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郎心如鐵不解情 2/2】
羅天賜神目如電,及至那三騎馳近五十餘丈,凝視下頓時發覺,那三個不是別個,
正是兩人談及的隴西牧場場主,隴西一掌蘇治泉,及他的兩位弟子,釣鐮槍石磊,及金
羽。
師徒三人,一律是勁裝單身,各攜兵刃,魚貫而馳,順官道直奔安西!
看他等跨下馬匹,分明是千中選一的好腳力,但此際雖仍然未呈疲態,卻也是通體
汗溢,顯然跑過許多路!
羅天賜微一思忖,知他等必是不放心蘇巧燕孤身獨行,所以才追出來的,他暗暗嘆
息,天下父母之愛,果是深厚之極!
他雖對蘇氏一家,已不再存有什麼好感,但此際也不由深深感動。
只是,他自思不便出面,眸珠一轉,瞥見對面身側悄立的華倩倩,心中一動,便
告訴她:「來人乃是姑娘的姨父,及蘇小姐的未婚夫婿,另外一人,則是令姨父的大弟
子,釣鐮槍石磊,姑娘………」
華倩倩一聞此言,不由大大驚服,羅天賜目力之佳,竟達如斯之境。
只是,她顧不了別的,因為更便她吃驚的卻是從這話之中,得知了蘇巧燕訂親的消
息!
她芳心大跳,一時不暇分辨是什麼滋味,沖口而問:「什麼?我表姐訂了親了,那
,那她……」「那她為什麼還要找你?」這句話沒說出來,但卻在她的心中,打了個大
大的疑問之結!
羅天賜只當她驟聞蘇巧燕訂婚之事,覺得驚奇,並未想到別的,微微一笑道:「姑
娘可迎上去問問場主,自然便知道在下之言絕不會假,在下不便與場主相見,就此別過
………」
說著拱手一揖,還沒有舉步,卻聽華倩倩道:「喂!你到那裡去?」
羅天賜一怔,方道:「回店!」
華倩倩這才似放了心,嫣然一笑輕道聲:「好。」
扭轉嬌軀,方待迎上官道,忽然又停下來,向羅天賜道:「你知道我的姓名嗎?」
羅天賜又是一怔,連忙搖頭,表示不知。
華倩倩白他一眼,方道:「記住了,我叫華倩倩!華夏的華,乃笑倩兮的倩……」
不等說完,纖腰輕頓,去如飛矢流星,撲掠向林左官道,留下那輕柔細語,與淡淡
處子幽香瑩繞在羅天賜的鼻端與耳際。
他痴痴的,喃喃的重覆著「倩倩」二字,若有所得,亦若有所失,直到那官道上蹄
聲騾停,靜夜中傳來「唏聿聿」三聲馬嘶,方始驚醒過來,一跺腳疾如風馳電掣,直往
安西城中掠去。
※Angelibrary.com※
翌日清晨,北京老店裡出了兩件怪事。
第一件,北屋裡那位年輕客人,連帶著他那條同屋同居的龐大銀牛,同時失去了蹤
影!
所幸桌子上留下了一錠銀子,償付過房飯之費,還有多餘,店家看在錢份上,只是
暗地裡稱怪,倒沒有張揚。
第二件,一到南屋裡,本來住著三十三位客人,清晨起來,不知怎的,忽然又多了
三位。
只是這三十六位,除了那翠衣姑娘美如天仙,可親可敬之計,其餘的一個個動裝窄
袖,攜刀帶劍,豎眉橫目,煞氣滿面,一望而知都不是好惹的主見,店家和小二,眼雜
心靈,就知道這些人皆是武林江湖上舞刀弄劍的好漢,不敢嚕囌,也只好把奇怪壓在心
裡,不敢稍提。
華倩倩昨夜將隴西牧場場主師徒接回店裡,交談之下,不但證實羅天賜沒有騙她,
同時再進一步的曉得了,她姨父師徒此次遠離牧場,星夜趕路,為的便是要追回蘇巧燕
!
她為此暗暗的竊喜,覺得自己似乎已得到了初步的成功,因為由情勢判斷,一方面
表姐蘇巧燕,無論對羅天賜懷抱著何種感情,皆已失去了任何資格,兩方面由羅天賜的
言語與行動上看得出來,他即使蘇巧燕有些好感,這好感也極有限的!
清晨,艷陽燦爛。
華倩倩對鏡梳妝,看著窗外對面的一列店房,覺得有無比的快意。
但然而這陣快意停不多久,便被煩惱猜疑代替。
因為,南邊羅天賜所居一室,一直是門窗不開,店小二打水倒茶,伺候客人,好幾
次過那一間,都不曾推門進去!
起初,她猜疑可能羅天賜不願意與姨父蘇治泉照面,故此尚在擁被高臥,未曾起身
,她為此煩急,覺得自己這一次把蘇治泉三人迎接了來,等於是在自己的身邊,豎立起
一道堅牆,不但令羅天賜不敢來找自己,便是自己也不便去找羅天賜。
故此,她有些後悔自己的多事,同時也盤算著,如何設詞與蘇治泉三人分開,讓他
們三人,繼績去追他們的寶貝女兒。
只是這一點十分困難,親誼之情面等等,卻是束縛,使得她不能漠視蘇治泉獨自奔
波,而不去幫她找回愛女。
因此,她煩惱著,一會兒自怨,一會兒怒人。
但是,當再一次小二送茶水進來之時,華倩倩忍不住設詞套間:「聽說你們店裡有
個人和牛住在一起,真的嗎?」
可是,傷心得很,店小二沒有說:「對啊!那位客人員怪極啦!非要把條大白毛牛
拉到他房子裡去不行,小的們不便違背客人的意思,只好任他如此。」
那麼,她想好了,會跟著讚他一句。
「你們真會作生意,要是我啊,早把他趕出去啦!」
這一誇,店小二會謙虛幾句,一定會這麼說:「那裡,那裡,小的開店,就要是予
人方便,那客人和牛,只要不鬧事情,小的們絕不會趕他。」
那麼,她想她應該再追一句:「那條牛真這麼老實嗎?不要出來吃東西嗎?」
如此,小二無論如何是說:「要的,小的已給他送去了。」
或是:「或許是吧!不過現在那客人還沒起來呢?」
則都是她所須要知道,證實羅天賜尚未離去的消息!
