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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 雁 孤 星

                   【第十二章 同舟共濟】
    
      左萍只覺後自己本能地下降著,黑色的水在耳邊上升,他忙定住心神,才慢慢 
    地浮了上來,他水性雖不佳,且等易也不能把他淹死,不過堂堂崑崙首徒,弄成這 
    付情形,也是夠狼狽不堪的事了。 
     
      他舉目一望,只見江面上倒有二十幾個人在浮著,四艘快艇之中,仍有一艘沒 
    被破壞,有些人正拚命往那艘快艇游去,而原來艇上的人也沒心再去找艾錕他們的 
    屍首了,正忙著拉人上船。 
     
      左萍略微喘了口氣,極目在四周找翁白水的影子。他與翁白水相知甚久,知道 
    他水性頗佳,怎麼到現在還不浮出水面來,他想著想著,心中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暗道一聲糟糕,莫非方才落水之際,翁白水已遭了敵人的毒手不成? 
     
      他苦於水性不佳,也不敢輕畢妄動,正在躊躇之際,不料身邊的河面嘩啦一聲 
    暴響,冒出了一個人來,左萍吃了一驚,本能地雙手一劃,竄開了去,那人搖搖頭 
    ,閃去了頭上的水珠道:「左兄,是我!」 
     
      左萍喜道:「兄,你怎麼現在才浮出來?」 
     
      翁白水游近了他,眼光閃爍不定地支唔著道:「我已乘機在四下找了一遍,卻 
    不見敵人的蹤影,這人的水性之熟,真是驚人。」 
     
      左萍不料有他,只是自覺心虛地道:「不要是艾錕才糟了。」 
     
      霸白水尖聲道:「笑話,姓艾的能擋得住咱們兩人合手的功夫?」 
     
      原來方才左萍和翁白水兩人同時在船板上施力,結果和那怪手之力戰了個平手 
    ,船板中裂,左萍聽得有理,這才微微放心,但仍蹙著雙層道:「那麼又是誰?」 
     
      翁白水胸有成竹地道:「姬文央!」 
     
      左萍嚇了一跳道:「姬文央?」 
     
      翁白水點頭道:「錯非是他,我們怎會兩人加起來才擋得住?他想來是和多事 
    老人約定在此時此處相會的。」 
     
      左萍嚇得一吐舌頭道:「那咱們快走!」 
     
      翁白水奇道:「為何?姓姬的要動手,我們還能談笑至今?」 
     
      左萍道:「想來他還不知多事老人已經溺斃了,否則豈不糟糕?」 
     
      翁白水一想有理,他實在有些怕姬文央,但他故意皺眉道:「那艾錕那班人的 
    下落,咱們就不再尋訪了嗎?」 
     
      左萍執住翁白水的一手,迅速劃向僅存的快艇,邊劃邊說道:「艾錕便是不死 
    ,姬文央遇上了他,他也有戲唱了,咱們欲走從速,翁兄,快劃,快劃—」 
     
      翁白水仍裝出無可奈何般地道:「好,就看在左兄的面上,饒那姓艾的一次。」 
     
      他們上了船,這船上已是擠滿了人,十之八九衣衫盡濕,十分狼狽,翁白水高 
    聲道:「點點看缺了誰?」 
     
      不一會兒,有人叫啡道:「葉老大和王振不見啦!」 
     
      翁白水微一皺眉,故意用手遮住雙眼,往江面四處張望道:「沒見到人啦!」 
     
      左萍朋墼道:「他們或許已上了岸啦。」 
     
      這班人都已是驚弓之鳥,大家看清江面實在是沒了人,就有人說:「咱們先回 
    去,掌門等得急了哩!」 
     
      翁白水微微點頭道:「好!明早再派人來。」 
     
      這條「快艇」便緩緩地滿載了眾人划向岸邊。 
     
      翁白水冷酷地注視著流水,心中冷冶地道:「王振,你安心伴你那葉大哥去吧 
    !」 
     
      他並不覺得自己的雙手是血腥的,雖然他曾一連誅殺了兩個同門師弟——葉青 
    和王振,因為他此時心目中只存了一個念頭——百陽朱?。 
     
      他口中喃喃地念道:「華靈均,華靈均!」 
     
      左萍站在他身邊,這時忽有所悟地道:「噫!沒聽說過姬老鬼善於水性呀?」 
     
      他們兩人誰也沒聽進去別人的話,兩人都怔怔地望著一寸一寸靠近的江岸。 
     
      在他們的相對方向,河岸旁的亂石叢中,這時正有一個人伸出了腦袋在望著他 
    們,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了他的面容,他帶著得意的微笑,他是在為自己的惡 
    作劇成功而微笑。 
     
      他是誰?他是唐劍寧——一個澈底厭惡翁白水,而且從小生長在漁村中的年青 
    高手。 
     
      在洪水的下游,也就是西南角上的一塊大石頭上,艾錕和他的三個助手正聚精 
    會神地提防來自水上的黑暗中的突擊,他們聽到了東北方向有一陣子騷動,但可並 
    不明瞭發生了什麼事。 
     
      忽然,其中的一人回頭看了一眼,失聲整驚道:「那兩個老頭子到那裡去了?」 
     
      艾錕好像並不出乎意料地道:「早走啦!」 
     
      他的語氣雖然極為平淡,且他心中可痛苦極了,他輕輕地回味著自己方才回答 
    姬文央的話:「同舟共濟!」 
     
      他苦笑了,世上的事真是難料,甚至連敵我之分,有時都不能確定呢! 
     
