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燕宮來人】
「嗚」的一聲怪響揚起,寒光霍霍繞著劍體迴蕩不止,案上蠟燭的火苗竟被劍氣所
罩,愈壓愈低。
到最後,火苗壓得只剩下黃豆般一丁點大小,整座大廳頓形黑暗起來。
廳外的趙子原暗暗噓了口冷氣,忖道:「這甄定遠的劍上功夫是驚人,單就這無形
聲勢,便足以和白袍人分庭抗禮了。」
店掌櫃面色凝重,長吸一口真氣,緩緩封出一掌。
甄定遠劍走偏角,劍光一圈一捲,劍身抖顫不歇,居然突破對方單掌的封守,反挑
而上。
突聞「叮」地一響,一道烏光自廳外直射而入,那烏光在半空中打了一轉,宛若長
了眼睛一般,逕射向甄定遠手上的寶劍。
甄定遠是何等武學大家,乍見烏光襲至,健腕猛地一抖,劍尖一陣跳動,一剎間,
烏光與劍身擊實--騰騰,甄定遠往左退了兩步,反觀那道烏光已被他手上的劍子彈開
,向右前方斜飛而去。
火苗升高,廳中又恢復了先時的光亮。
諸人瞪大了眼睛望去,但見右邊牆壁上,筆直插著一隻黑色的大板斧,斧口入壁三
分,斧柄仍自巍顫不止!
司馬遷武心子一顫,脫口道:「『鬼斧門』!滇西『鬼斧門』!」
這五個字不啻一聲暴雷,諸人俱都面目失色,廳外的趙子原神經亦突然抽緊起來,
他曾兩度見過鬼斧門死屍那不可思議的奇門功夫,這黑色大板斧正是滇西「鬼斧門」最
惹眼的獨門標誌!
廳中登時洋溢著一種陰森肅殺的空氣,趙子原的心情也越發顯得沉重起來。
沉寂,宅院大門一條人影有若鬼魅般一閃,一個黑巾幪面,披著一身黑袍的人緩緩
走了進來。
那人踏著沉重的步子,黑色的衣袂翻飛之間,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險惡恐怖的意味
,令人為之不寒而慄!
趙子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暗忖:「是他!此人不遲不早來到這裡,今夜的事態
只怕要變得愈發複雜了。」
掌櫃老頭乾咳道:「摩雲手,是你來了麼?」
他強作一笑,笑聲中卻帶著幾分勉強不自然的味道。
那黑衣幪面人沒有回應,慢慢地踱到諸人面前。
甄定遠眼角掠過一抹異樣的神色,抱拳道:「大師別來無恙乎?」
黑衣人冷冷一哼,道:「甄兄這幾年來功夫真是一刻也沒放下,方才那一式『寒江
垂釣』用到劍上,幾乎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了。」
甄定遠道:「彼此,大師那一招『九鬼送斧』,還不是已臻得心應手,數里之外取
人首級的造詣--」
語聲微歇,復道:「只不知大師緣何要阻止我對這掌櫃老頭用劍?」
旁側的司馬遷武聽甄定遠口口聲聲稱黑衣人為「大師」,而那店掌櫃卻叫他做「摩
雲手」,不禁納悶不解。
他並不知黑衣人一身擁有「摩雲手」及「鬼斧大師」兩個頭銜之事,否則也不會如
此驚愕。
黑衣人陰駑的目光掃過店掌櫃,道:「此人現在可不能讓他死!」
店掌櫃聳聳肩道:「這倒奇了,難道我要死要活,還須你來作主不成?」
黑衣人道:「很不幸情形正是如此,老夫不要你死,你自然就不能死。」
店掌櫃哈哈笑道:「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要我活,我也不能活下去麼?摩雲手,
你忒也太狂了吧。」
黑衣人陰笑一聲,道:「你口口聲聲稱呼老夫做摩雲手,到底有何根據?」
店掌櫃不答,逕自喃喃道:「靈武四爵、燕宮雙后、摩雲手……這些傳說中的高人
,想不到竟還是真有其人,閣下出現於此,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黑衣人眼皮一睜,射出兇光殺氣,道:「你對老夫的事,所知還有多少?」
店掌櫃道:「這就難說了,足下不是同時也在滇西當起鬼斧門的鬼斧大師麼?武林
中使人談及色變的兩個名頭,竟都集中在你一人身上,你一人居然具有摩雲手及鬼斧大
師雙重身分,幾乎連我都難以相信呢。」
他吞了一口唾沫,叉道:「大師門下的死屍,沒有隨你同來麼?」