但,那知事與頭違,店小二沒有如她所想的那麼回答,卻表示:「那客人一大早就
走啦!」
這一來,華倩倩大感震驚,同時也大為傷心,她揮手讓小二退去,獨自一人,坐在
那烏鏡前,一時百感雜集,不知道該怨誰好。
他正在發怔,突聽見房門「篤篤」之聲,接著傳來一陣蒼老的語聲:「賢姪女可曾
起身了嗎?」
華倩倩聘出是蘇治泉的聲音,趕緊對鏡擦去那不知何時溢出的兩行情淚,起身開門
讓髮鬚蒼蒼,一身動裝的蘇治泉進來,道:「早!」
蘇治泉面垂歡容,紅光滿面的大臉上,隱含著一股憂急之色!
他勉強擠著笑色,卻不落坐,問華倩倩道:「老夫準備盡今日之力,再趕一裡,或
許能追上姪女那頑皮的表姐,姪女妳做何打算?是先去牧場?抑或是在此地等候數日
,待老夫追回巧燕,一同而返?……」
華倩倩此際,忽覺得興意索然,往日的豪情壯志,以及那不甘雌伏的雄心,倏忽滅
了數成!
她略微沉吟,鶯聲嚦嚦的道:「姪女昨日在此地遇見表姐,未能將她留住,致勞動
姨父千里奔波,心實久安,竊意與姨父一同東下,一來可稍效輕勞,協同訪尋表姐,二
來姪女也忽起思家之念,故此待找著表姐之後,姪女欲請姨父與表姐等,伴同姪女耑返
華家嶺………」
她還未說完,隴西一掌蘇治泉,面色霍增喜意,搶先「呵呵」大笑,道:「賢姪女
此言,正中吾心,老夫與華兄相別多年,久思前住華家嶺,拜述舊誼,總因場中瑣事纏
身,未克成行,此次藉此機緣,正可一了多年宿願……」
說罷,也不符華倩倩再說什麼,語氣一轉,繼道:「事不宜遲,就請賢姪女傳令屬
下,速用早餐,立即起程如何?」
華倩倩輕應一聲,纖掌輕拍,脆響方傳,門外霍奔進一個玄色動裝的四旬大漢,正
是那鐵騎隊領隊之一!
他進來對華倩倩默施一禮,竟然不理會站在一旁的蘇治泉。
蘇治泉貴為一場之主一方之雄,平日裡氣頤意指,那受過如此冷淡,此際見狀,雖
然是城府極深,面上仍現出不豫之色!
華倩倩玲瓏心思,那能看不出來,忙先為兩人介見,道:「華叔叔,這位是我姨父
,隴西牧場場主,隴西一掌蘇治泉場主,快來見過!」
說罷又扭頭對蘇治泉介紹道:「姨父,華叔叔是家父的得力膀臂之一,鐵騎隊首席
統領,人稱鐵骨金刀華子奇………」
鐵骨金刀華子奇,聽小姐說這位是隴西牧場場主,到不覺怎的,但聽到他竟是小姐
的姨父,卻是不便簡慢,忙即肅容抱拳,朗聲道:「華子奇參見場主!」
隴西一掌蘇治泉,見華子奇這般說法,便也舉手還禮,只謙虛道了一句。
「不敢。」
便自不言!
華子奇見他這般傲慢,心中不滿,卻礙於小姐在旁,不便發作,只得暗記於心,扭
頭對華倩倩道:「小姐有何吩咐!」
華倩倩看出兩人,神色間各有異樣,卻又不便點破,輕顰秀眉道:「煩華叔叔傳令
下去,各隊速速用飯,飯罷隨同我姨父起身東下,尋找昨日與我碰見的表姐。」
華子奇應一聲:「是!」轉身而去!
蘇治泉等他走去,便邀了華倩倩,同去用飯,飯罷付了店錢三十六人一齊上馬,馬
蹄驟動,浩浩盪盪,盪起了漫天灰塵,出城而去!
華倩倩與蘇治泉,併騎前導,其後是華家鐵騎隊兩個統領,再後面才是金羽與石磊
。
在他二人葰面,華家鐵騎,兩騎相併而行,一個個人高馬大,威風凜凜,三數十騎
,順官道延展二里多路,遠遠望去,真活像一條長龍。
蘇氏師徒眼見華家鐵騎隊這等聲勢,不由得暗嘆那秦州一君華蒼元,果然是名不虛
傳,但看這匹隊鐵騎,己俱具霸踞一方的雄資了!
華倩倩端坐馬上,放續緩進,朝陽映在她的臉上,反射起陣陣晶瑩的白裡透紅的光
彩!
只是那秋水與柳眉,淺顰輕愁,了無笑意,若含著無限心事!
蘇治泉由側方望見,只當她擔心自己女兒的去向,想勸她寬心,但話到唇邊卻似被
她的儀態所懾,竟然說不出口來!
其實華倩倩心中那會關心這些,她此際滿心充塞著羅天賜酒灝的身影,與他的不辭
而去的疑問!
她有些恨他,恨他的無情無義,另一方面卻又代他解辯,舉例出許多他不得不走的
理由!
但任憑她自己舉例出千百萬充分的理由,但卻又無一個是羅天賜親口告訴她的,她
該相信那一個?她不知!
