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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 雁 孤 星

                   【第一章 一代豪俠】
    
      最後的北風帶走了寒冷,和暖的東風終於帶來了春天,雪漸漸消融了,化為一 
    泉泉清水,順著山勢緩緩地沖激下去。 
     
      浙省山多,雁蕩、天台、括蒼山雄峙境內,這時積雪和水而下,山路泥濘難行 
    .行人在此時大都裹足不前。 
     
      「我年一何長,鬢髮日已白,俯仰天地間,能為幾時客? 
     
      惆悵故山雲,徘徊空日夕,何事與時人,東城復南陌。」 
     
      一個悲涼的聲音在遠遠響起,山高雲低,在那雲氣裊繞中,一騎如仙鶴般駕霧 
    而來。 
     
      山道險曲,上仰百丈高巖,下臨無底海崖,一聲聲浪激岸石的巨吼隱隱傳來。 
     
      「唉!」一騎越來越近,只因霧氣朦朧,其面目尚是看不清,只聽他又道:「 
    故鄉啊!我終於又回來了………」 
     
      蒼老而不失雄壯的聲音,帶著那無比的淒涼,令人聽來有股說不出的落寞感覺。 
     
      終於看得見他了,雄偉的軀幹,但又似全身都失去了勁力.松垮地騎在馬背上 
    ,數不清的短髭黑糊糊地掩去了他半個面頰,破爛的皮襖,一雙鹿皮快靴!一切都 
    顯得這麼不起眼。 
     
      然而──從那不時一開一閉的雙目中,射出股懾人心腑的凌厲光芒,令人覺得 
    他又是那麼不平凡。 
     
      雲霧逐漸散了!崎嶇的山路像條永不見首尾般的長蛇,盤繞在山峰上周,下臨 
    深崖如無底,海潮沖激巖岸所捲起的浪花,似一縷細如蛛絲的白線。 
     
      「吁!」 
     
      這人長長歎口氣,輕輕拍拍坐下馬頸,感歎地道:「馬兒啊!下了此山即是主 
    人的故鄉了,離家十年,庭園會變成了個什麼模樣?忠僕『財進』來也早成一堆白 
    骨,還會有什麼人留下呢?」 
     
      雲霧完全散去了,這人也清晰地暴露在天光之下.只見他長長的頭髮已有些白 
    了,很整齊地輕鬆接下肩來,坐下黑馬神駿之極,昂首掀尾,四隻鐵蹄有力地踏著 
    路面。 
     
      「叮噹!」 
     
      突然一聲脆響,這人生像大吃一驚,反手一摸腰間寶劍.狂笑道:「白虹啊! 
    終於聽得你發這警訊,難道我摩雲客真是如應了百了大師卜語一—「生於斯死也是 
    斯」一哼!我摩雲客豈能信這一套?」 
     
      山路漸低,不一會已出了這山巒,眼界突然開朗,遠處炊煙裊島,想來是一村 
    人家。 
     
      「看!那就是我故鄉了!」這浪人指著遠處,自言自語道,神情有些愉快,但 
    大多是淒涼。 
     
      一片平坦的高坡,其上綠草絨絨,這一人一馬駐足其頂,因背著陽光的原故, 
    看來似尊大理石雕成的石像般,嚴肅而生動。 
     
      「嘿!這邊,這邊!」 
     
      坡下突然傳來一聲呼喝,這摩雲客兩眼驀地射出寒光,像只可立刻暴怒的猛獸 
    ,然而臉孔又陡地溫柔下去,嘴角更浮起笑意。 
     
      只見坡下慢慢冒起個牛首,一頭老牛一幌一幌爬上坡來,背上跨著個十歲左右 
    幼童,手中拿著條尺長左右的小草繩—— 
     
      這摩雲客含笑看著這小孩,眼中有一種依戀神色,生像是這小孩,勾起他那久 
    遠久遠的回憶。 
     
      牧牛童抬頭一看,發現了這奇特的陌生人,臉上有一絲疑惑表情,但立刻別過 
    頭去,唱道:「朝牧牛,牧牛下江曲,夜牧牛,牧牛村口谷,荷蓑出林春雨細,蘆 
    管臥吹沙草線。 
     
      亂插蓬篙箭滿腰,不怕猛虎欺黃犢。」 
     
      這牧童一邊唱一邊揮動著兩隻小手,神情甚是得意與快樂。 
     
      「好狂的口氣?」摩雲客笑道:「小哥子,你是本地人嗎?」 
     
      牧童將手中繩輕輕一打牛頸,老牛聽話地停了下來,低下頭靜靜咀嚼青草。 
     
      「你不是本地人吧?」牧童反問道。 
     
      這牧牛童子恍眼看來甚是樸實,但說話時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一閃一閃下,使 
    人覺出他是愚笨其外而聰慧其內了。 
     
      摩雲客臉孔上一直含著笑意,先前滿面的嚴霜一掃而空,徐徐道:「你怎知我 
    不是本地人呢?」 
     
      「嘿!」這牧童不屑地道:「咱們唐家村的人,有誰我不知道?先前有十位與 
    你一般的外鄉客打此走過………」 
     
      這小牧童的話突然被摩雲客打斷,只見他目露凶光,問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 
     
      這牧童被他聲色俱厲的模樣驚駭了一下,但已倔強地道:「你如此凶,我才不 
    告訴你!」 
     
      摩雲客面容陡地舒緩過來,像是看見了數十年前自己的影子,愛惜地說著:「 
    你不說也罷!告訴我他們往那裡去了?」 
     
      牧童烏溜溜的大眼轉了轉,指指一處高峰,道:「捨身崖,他們往捨身崖方向 
    去,並問我此處可是叫唐家村。」 
     
      摩雲客嚴肅地點點頭,輕輕拉了拉手中馬韁,往那牧童手指處的「捨身崖」行 
    去,太陽如金輪耀眼,照在他威猛的面頰上,看來凶狠可怖。 
     
      「哈哈!我摩雲客就痛痛快快幹這最後一次吧,百了大師的卜語是否靈驗也看 
    此了。」 
     
      一騎一人又向高處行去,牧童呆立於當地,望著漸去的陌生人背影,他似乎覺 
    得對那人有種熟悉的感覺,一種氣質上的熟悉。 
     
      「捨身崖!」他想這地方,身心不禁一顫,然而一雙大眼一閃,又露出那明亮 
    的目光—— 
     
      微帶鹼濕的海風,從遼闊的海面吹來,一塊凸出而伸向大海的岩石山,正有十 
    幾個人整齊地圍成一個圓圈。 
     
      這十人裝扮不倫不類,有腦袋光禿禿的和尚,有頭帶金冠的全真道士,有白髮 
    蒼蒼的老婆婆,有鶴髮童顏的老者…… 
     
      在十人中只有一點相同,就是全都在閉目打坐,凝神運氣。整個空間似冰凍了 
    般,除了呼呼風聲之外,再沒有一絲別的聲息。 
     
      這山巖地勢不但高而且險,三面俱是筆直高峰,只有一條羊腸小徑從峽邊通至 
    巖上。另一面下臨萬丈深淵,其下怪石磷峋,激起滔天白浪,令人看著目眩神蕩。 
     
      如堵堵山般的猛急海風,刮在巖上被阻得旋轉疾掠,稍微輕弱一些的物件也會 
    被捲入海中。 
     
      「得!得!」 
     
      一陣輕脆的蹄聲傳來,十人同時張開雙目,每人都向那羊腸小徑看去,然而蹄 
    聲倏然停止。 
     
      「勞各位久候,朋友們敢情是衝著我摩雲客唐震天來的嗎?」人尚未現身,一 
    個粗豪雄飛的聲音已震耳傳來,不但蓋過了風聲,更撼得山壁簌簌著響。 
     
      十人中沒有一個答腔—— 
     
      又是一陣輕快的足步聲傳來,小徑上轉出那身著破皮襖,滿臉短刺般亂髭的摩 
    雲客唐震天來。 
     
      他一眼看清場中十人,面上飛快地閃過一絲驚容,但立即為他那慣常的不屑神 
    色所淹沒,只聞他傲然道:「想不到江湖中一等高手全聚會於此!」摩雲客暴笑著 
    ,他那股滿不在乎的神情是任何人也難忍受的。 
     