黑衣人道:「待會兒你便曉得了……」
他身軀全然未見作勢,竟已栘到了牆前,伸手自牆壁上拔下那支黑色的大板斧,放
在掌心不住把玩著。
他的一舉一動,一語一句,都隱隱透出難以言喻的詭異神秘氣氛。
狄一飛跨前一步,抱拳道:「在下狄一飛,久仰大師神功……」
黑衣人截口打斷道:「老夫聽甄堡主提過你,隻身夜闖少林,盜走斷劍可是你的傑
作?」
狄一飛點點頭,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黑衣人轉首望了司馬遷武一眼,道:「這小子是--」
甄定遠道:「他是司馬道元的後人,嘿嘿,老夫特地找他來辦點事情。」
黑衣人「哦」了一聲,眼瞳閃一絲奇異的神色。
甄定遠道:「大師何不讓這掌櫃老頭到地府去會會閻王?」
黑衣人道:「只因老夫目下仍無法確定,他到底知道有多少秘密?你也許仍不曉得
,那一夜,這老頭也是在場的目擊者之一。」
甄定遠猶未開口,店掌櫃卻已先問道:「哪一夜?」
黑衣人一字一字道:「你裝的什麼傻?翠湖那一夜你所目擊的事,相隔二十年,你
難道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店掌櫃露出古怪的神容,道:「忘不了,忘不了……那些事在我的記憶中,仍好像
是昨夜才發生一般,我怎會把它忘記……」
藏身於廳外的趙子原一聽他們提到有關翠湖的掌故,心子不覺一緊,他凝望著這突
出現的黑衣人,心道:「他竟也提到了翠湖,莫不成他也與翠湖那一夜所發生的事有關
聯麼?」
一念及此,不覺又聯想起日前曾聽香川聖女談及三名蓋世高手圍攻謝金印之事。
正自尋思間,忽然發現了一樁怪事--他偶爾轉目一瞥,只見宅院後面的小路上,
一輛灰色篷車直馳而來,那車馬馳行,竟連一丁點聲都沒有發出。
趙子原藏身在屋簷上面,居高臨下,是以能夠瞧得一清二楚,反觀廳中諸人仍自顧
談話,似乎並未察覺有篷車馳到宅院後面。
他驚忖道:「這輛篷車適於此刻馳到此地,頗耐人尋味,只不知篷車的主人到底是
香川聖女,亦或水泊綠屋的女媧?」
那香川聖女與女媧所乘的篷車完全一模一樣,故此趙子原無法分得清楚。
坐在車頭駕馬之人頭戴竹笠,肩上披著一件大篷,面部為斗笠罩去大半部,也無法
瞧清是馬驥或是化名為馬錚的蘇繼飛?
這當口,那趕車人陡地抬起頭來,遠遠向簷上的趙子原招了招手--趙子原瞿然一
驚,心知行藏已落在對方眼裡,為了唯恐對方聲張,只有懷著一顆忐忑之心縱身朝院後
竄去。
靠近篷車時,已可瞧得那趕車人乃是化名為馬錚的蘇繼飛。那麼車裡所坐的必是香
川聖女無疑了。
趙子原心頭微鬆,低道:「蘇大叔,是你來了?」
他知曉蘇繼飛與師父乃是舊識,是以一見駕車者是這位,登時大為放心。
蘇繼飛神色頗為凝重,道:「子原,你潛伏在宅院裡面有多久了?適才有無一個黑
衣幪面人走進大廳?……」
趙子原道:「有啊,除開那黑衣人之外,還有一個鐵匠鋪的掌櫃,甄定遠及狄一飛
也在裡頭呢。」
蘇繼飛道:「鐵匠鋪的掌櫃?是了,他已經進去了……」
他沉默片刻,道:「聖女要跟你談幾句話,你得照她的吩咐去做,省得麼?」
趙子原下意識道:「省得。」
一道銀鈴般嬌脆的女音自車廂內亮起:「趙公子,你所練就的扶風劍式可是出自一
個自稱司馬道元的白袍人所傳授,昨日他領你到帳篷外找我試劍的麼?」
趙子原不料她問出這道問題,呆了一呆,道:「不錯。」
那嬌脆的聲音道:「這就是了,他也許想瞧我所研創的風萍拍,到底是否能剋制他
的扶風劍法呢,不過他未親自前來動手,倒頗出我意中所料。」
聲音像在自言自語,俄頃繼道:「眼下且不談這個,請你立刻潛回宅院隱好身子,
約莫經過半個時辰後,再找機會將我所交與你的一件物事投入大廳之中趙子原錯愕道:
「什麼物事?」
車簾微掀,一隻象牙般的手臂徐徐伸將出來,那白如蔥玉的五指提著一個白色包袱
--趙子原怔接過那白布包,惑道:「將包袱丟入大廳裡?這布包裡所裝何物?聖女緣
何要我這樣做?」
半晌沒有應聲,那隻玉臂又自車簾外縮了回去。
蘇繼飛道:「賢侄你甭多問,只要照做不誤,到時候自然會明瞭了。」