      一座破廟旁,是一個極大而荒廢了的菜園子,各色的樹木野草叢列其間,地上 
    處處堆著鳥糞,陰暗的廟宇中,風兒灌進又衝出來,不時發出轟轟的怪聲。 
     
      紅色的泥牆半毀了,霉跡和綠苔佈滿了上下,偶而還露出一些褪色的紅泥來。 
     
      大堂上,銅鐘已遭了塵劫,只留下了空蕩蕩的支架,還有一個叩鐘的大環,還 
    吊在半空中,大風過處,卻發出了支牙支牙地震人心懷的噪音。 
     
      月兒雖然高掛在天空,但園中卻罕有可以接受她的光芒的淨土,於是,她無力 
    地穿過了泥牆的塌痕,又輕輕地溜出了這園子。 
     
      忽然,她照著了一物——一隻粗厚的棉布鞋,那是屬於一個人的,那人已跨過 
    了牆上屺塌之處,走入園子來。 
     
      月光從鞋子往上移,於是,一個高大的人影便印在泥牆上。 
     
      面對著荒廢的菜園,那黑黑的人影更使人有恐怖及肅穆之感。 
     
      那人抬頭仰視著月光,他計算了月亮的方位,喃喃地道:「難道他們失約了不 
    成?」 
     
      忽然,從牆後冒出了一個人頭道:「姬老鬼,你葫蘆中賣什麼藥?三更半夜把 
    我拖到這破園子幹嗎?」 
     
      姬文央——那高大的人,背起雙手,緩換地踱了幾步,也不回答多事老人的問 
    題,多事老人等得不耐煩,手腳並施地爬了進牆道:「你和誰約定了?」 
     
      姬文央微挑肩膀,漫不在意地道:「天山老鐵。」 
     
      多事老人退了一步道:「呀!兩個鐵老鬼—人家為啥從天山急巴巴來找你?別 
    給他們唬了去。」 
     
      姬文央知道多事老人有些怕大山鐵氏,因為他在陣圖學上唯一的勁敵便是他們 
    ,上次在雁蕩山,要不是鐵公子——鐵廣也不遠千里而來了,多事老人躲在石洞中 
    大可高枕無憂的。 
     
      換而言之,一碰上了天山鐵氏,多事老人唯一的防身之寶——陣圖,便可能失 
    效了,如此說來,天山鐵氏不啻是華老兒的剋星了。 
     
      姬文央微微一笑,忽然,他面容一整,厲聲道:「什麼人?」 
     
      多事老人被他猛一變聲,反嚇了一跳。 
     
      一叢樹木底下,陰暗之處,有一人也朗聲道:「是姬文央嗎?」 
     
      當著姬文央而能直呼其名的,天下不出六人——常敗翁、洪大凱、溫可喜、多 
    事老人——還有天山雙俠! 
     
      姬文央哈哈笑道:「正是區區。」 
     
      樹蔭下一排走出兩人,真是面如滿月,劍眉星目,隱隱有富貴王侯之相,絲毫 
    沒有武林人物的味道。 
     
      姬文央與他們雖是初見,但多事老人卻曾與他們見過一面,現在雖是冤家路窄 
    ,但多事老人豈能示弱,他微微哼了一聲道:「兩位多年不見,養出好一個英俊瀟 
    灑的公子!」 
     
      他這話暗地裡可又損了天山雙俠一句,因為豈有兩個男人共同養出一個兒子來 
    的道理? 
     
      鐵老大——鐵長羽哈哈笑道:「華老兒仍是當年風采,口齒不清的老毛病怎麼 
    還不改掉? 
     
      喂,你怎麼不引見引見貴友啦!「多事老人一擺手道:」方才多話的那個是鐵 
    老大,那個裝啞巴的是鐵老二,這位是姬文央。「姬文央一抱拳道:」久仰,久仰 
    !不知千里傳書在下,在此相會,為的是何事?「鐵長翼臉色一塞道:「犬子不知 
    何事,要藉老先生之手來教訓二一?」 
     
      多事老人在旁冷冷嗤了一聲道:「鐵老二,你這話難說了,難道只許令郎教訓 
    尊長不成?」 
     
      他這話是暗指鐵公子先圍逼多事老人,又再攻擊姬文央,鐵長翼早知有此一答 
    ,仍不慌不忙地道:「便是犬子理曲,也應看在下兄弟二人的薄面,出手何必如此 
    之重?」 
     
      姬文央冷冶地哼了一聲,仍由多事老人開口道:「貴公子又怎樣啦?我沒看你 
    們掛孝呢?」 
     
      鐵長羽忍不住插嘴道:「托福,托福,錯非我家中藏有天山雪蓮,哼哼——」 
     
      多事老人一聳雙肩道:「這正是姬老鬼下手有分寸處,已看了你兩位的情面了 
    。」 
     
      鐵長翼怒道:「怎麼說法?」 
     
      多事老人信口道:「如果姬老鬼這掌略微偏了半分,印在離脈上,你縱有十把 
    天山雪蓮,只怕,哼—也不是這麼會事了吧!」 
     
      這也是實話,鐵氏雙俠被他說得一怔,多事老人說上了勁,乾脆代姬文央說到 
    底了,他忽然故作神秘地道:「況且姬文央真是賣盡了面子給你們兩位了,你們怎 
    麼反責怪他呢?呸! 
     