      「狂徒!」十人中的那位白髮老者,冷哼道:「今日你大限已到,有什麼遺言 
    趁早留下吧!」 
     
      摩雲客臉罩寒霜,似怒非怒地道:「反正我唐震天也活得夠久了,有你們十人 
    陪葬也不算虛此一生。老娃兒,你又有什麼話說?」 
     
      這童顏鶴髮的老者,正是天下聞名的「不老童子樂平」,武功出自華山派,為 
    華山派有數高手之一。 
     
      不老童子哈哈一笑,緩緩站起身來,另外九人也隨同立起,在摩雲客身前站成 
    個扇形。 
     
      「讓老夫為你引見一番吧!」不老童子笑嘻嘻指著從右算來第一位那白髮蒼蒼 
    的老婆婆,道:「這是荊楚澹河溝金姥姥!」 
     
      摩雲客似謙還傲,形式地抱一抱拳,答道:「久仰!久仰!金姥姥太看得起區 
    區在下了!」 
     
      金姥姥飽歷風霜的面上湧起一片狠毒的笑容,叱道:「鐵翼雕金如龍可是閣下 
    給毀了的?」 
     
      摩雲客唐震天滿臉不屑,鄙極地道:「在下手中殺賊無算,那有許多功夫去記 
    這些小賊姓名!」 
     
      金姥姥手中鐵拐一頓,白髮根根豎起,似要暴起發難。不老童子連忙將她攔住 
    ,道:「金姥姥慢來!咱們講清楚再動手不遲……」說完他指著第二位,一個樵夫 
    打扮,一身短衣短褲,露出雙毛黑泥腳,腰插一柄雪亮利斧的漢子道:「這位是峨 
    帽樵子連克狄……」 
     
      「久仰,連兄雄霸蜀地一方,今日也有興至此一遊!」摩雲客唐震天仍是狂傲 
    已極地道。 
     
      「這位是嵩山浮月寺靜心方丈……這位是甘陝大俠白衣秀士種少愷……泰山空 
    靈大師……黑白雙劍裴氏兄弟……武當奪魂劍客潘君佩……崆峒派生死劍康麟…… 
    想來閣下都有個耳聞。」 
     
      這一大串足以震驚整個武林的名號,在不老童子樂平的口子徐緩說出,一點也 
    不顯得帶著火氣。 
     
      摩雲客一生傲笑武林,何種大陣仗沒有見過,但今日面前這十人,堪稱是武林 
    的精英全聚於此了,是以他也不得不心生戒意。 
     
      「十位武林高士,我摩雲客三生有幸能參與這場盛會,不論各位與我唐震天有 
    無瓜葛,今日也得一一討教了!」唐震天仰天長笑,視眼一刖十人直如無物。 
     
      這十人完全衝著摩雲客才來此的,金姥姥首先持拐而出,指著唐震天罵道:「 
    別人怕你唐震天心狠手辣,我老婆子可不吃你這一套,今天就讓你嘗嘗金家鐵拐的 
    味道。」 
     
      這金姥姥娘家姓顧名紫英,也是魯地一大武師之女。自嫁與楚地澹河溝鐵拐金 
    峰後,不到四年金峰即因暗疾謝世,遺下一子取名金如龍,被寵愛得如心頭肉般, 
    然而卻被摩雲客毀了。 
     
      唐震天一代豪客,生平行事但憑當時喜惡,是非觀念在他心中根本不存在,這 
    當然是因他早年受到一莫大刺激之故。正因此他縱橫江湖,只要一伸手莫不置人於 
    死地而後已,這才使江湖中人俱對他痛恨入骨。 
     
      摩雲客看看如猛虎般的金姥姥,又看看四周圍著的高手們,心知退路已斷,今 
    日要全身而退已是件辦不到的事情。 
     
      「你要第一個送死?」他獰笑道。面容上已全是殺機。 
     
      金姥姥到此時反而平靜下來,顯出她老練的經驗,她將鐵拐杖平指對方,緩緩 
    說道:「我要第一個取你性命!」 
     
      唐震天傲然一笑,不屑道:「憑你一隻鐵拐杖尚不夠,還是大夥兒一齊上吧! 
    」其實他心中可有點畏懼這十位江湖一流高手同時進攻呢。 
     
      不老童子樂平自然明白他的心意,想到己方都是成名多年名重一時的人物,如 
    何能聯手合攻一人? 
     
      因此他笑著道:「唐大俠儘管放心,咱們決不以多為勝。」 
     
      唐震天有點赧顏,但仍帶著譏諷道:「如此甚好!」說完「嗆!」的一聲,白 
    虹劍已盈然在握。 
     
      他這拔劍姿式真是快速絕倫,場中十位高手幾乎沒有一位能看清楚了的。 
     
      金姥姥眼見對方兵刃已出,口中招呼一聲,鐵拐杖微頓,身形已是前行一丈, 
    相距唐震天不足六尺。 
     
      「咱們先將話說在前頭!」她狠聲說道:「今日你唐震天的命是非留在此處不 
    可,否則……」 
     
      摩雲客打斷她話,仍傲然道:「否則就是你們十條命留在此了,是不?」 
     
      金姥姥點點頭,道:「就是這樣!」說完退後一步,將手中鐵拐杖一式「舉火 
    掃天」向上豎起,算是進招的禮數。 
     
      唐震天毫不在意,逕將手中劍往斜上一拋,那白虹在空中劃出一條光亮銀虻, 
    自動地又落入手裡。 
     
      這招有個名堂,叫「繞日長虹」,不但是唐震天仗以成名的「大羅劍法」的起 
    首式,而且如果練得精純,真可取人首級於百步之外。 
     
      不老童子在場外看得摩雲客露出這手功夫,惋惜的歎了一聲,對身旁數位高手 
    道:「想到雁蕩大俠的心血絕藝要從此永絕塵世,咱實難心安呢!」 
     
      泰山空靈大師也露出戚然神色,應道:「如非這魔頭殺孽過重,貧僧真不忍心 
    下手壟斷此雁蕩一脈!」 
     
      敢情這摩雲客正是雁蕩大俠的唯一高足。只見他聽得火起,道:「咱唐震天可 
    不需要你們的假慈悲。老婆子,進招吧!」 
     
      金姥姥嘿嘿一陣冷笑,她心中可顧忌唐震天十餘年來的聲名,也知道雁蕩一脈 
    素出高手,自然對敵得非常慎重。只見她拐杖一轉,喊聲:「有僭!」突地一招「 
    橫掃千軍」,鐵拐杖夾著呼呼勁風直往唐震天腰間碰去。 
     
      唐震天藝高瞻大,自己手中握的雖是輕兵器,對那金姥姥沉重已極的杖勢,仍 
    是毫不顧忌,只見他右手橫裡一架,一道白光直往鐵拐繞去。 
     
      金姥姥反而不敢輕試敵劍,心知白虹犀利久負盛名。立刻杖式一變,改橫掃為 
    直刺。 
     
      唐震天的功夫確實較金姥姥高出許多。兩人出招俱如猛虎般,凶狠桀厲,但數 
    招不到金姥姥已相形見拙。 
     
      只見摩雲客一柄二尺白虹左插右插,好似一個巧女在繡著花般,神情輕鬆已極 
    。反觀金姥姥,只見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巳布遍了汗珠。一拐一杖俱是慎重無比。 
     
      旁觀的九人雖都看出金姥姥不是摩雲客的敵手,但他們都是名望高崇之人,就 
    是被殺死也不能聯手進攻一人啊!於是每人臉上都有一股憂慮神色。 
     
      這時金姥姥已被逼得連連後退,一隻杖使出「二郎擔山」,平地湧起一雙杖影 
    攻向對方左脅,左掌並指如喙,「撥草尋蛇」飛快往對方胸前點去。 
     
      金姥姥功在荊楚確是一方之首,尤其「追風三十六杖」更是上上之學,只可惜 
    她天性太浮躁,不能完全領悟其中精髓。 
     
      唐震天明白自己所處地位是何等危險,尚有九人虎視在旁,因此早打定去一個 
    是一個的主意。 
     
      金姥姥的這招「二郎擔山」與「撥草尋蛇」配合雖妙極,但在唐震天這種大行 
    家眼裡,仍發覺兩股力道未合間,尚有一絲破綻可尋。 
     
      立時他一招「霸王御甲」左掌在胸前往外一拂,平常的招式在他手裡竟成了妙 
    絕的守式,只見金姥姥的「二郎擔山」被平淡地化了去。 
     
      而唐震天的白虹已凜然高舉,在空中打個圓弧,反映著陽光發出耀日的光華, 
    好看已極。 
     
      嵩山浮月寺靜心方丈才喊聲:「要糟!」 
     
      果然金姥姥因一招失著,胸前空門大開,只見白蛇陡地一連三點,正是「天羅 
    劍法」中,極厲害的一招「雲龍三點首」。見那白虹短劍化為三道極淡的劍氣,分 
    三個方向右、左、中一齊刺向金姥姥胸口。 
     