言罷,一揮馬鞭,篷車從趙子原的身旁如飛馳去……趙子原楞立當地良久,方始如
夢初醒,望了望手上的白布包,只覺鼓漲漲的,他忽然有將包袱打開來瞧個究竟的衝動
,但馬上他又忍住了這念頭。
蹤回屋簷上,正斷斷續續聽掌櫃老頭說道:「……好大一張臉,硬用黑巾遮起來,
別以為如此一來,我就認不出你了……」
黑衣人道:「你能認得出老夫,真是你的不幸。」
掌櫃老頭道:「是麼?」
黑衣人冷哼道:「老夫問你:當晚你在翠湖附近,有沒有與丐幫布袋幫主龍華天碰
過頭?」
掌櫃老頭尋思片刻,道:「碰上了,你問這個則什?」
黑衣人不答,喃喃自語道:「依此道來,那乞丐頭兒自稱到過翠湖居然屬實了?那
天我委實不該大意將他放過--」
許久未嘗開口的司馬遷武再也蹩不住氣,上前衝著掌櫃老頭一揖到地,沉痛的聲音
道:「老丈所提到的翠湖巨變,關係小可家門一件慘案,可否請老丈將目擊的經過情形
說出?」
掌櫃老頭瞧他一眼,道:「令尊便是司馬道元?」
司馬遷武點點頭,道:「家門十八人,是夜慘被職業劍手殺戮於畫舫之上,僅家父
與小可兩人倖免於難……」
店掌櫃正色道:「你錯了!令尊在那一晚就已經死了!」
司馬遷武失聲吶吶道:「但……但是甄堡主說家父正被他囚在黑牢裡,刻才他還以
此脅迫我去刺殺張首輔……」
店掌櫃冷笑道:「這正是姓甄的所玩弄的花招,他利用你親情的弱點,隨意撒了個
謊,只要你受騙殺了張居正,天下人便只知是你司馬遷武下的手,此事傳開,勢將引起
公憤,到時姓甄的就要在一旁竊笑了。」
甄定遠面色一變,道:「胡說,胡說。」
司馬遷武若有所悟,旋道:「老丈怎能確定家父已死?」
店掌櫃道:「令下尊名垂武林近三十載,武功雖高,卻絕對無法在職業劍手謝金印
的劍下逃過性命--」
他語聲愈說愈沉,面色也愈發沉重:「抑且據我所知,謝金印的劍法最是乾淨俐落
,他未殺你,或許是一時突生不忍之心,有意替司馬道元留下一個後嗣……」
司馬遷武嘶聲道:「我不相信你的話!職業劍手那會存有人性?他不殺我,難道不
怕日後尋他復仇?」
甄定遠叱道:「住口!你們老少兩個業已離死不遠,卻一個勁兒在此窮呼瞎嚷什麼
?」
店掌櫃漫不在乎道:「你們要聽我說一樁故事麼?」
說到此地,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大廳外邊,似乎正有所期待,趙子原瞧在眼裡,心
念微動,忖道:「莫非他所等待的便是這白布包?」
當他再次轉首之際,一樁怪事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只見宅院後邊的小路上,此刻又自遠處緩緩步來了兩列宮裝妃嬪打扮的女子,估計
每行約莫有十人左右。
在兩列宮裝女子的後面,則由四個勁裝大漢合力抬著一座龍雕鐫鳳,華麗之極的小
轎--說那乘轎子華麗真一點也不為過,轎身四周乃是以碧色的琉璃珠串成,在月色照
映下,閃爍著點點晶瑩的光芒,兩旁橫過二隻紅漆木桿,轎頂上立著兩隻七彩的鳳凰,
凰身悉由瑪瑙和金葉鑄成。
鳳腹裡則亮著一盞紅燈,將鳳身映得通明,仍有淋餘光線映到轎頂上面,轎身一動
,彩鳳便展動著長翼,點著頭。
遠遠望去,栩栩如生。
轎子來到宅院後頭停下,那些宮裝女子似乎早已發覺潛身在屋簷上的人,為首一名
伸手向趙子原一搖。
那意思仿彿是說:「你過來。」
趙子原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遑多慮,將手上的白布包暫放在簷上,身子一振,展開輕功像隻狸貓般掠到轎
子近前。那向他招手的嬪妃輕聲道:「此地可是已故司馬道元的宅第?」
趙子原漫口應道:「是的。」
那嬪圮道:「你藏身在這座廢宅屋簷上做啥?喂,我問你,方才有無一個掌櫃模樣
的老頭及一個黑衣幪面人走進此屋?」
她的問話竟與蘇繼飛所問如出一轍,趙子原不由怔了一怔。
趙子原道:「先後是有這兩個人走進去,姑娘何有此一問?」
那嬪妃微笑道:「你先莫問,敝宮主要對你說話。」
趙子原詫道:「貴宮主?姑娘們來自何處?」
那嬪妃櫻唇微啟,吐出兩個字:「燕宮!」