因此華倩倩只覺得芳心裡充塞的只是一團紊亂,她凝著雙眸望著原野的盡頭,她盼
望著那邊會突然出現一條銀牛,背上馱著個自己渴欲一見的人兒!
然而,許久,許久,那邊沒有出現過一個可疑相似的人與牛,自然也不會出現羅天
賜!
因為,事實上羅天賜也確實不在那裡!
羅天賜跨下銀牛,腳程快速無匹,較之世上的千里名駒,尤有過之,加以牠力大無
窮,耐久之力特強,更非是馬力可比!
故此,羅天賜四鼓起身,乘華倩倩去迎蘇治泉,尚未回店之頃,悄悄帶著銀牛,留
下了銀兩,算做住店之資,越牆而出,順官道直下玉門!
王門地頗荒涼,當地人傳說,此便是古代的「玉門關」。
羅天賜與銀牛,到達此地,也不過化了二個更次,在五鼓將盡,黎明方興的當兒,
他已然坐在市攤子上吃早點了!
羅天賜並不停頓,早點用罷,立即起而東行。
由玉門往東,一路所見是光禿禿的崇山峻嶺,路上也難得望見有什麼別人!
羅天賜如此正中下懷,跨坐在銀牛背上,任命牠放蹄疾奔!
他端坐著,望著兩旁靜寂然的光禿山嶺,心靈上不由被染上寂寞的感覺!
他想到二位師父,戚右與戚左,同時地想到生平所接所觸的三位女性!
對蘇巧燕過去只有一份深厚的友情,即使說有愛,這愛也是幼稚的,不成熟的。
但自從第二次見面,自從曉得了她的訂親,那幼稚的不成熟的愛,也跟著破滅與消
失了!
後來,當他清楚的了解蘇氏父女的用心之後,甚至連友情也淡薄了,他不願再看見
她,連同她的家人!
韓蒨蒨是可愛的,羅天賜雖只與她,接交了一個下午,但她的楚楚動人的神態,天
真坦率的言語與信託,便已然深植入他的心田!
他一直牽掛著這位可愛的小姑娘,他隱隱自覺有一種類似長兄的責任;保護住韓蒨
蒨純潔的心靈的責任,使令她得到安慰與愉快的責任!
但可惜自那次別後,韓蒨蒨竟隨著她那位可厭而無理的師父,梅花仙姑遷搬離了美
景天成,秀逸絕倫的鹿谷,不知所蹤!
羅天賜為此深引為憾,同時也祈盼著能與她再次重逢,他覺得自己已澈底的長成了
,成長到能夠擔當任何的責任!
然而事實上,到直前為止,這願望尚不曾實現之際,卻撞著了第一個向他顯示新奇
的另一個女孩,長成了的華倩倩!
多巧的巧合!「倩倩」與「蒨蒨」,竟同時在他的心靈中,各佔了一席!
羅天賜想起了從前,他生長僻鄉,所接所觸一直是平凡而俗庸的人物,雖則他養父
羅老實,曾為他講過許多含有著神仙意味的故事,雖則他曾因羨慕那故事中的人物,而
幻想著自己將來,可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但那幻想,由於離現實的生活太遠,和缺少
正直人物的啟迪,他一直不能確切的肯定,將自己是否能真的做到!
但自從那一次,自從他看見了華倩倩乘坐的精美馬車,看見了那跟在身後的八位騎
士,他才能肯定,那英雄人物,確乎也是與他一般無二的人!
此所以他敢獨自去隴西牧場,立志要學些本事,便都是由此激發出來的!
因此,他對那綠衣圓臉的小女孩,留下的印象特別深刻,過去每當他有什麼幻夢與
祈望之時,也總愛拿當時的情況相比!
如今機緣巧合,他果然練成了出類拔萃的武功,初出山卻又無意間撞看了華倩倩,
證明了自己確實己不下於她,那當時與事後的心情,是多麼的興奮與快活啊!
然而,實際上他並不快活,這功夫,他的耳際與鼻,似又隱隱聽見華倩倩溫柔嬌脆
的語聲,又嗅到那一股淡淡的處子幽香!
同時腦海裡,也同時印出了她的儀態萬千,時喜,時嗔的各種表情,他似乎隱隱的
體會到一種淡淡的情意,自她的言語與神態中,散發了過來!
使得他感覺著週身溫暖,暗暗得意,同時也暗暗傷神!
羅天賜有點後悔,暗怪自己不該這般不聲不響的離開!
「我應該與她多談談的!為什麼我要走呢?是逃避蘇場主嗎?我沒有對不住他的地
方,我只是不願意受他的利用,上他的釣,我只要自己把握得牢,又有何不能見他?」
他這般責問自己,恨不得馬上回頭,再去安西!
然而他究竟未順從自己的衝動,他痴痴的想著,不時也寬慰鼓勵他自己:「男兒志
在四方,我羅天賜初次下山,宏志未售酬,身世不明,怎好失牽情絲?況來日方長,又
何必急急於一時呢。」
銀牛發現了茂草,漸漸的把速度慢了,牠扭頭望望背上的主人,見他無反對的意見
,牠率性躍下官道,直跑到茂草地上,停住了四蹄,俯首啃嚼起來!
羅天賜驟然驚覺,見狀也不干涉,幌身下地坐下休息!
他望著西方,也影往著西方,同時也盼望著,突然間產生奇跡,能看到華倩倩翩然
而來的纖細身影!
他想著,看著,看著,盼望!……驀地,西方官道盡頭,揚起了一股黃塵,一駒如
矢,貼著地平線直奔而至!
羅天賜心頭一震,一蹦而起,運集目力,果然發現那來者乃是一個女子!
但,起始看不清面貌,他已然判定那不是華倩倩,因為由於眼見,他直覺的認為華
倩倩喜愛翠綠,今日決不會穿著紅衣!