      一股血泉噴處,唐震天如飄風般退後一丈,滿臉掛著得意神色,眼看著金姥姥 
    頹然倒下去。 
     
      「哈哈!誰要作第二個?」他狂傲地向其餘九人說道:「摩雲客手下從不留活 
    口!」 
     
      空靈大師與靜心方丈同時低頭,誦道:「我佛慈悲,但祈助弟子一臂之力,誅 
    此萬惡之人!」 
     
      不老童子樂平面有慚色,心中對金姥姥不無愧咎,但他又有何法呢?他憤憤道 
    :「唐大俠高藝不凡,但咱們十人早存必死之志。讓老夫先來………」 
     
      白衣秀士鐘少愷已領先步出,說道:「這一場由我先吧!唐大俠,請!」 
     
      他連場面話都省得講,一張摺扇,如猛虎般往對方撲去—— 
     
      一場場爭戰下去,日光流轉,漸漸已是日薄西山了。 
     
      捨身崖上已躺著三具屍體——金姥姥,白衣秀士鐘少愷,武當奪魂劍客潘君佩 
    。三人的死法幾乎相同——一劍畢命,唐震天確實作到了不留活命的地步。 
     
      場中黑白雙劍裴氏兄弟正展開一雙長劍,如翩翔雙蝶,將摩雲客困在核心,飛 
    快地打著轉。 
     
      唐震天凶戾之氣上衝華蓋,鬢髮散亂,但一招一式卻穩重異常。攻則迅如閃電 
    ,守則固若金湯。 
     
      看得周圍的人不住點首,也不住歎息。因為到底唐震天稱得上一代豪客啊! 
     
      黑白雙劍裴氏兄弟在武林中地位崇高,只因兩人素來對敵同進同退,劍又是一 
    白一黑,故被冠上「黑白雙劍」的美名。 
     
      這兩人年歲都已中年以上,連勁裝也是一黑一白,此時兩人黑攻白守,白守黑 
    攻,不但配合得妙到毫釐而一身小巧功夫實堪稱江湖僅見。 
     
      摩雲客滿臉都是殺氣,一柄白虹湧起無邊銀光,加上左掌翻飛,如狂飆怒濤, 
    竟將兩人攻得直打轉O。 
     
      「江湖上賢兄弟的盛名如星辰之北斗,也不過是如此!」摩雲客鄙笑著。白虹 
    驀地一招「箭射雙雕」,一左一右分攻兩兄弟,竟將兩人各自逼退一步。 
     
      黑白雙劍一生縱橫大江南北,何曾受過這等奚落,面上俱顯出憤怒神色,但技 
    不如人又奈何? 
     
      太陽已只剩下一點頂兒,從清早戰到此刻已是足足四個時辰。這時光線一暗。 
    只聽峨嵋樵子道:「大師,咱們也無須留情,還是聯手把他廢了!」 
     
      峨嵋樵子是介乎正邪之間人物,此次與不老童子,淨心方丈等一同聯手,也只 
    因摩雲客將他最寵愛的侄兒給殺了。 
     
      摩雲客輪番交戰,雖他體力過人,精神仍充沛異常,但他可不敢嘗試被數人聯 
    手進攻的滋味。 
     
      空靈大師,浮月寺靜心方丈與不老童子樂平俱是名門正派人物,自不肯雙戰一 
    人。但剩下的一個崆峒派生死判康麟,摩雲客卻對他不太清楚,他倫眼往康麟處瞥 
    了一眼,只見唐麟雖很焦灼,但一處生死判仍斜插背上,似乎還沒有動手之意,立 
    刻唐震天鬆了口氣,他自忖,即使加上個峨媚樵子,自己仍有把握抵擋得了。 
     
      黑白雙劍趁著對方心神偶分之際,突然加勁猛攻,只見哥哥黑劍從右直削,弟 
    弟白劍斜砍,兩股力道一剛一柔,剛者力量奇重,風聲勁急,柔者飄忽虛渺,有如 
    鬼魅。 
     
      「啊!」 
     
      一聲響處,摩雲客左掌極其巧妙地一掌拍在黑劍劍背,力道竟是怪異已極,將 
    黑劍震得退後一步。 
     
      右劍卻化成一片光幕般罩向白劍,又聞一聲「叮!」白劍竟被削去一截。 
     
      這裴氏兄弟兩人俱被擋出圈來,臉上都有一絲愧色,但他們已打定不死不休, 
    齊喝一聲又聯手攻上。 
     
      只聽劈拍之聲連起,兩兄弟竟完全改變戰法,輪流去與摩雲客左掌硬碰硬。 
     
      要知一個人武功可憑天資練至極高強之境地,憑著一柄兵刃可對敵千萬人,但 
    在內功方面,除非相差太遠,就很難一人擋二,或以一擋三了。 
     
      黑白雙劍打了這主意,以為自己兄弟倆憑著犧牲一己性向,也可將摩雲客內力 
    消去大半,那麼後繼者即可輕易除去敵人了。 
     
      他倆人的一番心意也太良苦,但摩雲客老江湖如何會不明白?只見他身形有如 
    風裡亂絮,突然變得飄忽不定起來,竟一味避免與兩人硬對硬。 
     
      摩雲客的功夫越使越奇,騰身時如摩雲靈鶴,伏地時有如疾閃銀狐,不但去向 
    令人捉摸不定,神妙異常,即使那柄劍,也突然也變得飄忽起來。 
     
      黑劍有些焦急,他是哥哥,平素都是以他為主控制攻守,這時他方寸已亂,一 
    掌掌如山般拍出,又宛如狂飆奔濤,但對摩雲客毫無作用。 
     
      這時在小徑大石邊,突然露出一個小腦袋,場中人雖全是頂尖高手,但俱為這 
    驚心動魄的博鬥所牢牢吸引,誰也再分不出心去注意旁的一切。 
     
      一對小眼睛從野草隙縫中透過,又是那明亮已極的光芒…… 
     
      「嘿!好癘害的人啊!」小孩的童聲細得如蚊吟,但卻被劍風,與海風完全淹 
    沒。 
     
      這聲音如果被場中任何人聽到,一切都會改觀了。因為雙方都不會願意這場搏 
    門被人窺去,摩雲客有他特別的原因,不老童子卻因他等是十人輪戰一人,這點如 
    果傳入江湖,真會使十人喪盡了臉。 
     
      兩聲慘號響起,名滿江湖的黑白雙劍也在此捨身崖下不為人知地死了,也死得 
    太不值得。接之而上的是泰山空靈大師,他光禿禿的腦袋冒著絲絲熱氣,清瞿而瘦 
    削的臉上有股冷凜神色,他沒有說話,只用一雙充滿慈悲的眼睛,牢牢看著對方。 
     
      太陽已隱沒很久,地上躺著的數具屍骸刺目而驚心,唐震天身上也負了傷,但 
    他有無窮的精力,看來仍毫不疲憊……… 
     
      「呼!呼!」 
     
      海風吹得更疾,將唐震天的亂髮吹得飄飄揚起,挺直的鼻樑,深而朗亮的眼神 
    ,緊閉而顯出堅毅的嘴唇,這些都是一個英雄人物的特徵,但他卻是江湖上人人欲 
    誅而後快的大魔頭啊! 
     
      天全黑了,一切都看不見了,但那耀目的白虹仍在空際上下縱橫,蓋過海風的 
    劍風,竟是愈來愈凌厲。 
     
      遠遠地,一個小黑影正「骨碌!骨碌!」奔下山去。太黑了使他看不清路面, 
    但他跑得還是那麼快!漸漸已奔下山坡,而到了平原。 
     
      阿黑!阿黑!他輕輕呼喚,樹林中傳來兩聲疲睏的「喵!呀!」跟著一條龐大 
    的黑影從樹林中搖搖幌幌走了出來,敢情是只大水牛。 
     
      「阿黑!咱們得回去了,母親會罵啊!」清脆的童音,裡面含著興奮和激動, 
    只見朦朧的星光中,他拉著繩子,輕快地翻身上了牛背。 
     
      「啊!」 
     
      好響亮一聲慘號傳來,這幼童從牛背往回頭高山上看了看,但那能看見什麼呢? 
     