      真是不識好人心!「他省去了」狗咬呂洞賓「這五個字,更見得刻薄。 
     
      鐵長羽聽他說的希奇,追問一句道:「這話又從何說起?」 
     
      多事老人忽然壓低了聲音,彷彿生怕被旁人聽去似地道:「姬老鬼有一個怪例 
    ,人家三個來挑他,他總要讓人家躺一個,抬一個回去,你猜上次在雁蕩山又怎樣 
    了?競放水到底,照單放過了,老實說,八大宗派根本不在姬老鬼和我的眼裡,要 
    不是你那寶貝令郎硬插一腿,姬老鬼豈會如此破例?還不是賣你們兩位的人情!」 
     
      他這話雖是大話說盡,便宜占透,但乍聽上去,卻合幾分情理。多事老人說完 
    了這一套臨時胡謅的話,真是洋洋自得,便把目光看住天山雙俠,看他們又將說出 
    什麼樣的話來。 
     
      不料鐵長羽臉色猛然一板道:「這話倒是希奇,可惜你騙不過咱們,哼!」 
     
      鐵長翼也接口道:「你當咱們不知道其後的事嗎?」 
     
      多事老人心知那一幕假戲,顯然已在江湖上傳了開來,其中多半是費青峰和翁 
    白水師徒倆在其中又加油添醬了一番。 
     
      他故作不解地道:「你們哥兒倆管的可真多,後來又有什麼花樣啦?」 
     
      鐵氏雙俠見他一臉正經相,自己所知的到底是道路傳聞,也沒有太大的把握, 
    口氣也就溫和了些道:「聽說兩位後來和摩雲客朝過相。」 
     
      多事老人瞥了姬文央一眼,見他已然側過身去,悠然地望著明月,心知他已同 
    意由自己應付鐵氏雙俠的問題,心中一樂,嘴中也輕快了起來,他道:「哎呀!兩 
    位的耳朵真尖!」 
     
      鐵長翼追問一句道:「是也不是?」 
     
      多事老人奇道:「是不是又和兩位大俠何干?」 
     
      鐵長翼和鐵長羽被他一句悶得很尷尬,互相看了一眼道:「咱們與摩雲客相儀 
    甚久,想和他會會。」 
     
      多事老人眼珠滴溜溜地一轉,故意裝出恍然大捂的樣子道:「原來兩位收了姬 
    文央的禮,還想對證是不是姬老鬼有心的嗎?」、鐵長羽被他一句話說中了自己的 
    心思,其實他是有些懷疑那次姬文央到底在搞些什麼名堂的,他夙知姬文央決不會 
    如此大放水,可是百思不得其解,當然,他也曾懷疑到姬文央的真偽,或者是當時 
    他的戰鬥能力的問題。 
     
      要不是上次在古廟旁,鐵氏雙俠和倔強的常敗翁沈百波因誤會大戰一場,因而 
    兩敗俱傷,鐵氏雙俠多少也會趕到雁蕩山上那古洞前去查看一下的,正如翁白水和 
    左萍一樣。但那知道他們的心意,都早在多事老人的計算之中了。 
     
      鐵長羽默不作聲,鐵長翼臉色不改地乾笑了盤道:「如是無心,咱們也不須謝 
    。」 
     
      多事老人緊釘一句道:「如是有心,那兩位一定要謝嘍?」 
     
      鐵長翼情急之下,嘴快地說錯了句話,現在不項卞來也不成,只得怒道:「這 
    個當然!」 
     
      多事老人回頭對姬文央道:「嘿!姬老鬼,你要老鐵怎麼謝法?」 
     
      妊文央還沒開口,鐵長羽忙道:「你話還沒說清楚!」 
     
      多事老人一側臉,兩眼往上一翻道:「你那問題是什麼話?姬老鬼不是有心, 
    嘿嘿!兩位今天還笑得出來嗎?」 
     
      鐵氏雙俠頗有些窘狀畢露之感,姬文央漫不經心地跨前了一步,站到多事老人 
    的身邊,朗聲笑道:「兩位不要聽他亂說,說謝我姓姬的,可不敢當。」 
     
      鐵長羽這才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和姬文央的輩份及名望都是一樣的,鐵廣挨 
    了姬文央一掌,他們兄弟是孤傲的人,怎麼肯反而謝姬文央呢? 
     
      鐵長翼道:「聽說姬兄收了一個好徒弟!」 
     
      多事老人大不高興,因為他很技巧地避過了摩雲客的問題,反而窘了鐵氏雙俠 
    一記,現在姬文央這一插嘴,又要大費手腳才能在氣焰上蓋過他們了。 
     
      姬文央冷然地道:「姬某一生不收弟子,以免誤人子弟!」 
     
      鐵長羽笑道:「想不到竟有人敢冒姬兄的虎名。」 
     
      多事老人心中一驚,如果對方說出唐劍寧的名字來,姬文央一定大不高興,會 
    誤會唐劍寧在外面招搖,這對唐劍寧是大不利的。 
     
      其實鐵長翼一提到「弟子」兩字,多事老人便想到了唐劍寧,但姬文央素來沒 
    把劍寧當徒弟看,他和劍寧是亦師亦友的,而且劍寧是雁蕩大俠的死後弟子,摩雲 
    客的小師弟,像姬文央這般怪傑,就是不囿於武林中通俗的門戶之見—非經本師同 
    意,不可改投他師,但他也素來敬重摩雲客,又怎能以劍寧的師父自居? 
     