來人黑馬紅裳,目光下宛似一朵紅雲,飛湧疾掠,特別的刺目搶眼。
羅天賜心中一動,定睛再瞧!
「哎喲,可不是,誰說不是蘇巧燕哪!」
羅天賜顧不得去分析,她何以會走在自己的後面,飛身上了銀牛,催促道:「小銀
快走,有人追上來啦!」
他尚未起步,飛馳的蘇巧燕也已經看見了龐大的銀牛,她雖不曾看清牛背上是不是
欲追的人兒,便已大呼出聲:「天賜弟弟,你等等我啊!………我………是蘇巧燕,是
你的燕姐姐啊!」
語音竟悠長傳遠,顯然是以內力逼發出來的!
但這話不說尤可,一傳到羅天賜耳裡,真令他覺得風緊。
他理都不理,一拍牛頸,連催:「快走,快走,要命的來啦!」
那銀牛正吃得興起,沒來由被人打斷興頭,不由大為生氣,牠扭頭望了望來路,「
唔」地怒吼一聲,沒奈何放開四蹄,飛馳而去!
後面蘇巧燕瞬息間已進百丈,堪堪將追上朝思夢想的情郎,正在高興,那料到那銀
牛竟而撒腳跑去!
她正待急催坐騎,再使餘力。更不想吼聲驟至,響如晴天霹靂,猛古丁嚇得她花容
變色,心頭怦怦,倘不打緊,最可惡胯下坐馬,一聞這暴吼之聲,竟而「唏聿聿」一陣
驚嘶,全身一坐,前蹄人立而起!
蘇巧燕又是一驚,幸仗著騎術精湛,雙膀一夾,絨手一帶雙橿,未落馬下,正在芳
心暗罵,羅天賜郎心如鐵。
跨下馬雙蹄一落,扭轉身掘,竟如同瘋了一般,直往來路跑去!
蘇巧燕見狀大怒,猛勒雙韁,直勒得馬口出血,方才將馬的瘋勁剎住,緩緩下來。
這一下,兩下的距離,無形的又拉遠了一大節,待到她回身瞧,不但草地上失去一
人一半的影子,便是這官道盡頭,也找不著羅天賜半絲人影了!
蘇巧燕又氣又怨,又不甘心,她一邊暗罵羅天賜不解風情,辜負了自己的一片深情
,同時又代他解釋,或許他是因不知自己的心意,故而傷心遠遁而去。
因之,她覺得,自己得設法追上羅天賜向他解釋清楚,自己的一切一切………她
自作多情的猜想,羅天賜必定是十分的熱愛自己不是麼?昔日他在牧場上的時候,是多
麼的信任自己啊!
那時節,自己有時候發了脾氣罵他打他,羅天賜不僅未提抗議,甚且甘而愛之,這
不就是愛的表現嗎?
她推想:「這一次,他所以走避,必是那該死的陳四,把我和金羽訂親的事情告訴
他了,所以他才會這麼傷心,這麼拒絕與我同行,其實……」
她一邊催馬繼續行程,一邊想:「其實金羽算得了什麼?你的功夫這麼好,要殺他
還不是舉手之勞嗎?殺了他我不就是妳的了嗎?」
這種思想,是多麼的可怕與可恥!但是蘇巧燕不但不覺得有何可恥可怕,反自埋怨
羅天賜身手雖高,心腸太軟:「再說,你就是不忍殺他,也用不著甘心退讓啊!我前兒
提議隨你一同遊歷中原,不就是個與我雙飛雙宿的機會嗎?我們在外面成了親,生米煮
成熟飯,金羽他還不是乾瞪眼?唉……你啊………」
想來想去,蘇巧燕對羅天賜就有這一點不滿:「你啊!就是有點笨直,轉不過彎兒
來,要是能改了這一點,就真的十全十美了!」
幸虧羅天賜走得遠遠的,不知她想的什麼,否則,若是知道了,不被她氣死,也得
笑死。
不是嘛?像他這般人品與才學,尚還有人不能滿意,他本人若是曉得了,該覺得多
麼的可笑與可氣啊!
幸虧銀牛的腳程快速,那一聲吼,產生了阻嚇的力量!
她馱著羅天賜去如銀虹閃電地,不足二個時間,已到了一所關前!
羅天賜遠遠望見,一道蜿蜓無盡的城牆,直伸入萬山叢中,對面官道正中一座關城
,氣象雄偉。
關樓上持茅而立著數個士兵,關門此際四敞大開,亦有身著盔甲的士兵分立兩旁,
看去既覺得新奇,又覺得他們十分威風!
羅天賜雖未到過此地。
但他過去隨戚右戚左學藝之時,暇中涉獵群籍,精誠地域之志,早知在東部祁連山
邊,有一座關口,逕於弱水之畔,有號稱「天下第一關」的「嘉峪關」!
如今驟然親見,不由得又是興奮,又是讚嘆,同時也想起了兩句:「出了嘉峪關,
兩眼淚不乾」的俗話!
羅天賜示意銀牛緩緩而行,不移時踱到關前,正待進去,霍見其中湧出來一批行旅
,有藏人,也有漢人,各牽著牲口出來。
他忙即下牛讓到一邊,只是那群人凡是漢人,都紛紛拿起一塊石子,用力挪到城牆
之上,一時「咚咚」之聲大作,好像那城牆裡面,是空心的一般!