      「一定又被刺死一個了,他真厲害啊!」幼童充滿著欽佩的聲音,眼中又放出 
    那懾人的明亮。 
     
      「寧兒!寧兒!」遠遠有一盞燈火。一個婦人聲音焦急地在喊著。 
     
      「媽—媽!我在這裡!」幼童趕緊應道,立刻催牛奔了過去。 
     
      黑夜將一切都掩滅,連那僅有的一盞燈火也隱入黑暗中去…… 
     
          ※※      ※※      ※※浙省的海濱,起伏連綿著一些不算高峻的山脈,山與山之間有著小而不太 
    豐腴的土地。所住的漁民大多靠漁為生,但因地位偏僻交通不便,人民生活一般很 
    困苦,只有少數商賈之流,牟利手段高明,尚堪稱生活優裕。 
     
      在東南部,一片小小的海濱平地,方圍不到十里,當中矗立著個小山坡,在山 
    坡的左右及後側,各建立有個小村落,左邊的最小,大約只百十餘戶,右邊的較大 
    約有三百餘戶。而後側的可稱得上小鎮了,約有二、三千戶。 
     
      山後的因地理環境關係,居民大多從商,生活最稱富庶,而另兩村因人少地偏 
    ,除了打漁外,別無其他謀生之法了。 
     
      最少的一村絕大多數以唐為姓,被稱之為「唐家村」。這村男子以勇悍出名, 
    駕船打漁技術在周圍數百里內是首屈一指的。 
     
      較大的一村以「林」為姓,被稱為「林家村」,因平地甚廣,也有些鋤地為田 
    ,種些菜蔬過日子。 
     
      最大的一村名「李家村」,樓宇楝楝,與兩村形成極不調和的現象。 
     
      漁民生活勤苦,天尚未放明,一艘艘的小舟已被推入海,數百數個健壯的青年 
    漁民,操著槳,搖著櫓,駕著小舟破浪直向大海衝去……… 
     
      太陽在海平面上一陣跳躍,終於躍出水面,一時間金光四射,大地頓形光明。 
     
      「寧!該起身了」一個母親正在呼喚著她的兒子:「昨夜那麼晚回來,也不知 
    野到那去了?」然而誰都聽得出,她是多度嬌寵她的孩子啊! 
     
      「媽!我不是起身了嗎?」清朗的童子聲音答著。 
     
      初陽已從海平面升起,黎明總是美麗的。 
     
      小小的漁村,傍山畔海,實在是一個理想的樂園啊!在離村稍遠處,有一間小 
    茅舍,內中步出個婦人,用手攏著眼睛,向著大海遠方眺望著。 
     
      「今天有個好天氣!」她輕輕說著,正是那母親的聲音,道:「你也該到隔山 
    魏先生處去念點書了,整天玩怎成呢!」 
     
      一個小孩於跟了出來,赤著足,惺忪睡眼尚是未完全清醒的樣子。他看了看海 
    上白帆點點,心中一陣激動,道:「媽,讓我去打魚吧,我已經夠大了!」 
     
      「這怎行,我們又沒船,而且你也應該要去唸書。」婦人慈祥地摸摸她孩子的 
    頭,不同意孩子的願望。 
     
      「我才不跟魏老頭唸書,我要跟媽念!」孩子往母親懷中一靠,撒嬌道。 
     
      這婦人生得甚是清秀,體格也是荏弱而不似一般漁婦的粗壯。衰老而憔悴的容 
    顏,已完全掩去她從前的青春。她將孩子攬在懷中,憐愛而憂慮地道:「寧兒別去 
    打魚,媽多不喜歡你幹這事,媽願你以任何方法謀你的幸福,但別去打魚啊!」 
     
      寧兒心中雖然奇怪,但看著母親慎重而憂傷的神色,他有些迷惑了。 
     
      「為什麼我不能夠?爸也是打魚的啊!」他有些膽怯,因為每次當他提到爹, 
    母親總會流淚的。 
     
      果然婦人眼角立時有些潮濕,恨道:「但爸結果如何!還不是葬身那無情大海 
    !」 
     
      她歎息一聲,又言道:「你爸死了也快十年了,咱們母子也苦了十年,媽怎敢 
    再放心讓你去與那大海風浪搏鬥呢?」 
     
      「媽,我已長大了,我要去賺錢來養活你。媽,我不去打魚,我去幹別的事情 
    吧!」 
     
      母親高興的一笑,摸著孩子的頭頂,溫柔道:「你還小呢!諾,時候不早了, 
    趕緊去念會兒書吧,順便帶阿黑去吃吃草!」 
     
      太陽升得很高,海面上魚鱗般翻著點點光華。小漁船一艘艘被那高大的浪潮遮 
    得只剩下白光點點。 
     
      小孩牽出了老牛,別了母親,又向那高山行去…… 
     
      「劍寧!劍寧!」遠遠有兩、三童子攜手跑來,看到騎牛童子,大聲呼道:「 
    去海邊玩兒去吧!」 
     
      劍寧見平日玩伴來叫自己,心中不覺一動。他回頭看看母親尚佇立屋前,對自 
    己揮著手。 
     
      「我不能去,咱要到魏老先生那兒去!」劍寧說道。看著同伴臉露不高興的神 
    色離去,奔向那茫茫大海的海濱,他心中不覺又是一動。 
     
      眼前轟立的大山,今日看來似乎特別雄偉神奇,蒼鬱的森林,只在臨海的那一 
    面光禿露巖。 
     
      「那個真厲害的人怎樣哪?」他輕輕問自己道,昨日激烈而血腥的戰況重浮現 
    在他腦海裡。 
     
      一片白雲順著風勢緩緩朝山間籠去,進去了高高的山巔,但打開了小孩好奇的 
    心扉。 
     
      「捨身崖!」他自言自語,眼睛中又露出明亮懾人的光芒。 
     
      「阿黑,在這裡等著我!」他翻下牛背,輕快地往山上跑去,危石如虎齒,但 
    他天生的一雙健腿,如飛般直往上爬去。 
     
      小小的身影,越攀越高,最後隱沒在南海之中…… 
     
      「啊!今天霧氣真濃呀!」雲裡傳來幼童的聲音,朦朧的影子似箭般往上奔著 
    ,奔著。 
     
      「那些人還會在嗎?」他不時自問。一想到昨日所見的血的肉搏他就覺得心胸 
    為之沸騰。 
     
      「我有那人一般的身手多好啊!」他指的是摩雲客唐震天。對他的凶惡態度他 
    雖然不喜歡,但唐震天的武功他的確是佩服到極點。 
     
      爬呀!爬呀!一個多時過去,他已到了捨身崖,這時他是在雲層之上了。 
     
      一點聲息也沒有,只要轉過一塊大石,他就能看見整個捨身崖和上面的一切事 
    物了。一陣怦怦的心跳使他不自覺放輕腳步。 
     
      一股陰風吹來,平日在同伴中素稱大膽的他,也不自禁打了個寒噤,大石終於 
    擋不住他視線,然而呈現在他眼前的景像卻使他迷惑不解。 
     
      「咦!」 
     
      他輕輕叫了聲,只見捨身崖上穩穩盤坐著一人,那寬廣的背影,破爛的皮襖, 
    正是他心目中的「極厲害的人」。 
     
      「另外的到那去了?」他自問著,但除了盤坐的人外,還有誰能替他解答呢? 
     
      幼童緊挨著大石,他真想走過去看看,但地上的血跡和遺留的刀,劍,使他心 
    中有些害怕。 
     
      「他是死了嗎?為何坐著不動呢?」幼童不停自問。但那盤坐者並未因此而站 
    立起來。 
     
      這幼童膽子可說大極了,看他躡手躡足向盤著之人行去,竟是要一窺究竟呢! 
    一尺一寸的接近,幼童只覺手心冒著冷汗。 
     
      再走三步他就能摸著盤坐之人了,他只覺一顆心似乎要跳出腔來……… 
     
      「嘿!你找死!」 
     
      一聲大喝發自盤坐人之口,幼童只覺面門白光一閃,頸項間一陣冰涼,他還來 
    不及驚叫,已為面前的景象駭呆了…… 
     
      「哼!是你,你來這裡幹什麼?」 
     
      幼童目注面前的摩雲客,那已不似昨日的摩雲客了。臉色蒼白得駭人,滿身血 
    腥創口,最恐怖的還是那一雙腿,被齊膝切斷。 
     
      「我……我……」幼童感覺喉頭有股說不出的難受,不只因白森森的短劍正架 
    在他頭項上,而且他內心已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摩雲客兩眼赤紅,緩緩地收回短劍狠厲地道:「是誰叫你來的?」 
     
      小孩結結巴巴道:「我……我自己來的!」 
     
      唐震天看出他的話沒有虛假的成份,點了點頭,面色鬆緩不少,仍威嚴地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怎會來此處?」 
     
      幼童漸漸膽氣一壯,能夠很從容遣:「我叫唐劍寧,我……我昨夜就來過此處 
    ,看見你們………」 
     
      他看得唐震天臉色一變,立刻沒有再說下去。 
     
      摩雲客唐震天似乎甚是焦急,問道:「你是唐家村的人,可有別人知道我來此 
    處?」 
     
      唐劍寧搖搖頭,應道:「我沒告訴過別人,連媽媽都沒有告訴。」 
     
      摩雲客似是完全相信,因為他知道,「唐家村」是沒有一個孩子會說謊的。他 
    看了看身前這幼童,臉上突然顯出奇特的表情,問道:「孩子,你今年幾歲了?」 
     
      「剛滿十二歲呢!」唐劍寧此刻居然一點也不再害怕摩雲客,他好像知道摩雲 
    客不會傷他似的又問道:「那……那十人都被你……」 
     
      摩雲客淒然一笑,接道:「都被我趕到海裡去餵魚了!」然而他對此所付出的 
    代價又是多大啊! 
     