      這是多事老人和姬文央的看法及立場不同,所以姬文央才會否認有個弟子。 
     
      鐵長翼見到姬文央的表情,知他決不打誑語,但心中一股疑團卻久久不能稍去 
    ,他一字一字地道:「請問唐劍寧和姬兄怎生稱呼?」 
     
      多事老人暗道一聲糟糕,果然,姬文央大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多事老人忙搶先 
    說道:「兩位問的真是好笑。」 
     
      姬文央對唐劍寧的好感也很深厚,方才是乍聽之下,心中自然不高興,但他也 
    是一個極為精明的人,他知道多事老人雖然喜歡說話,且每句話都有道理,便暫時 
    按奈下來,但這對於生性孤傲的他來說,已是不可思議的進步了。 
     
      鐵長羽知道多事老人的口齒伶俐,以及刻薄成性,他們方纔已吃了一記暗虧, 
    不敢多說,只頓了頓足道:「怎麼說法?」 
     
      多事老人心中略一打算,便有了安排。他知道姬文央的脾氣,今夜如果不當著 
    鐵氏雙俠的面說得清楚,唐劍寧便休想再和姬文央維持那短暫的友情了,不管為的 
    是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多事老人都非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他清了清喉嚨道:「兩位聽過唐劍寧的名字可有幾次?」 
     
      鐵長羽心中也暗暗奇怪,多事老人莫非有什麼詭計,為什麼不正面回答自己的 
    問題?但他心中坦然,所以很迅速地答道:「二次。」 
     
      多事老人聚精會神地應付這個問題,他釘住鐵長羽的話道:「第一次是——」 
     
      鐵長羽躊躇了一下,終於爽快地道:「是沈老敗向小侄提起這人的名字的。」 
     
      多事老人吃了一驚,心想怎麼又牽上了沈老敗,便連姬文央也覺得奇怪,多事 
    老人忙問道:「是什麼時候」他怎生說法,可提到姬老鬼?「鐵長翼不耐煩地跨前 
    了一步地道:「老大,和他多嚕嗉什麼?問姬兄一句話不就結了嗎?」 
     
      多事老人大聲道:「鐵老二,老實說,姓唐的我和姬老鬼都認識,此人十年之 
    內,天下第一非他莫屬,我姓華的可要替武林保住元氣,不願意姬老鬼聽了外面的 
    流言而誤殺了他。」 
     
      鐵長羽聽了才知個中利害,他笑了笑道:「老二,你退下,反正是月明星稀, 
    百花搖曳生姿的時候,咱們有幸能陪兩位談談還不好嗎?」 
     
      說著臉色一正,對多事老人道:「小侄被姬兄擊傷後,便遇到沈老敗,他口口 
    聲聲說這姓唐的是天下第一之材,可沒提起姬兄。」 
     
      多事老人腦筋極靈,他哈哈大笑道:「怪不得我和姬老鬼在雁蕩山上白等一場 
    了,我早就說過你們姓鐵的決不落單,喂,姬老鬼,是不是?」 
     
      他到底有些畏懼天山雙俠,他平常的口頭語是「姓鐵的『這窩』決不落單」, 
    此時又輕輕地改了去。 
     
      鐵長羽並不畏言自己的事情,他從容地道:「咱們和沈老敗戰了個平手——兩 
    敗俱傷。」 
     
      多事老人奚落地道:「和沈老敗兩敗俱傷,便是大敗,可歎的是兩位上了大當 
    還不知道。」 
     
      鐵長翼情知又被他佔了便宜,但可沒話說,因為常敗翁有自我療傷的天賦異稟 
    ,誰和他戰成兩敗俱傷,便百分之百是目討苦吃了。 
     
      鐵長羽苦笑道:「我聽說起姓唐的,丈還有一次,那便是前些日子,沿路傳說 
    費青峰曾遇上了高手,其人通六陽氣功,手持白虹劍,所以峨嵋的一口咬定是姬兄 
    與摩雲共同的傳人。」 
     
      多事老人瞟了姬文央一眼,姬文央此時必中也有些慚愧,因為照鐵長羽的口氣 
    說來,並不是劍寧藉自己的名頭在外面招搖,那方才姬文央一念之中,豈不是已冤 
    枉了唐劍寧了嗎? 
     