這一來羅天賜可不懂了,他細看牆上,竟見其上痕跡斑斑,不計其數。
他正待找人詢問,卻見有二位年約四旬的漢人,拉著頭駱駝,走了過來,走向他
開口詢問:「喂!相公,你要出關還是進關哪?要是出關,我勸你還是同我們一道走好
,否則荒野裡,遇上風沙野獸,可不是玩的!」
羅天賜見那人語氣不惡,用意至善,忙先道了聲:「謝」說:「我是要進關去的…
……」
說著,忙抓住機會,問他:「請問你老,拿石頭打這城牆作什麼啊?」
那漢人一怔,隨即「哈哈」一笑道:「這你不曉得嗎?那我猜妳還是第一次由關外
進來的,是吧?」
羅天賜急忙點頭承認,心裡也急:「你何必賣弄關子,這可是什麼時候了,再不說
,等會兒蘇巧燕追上來啦!」
那人見他面顯焦急之色,一看別的人已經陸續走了,便亦忙著告訴他原因:「這拿
石頭打城牆,叫做扣關,凡咱們漢人,若是經過這裡,出關去做生意,都得扣這麼一下
,若是這一石打上,城牆有聲,便表示你今生尚可生還,否則嗎?就得葬身異城!」
說罷,神色間竟有些黯然之色,低嘆一聲,對羅天賜擺擺手,便疾疾拉著駱駝!向
前面那隊人馬趕去!
羅天賜心中雖有些不信,卻也不能表示異議,便對那走出丈外的漢人,又道了聲:
「敬謝指點!」
俯身也拾起一塊石子,想道:「別人扣關,是為了能不能再回關裡,我呢?卻是為
了想試試能不能再回關外………」
想看手腕輕揚,那石塊「嘶」的一聲,直飛出去,打在五丈關開外的城牆上,「叭
」的一聲,震成了粉碎,而城牆也跟著發出了「咚」聲大響!
這一聲響,不但遠超過適才那人拋石求「聲」之上,而且悠長沉悶之極,引得那守
關的兵卒與走出老遠的商隊,個個扭頭回身,探看究竟。
羅天賜自己也嚇了一跳,忙牽著銀牛,踱過城洞,往關內走去!
戍守的兵卒,望見羅天賜牽著銀毛異牛,雖覺得奇怪,但見他俊秀絕倫,態度瀟灑
,卻也不曾盤問!
羅天賜牽牛走了片刻,見離那關樓已遠,這才重又跨上牛背,漸行漸入山區。
那山上土色艷明,像極胭脂,與遠處天邊的祁連山頂的白雪,相映成趣,羅天賜暗
暗的稱奇,料定這必是有名的胭脂山!
越胭脂山,時已響午,不移時渡一大河,便到了以酒聞名的肅州!
肅州亦名酒泉,是個漢人與維吾爾人雜處的地方,羅天賜憶起「漢書注」中有云:
「群城有金泉,味加酒」之句。
覺得自己雖不嗜杯中之物,但既然路過此地,總得見識這「金泉」是什麼樣子?
想著,已來到離城不足二里之處,便見路旁有一叉道,路邊上豎著一方牌示,上書
「金泉之路」。
羅天賜心中一動,示意銀牛順路往尋,走到牌旁,無意間低頭一看,卻見那牌下
有一張褪色的紅紙,隨風飄拂,紙上似寫滿了許多字跡!
他一時好奇,飄身下牛,拾起一看,只見那紅紙背面沾著硬漿,想是過去曾在牌上
貼過甚久,此際漿糊乾去,方才掉下來的!
羅天賜細看上面的字跡,有直行的漢文,也有橫行的維吾爾文。
他不懂維文,便去看那漢文,寫道:「鄙宅孤女,幼罹怪疾,特誠徵各族名醫與英
俊少年凡能解小女之病者,願酬黃金十萬兩。凡能解小女之憂者,並願入贅者,將承吾
家之姓氏,家產,繼為金泉之主!」等語。
下屬金泉園主人張雲達白!
羅天賜看罷,心中一動,暗自忖道:「自己在祁連山,亦曾精習醫理,但因無病可
皆,一直是不曾試過身手,如今初次下山,立志行俠仗義,為生民解飢苦,為天下剷不
平,遇上了這等情形,怎可錯過?」
這一想,羅天賜不由得豪興大發,一躍上了牛背,對銀牛道:「小銀快走,有買賣
來啦!」
小銀牛精通人言,一聽羅天賜這份興奮,頓時放開四蹄,向前跑去!
片刻間走進岔道,前途突現一林,一人一半穿林而入,只見那林木一株株挺拔粗直
,枝繁葉茂,濃蔭遮日,清涼之極!
不一刻,攢出濃蔭,日光下霍現出一座雄偉無匹,氣象萬千的莊院!
那莊院紅石且牆,高可逾丈,莊門樓亦是一色,修建得如同小城門一般,中央橫嵌
著一方白玉匾,上刻著「金泉院」三個鐵劃銀釣的金篆………門樓前一列四個白玉石獅
,雄踞兩旁,丈餘的白玉大門,四敞大開,由外望內,只見有一條丈五的紅石甬道,直
直的伸入院中,林木深處,卻看不見一屋一台,一人一獸。
羅天賜心中叫怪,尋思:「這金泉院氣勢之雄,見所未見,但不知主人住在那裡?
是何等樣人?」
想著躍下牛背,站在門首,卻一時拿不定主意,進去還是不進去!
銀牛望見主人躊躇不前,「唔」的叫了一聲,意似鼓勵,羅天賜聞聲如意,不由暗
怪自己!