      看他呼吸急促,連握著短劍的手都劇烈地發著抖。 
     
      「孩子!扶我到大石下面去!」唐震天在一刻之間突然變得這麼虛弱,令幼童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總以為心目中「極厲害的人」是永遠極厲害的。 
     
      唐劍寧力氣甚大,摩雲客這麼巨碩的身軀他仍能扶持得住。只見兩人蹣跚地向 
    大石行去…… 
     
      「唉!我這兩條腿是廢了,還有不老童子的那一掌真不輕啊!」唐震天似乎在 
    對著一位多年老友般如此說,他舒適地靠著大石,安靜地閉著眼睛,回憶著從昨日 
    清晨一直繼續到今日日出,剎那間的戰鬥。雖然自己斷了雙腿,並且中了不老童子 
    致命的一掌,但最後仍是自己得到全盤勝利,保持了自己一生光榮記錄。 
     
      唐劍寧不敢打擾他,也不願就此離去,因為他還想知道這陌生人,這種神奇的 
    陌生人。 
     
      「世上最美麗莫過小珊,天下最高強者莫過於摩雲客,宇宙間最令人留戀者莫 
    過於故鄉,孩子,你相信這句話嗎?」摩雲客張開雙目,但已沒有那奪人的光采。 
     
      唐劍寧茫然點點頭,但隨即又問道:「小珊是誰啊?」 
     
      摩雲客暗自笑道:「這怎麼告訴你!」但他現在一絲凶戾之氣也沒有,望著身 
    前這十二歲的童子,他似乎真的發現了數十年前的自己。 
     
      唐震天又閉上了雙目,而且又想起那激烈的戰鬥,他需要從頭至尾將它回憶一 
    遍,因為再沒有多少時間能讓他回憶—— 
     
      「空靈大師的功力真深厚,一套少林百步神拳真使得出神入化……還有那浮月 
    寺靜心方丈的蕩魔三十二鏟真有開天裂地之威……哈!哈!除了我摩雲客有誰能接 
    得下這十人的輪番進攻?」他想至得意處不禁狂笑起來。 
     
      「哼!峨嵋樵子真夠陰毒,如非我已精疲力竭,他的那燕雙飛如何能削得斷我 
    的雙腿!」立刻他面上又呈現憤恨不服的神色。 
     
      「不老童子確稱得上正人君子,不但沒乘我斷腿之危進攻,尚先替我療傷止血 
    ,唉!早知我仍是不能活於世上,又何必硬將他逼下捨身崖!他臨落崖前的一掌真 
    是奧妙絕頂,如果早使將出來我是敗定了!」 
     
      唐劍寧對他瞬息萬變的表情不禁看得呆了,他不懂一個人的內心情緒為何會改 
    變得如此之快。 
     
      終於唐震天又張開了他的眼睛,只是這次更減少了光采,他虛弱地說著:「孩 
    子,你學過武嗎?」 
     
      唐劍寧心中突地一動,連忙答道:「沒有學過!」 
     
      摩雲客似乎已失去了全身勁力緩緩將手伸出,把唐劍寧的全身骨骼摸了個遍, 
    才道:「我看得不錯,確是個上上之材,嘿!我將全身武藝都教給你,你願意學嗎 
    ?」 
     
      唐劍寧雖僅是個十二歲的幼童,但他也明白是怎麼回事,趕緊答道:「弟子願 
    意,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唐震天搖搖頭道:「我罪孽深重不足為人師尊,我不能收你為徒但也不願咱雁 
    蕩絕藝從此失傳。 
     
      唉!如此吧,你將這隻玉鐲拿著……」只見他從懷中拿出個玉鐲,上雕著條張 
    牙舞爪的飛龍,色作翠綠透明,外觀美麗已極。 
     
      唐劍寧不解地接過玉鐲,疑惑地望著對方…… 
     
      「這隻玉鐲原先是一對,另一隻上雛著只揚翅欲飛之鳳,你必須捨命保護持有 
    另一鐲之人。 
     
      我傳你武藝,算是以此作為交換條件,到你武功小有成就,可至雁蕩山鐵柱峰 
    麓,那裡你能尋得一石室,內有我歷代師祖神像,以及恩師雁蕩大俠逝前所創之「 
    白虹三式」,你就拜我恩師為師吧,咱們算個師兄弟……」 
     
      說至此處摩雲客停頓一下,因為面前這孩子的年齡實在太小啊:「他會記得住 
    嗎?」但當他發現唐劍寧臉上堅毅而認真的神色,他完全放心了。 
     
      「到底是唐家的人!」他如此稱讚,續道:「記住!在練那「白虹三式」之前 
    決不能與女人有任何接觸,唉!可惜我不能練全,不然就是這十人同上又如何是我 
    對手!」 
     
      唐劍寧到底年幼,不明白摩雲客的話,問道:「不能和女人在一起嗎?那麼媽 
    媽呢?」 
     
      摩雲客覺得有些好笑,想到唐劍寧仍是個僅僅十歲左右的孩子,這些事情怎能 
    夠對他說得明白? 
     
      「我所指的女子是與你年齡相偌的女子,你懂嗎?」摩雲客笑著補充道,在這 
    一刻他那困戾之氣完全化去,似乎他對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仇恨了。 
     
      唐劍寧似懂非懂地點頭,他只記清楚了一句話,那就是「絕不能與自己年齡相 
    偌的女子有任何接觸!」至於為什麼要如此?他卻以為沒有深究的必要。 
     
      摩雲客顯然對這唐劍寧甚感滿意,他仔細地再度打量這幼童一番,滿意地點點 
    頭,嚴肅地道:「從明天起你每日清晨晚間來此一次,我傳給你雁蕩一脈的神功, 
    記住!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隱身在此,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在練武!現在你回去 
    吧,去為我搜些吃的東西來!」 
     
      唐劍寧點點頭,他覺得突然間自己變成了一個大人,大得能夠作大人所能作的 
    事。 
     
      一條小黑點似小鹿般跳躍地奔下山去,間而夾著興奮的呼叫,那聲音中包含著 
    無比的快樂和激動,好似世界上的一切都歸他所有了。 
     
          ※※      ※※      ※※
    
      幌眼四個年頭過去,已是春天將至的時候,這濱海的三村,已飄落有一寸餘厚
    的白雪。 
     
      山巔上原先蒼綠的一片森林,此刻似被戴上一頂白色的帽子,聖潔而較平日更 
    為明朗。 
     
      「李家村」家家戶戶的大門都緊緊地關著,街道上只有商店裡尚擁擠著顧客, 
    在挑選年節的應用品。 
     
      靠山的一楝大屋,黑漆的大門緩緩打開,步出個甚是壯碩的少年,後面跟著位 
    身著重裘,年已很老的老頭子。 
     
      這少年衣衫單薄,手腳都露在寒冷的空氣中,但他一絲一毫也不似有凍寒的樣 
    子。 
     
      「劉總管請留步了,外面天氣寒冷呢!」這少年步出門來,轉身向老者很有禮 
    地說著,看他雖然面色紅潤,但眉目間卻有著重憂。 
     
      「劍寧,這一年的工資別給弄丟了,母親的病如有了變化,趕緊著人來通知一 
    聲,別給誤了才好!」這老者態度非常慈祥,但卻有一種隨和嚕嗦的味道。 
     
      少年苦笑一下,道:「劍寧會記住,總管請留步,劍寧走了!」說完他一轉身 
    邁開大步直往街道盡頭行去。 
     
      老者搖搖頭,自言自語道:「真是個勤勉的孩子,可惜命也太苦了!」待那少 
    年去得遠後,他才回轉身去,大黑門又緩緩的關上。 
     
      唐劍寧此有十六歲了,他步履異常急促,愈行愈快,生似有塊磁石在前面吸引 
    著他似的。 
     
      街道旁陳列著誘人而美麗的物品,但他連望也不望一眼,只急急地直向郊野行 
    去…… 
     
      漸漸四周已沒有了人跡,路面一層白雪直向山之左側繞去,他放眼向週遭仔細 
    觀察一番,估量已是無人看見,立刻展開腳程如飛而去…… 
     
      一路上唐劍寧足不留步,株株的枯樹在他身旁如飛鴻般一閃而過,在往日他總 
    會興得大聲歡嘯,但今日他卻一點興致也沒有。 
     
      他摸著口袋中那剛剛領到的一年工資——十兩銀子,這在一個漁民眼中看來不 
    算是個小數目,但他卻不知這些鍥夠不夠用? 
     