      多事老人心中大樂道:「真是笑話,摩雲客和姬老鬼會肯同傳一人嗎?」 
     
      他這話倒有七分假,便連姬文央聽了也一怔。 
     
      鐵長翼道:「我不管那小子是不是姬兄的傳人,只問一句話,當時在雁蕩山上 
    飛瀑前,先代姬兄赴會的是不是他?」 
     
      多事老人忽聽的又生枝節,正在盤算天山雙俠的意思,姬文央行得正坐得正, 
    毫不考慮地答道:「正是!」 
     
      鐵長翼劍眉一挑道:「那麼姬兄可否將此人交給在下?」 
     
      多事老人一驚,不知劍寧何時又得罪了這個魔頭,但他管不了這許多了,生怕 
    姬文央又一口爽快地答應了下來,忙接口道:「兩位又說笑話,這人在何處,我們 
    都不知道。」 
     
      鐵長羽怒道:「你可唬不過我。」 
     
      姬文央忽然鎮靜地道:「兩位何事相尋此人?」 
     
      鐵長羽道:「明說也不妨,若不是他突襲廣兒在先,姬兄便不能如此得心應手 
    。」 
     
      多事老人暗道一聲糟糕,因為天山雙俠的脾氣拗的緊,他現在如果一口咬定劍 
    寧干了錯事,那麼劍寧可一輩子也洗刷不清,他情急生智,迅即仰面哈哈大笑。 
     
      三個人都一怔,鐵長羽見他一付狂勁畢露,心中便生了三分氣,鐵長翼更按捺 
    不住,大聲叱道:「笑什麼?」 
     
      多事老人笑聲忽止,冷冷地道:「笑老鐵好沒志氣!」 
     
      鐵氏雙俠兩個人面上一齊變色,把眼光都盯在多事老人身上,多事老人心中雖 
    是一個寒噤,且臉上卻若無其事地道:「你那鐵公子又不是豆腐架子,人家姓唐的 
    好欺,只碰了一下,你們兩位就口口聲聲找人家報仇,現在明明放個姬文央在你們 
    面前,怎麼兩位就不骨肉情深啦?」 
     
      鐵長羽朗聲鑿道:「華老兒少耍金蟬脫殼之計,姬兄的事咱們自有了斷之法。」 
     
      姬文央已知道多事老人的心思,心想我也不怕你們,便率性連劍寧的事都承擔 
    了下來算了,他在旁故意重重地哼了一聲,多事老人早就和他心會神通,故意問道 
    :「姬老鬼,你又有什麼高見?」 
     
      姬文央抬頭道:「請問兩位,鐵公子康復了沒有?」 
     
      鐵長羽怒容滿面道:「托福,托福。」 
     
      姬文央道:「那麼此次可曾隨行左右?」 
     
      鐵長翼沉聲道:「不曾。」 
     
      姬文央淺然一笑道:「可惜,可惜。」 
     
      鐵長翼怒道:「又有什麼可惜之處?」 
     
      姬文央臉色猛然一沉道:「否則兩位當可明瞭,姬某對付令郎是否仍能如此得 
    心應手!」 
     
      他這話分明是把劍寧的責任架到自己身上,不啻說鐵廣的負傷,實與劍寧無關。 
     
      多事老人聽得姬文央如此說法,心中一樂,故意張牙裂嘴地怪笑了一聲,鐵氏 
    雙俠本已無名火起三丈高,這下更是火上加油。 
     
      鐵長羽忽然一揖道:「姬兄名震江南,小弟心儀巳久。」 
     
      姬文央也大喇喇地回了一拜道:「鐵兄威霸西域,小弟亦心嚮往之。」 
     
      多事老人甚是乖巧,知道大戰一觸即發,而且他也希望他們大打一場,好開眼 
    福,他不聲不響地退到牆邊,放開喉嚨大喊道:「救命呀!救命呀……」 
     
      這招又是怪招之極,三人又同是一怔。 
     
      荒野中,又在黑夜裡,聽得這種叫聲,真會使人嚇破膽子。 
     
      多事老人眼睛一轉,已看清三人都在注意自己,他便把下面的話喊了出來道: 
    「兩個大漢合打一個瘦老頭啦!」 
     
      鐵氏雙俠真是啼笑皆非,姬文央知道多事老人是在關心自己,因為他新傷方愈 
    ,而鐵氏雙俠的實力及名頭都不亞於他,所以難怪多事老人要要無賴了。 
     
      各事老人這招耍的甚是機警,鐵氏雙俠被他把話一擺明了,便不能含糊地動手 
    了,其實會家子過招,兩人聯手並不見得有利,但多事老人的目的不在此,他並不 
    是要鐵氏雙俠分次與姬文央作戰,因為他明知鐵氏雙俠非聯手不能作戰,這一方面 
    是習慣問題,二方面是心理作用。 
     
      所以鐵氏雙俠十分狼狽,都狠狠地盯了各事老人一眼,心中直把他討厭到了透 
    頂,但又無可奈何。 
     
      姬文央瞟了鐵氏雙俠一眼,不作一聲。 
     
      多事老人知道是自己說話的時候了,他拂了拂圯牆上的塵灰,一屁股坐上牆去 
    ,哼哼冷笑了一聲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兩個男人,連打架都不會打的。」 
     
