,這容貌對他們早已清 
    晰得不能再清晰了,但他們此時目不轉瞬,就像短暫的一瞥,他們才能記牢梅山民 
    的一鬢一發,一肌一膚……那蒼老的面龐漸漸模糊了,不知是淚水浸透了視線?或 
    是暮色罩臨大地,落梅如雨,像微著生命的渺茫,人世的短促。 
     
      不知過了多久,痛哭的已經嘶啞,飲泣的淚已流乾了,忘了跋涉的疲憊,也忘 
    了饑餓和寒冷,梅樹下又復寂靜了,若非那繼續的「悉悉率率」哽咽,幾乎使人會 
    懷疑這樹下已是四具化石了。 
     
      夜已深沉,夢已渺,梅林中才飄出幾聲輕語:「平兒,趕車進城去替梅公公選 
    一副上好棺木來。」 
     
      「但是,爹……車上的高大哥……」 
     
      「移他下來,就安置在梅公公的床上吧!」 
     
      星移斗轉,黑夜逝去,曉色又爬進小屋窗口。 
     
      陰影中,屋裡默默坐著三人,在他們面前,是一具厚厚棺木,不用說,棺中的 
    人,便是那曾經叱吒風雲,名震天下的「七妙神君」梅山民了。 
     
      他無聲無息地來到這個世界,又無聲無息地離開,死時一片淒涼,死後並沒有 
    哀榮,守候在他棺木旁的,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三個親人了,雖然他們也並沒有在 
    他臨死之際,親視含殮。 
     
      這一夜裡,他們只是默默地坐著,誰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一盞孤弱的油燈 
    ,放置在棺木的一端,火光閃耀照著這淒涼的屋宇,也照著這悲傷的闔家三口。 
     
      突然,後房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聲! 
     
      張菁霍地站起身來,匆匆進人後房去了,這前屋的父子也緩緩抬起頭來,迷茫 
    地互望了一眼,辛平低聲問道:「爹!你看梅公公是被誰害死的呢?」 
     
      辛捷默默半晌,搖頭道:「從傷勢一時看不出是什麼功夫所傷,這件事,只怕 
    唯有等尋著汶兒姊妹,才能明白!」 
     
      「那麼,咱們什麼時候才去尋她們啊?」 
     
      「唉!」辛捷輕歎一聲道:「論理說,應該越快去越好,但是我走了,你高大 
    哥怎麼辦呢?」 
     
      辛平吶吶地道:「爸!能不能你和媽照顧高大哥,我……」 
     
      辛捷似憐惜又似愛的望了愛子一眼,道:「你還太小,怎麼可以一個人在江湖 
    上奔走呢?」 
     
      辛平奮然道:「爸,我不小啦!我今年已經十三歲了。」 
     
      辛捷臉上綻出一絲苦笑,搖搖頭道:「十三歲雖不算太小,但也算不太大,我 
    縱放心得下,你媽也會放心不下的。」 
     
      李平道:「只要爸爸答應了,我自己去求媽去!」 
     
      辛捷想了一會,仍是搖頭道:「你別胡思亂想了,天涯無邊,你一個十三歲的 
    孩子,能到哪兒去尋她們姊妹呢?別叫你媽聽見又好罵你啦!」 
     
      辛平沒再開口,但眼中卻隱隱射出無比堅決的神光,低下頭自去思索。 
     
      過了片刻,張菁從後屋出來,辛捷急問:「戰兒怎麼樣了?」 
     
      張菁輕歎一口氣,道:「傷勢倒沒有什麼惡化,只是時昏時醒,口裡一直囈語 
    叫著,又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辛捷似乎鬆了一口氣,忽然柔聲道:「菁兒,要是戰兒傷勢不再惡化,只好暫 
    時讓他在家調息,我想……」 
     
      張菁深情的望了丈夫一眼,她從辛捷眼中,已明白他將要說出什麼話,於是渭 
    然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汶兒和玉兒,同時也急著要想查出梅叔叔死在誰手中, 
    但是,你若去了,又只剩下我們母子在家,要是戰兒突然有什麼變化,你叫我怎麼 
    辦才好呢?」 
     