「臨事不決,鼠首兩端,還不如一個畜類!」
正待昂然直入,霍見門樓上「哎呀」一響,橫匾上霍開一窗,伸出個蒼髮老頭來。
羅天賜見看了人,連忙作揖問訊:「請問老丈………」
那老頭望見羅天賜,打量了幾眼,面上霍現喜容,不待他把話說完,「哎喲!」一
聲說:「公子你等等,老奴這就下來!」
說著,「哎呀」將窗關上,「蹬蹬」連響,片刻間轉到門內,喜著作損,說:「公
子快請進來?你老是來應徵的吧?」
羅天賜點了點頭,尚未及開口,那老漢轉身帶路,邊走邊道:「唉,唉,公子你來
了!八成有希望了!我們老侯爺!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實指望她能夠長大成人,招個
女婿,繼承這偌大家產業,那知五年前得了癱瘓之疾,老侯爺為她請遍各族的名醫,
卻都無絲毫半點辦法………唉,老侯節日見小姐臥病在床鬱鬱不樂,設想種種法子,都
不能逗得小姐開心………唉,公子爺你老這麼俊秀英挺,小姐八成會喜歡你………」
羅天賜見他嘮嘮叨叨,說個沒完,一邊聽著,一邊打量著兩旁景色。
只見那院中,處處是疏稀古木,均有兩人合圍般組,古木間奇花碧草,交互而生,
景象清幽瑰麗,竟是平生僅見。
羅天賜不由大為驚奇,心想:「這西北地處邊塞,樹木最是稀罕,但此地不僅數目
極多,更均在百年之上,由此可見這家主人,必然是世代居此了!」
及至聽這老家人稱他的主人為老侯爺,不由更是驚奇道:「原來貴主人還是個朝庭
的命官,但………」
那老家人聞言,回頭一笑,搶著道:「公子你誤會了,我家主人,世居於金泉院中
,歷代經營牧場酒場,通商西域,家和無計其數,為人又益樂善好施,利加一方,故此
甚得附近各族的崇敬,公議將遠祖的尊號,贈於金泉院歷代院主!」
羅天賜聰慧蓋世,博覽群藉,聞言不待思索,便知這老人家所指的遠祖,必是漢時
以進西域聞名於世的博遠侯張騫!同時也了然召徵醫婿,啟事上繼承張氏的緣故了!
老家人見他不言,唉嘆一聲,又道:「可惜老侯爺子嗣不旺,金泉院眼看著要斷了
主人,老奴看守前面大門,已歷五十餘年,想起來真個像一場夢………唉………」
羅天賜本以為這院主人,仍是沽名釣譽之輩,及見這老僕對主人如此忠心,便可見
院主平日,確乎不是那薄涼待人之輩!
因之,心中便決定見著那位小姐,無論如何總設法治癒,她的陳疾以免讓金泉院,
真個易主。
兩人順道而行,銀牛默默的隨在後面,轉過一叢修篁,地勢漸高,面前霍現出一座
蔓生碧蘿的小山,山前莫木成林,奇花雜陳,竟有不少的婦女,在林中攜籃採擷。
那小山高有二十餘丈,佔地卻是極廣,遠遠望去,碧籮枝葉間雜生五彩碎花,既繁
且密,將山石土色,全部蓋起,宛如一條臥在地上的五彩青龍二羅天賜見此奇異,大為
嘆服,天下之大造物之奇,當真是無奇不有,這景色如非親眼目睹,那能相信?這西北
邊地,會有這等勝絕一時的靈境!
只是奇怪?走了半個多時辰,雖說那老頭走得頗慢,但怎地還沒見一所房屋?難道
說還有山後邊嗎?
羅天賜方待開口,果林中擷採工作的婦女,望見二人一牛,都紛紛停下工作,湊上
來有的嘻笑著打量羅天賜,有的招呼老家人!
「大爺爺,這位相公是來應徵的嗎?」
「喲,公子爺好漂亮。」
「哎唷,你看,你看,這是什麼獸啊?銀毛馬頭牛身子,是那裡跑來的啊?」
「哎啊!阿香姐,妳看,這東西紅眼好亮好兇,別發起野來,踏毀了咱們的花兒
啊!」
七嘴八舌,吱吱喳喳,有的問人,有的論牛,老家人不知答那句是好。
羅天賜耳靈目聰,句句入耳難堪,既氣且窘剎時一張雪白的俊臉,漲得通紅。
老家人回頭望見羅天賜這付窘態,真怕他因羞成氣,急忙揮手作色,揚聲道:「姐
兒們快去做事,小心得罪了貴客,若侯爺責怪下來,看你們那個擔待………」
說罷,又扭頭對羅天賜陪笑說道:「公子爺千萬別見氣他們,這些個丫頭,都是咱
們院主的忠僕之後,其實呢!這金泉院裡,雖有主僕之名,但每人有家有室,各有職掌
積蓄,與自由意志,若果其人不想幹了,老侯爺不但不予攔阻,甚且有許多贈賜,讓他
們舉家遷出,另謀其他的營生。事實上,數代以來主僕相要,和洽相處,卻從未發生過
有人要走的事。因此這些後一代的丫頭們,自由自在的被他們大人,那慣得一點也不懂
禮數了!」
羅天賜心中驟被這一言挑動,暗自忖度:「這不就是我理想的樂園嗎?多年來我曾
時時自誓,要為我那兩位可憐亦復可敬的恩師,建立一個樂院,不就是目前這樣子嗎?
」
的確羅天賜過去曾存這種夢想,他計劃著將來在青松谷,或是別的地方,建立一個
無憂無慮有愛有情的樂園。
在樂園裡所有的人物,都和睦相處,共尊戚右戚左為樂園之主,每個人都奉獻出赤
誠與尊敬,讓這倆個孤苦的老人,在被人誤解半生之後,品嚐人世間共同賦予的諒解與
溫暖!
如今這羅天賜心中的樂園,竟活生生出現在眼前,不僅是風景稱絕一時,最難得其
中的人物,竟亦如同他設想的一般,個個都嘻嘻哈哈的,快樂之極!他怎能不感覺興奮
?甚或疑惑著,自己是處身於幻夢之境呢?
因之羅天賜漸漸的消除了窘態與羞意,他甚至也忘了回答那老僕人的話。
他只是痴痴的打量著左右,痴痴的隨著老僕,往裡面走!