燕宮!燕宮雙后!這足以與摩雲手及靈武四爵,相提並論的幾個字,有若一把巨鐘
,狠狠敲在趙子原的心上,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裡面,他居然三番兩次碰到了武林中繪
聲繪影,傳說得有如神仙的人物,趙子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聞了。
抑有進者,那燕宮居處隱秘,鮮有人知其所在,與水泊綠屋二處,同被目為武林二
大神秘禁地,眼下那名宮裝女子竟自稱渠等乃是來自這個神秘地方,趙子原震驚之下,
不免有些將信將疑。
那嬪妃似已瞧得趙子原臉上的吃驚神情,笑道:「敢情你不相信小女子的話,這也
難怪……」
語至中途,倏然頓住,那妃嬪垂手直立,露出傾聽之狀,趙子原情知轎中所坐之人
,定以「傳音入密」與她說話,故亦不加以打擾。
須臾,那妃嬪啟齒說道:「敞上要我轉告相公,有一事相煩--」
趙子原道:「但說無妨。」
那妃嬪嬌軀微轉,嬝嬝步至小轎前面,自轎中接過一個白色包袱在手上,又步回原
地。
她低聲道:「剛剛賤妾所提到的二人,此刻想必置身廳中,有煩相公在半個時辰後
,設法將這白布包擲進大廳,布包脫手後,最好立即一走了之,否則恐有不豫之禍臨身
……」
趙子原楞楞呆著,宛若被人潑了一頭霧水,只是望著布包出神。
那妃嬪慍道:「相公怎麼了?莫非連如此些許之勞,亦吝於答應麼?」
趙子原期期艾艾道:「姑娘可知剛剛也有一人,交與在下一個包袱,她所托辦之事
與姑娘所言完全一樣!」
那妃嬪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她不假思索道:「這個咱們已經知曉了,那人可是香川
聖女?」
趙子原瞠目道:「原來--原來這是你們有計畫而為……」
那妃嬪美顏一沉,道:「真相未明之前,相公慎莫胡亂臆測。」
趙子原視線落在妃嬪身後那乘華麗的小轎,道:「敢問轎中所坐之人,是否人稱燕
宮雙后中的一位?」
那妃嬪頷首道:「不是宮后還有誰?」
趙平原道:「在下可否與貴上直接說幾句話?」
那妃嬪道:「不行。」
趙子原聽她說得如斯斬釘截鐵,不禁為之一怔,剎時一股羞辱之心直湧而上,怒道
:「為何不行,莫非我不夠資格與貴上說話麼?」
那妃嬪默然不語,從她臉上的表情以觀,分明是肯定了趙子原之語。
一忽裡,趙子原只覺熱血上衝,雙足一提,往那座小轎直衝上去,他一心只想將轎
簾掀開,直接與轎中人對談,以挽回自己的屈辱,再也顧不得對方到底是何許人。
一個原本很理智,很冷靜的人,在屢屢自我剋制之下,竟然會盲目衝動起來,一旦
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他的熱血便突然爆發,再也顧不到任何後果。
他猶未衝近小轎,人影閃動,兩名宮裝女子已連袂擋身在他的面前。
那宮裝女子身形之快,應變之速,已非江湖之一干高手所能望其項背。
右首一名宮裝女子冷冷道:「相公自重。」
趙子原生像被人潑了一頭冷水,又恢復了先前的冷靜,他一言不發,走回那妃嬪身
側,將包袱接過來,緩緩說道:「既是燕宮雙后交托之事,在下自當照辦。」
那妃嬪朝趙子原一福,道:「想不到相公倒是爽快得緊,賤妾這裡先代敞上謝了。
」
說著雙手一擊,四個勁裝漢子重將轎子抬起,往原路退了回去。
趙子原懷著異樣的心情,目送數十名妃嬪擁簇著華麗的小轎漸漸遠去,方始如釋重
負的吁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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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風雲時代
出版日期:2002 年 07 月 10 日
定價:15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