      「師兄才去世,母親又罹重病,唉!為何一時間百種災難都落在我身上?」唐 
    劍寧怨恨地歎著,更加勁往家飛奔。 
     
      雪地上留下他極淺的一溜足跡,但被海風與落雪很快地又遮去,看看唐家村已 
    經在望了。 
     
      唐家村與李家村比起來實在有些蕭條的感覺,一百餘楝草棚,能以木製造的屋 
    子,已是算上等家庭了。 
     
      一扇一扇門扇緊緊閉著,這是唯一與李家村相似之點。 
     
      唐劍寧直往自己茅屋行去,打開掩著的竹門,裡面鑽出一股子藥味,和一絲淒 
    涼的氣息。 
     
      「媽,媽,寧兒回來了!」他輕喚著,只聞一聲微弱的咳嗽,算是答應。 
     
      茅屋甚小,中間用竹編成的屏風隔成兩間,裡面間靠牆處擺著張床,上面躺著 
    那病危瘦弱的母親。 
     
      「媽,你好些了嗎?兒子為你帶了幾味藥回來!」唐劍寧親切地說著,從懷中 
    拿出幾包草藥,以及那一年的工資。 
     
      「孩子!」垂死的母親虛弱而平靜地說道:「快過來讓我摸摸,我等了你一天 
    了!」 
     
      唐劍寧溫順地走近床一刖,屈著雙腿跪在母親身側,然而兩眼卻不自覺湧出一 
    泡熱淚…… 
     
      「孩子!媽要去了,你怎辦啊?」母親無限悲哀地說著,右手習慣地撫摸著孩 
    子的頭頂。 
     
      「媽,媽,別說這種話,這病還不是一會兒就好了!」唐劍寧幾乎為之失聲, 
    焦急道:「寧兒給你煎藥去,李大夫說……」下面的話他接不下去,因為他清晰地 
    記得,李大夫為母親看病時曾說過句話? 
     
      「令堂已是無救了,趕緊為他準備後事吧!」 
     
      想到此點他不禁又熱淚盈眶,他偷偷別過頭去,裝著去拿草藥,卻暗中甩袖拭 
    去淚水。 
     
      「唉!媽還有不明白的!兒呀!媽就你這一個兒子,怎生丟得下你啊!」說完 
    ,她那乾枯的眼中,也淌出兩滴血淚。 
     
      「這兩年真苦了你!」她繼續說道:「李家待你雖然很好,但為人牧馬終非長 
    久之計,寧兒,我去後你得為自己作長久之計!」 
     
      唐劍寧早已泣不成聲,十餘年的母子相依,他如何忍受得了一旦的生離死別? 
    他只能一聲聲的喚著:「媽……媽……」好似如此能將漸去的母親拉回夾般,但這 
    如何辦得到呢? 
     
      「孩子!」母親的手無力地從唐劍寧頭頂滑至肩上,最後被劍寧牢牢捧著,淚 
    水濕透了她的手,也濕透了她的心。 
     
      「我一生痛恨大海,因大海奪去了你的祖父,也奪去了你的父親,但現在這一 
    刻我是多麼愛那大海啊……」 
     
      「以前我不願離此,完全因為心中總以為你父親會奇跡般回來,現在我要投身 
    進大海了,孩子,答應我!待我死後將我拋進大海吧,那樣我可與你父親永遠在一 
    起,答應我!」虛弱的母親似夢囈般說出一大堆話,無神的眼睛卻牢牢注視著孩子。 
     
      唐劍寧除了哭泣外,只有點頭的份兒,他在旁人面前素來堅強沉穩,即使在摩 
    雲客凶狠的責罵之下也是如此,但在母親面前他永遠也只是個小孩子。 
     
      「孩子,別哭了!」雖然她自己也無聲地在哭著,但在孩子面前她仍是母親, 
    她必須比孩子堅強也必須安慰孩子。 
     
      「媽,我從沒有好好孝敬過你,我調皮,我不聽話,我沒有好好唸書,媽,我 
    太對不起你了!」 
     
      唐劍寧只說出了這句話,又被抑制不住的抽噫打斷了。 
     
      母親面上笑出個溫暖的笑容,在這一刻間沒有人敢批評她不是美麗的,因為這 
    是內心的美麗,毫無隱瞞地從外面表現出來。 
     
      「孩子!只有母親能說兒子孝與不孝,在媽眼中,你是最孝順的兒子,最可愛 
    的兒子,最………」 
     
      她沒有再說下,因為她已沒有氣力再說下去。 
     
      唐劍寧只覺握著的手一陣抽搐,終於僵直不動,他驚惶得大喊一聲:「媽!」 
     
      但那來應聲?眼淚從他眼中如泉水湧出,但他沒有哭,母親去了,他有無限的 
    悲傷,但在這一刻間,他卻從小孩突然變成大人,他堅毅地立起身來,留戀地看了 
    看母親最後的,帶著安詳笑意的遺容。 
     
      一陣強烈的北風刮來,將竹扇「砰!」地吹開,冷風夾著敗葉和雪花,一下從 
    缺口湧了進來,為這死別的場面徒增一層淒涼。 
     
      「媽,別了!永遠的別了!孩子有一身武藝,他會為自己打下天下—媽!請放 
    心吧!」唐劍寧默禱完畢,踩著堅定的步子,直向門外走去。 
     
      雪花刮在他臉上,與他淚水和為清流,順著臉頰滴在衣襟,他向最靠近的一捨 
    鄰屋走去。 
     
      「伯母!伯母!」他敲著那扇破敗的門戶,大聲呼喊著。 
     
      隔了好一會,竹門才打了開來,露出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她看見唐劍寧那堅 
    毅又充滿淒惶的雙目,還有尚懸掛在臉頰的淚水,她差不多已能明白,只聽她問道 
    :「寧兒,什麼事?可是母親已……」 
     
      唐劍寧無言以對,只茫然地點著頭,隔了半晌才說道:「大虎,二虎都到城裡 
    作生意,我想買伯母那條無用的船。」大虎,二虎正是這老太婆的孩子。 
     
      唐劍寧將十兩銀子拿出遞給老太婆,老太婆有些驚奇,詫道:「你要靠打漁過 
    活了嗎?你母親……」 
     
      唐劍寧知道她必然不明白,他深痛的心幾乎受不住如此大的打擊,但他必須承 
    受得住啊! 
     
      「母親的最後願望是永葬大海,能與先父在一起,伯母,請你為母親換上最好 
    的衣服吧!」唐劍寧木然說完這段話,淚水在臉上已凍成小冰球,他轉身朝屋旁的 
    一艘小艇行去……… 
     
      鋒利的船底在沙灘上劃開一條深深的裂痕,劍寧感覺似自己的心被劃開了般, 
    十六歲的孩子要以此最原始的方法葬母,這也是很難有人敢做的。 
     
      小艇終於被推下水去,唐劍寧用他一雙粗壯的胳膊,搬了兩塊巨石放入艙中, 
    眼睛卻看到那白髮婆婆從自己屋裡蹣跚地出來,也帶著兩包淚水。 
     
      「換好了?」唐劍寧呆呆地問老婆婆,又向自己家門走去一—這時許多漁民都 
    知道消息,悲哀的從屋裡走出,每人都懷著痛淚,暗道:「可憐的母親!可憐的孩 
    子!」 
     
      今日的北風特別勁疾,海浪一個個都如山般高,雪白的浪花飛濺,好似只噬人 
    的猛獸,張揚著它那利爪銳齒。 
     
      唐劍寧再度從屋內出來,手中抱著被白布單裡著的母親,此刻他已上身精赤, 
    露出他早熟而茁壯的肌肉,下面穿著條水褲。 
     
      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氣候的凜冽,不知是因傷心過度忘卻身外的一切,還是其 
    他原因?但旁觀之人沒有一個來勸慰或阻止他,因為姓唐的是從不隨意干涉與被干 
    涉。 
     
      小艇的確太小,放進了母親屍體,再加上兩塊大石,已沒有多餘的地位讓他歇 
    身,但他並不需要,看他幾乎是赤著身體,將小艇一步步推入浪中,每人都會以為! 
     