果木是龐大的,其中生滿了各種的果實有桃有梨、有梅子、也有橘子………有這麼
多各色果子,並還不足為奇,最奇的是眾果雜生,結果繁多,一株樹上竟同時結了好幾
種。
羅天賜忍不住指著果樹,詢問老僕:「請問這果子………」
老僕扭頭瞧了他一眼,瞥見他滿面迷網之色,不由「哈哈」一笑,道:「公子爺你
覺得奇怪,為什麼一樹同結數果,是不是?」
羅天賜點頭承認道:「正要請教!」
老僕人又是「哈哈」一笑道:「講穿了並不稀罕,這全是老侯爺接枝之功。老侯爺
自幼最喜花果,自從老老侯爺去逝,老侯爺接掌此園,便開始銳利經營園中的花草樹木
,引金泉之水灌溉,將各種莫枝都接在一株樹上,費時十餘年,方有這般成績!」
羅天賜這才了然,但心底對這位尚未見面的「老侯爺」,油然而生了一種崇敬之心
!
說話間,二人一半,穿出果林,已然來到山邊。
羅天賜抬頭一看,不由得驚「咦」出聲。
原來羅天賜本以為房舍尚在山後,那知走近一瞧,方才看清,這小山沿山麓開著丈
餘大道,成之字形,直通山巔,道路外側,倘有二尺多寬的護堤,高有一尺,上面也長
滿了碧蘿之屬,故此在遠處眺望,根本看不見這條寬道。
這還不算,道路內側,不數步便開有石門石窗,有圓有方,大小亦不相等,只不過
四面多半也覆春碧蘿,不留神亦是看不出來!
羅天賜心中暗猜:「難道這老侯爺一家,都住在這座山洞裡嗎?………」
念頭未完,老僕人搶前兩步,站在一座高可逾丈的石門邊,舉手撥開籮籐道:「公
子請進……」
說著一瞥羅天賜身後銀牛,一步一趨的跟著羅天賜,不由霜眉微皺,遲疑道:「尊
牛!……」
羅天賜猜如其意,忙即回答:「此牛異種,通曉人性,豪性亦極善良,只要無人故
意惹牠,決不會傷害人畜,愚意讓牠隨意在園中走動如何?」
老僕人連忙答應:「可以,可以!………」
羅天賜遂既吩咐銀牛:「小銀,你自己在園中玩玩,不可任意傷人或踏壞了別人的
草木,知道嗎?」
銀牛「唔」的一聲,低低的答應著,果然轉身沿山邊慢慢踱去!
那老僕瞥見銀牛這等聽話,大為寬心,忙又學手肅容,讓羅天賜進去。
羅天賜搴步入內,閉目四顧,但見入門乃是條丈半方長的過道,牆壁均為紅色石質
,打磨得亮如明鏡,大門亦是石質,晶瑩似是白玉雕鏤而成!
步出過道,往右一拐,視野霍跟著擴大數十餘倍,放眼處但見此乃是一所客廳,極
高極寬,也極長。
上下左右,一色紅面,頂踹嵌鏤著無數的花燈與明珠,排列端極為精巧的圖案。
只是此際因是白晝,花燈均還未曾點燃,僅靠著兩頭六個窗戶,與頂成的明珠,發
散光線!
說到窗,這頭靠門邊的,共開著三個品字形,五尺方窗,只是因這客廳,凹入山中
,自窗口
與窗外之間的距離,均在丈半之上,且外間看覆蘿籐,故此這一頭頗顯黑暗。
同時這頭除門邊一架,上懸一金鑼之外無陳設,別空盪盪的,直可做演武的揚子。
相走約十五丈遠的彼端,霍然高超二尺,牆壁上三窗並列,光線燦爛,兩邊壁上,
雕鏤著玲瓏透別地壁畫,迎面正中央,聳立著與人等高的三腳鑄文金鼎。
金鼎與窗之間,才陳設有四張銀紅撒花的大椅,與一隻巨大的搖椅,椅旁各有一張
梅花式紅漆矮几!
羅天賜那見過這等氣派,初入這龐大無朋的客廳,不由有一種平空矮了半截的感覺
。
他詫異的望望老僕,那老人微微一笑,取下架上的鑼鎚,「噹噹噹」連敲三響,聲
脆而亮,盪起回音嗡嗡不絕!
他歊罷金鑼,對羅天賜躬身肅讓,穿過廳堂鑼聲方止,忙即讓坐道:「公子爺你走
了這大半天,快坐下休息!………」
話未說完,羅天賜忽聽得身後,「哎呀」一聲,扭一頭瞧壁畫上霍然洞開一扇小門
,從中碎步走出來一個清秀的丫環,衣著與牆壁幾乎是同一顏色,手托一隻玉盤,盤中
有一盞翠玉蓋杯,蓮步珊珊的走了出來,對羅天賜屈膝一笑,獻上托盤道:「公子請用
茶!」
羅天賜微一欠身,接過來放在几上,心中不由暗想:「這老家人果然言之非虛,但
看這待客用器,門戶裝置,非玉即翠,便知這老侯爺果然是家財萬貫,富甲一方了!」
想著,便聽那老僕對丫環道:「紅兒,你快去請老爺下來,就說有貴客到啦!再去
通知廚房,趕快準備一桌豐富的席來,公子爺還不曾用過午飯呢!………是吧!」
最後這一聲「是吧」,乃是對羅天賜所發,羅天賜本待謙謝,但一想自己此來,是
為他家小姐醫病,說不定要擔擱上一二天,再說自己果然是沒吃中飯,此刻若是不吃,
挨到晚上,肚皮可不會答應!