      鐵長羽臉色泛白,鐵長翼臉色通紅,兩人都氣得半死。 
     
      各事老人說出勁來了,他拍了拍手道:「姬老鬼只有兩隻手,雙拳難敵四手, 
    嘿!」 
     
      鐵長羽那聽不出他的暗示,怒道:「咱們各出一手,其他兩手不動,華老鬼你 
    可滿意了吧!」 
     
      多事老人把兩手在空中抓了幾抓,彷彿是喃喃自語地道:「奇怪,左手使用起 
    來可遠不如右手,嘿嘿!」 
     
      鐵氏雙俠並肩一站,鐵長羽的左手握住鐵長翼的右手,各伸出了其他的一隻手 
    ,冷冷道:「怎樣?」 
     
      各事老人搖搖頭道:「這不是硬吃姬老兒了嗎?」 
     
      鐵氏雙俠被他說得臉上俱各一紅,暗道慚愧,原來他們自己也疏忽了,因為兩 
    人一連上手,內力相通,不啻是每招都以二擊一,威力更增。 
     
      鐵長翼怒道:「你要恁地?」 
     
      多事老人鬼主意多得緊,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了二張紙,放在嘴上一次,原 
    來是兩個小孩子常玩的紙球,他用口水封了氣嘴,丟給鐵氏雙俠道:「兩位一人手 
    中虛握一枚,如果丟了或裂了,便算輸給姬老鬼,如何!」 
     
      鐵氏雙俠心中暗罵各事老人缺德,因為手中握了這般地薄薄的一個紙球,自然 
    不能用勁,而且連帶地,兩人也不能聯手合擊姬文央了。但是多事老人已經提出了 
    這辦法,他們又那能一口回絕?如此未免失了自家的身份。 
     
      他們試用手一握,這紙球也古怪的緊,剛好僅夠一握,而手掌已握成了拳頭。 
     
      姬文央這時才開口道:「鐵兄不要理他,我姬某自量還能陪兩位走幾招。」 
     
      鐵長羽悶了一肚子氣,那能聽得進這些話,他一翻眼,傲然道:「姬兄,請上 
    手吧!」 
     
      姬文央雙手一攏,已如行雲流水似地到了距天山雙俠一丈之處。 
     
      姬文央立在當地,一動也不動,鐵氏雙俠臉上迅速佈滿了一陣寒氣,雙方都聚 
    精匯神地注視著對方。 
     
      多事老人拍手喊道:「打啊!上啊!」 
     
      但三人都恍若未聞,因為高手過招,一失神便會遭萬卻不復之敗,多事老人喊 
    了半天,也沒人理他,便怏怏地悶坐在一旁了。 
     
      鐵長羽上前一步,鐵長翼迅速補上空檔,但兩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已布好 
    了發動前的陣勢。 
     
      姬文央鎮靜地面對著強敵,他已隱隱將重新練回的六陽氣功提起。 
     
      鐵長羽右掌當胸一揚一立,一股猛銳的勁風應聲而起,姬文央上身不動腳下左 
    跨一步,右掌也一揚二址,斜截對方的勁道。、鐵長翼悶哼一聲,身形暴起,競從 
    他哥哥頭上躍過,左掌在姬文央頭上亂抹,他這招是臨時從天山鐵氏的著名掌法「 
    大漠鷹爪功」中化出,因他右掌不能使力,所以左掌改為飄忽不定,而暗暗將原來 
    右掌的部位化在其中。 
     
      姬文央曾和鐵廣對過此招,深知個中利害,他左肩一沉,雙腳虛點,疾退兩步 
    ,猛聽得鐵氏雙俠同聲暴喝,已然追到。 
     
      姬文央錯身左跨,利用旋轉之勢,掌出如風,雙掌崩出,鐵氏雙俠存心一試姬 
    文央的功力,勁道也只發不收。 
     
      週遭的空氣猛然一蕩,把多事老人幾乎吹翻下牆去。 
     
      轟轟之聲整止處,鐵氏雙俠怔怔立在當地,而姬文央也面露驚異之色,顯然的 
    ,雙方對敵手都有了更高的新估計。 
     
      鐵長羽冷冷地道:「姬文央,哼!真不差!不差。」 
     
      姬文央呵呵大笑道:「彼此,彼此。」 
     
      鐵長翼悶哼一聲,目露神光,姬文央有心搶攻,喝道:「有僭了!」 
     
      他立刻雙掌翻飛,一連攻了五招,招招威猛無比,端的是「百步追魂」的氣派。 
     
      鐵氏雙俠倏然一分,站著拆招,只見他們以攻止攻,也是十分凌厲。 
     
      多事老人看得如醉如癡,不覺大聲叫道:「妙招!」 
     
      語聲止處,猛見兩條人影一閃一掠,速度真是驚人,姬文央佇立在當地,吐氣 
    開聲左肘橫擊,右掌一封,一攻一守,又硬接下一招來。 
     
      一連二十來招,雙方都採用普通招術,各自留下殺手,但招招硬碰,式式蠻接 
    ,決不含糊一絲一毫,所以真是打得日昏月暗,觸目驚心。 
     
      第二十一招一過,姬文央有些不耐煩了,他暗自尋思道:「我以一敵二,可不 
    能長久與他們清耗下去。」 
     
      他主意已定,動作更是加快,鐵氏雙俠只覺他拳勢中隱隱含有一股衝撞旋擊之 
    力,自己的力道往往消之於無形,心中大驚,知道姬文央已發動了六陽氣功,而雙 
    俠手中的份量也重了起來。 
     