      「這孩子也會回不來了!」 
     
      小艇被唐劍寧在水中扶持著,似與凶猛無匹的海浪膠著般,一點也不見顛波, 
    很快地向大海衝去。 
     
      「想不到劍寧的泳術這般高明!」岸上的漁民每人都有此感覺,因為他們從未 
    見唐劍寧表演過,這是由於他母親從不許他去打漁的原故。 
     
      在起伏無窮的巨浪中,一葉小舟似隨時可翻的浮萍,漸漸遠離眾人的視線,終 
    於看不見了。 
     
      鹹冷的海水帶著龐大的力量往劍寧面門壓來,十餘年的海濱生活使他習慣這常 
    人所不能接受的惡劣環境。他雙腿強而有力地屈伸著,推著小艇與具有無比威力的 
    大海博鬥。 
     
      時而在浪頭的頂端,時而在浪中的深谷,劍寧好似被劇烈的震盪反而變得清醒 
    過來。他雙手牢而有力地抓著船沿,趁著向上之時,極目向岸地望去。 
     
      他此時目力非比尋常,雖天色灰黯得緊,並且空中又有雪花飄蕩,但岸上的情 
    形他仍看得一清二楚。 
     
      有幾個老者已耐不住嚴寒回進了屋,年青而好事的仍都往高處爬,想看自己如 
    何與大風浪搏鬥,還有幾位平素和母親感情篤好的婦女,正不停地擦著眼淚。 
     
      「師兄與母親在一月之內相繼去了……」劍寧想起十數天前,正是摩雲客將他 
    一身武功悉數傳畢給自己後,臉上帶著種落寞表情對自己說。「我的一身藝已完全 
    傳給了你,再也沒有什麼能教了,你天資雖是絕高但仍需不斷的苦練。咱們名雖是 
    師兄弟,但我知你一向以師事事我,四年的衣食照顧,我所給你的是不夠抵上你所 
    給我的…別打岔!聽我說下去!」 
     
      劍寧還清楚的記得摩雲客揮手叫自己別說話時的慈祥笑容,這種笑容他四年中 
    是很少能從摩雲客臉上看到的。 
     
      佝僂的背眷,摩雲客已不復有當年的雄風,失神的眼睛,鬆弛的肌膚,除了那 
    尚稱堅定有力的聲音外,一切都顯出他是距入土之不遠。 
     
      「我很感激你四年來的看顧,由你的身體使得我一切能留下的都留下了,我過 
    去的一切無須我詳細告訴你,只待你一步入江湖,你自然會得知我以往的一切…… 
    …」 
     
      「這白虹短劍,我代表恩師轉授給你,從今以後你就是雁蕩一脈的掌門人,但 
    記住,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咱們祖師十餘代仗著白虹,不知闖下多大的名聲……」 
     
      摩雲客的興致似乎特別好,他不停地說下去:「咱們相聚的時日還有多久已不 
    能預料,趁這最後機會我應該告訴你我是誰了!」敢情唐劍寧與摩雲客相處四年, 
    從沒聽摩雲客談過關於他自己的事。 
     
      「我與你一般也是唐家村的人,十餘年前的唐敏是唐、林、李三村中的名人。 
    你父親也是我幼時的玩伴。唉!我還是不告訴你吧,總之以後你聽人說起唐敏時, 
    那就是我……還有你得記著,擁有另一隻雕有鳳凰玉鐲之人,你將盡可能照顧他, 
    唉!他可說是我唯一親人了。」 
     
      摩雲客唐震天一一也就是十年前的唐敏,像是得到了解脫,有股說不輕鬆。他 
    與往常一般將雙目閉上,哺哺道:「你該去了,明日此時再來吧!」 
     
      第二天唐劍寧如平常一般準時到達,但摩雲客已永遠沒了蹤影,大石上插著那 
    柄犀利的白虹短劍,石上刻著一行字—「除大海之外何處能容我!」 
     
      一股鹽水沖進劍寧鼻端,使他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的確摩雲客除了傳授他的武 
    功外,很少與他談到別的。每日早晚經過一個時辰的苦練後,摩雲客是從不輕易許 
    他隨意上捨身崖的。 
     
      在四年之中摩雲客如同一個廢人,為了教劍寧武功,他硬將自己生命拖延了四 
    年,唐劍寧如此想! 
     
      「但現在他入了大海,母親也快要永沉大海,啊!怎麼我世上三個最親密的人 
    都選擇了大海作為永遠棲身之地?」另一人自然是指他的父親。 
     
      海岸已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朦幢的山影。唐劍寧雙手往水中一按,輕巧地翻 
    上船身。裡看他母親遺體的白布,更蓋上了一層白雪。 
     
      「母親啊!寧兒要照著你的願望做了!」他說完,很快地將纜繩解開,把母親 
    遺體與兩塊大石牢牢縛在一起。 
     
      一切工作都作好,他呆呆的立在船頭,他不敢去掀開白布看他母親最後的一面 
    ,因為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了這殘酷事實的打擊。 
     
      「這算是堅強呢?還是懦弱呢?」他如此嘲笑自己,淚珠又滾滾滑下臉來。 
     
      「碰!」 
     
      他舉起木槳,對準船心奮力扎去,立刻一股水箭從船心湧起,漸漸浸入船艙, 
    唐劍寧看著自己雙足逐漸沉入水中,母親的遺體也被淹沒了。他呆呆的不動,如似 
    要隨著沉沒的小船,永遠葬身在無情的海底。 
     
      終於小艇完全淹沒,浪仍是一個接一個,永遠不會平伏,但對唐劍寧來說,都 
    是終生不可磨滅的一場惡夢。 
     
      良久!良久! 
     
      海岸邊爬上一人,正是傷心欲絕的唐劍寧,岸邊的人看到他終於回來了,都深 
    深地鬆口氣。 
     
      劍寧回到他小屋,從中背出一包衣物,然後關上小門,今日一別,要何時才能 
    重返家門? 
     
          ※※      ※※      ※※
    
      寒冷的冬天又過去,魚苗滿徉,漁民再度駕舟揚帆入海。 
     
      這是一個有著濃霧的清晨,白茫茫淡淡的一層白霧,似輕紗般籠罩山間谷地, 
    整個村鎮似處在童話般的境界。 
     
      「李家村」好像要繁榮了些,靠著山邊建築的一幢三院大屋,是本村第一首富 
    李居良的住宅,李居良世代經商,到了他手中更是飛黃騰達,家財已何止萬貫,無 
    論漁、鹽、絲、綢,大半市場都控制在他手中。 
     
      三起大屋,佔地足足有十頃,從空花的圍牆中,可看見內中線草如茵,除三起 
    大樓外,散佈著一連串平房。在靠東西廣揚,只有一間小屋,及一長串馬廄。 
     
      廄中的良馬足有百匹之多,廣場正是用來馳馬的。 
     
      這時小屋背後電掣著一團銀亮光華,在這濃霧之中,像一把衝破黑暗的聖火…… 
     
      此屋距所有其他屋子都甚遠,這團銀亮光華是別屋的人所看不到的。 
     
      銀光閃動愈來愈速,隱隱存風雷之聲傳出,最後終於一切都靜止了。 
     
      「能算有小成了嗎?」一個男子的口音在霧裡說著,因奪目的光華消失,依稀 
    可看見他身形輪廓。 
     
      七尺餘的身長,魁偉的軀幹,那充滿力所構成的形象,使任何人看來都覺得他 
    有一種頂天立地的氣質。 
     
      「白虹啊!也快到咱們闖蕩江湖的時候,從此天涯飄蕩,何處不能為家呢?」 
    這正是二年後的唐劍寧,此刻他已完全成長了。 
     
      太陽的威力逼散了不堪長久的春霧,露出唐劍寧純樸的臉孔來,那雙明亮得懾 
    人的虎目,茫然注視著廣場,像在思慮著什麼。 
     
      「唏歷歷!」 
     
      一聲雄壯的馬嘶將他從迷亂中驚醒,劍寧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道:「怎麼這幾天 
    老是胡思亂想!對了,今日主人得去狩獵,咱還得為賓客們準備馬匹呢?」 
     
      說完他收起白虹,往馬廄緩緩行去…… 
     
      將馬鞍一具具按上馬背,他有些厭煩自己的工作,他為此已有六、七年了,自 
    從他與摩雲客相遇以後。 
     
      有許多次他可以進入內室作較高的僕役或外放至店中作店員的機會,但他都拒 
    絕了,不只因為他不願受拘束,更主要的是管理馬匹有很多時間讓他練習武功。 
     
      「劍寧!劍寧!」一個身著黑袍的老漢駕著車來,老遠就喊道:「老爺今日乘 
    騎「黑豹」,再過一個時辰賓客就能聚齊!」 
     
      劍寧點首答應! 
     