      辛捷無言可答,只是垂首沉思,辛平站起身來,輕聲道:「我去看看高大哥。 
    」匆匆進人後屋去了。 
     
      張菁緩步走到丈夫身邊,偎著他坐下,柔聲道:「捷哥哥,我知道你心裡急, 
    但你總得等戰兒傷勢略好一些,再去尋讓兒她們不遲,何況,如果她們並沒遭人毒 
    手,她們去尋我們不到,一定也會趕回來。」 
     
      辛捷道:「但願她們只是去尋我們就好了。」 
     
      張菁輕輕執著他的手,道:「我猜她們一定未遭意外,你想,如果她們是被人 
    擄去的,怎能從容替梅叔叔掩埋,而且鎖上屋門才離開呢?」 
     
      辛捷點點頭:「這話卻也有理,那麼我就等她們十天,十天之後如還未見她們
    回來,說不得,只好去尋一趟了。」 
     
      說到這裡,突然一頓,側耳傾聽道:「馬蹄聲?」 
     
      張菁也聽到一陣快速的蹄聲漸去漸遠,頓時心頭一震,急忙趕到窗前! 
     
      「呀!是平兒,這孩子到那裡去?」 
     
      辛捷長長吐了一口氣,拍拍妻子的肩頭,苦笑道:「讓他去吧,這孩子脾氣比 
    我更拗,叫他去受點折磨也好。」 
     
      辛平催馬騎離沙龍坪,回頭數次,未見爹媽追出來,心裡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伸手拍著坐馬,道:「黑龍駒!黑龍駒,這一次要看你的啦!你要是誤了大事, 
    從今別想我再騎你。」 
     
      這神駒似通人意,引頸長嘶一聲,放蹄如飛,霎眼間,已將沙龍坪遠遠拋在後 
    面。 
     
      行行重行行,辛平並無一定的目的地,只憑意念,一路催馬狂奔,饑餐渴飲, 
    這一天來到一處極熱鬧的市鎮,他毫未猶豫,一提馬韁便馳進大街。 
     
      街上行人正多,辛平人兒英爽,馬兒神駿,雖然滿臉風塵,仍掩不住他宛若金 
    童臨凡的俊逸,登時引得街上行人紛紛注目。 
     
      他策馬到了一家酒樓,老練萬分地要了一個座位,叫幾樣可口菜餚,悶悶吃著 
    飯,心裡直在盤算,自己這樣漫無目的亂撞,難道真要踏遍天涯,去茫茫人海中尋 
    找林汶和林玉麼? 
     
      心裡一陣煩,便招手將店伙叫了過來,老氣橫秋的問道:「伙計,我向你打聽 
    兩個人,你可知道?」 
     
      店伙忙躬身道:「不知少爺要打聽什麼人?小店生意極旺,但凡本地有名聲的 
    士紳,莫不是小店的老主顧。」 
     
      辛平道:「我打聽這二位,既不是本地人,也沒有一點名聲,她們只是兩個姑 
    娘,一個十五六歲,另一個只有十一二歲,兩人長得極像,本是姊妹二人。」 
     
      「兩位姑娘?」店伙搖搖頭道:「倒沒有見過這麼兩位姑娘。」 
     
      辛平又道:「你仔細想想看,有沒有這麼樣兩位年輕姑娘,或是來用過飯?或 
    是從附近經過?」 
     
      那店伙沉吟片刻,突然笑道:「小的倒見過那麼一位姑娘,年紀與少爺相仿, 
    十二分標緻,梳一對蝴蝶辮子,兩隻眼睛大大圓圓的……」他笑容忽又一斂,道: 
    「不過,她似跟少爺一般,年輕輕出門,竟只有一個人……」 
     
      辛平大喜,心忖:這必是玉妹妹無疑了,但不知她怎會跟汶姐離散,獨自來到 
    此地?憶道:「她現在哪兒?你在哪裡見到過了?」 
     
      店伙道:「今兒上午,她曾到小店用飯,向小的打聽這附近什麼地方好玩,小 
    的告訴她城西玉盤洞,是個古跡,她聽了很是高興,此刻大約尚在玉盤洞遊玩呢, 
    少爺你要找她,就請……」 
     
      他後半截話還沒說完,辛平「噹」地摔了一錠銀子在桌上,人如箭矢,已穿出 
    店門外,揚鞭催馬,向西狂馳而去。 
     
      店伙手裡掂著銀子,搖搖頭笑道:「這般性急的小孩子,倒是少見!」 
     
      辛平一面催馬西奔,一面心裡暗罵:好呀,玉妹妹你倒痛快,爹快急死了,你 
    倒獨自遊山玩水起來,我趕上你不給你一些厲害才怪哩! 
     