於是,便坦然應道:「在下確不曾用過午飯,但不必大肆張羅,隨便弄些東西來,
足以果腹便可!」
但這話可說得晚了,那紅兒已退去,只剩下老僕人,也不答這個喳兒,躬身一禮,
告退道:「公子你坐會兒,老侯爺片刻即至,老奴前面尚有他事,就此失陪!」
羅天賜只得還禮,答應:「請便!」讓這位忠心職守的老僕退去。
老僕一走,只剩下羅天賜一個人,在這間空曠的大廢裡了。他雖然不會害怕,卻老
是疑惑,是在夢中!
他咬咬舌頭,有點痛,這證明確是真的。負手站起來,吃一口香茗,只覺得那茶香
氣濃烈,沁人心肺!
負手踱到窗邊,無意間對外一望,霍然又是一幅奇景,映入眼簾!
羅天賜一時瞪著大眼,只盯著窗外,只見窗外山壁陡立,下陷三數丈外,是一泓方
圓二三十畝的絕大青潭!
潭中水作碧色,深不見底,中心翻翻滾滾,冒起品字形三股大泉,射出水面,足有
尺餘!
潭這邊正是他所在的小山,小山只有半壁,作半回形圍著半個清潭,小山兩端,各
有一石骨伸進潭去,各經人工,將之雕鑿成龍首怒張的形狀,雙雙自口中流出清涼的清
水,成弧形射落激盪起「咚咚」水聲,與濛濛的水氣。
水氣映日,又復幻出商道七彩虹影,瑰麗之極!
潭那邊綠柳成蔭阡陌縱橫黃金色麥浪,隨風起伏,直延到十幾里外,另一座土山之
畔,……這景色羅天賜雖則是文武全才,生長於草原之上,也不曾見過聽過。
他怎能不奇,不驚,而幾乎是目瞪口呆了呢?
也不知經過了多久,直到另一聲「哎呀」門響,羅天賜方才自美夢中清醒過來,他
回身一瞧,正遇上一雙精亮的眼睛!
羅天賜與那雙眼睛一觸,頓時產生的第一個反應與感想便是:「這老人好深的內力
!」
這老人一身紫色家常便服,體掘雄偉,鬚長過胸,與眉髮皆做純白之色,閃放銀光
,方面大耳,獅鼻海口,臉孔上皺紋縱橫,卻不僅未呈鬆弛蒼老之態,反而紅光滿頰,
軀幹挺得筆直!
祗是,他雖則健康亦如中年,精光閃射的雙眸之中,卻潛伏著一股無比憂傷與淒涼
。以致使羅天賜不但在驟然之間,便能體會出來,更且似受了感染,也覺得不自在起來
。
兩人屏息相望著,似只一瞬,又似是過了許久。
漸漸的,羅天賜體會到,老人眼中的憂色,似在消退,帶之而起的,是一股激動與
喜悅之情。
漸漸的,那激動與喜悅,擴展到老人的臉上與身上,片刻間那老人竟霍的似天大笑
起來!
羅天賜長長的吁了口氣,將適才感染的不快吐盡,方待開口,卻霍地聽出那老人洪
鐘也似的笑聲,愈拔愈高,直震得整個的廳房,嗡嗡作嚮,驚人之極!
到後來,那笑聲又霍地往下一折,像突然被什麼嚥住一般?
就在這一折之下,「哈哈」變成了「呵呵」,而老人的臉上,也突如開口的奔泉一
般,滾滾地落下兩行痛淚,滴落在他的白鬚與胸前的衣服上,沾濕了一片!
羅天賜見狀,非僅大惑難解其意,更加大吃一驚!
他瞥見老人愈哭愈是厲害,心下不忍,不由提高了聲音,半勸半問道:「老丈何事
傷心乃爾,在下可得聞乎?」
那老人全身一震,頓時住聲不哭,舉袖一抹雙眼,滿面驚異之色,詢問羅天賜:「
閣下武功精深,已登堂奧,但不知貴姓大名,那裡人氏﹖」
羅天賜心中暗讚:「這老人家果然了得,在此忘情大哭之際,竟還能從我稍用了兩
成真氣發出的話音之中,辨別出我的武功深淺來,真個難得!」
想著,忙即作揖,遜謝道:「老丈過獎,在下羅天賜,居於塞外疏勍河畔,只不過
粗通拳腳醫道而已!」
說著一頓,問那老人:「敢問老丈,可是這金泉園主,張老侯爺嗎﹖」
那老人見他彬彬有禮,更加高興,忙舉手讓坐道:「老夫正是張雲達,適才聞報,
高及閣下蒞臨應徵,人品俊秀,直似天上金童,老夫將信將疑,那知下來一看,果然證
實那紅兒所言不虛,老夫大喜之餘,不由失態,閣下萬勿見笑才好。」
此際就在那張雲達說話之間,壁上洞開的門戶之中,連續轉出四五名紅裳,重新換
過兩盞茶茗,分兩邊靜立伺候﹗羅天賜聞言,才了然張雲達其所以又哭又笑之狀,乃是
由高興所致,但細心一想,其所以高興的原因,卻不由吃了一驚,暗叫:「糟糕。」
須知張雲達的女兒,患疾多年,曾遍請過無數名醫,均未治痊,故此才退求其次,
要徵求一位英俊男子,來陪伴他女兒,讓她開心等張雲達百年之後,繼為金泉園主。
如今羅天賜尚未曾見過病人,更提不到能醫痊之事,如此,則老人有何高興之有
?
這豈不分明張雲達誤會他是來應徵求作贅婿,而又認為他的確是上佳之選,足以令
他的女兒開心,足以承繼他的金泉園嗎?
羅天賜其實無此存心,這一想別人誤會了他的用心,豈不吃驚!
他方待解說,一旁的丫環,卻仍然脆聲報告:「酒飯齊備!」
張雲達大笑數聲連道:「好,好。」站起身來,轉對羅天賜學手推讓:「請!請!
」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