      這劉總管在李家也有三、四十年,宅主李居良由他從乳兒帶大,在李家之中, 
    也算根深蒂固了。 
     
      劍寧搖搖頭,心想這種富家翁可真尊貴,一年難得騎馬一次,而一騎就需這樣 
    多人陪伴,這與貧苦的漁民生活差別真是太遠了。 
     
      「黑豹」在所有馬匹中要數第一了,不需劉總管的吩附劍寧也知道主人必是乘 
    坐此馬,那銀質錦鞍早已披上黑豹的背,只差那鞍褥韌帶尚未繫牢。 
     
      劍寧望望天色,此時萬里無雲,蔚藍的天空可愛已極,三數海鷹正從山嶺中起 
    ,飛往那大海作一日的獵食。 
     
      「真是個好天氣!」劍寧露出個愉快的笑容,兩年餘來他在李家充當牧馬,一 
    直總是悶悶不樂,今日他覺得胸中有股鵬然欲飛的意念在極端地擴張著,他很喜歡 
    自己突然變得這麼有生氣,好似在不久的將來,他可脫離這留居得太久的桎梏般。 
     
      遠遠十數輛華麗馬車馳來,當首一輛上面乘坐的正是主人李居良,和夫人林氏 
    以及小姐與公子。 
     
      漸漸來得近了,劍寧躬身退立一旁,此刻用不著他再事服侍,自然每一位賓客 
    都有一個僕役去牽馬出來。 
     
      劉總管也從車上跨下,吩咐著僕役張羅馬匹和一些零星物件,像獵刀,弓,箭 
    等之類。 
     
      全隊中只有林氏一位是婦人,在那時女子出獵是一件很不尋常之事,更何況是 
    李家這等富貴之人。 
     
      李居良面貌顯得有些胖,清秀的面貌使人看來書生之氣較商賈之氣要重些,只 
    是那一雙白哲的手如何能擎刀拿劍,張弓射虎?劍寧如此暗忖! 
     
      「只能撥撥算盤啊!」他心內微一笑,眼就自然地射出明亮的光芒。但他突然 
    發覺自己這種想法對主人是多麼不敬,立刻垂手肅上且,恭敬地看著主人步進馬廄。 
     
      唐劍寧自幼受母親溫順的教養,心中對那「受人之祿,忠人之事。」的一句早 
    已牢牢記住,是以他地位雖時如此低下,但絕不會存不滿和怨憤的表現。 
     
      「寧哥!寧哥!」一個童音輕輕在喚他,劍寧不需抬頭看也知是那頑皮的小少 
    爺在呼喚他。 
     
      這李居良的獨子今年已有十二歲了,與他那姐姐相差兩歲,姐名李蘊華,弟名 
    李蘊鐘,都是一般清秀而調皮搗蛋,家庭的寵愛,使他倆從不知天高地厚。 
     
      劍寧微一抬頭,正逢上車中林氏一雙犀利又溫柔的目光,在林氏的兩側正坐著 
    兩小姐弟,在對自己作著鬼臉。 
     
      唐劍寧只覺雙頰有些發燒,在這種窮鄉僻壤中他從未看過有林氏般美一麗的婦 
    女,即使當年自己以文秀出名的母親,也萬萬不及她的。 
     
      來李家工作也將近七年,劍寧能見著林氏的面卻不到七次,即是一年之中,最 
    多只見一次。 
     
      「今天她……」突然劍寧想到自己不能稱林氏為「她」,雖是在心中想,也立 
    刻改道。 
     
      「今天主母看來特別明艷!」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去讚美主母,或許他已長成了,如一個平常人般,對美的 
    感受有極強的反應。 
     
      「媽!讓寧哥隨我們一塊兒去吧!寧哥騎術真好,姐同我都是他教的呢。」又 
    是蘊鐘的聲音在說,旁邊蘊華也在幫著腔。 
     
      的確,他與兩位小主人感情很不錯,蘊華蘊鐘幾乎把他當親哥哥看待,只要一 
    有空就會來纏著他玩,劍寧矯健的身手,和準確的騎射,很自然地成為孩子們心中 
    崇拜的英雄人物。 
     
      唐劍寧從眼角處,也感覺得出林氏在笑了,從那柔美悅耳已極的聲音中,他想 
    像得出林氏是笑得多麼美。 
     
      「整日聽你們念寧哥,寧哥,那位是寧哥呀?」 
     
      劍寧自然地抬起頭,正如看見蘊華,蘊鐘指著自己,道:「就是他!媽,你不 
    知他騎術有多麼好!」 
     
      林氏含笑對唐劍寧點點頭,這次劍寧憑著敏銳已極的目光,很快將林氏面上每 
    一個小部份都看得清清楚楚,她那一笑使得嘴角微微翹起,鼻端皺起幾絲可愛的小 
    紋,真可說是「含笑生春」了。 
     
      林氏似乎被劍寧明亮奪人的目光駭了一跳,她比劍寧還怏一步將眼光避開,雙 
    頰竟無端湧起一抹紅雲。 
     
      「真奇怪,怎麼他的眼神如此令人不安?」兩人都有這種感覺。 
     
      人聲嘈雜,林氏很快被別的事物吸引過去,林蘊鐘見母親不肯置答,索性拉了 
    姐姐跳下車來。 
     
      良馬一匹匹被牽著出來,李居良立在黑豹身側,看著他的隨身僕役為他整理鞍 
    褥,臉上掛著得意的笑意。 
     
      的確,在大江之南,很少有像「黑豹」這般塞外名種的良駒了。 
     
      黑豹昂首吐氣,似乎知道她今日可大顯身手似的,格外透著神氣,那無一雜色 
    的鬃毛,油黑得發亮。 
     
      「爸!爸!」兩個小調皮一下於全纏至李居良身上,蘊華心思巧些,知道要如 
    何才能逼父親同意。 
     
      她道:「爸,給我們三匹馬吧!」 
     
      李居良正高興在頭,含笑道:「你兩人要三匹幹什麼?」 
     
      蘊鐘爭著道:「我們要寧哥一塊去!」說著他指向一直恭立於旁的劍寧。 
     
      大約是平素兩個小鬼提得多了,李居良對「寧哥」兩字倒熟悉得緊,他仔細打 
    量唐劍寧一番,憑他商人高人一等的目光,他看得出唐劍寧有一種不同於人的氣質。 
     
      唐劍寧那雙炯炯含神的眼睛,有力得似能博獅的臂膀,堅強得似塔山牆般的胸 
    膛,使他想像得出,劍寧必是能接受得了份何戰鬥的一種人。這種人在他以往只看 
    過一次,是他最佩服的,也是最怕的一種人。 
     
      「庭堅!庭堅!」他呼喚著劉總管的名字,劉總管很快的跑過來。 
     
      「這孩子是幾時來的?是那兒人啊?」李居良稱呼劍寧為孩子時真顯得有點不 
    順口,但他尚是不知道劍寧的名字呢! 
     
      劉總管笑了,他一直對唐劍寧有好感,不單因劍寧勤勉奮發,而且劍寧的孝心 
    真感動了他,因此好幾次劉總管想將劍寧調至內屋,但他並末接受。 
     
      「老爺是說他嗎?他叫劍寧,是唐家村的人,來這兒也快有七年了,真是個好 
    青年。」 
     
      李居良聽著唐家村,似乎微微怔了怔,因為據他知道,唐家村的青年都是靠打 
    漁為生,不打漁的必定是不尋常的。 
     
      「給他一匹馬,讓他陪蘊華,蘊鐘出獵!」李居良匆匆說完,立刻與賓客們交 
    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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