      黑龍駒腳程如飛,轉眼早出了西城,辛平在馬上抬頭一望,見一座不太高的小 
    山橫在前面,暗忖:大凡什麼洞必在山上。馬韁一抖,直撲上山。 
     
      這山並不很高,但狹窄的山道兩旁夾路盡是梅花,紅白相映,蔚成一片花海, 
    竟與沙龍坪的梅林很有幾分相似之處。 
     
      辛平觸景情生,不期然又想起酷愛梅花的梅公公,心裡一陣莫名惆悵,猛砸馬 
    腹,發狂的奔上山去。 
     
      他在山坡上轉了幾圈,這兒除了成嶺梅花之外,並未看到一個洞穴,鄭玉盤洞 
    更不知在什麼所在了,辛乎不禁暗急,忖道:難道她已經走了?要不然,便是我找 
    錯地方啦! 
     
      他悵然若失呆立了一會,正準備下山,突聽得遠處傳來一個清脆嬌嫩的聲音叫 
    道:「是誰?是誰啊?快到這邊來!」 
     
      辛平吃了一驚,扭頭望去,那聲音似從十餘丈外一處山崖後傳出來的,當下未 
    逞多想,滾鞍下馬,縱身掠去! 
     
      轉過石崖,卻見一叢梅花樹下,果然隱著一個低矮的洞穴,這時洞前蹲著一個 
    渾身紅衣的女童,正兩手緊緊按在地上,不知在做什麼?急得滿頭大汗。 
     
      辛平見那女童年紀模樣雖然與店伙所說一樣,但卻不是林玉,忙趕過去問道: 
    「姑娘,你要幹什麼?按著是個什麼東西啊?」 
     
      那紅衣女童急道:「快幫我一個忙,我的衣袋裡有一隻白玉盤兒,你替我取出 
    來!」 
     
      辛平伸了伸手,突然想起那衣袋正在女童腹部,自己跟人家一面不識,男女有 
    別,怎好伸手到人家一個姑娘懷裡去掏摸?忙又縮手,喃喃道:「姑娘!我替你按 
    著這地上的東西,你自己取那玉盒可好?」 
     
      紅衣女童猛搖著頭,道:「唉呀!你快一些吧!這東西難得捉到,一換手,必 
    被他逃了,求你替我把玉盒兒取出來,等一會我送你一件好東西!」 
     
      辛平十分為難,兩隻手伸縮幾次仍是不好意思探到那女童懷中。 
     
      紅衣女童跺腳急道:「你這人是怎麼搞的呀!我這東西要是逃了,我可要你賠 
    的!」 
     
      辛平無奈,只好閉上眼睛,伸出右手,探到那女童懷中,觸手處一陣溫暖感覺 
    ,似有一股暖洋洋的熱流,循指而上,嚇得他又是一怔。 
     
      那紅衣女童急聲道:「晤!就在這只袋裡,你摸呀!快些!快些!」 
     
      辛平咬著牙,緊閉雙眼,右手飛快地探進那女童貼身衣袋中,掏出一隻盒兒, 
    看也不看,隨手向地上一摔。 
     
      那女童又叫道:「喂!你別摔呀!你快把富兒打開,蓋在我手臂上。」 
     
      辛平只得照她吩咐打開玉盤,覆在女童手上,那女童突然快逾電閃般雙腕一翻 
    ,「逢」地一聲,合上盒蓋,把那玉盤兒抱在懷裡,閉目向天,長長吁了一口氣, 
    道:「啊!總算被我捉到了,總算被我捉到了!」 
     