      姬文央自傷癒之後,還是第一次大戰,奮發的雄心油然而起,每出一招,舉手 
    投足之間,神態也有不同。 
     
      鐵氏雙俠只見姬文央的拳勢愈轉愈快,而且其中旋轉之力也愈來愈大,錯非他 
    們本身功力雄厚,便要身不由主地被姬文央的拳勁所帶動了。 
     
      鐵氏雙俠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冷笑一聲,兩人往左右一分,把姬文央夾在中間 
    ,姬文央也知道個中利害,腳下連踩虛步,左幌右動,前進後退,令鐵氏雙俠無從 
    夾擊。 
     
      且鐵氏雙俠也不是容易擺脫的,只見他們三人如三條飛練,在園中穿來穿去, 
    多事老人看不清楚,不自覺地競爬起身來,站在牆上觀望。 
     
      猛聽得嘩喇一響,姬文央凌空而起,原來他覓機抓住了一枝樹枝,利用樹枝反 
    彈之勢,脫出了鐵氏雙俠的夾擊。 
     
      呼地一聲,鐵氏雙俠窘齊在奔跑之中折了個方向,仍往姬文央撲去。 
     
      姬文央背靠著一排大樹,含笑而立,鐵氏雙俠撲到姬文央的身前,只得停下腳 
    步斜斜立在他左右前方。 
     
      姬文央心中一陣翻滾,前番與常敗翁對陣的經過,又一幕一幕地呈現在面前, 
    經過他半年來的苦思,已經想出了擋住常敗翁的招法,他雄心頓起,「百步追魂掌 
    」蓄勢欲發,只見他全身衣服揚然欲飛,髮鬚俱直。 
     
      鐵氏雙俠見他這付氣勢,心中俱各暗暗吃驚。多事老人深知姬文央的招法,知 
    道下一幕將是最精采的部份,也摒神以待。 
     
      姬文央一聲大喝,雙掌有如巨斧開山,猛然發出。 
     
      只見他招招力道沉著無比,但雙手卻極為輕靈,往往如鬼魅般地由不可思議的 
    部位攻出,他已施出了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百步追魂掌」。 
     
      鐵氏雙俠奮力招架,不時不搶攻一二招,但是百步追魂掌的構架之嚴,真是潑 
    水不入,他們一連被逼退了五步,身外一尺半之處,已全在姬文央的掌風籠罩之下。 
     
      姬文央喝道:「這叫『無常過橋』!這叫『九鬼擲箭』,這叫『羅剎斷梭』— 
    —」 
     
      他不但招術極怪,而且每招的名字也極恐怖,再加上那語氣,真是使人聞之而 
    喪膽瞻,鐵長羽奮力還了三掌,又退了一步。 
     
      幾乎是在同時,多事老人和姬文央喝道:「陰魂刨棺!」 
     
      此招又勝於前三招,真是挾泰山壓頂,地崩天裂之威,百步迫魂掌中以這招的 
    攻勢最為凌厲,當年銀槍俠沈仞——常敗翁之兄,便是喪生此招之下。 
     
      鐵長羽和鐵長翼不約而同地連退三步,但姬文央的掌風卻如影如隨地咬住他們 
    不放,兩人一出右掌,一出左掌,十成力道皆發而不收,想和姬文央硬拚上下,不 
    料著了姬文央六陽氣功的道兒。 
     
      忽然,姬文央的勁道猛然二分,一左轉,一右轉,恰好化去兩人的力道,鐵長 
    羽和鐵長翼不約而同被帶的往前跌衝了半步,這時千百絕招在他們的腦中飛過,但 
    沒有一招能避開使用到另一隻手。 
     
      姬文央的拳勁如閃電般地撲到他們胸前,鐵氏雙俠不約而同地暴喝一聲,舉臂 
    硬硬一封,兩股轟然之聲中夾著兩鑿極輕的噗然之聲。 
     
      姬文央釘立在當地,且雙足已陷入士中半寸。 
     
      鐵氏雙俠胸中血氣一陣翻滾,真是大意失荊州,幸而集兩人之力,才沒有被這 
    股驚天動地的力道所逼退半分。 
     
      在這一剎那間,園中真是靜透了。 
     
      高潮過後,必是令人窒息的平靜。 
     
      多事老人出神地望著姬文央與鐵氏雙俠之間的空地,彷彿是在回味著方才鬼哭 
    神號的一擊,也彷彿是在找尋著他們的蹤跡! 
     
      姬文央的臉部是木然的,找不出一絲喜悅。 
     
      鐵氏雙俠緩緩地伸開了他們緊握著的拳頭,紙球已裂成數片,幾乎嵌進了他們 
    的肉裡,由此可見,方纔的這一擊,他們是用上了多少成的功力。 
     
      姬文央的眼中充滿了淚水——那是喜極之淚,那是一個大敗過後的人,初嘗勝 
    利的淚,那也是一個孤傲的人從新拾回了自尊心及自信心時的淚水。 
     
      他緩緩地向鐵氏雙俠作了一個深而久的拜揖。 
     
      於是,他緩緩地跨出了圮牆,各事老人激動而默然地跟在他身後。 
     
      園中,只剩下了失色的月光,還有兩個茫然的人。 
     
          ※※      ※※      ※※
    
      長江綿延千里,是我國第一大河,航運之盛,真是天下第一。 
     
      江西九江是長江下游的大商埠,舟船羅列,商戶如雲,這一帶靠水吃飯的人, 
    恐怕還多過農夫。 
     
      一條烏蓬小舟中,唐劍寧正兀自悶悶地坐著,他到九江已有三日了,當初他和 
    洪大凱告別之後,說明是要來找多事老人的,但各事老人一生蹤跡不定,又叫他何 
    從找起?最近盛傳峨嵋崑崙兩派的弟子,火拚了鐵船幫主——「出水雲龍」艾錕, 
    其中似乎牽涉了多事老人在內,但又語焉不詳。 
     