      她只顧心滿意足,喃喃不休,好像把辛平幫她取盒之事,早忘到九霄雲外,連 
    睜限看他一眼也沒有。 
     
      辛平不禁有些氣,冷冷道:「你捉到了什麼?值得這樣高興?」 
     
      紅衣女童好似一驚,睜開眼來,眨眨兩隻大眼睛,笑道:「對啦!我該謝謝你
    才對,要不是你趕來,我真拿這只綠色蜈久沒有辦法呢!你不知道,我就這樣按著
    它已經快兩個時辰了,偏是忘了先取出玉盒出來,這兒又連一個鬼影子也見不到?」 
     
      辛平吃驚到:「綠色蜈蚣?你捉這蜈蚣做什麼用?」 
     
      紅衣女童笑道:「你不知道,這東西好處大了呢!我師父尋了一輩子,到現在 
    也只捉到過一隻,據他老人家說,這種綠色蜈蚣天下只有三對,想不到竟被我捉到 
    一隻。」 
     
      她娓娓道來,似是十分得意,辛平卻越聽越驚,忍不住問道:「蜈蚣全都有毒 
    ,你不怕它會咬了你的手?」 
     
      紅衣女童格格笑起來,俏皮的一歪頭,道:「你真是傻子,我要是怕被他咬, 
    還敢空手捉他麼?你瞧,他咬著我了沒有?」 
     
      說著雙手向辛平面前一攤,一付嬌憨姿態。 
     
      辛平低頭一看,但見她那一雙小手又細又白,直如玉石雕就,連一絲疤痕暗點 
    也沒有,青蔥般十個指頭,更比出土新筍還要嫩上一倍,他心頭一陣狂跳,緩緩抬 
    起目光,見她穿一身猩紅短襖,頭上梳著兩根發辮,紅唇白齒,笑起來露出大大兩 
    個酒窩,被背後梅影一襯,真如圖畫中人,一時倒不覺看得呆了。 
     
      那女童見他失神之狀,「噗嗤」笑了起來,道:「你瞧我很美嗎?」 
     
      辛平臉上一紅,突然想起方才探手人她懷裡取盒之事,更加羞窘萬分,半晌竟 
    答不上一句話。 
     
      紅衣女童自負地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師父就常說我很美,說我將來長大 
    了,必是個美人胚子呢!啊!對啦,我正要問你,什麼叫做胚子呀?我一直就不懂 
    ,美人就美人,幹嗎又加上胚子呢?」 
     
      辛平聽著感話,觀著秀色,幼小的心靈,頓時也激盪異常,連忙鎮攝心神,笑 
    道:「這意思是說,你從娘胎之中,便已注定將來是個美人了。」 
     
      紅衣女童道:「這就對了,我娘一定也很美的,唉!可惜我已經記不清她是什 
    麼模樣了。」 
     
      辛平不解地問:「你自己的親娘,怎會記不起來,難道你從小就離開了她?」 
     
      「是啊!」那女童點點頭:「我聽師父說,兩歲時我娘就死了,以後我便跟著 
    我師父,是師父帶我長大的。」 
     
      辛平詫道:「那麼你爹爹呢?」 
     
      那紅衣女童聽了這話,突然臉上笑容一斂,隱隱竟掠過一抹怒意,冷冷搖搖頭 
    道:「我沒有爹爹,你不要問他。」 
     
      辛平暗地一驚,忖道:哪有人竟沒有爹爹的道理?但他看她不悅之色,卻不便 
    再問。 
     
      紅衣女童似乎也覺得有些歉意,笑笑又道:「談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 
    ?」 
     
      辛平挺了挺胸,道:「我姓辛,名平,人家都叫我小俠金童辛平。」 
     
      紅衣女童「噗」地掩口笑道:「啊!原來是辛小俠,久仰得很。」 
     
      辛平忙道:「不敢,不敢,不知姑娘名字叫什麼?」 
     
      紅衣女童笑道:「我姓何,名叫何琪,就是斜王旁一個莫名其妙的其字。」 
     
      辛平忍不住也笑起來,忽然心頭一動,暗道:「這就怪了,她既然沒有爹,怎 
    知道自己姓何呢?」 
     
      他張張嘴想問個明白,但想到剛才已惹她不快,只好把問到口邊的話,又硬生 
    生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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