      不過依劍寧看來,多事老人既以多事出名,那麼可能性甚大。 
     
      當夜,劍寧也曾路過而搗了翁白水一次蛋,把船給弄翻了,但卻不知道多事老 
    人便在附近,也不知道翁白水他們半夜三更在攪些什麼名堂。要不是因為船上還有 
    左萍這個老好人,劍寧當時便會給翁白水好看。 
     
      須知自雁蕩山一會之後,劍寧便著實討厭翁白水的為人,只因他自己是一個重 
    感情,講道義的人,當然看不過翁白水那等人,但要他置翁白水於死地,劍寧自是 
    不忍,而且還認為他罪不至此。 
     
      所以劍寧為了避免麻煩起見,對翁白水總是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是以上次百 
    花谷之事,劍寧就與他避不見面了。 
     
      前次也只因有翁白水在內,所以劍寧也不再查究,那料到他們是去尋艾錕的晦 
    氣,而又牽涉到了多事老人呢?這或許是冥冥中自有定數吧。 
     
      既然多事老人的下落和鐵船幫有關,劍寧便從這條路下手,所以雇了小舟自宜 
    昌順流而下,一路上也過了不少重鎮,如漢口,岳陽之類。這本來都是鐵船幫的重 
    要舵口,但不知是為了劍寧缺少江湖經驗的緣故,還是鐵船幫因為前次毀羽之後, 
    掩旗歇鼓的緣故,劍寧競搭不上一條線,空自到了九江。 
     
      這一日,劍寧正在船中尋思,不知如何才能找到鐵船幫的分舵才好,忽聽得岸 
    上有一個人在喚著船夫道:「誰有空船。」 
     
      劍寧聽得口音甚熟,忙揭開船窗的一角看去,竟是翁白水那廝,只見他風塵僕 
    僕,臉上卻塗上一些化妝,且他的聲音是劍寧所不能忘的。 
     
      舟子中自有人包攬生意的,劍寧不及細看,翁白水已消失在船隻中。 
     
      劍寧喚近來舟子道:「船老大,我們什麼時候起帆?」 
     
      船老大道:「再過一刻便可以用飯,食過飯後便可以起程。我們這一趟一共二 
    十六條烏蓬子,一齊往下江走。」 
     
      劍寧故作不解道:「對了,前些日子我也注意到,為何大家要一夥兒走呢?難 
    道長江上素來便是這般險惡嗎?」 
     
      船老大欲言又止,只是歎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大約過幾天便可以恢復正 
    常了。」 
     
      忽然船身一動,原來有人上了船,船老大慌忙揭起門簾,采首出去,只聽得來 
    人笑道:「這是本月應扣還之數,汪三,你好生收著了。」 
     
      那人離去之後,船老大歎了口氣,把一包銅錢藏在懷中,劍寧又故作不解道: 
    「這算什麼?」 
     
      汪三又歎了口氣道:「你說糟不糟,連規錢都發還了,這江面上今後更要亂啦 
    !」 
     
      唐劍寧奇道:「人家只有收錢才高興,船老大什麼反而急急巴巴想交規錢呢?」 
     
      那船老大索興找了把椅子坐下道:「客官有所不知,我們這條長江水面上,自 
    三峽以下,如今都是鐵船幫的地盤,其實這鐵船幫不過是一個對外的組織,各地舵 
    口仍是由大家負責,也沒有外來人敢來欺負我們的,這些錢名為規費,實際上是大 
    家集資作為意外的準備,就好像農人的義莊,義田,多年來,連婚喪喜慶都不要自 
    己出一個銅板,統統由幫中支付,當然各項各目都有一定,這比起艾老爺子創幫之 
    前的局面,真是有天堂地獄之分了。」 
     
      劍寧聽他把艾錕稱為老爺子,不禁噗嗤一口笑了出來,汪三大不高興地道:「 
    客官別以為我汪三瞎說,上江下江沒有一個不稱讚艾老爺子的,便連四川的蓬子, 
    有多少只到了咱們的地盤後,便不想回去了,前回為了這些逃出來的蓬子,川幫和 
    咱們還結結棍棍地幹了一場,嘿!他們真是好傢伙,還請了什麼峨嵋派,崑崙派的 
    大師兄,咱們艾老爺子可不含糊,三個人在君山上打了三天三夜,嘿———」 
     
      汪三愈說愈當興,拍地一聲在大腿上用力打了一下,彷彿他也參加了君山之會 
    似的,劍寧忙道:「這個我已經曉得了,但現在怎麼又變成這付模樣?」 
     
      這話一說出口,汪三的興致也沒了,嘴角從往上彎變成了往下陷,他悶悶地道 
    :「聽說前些日子,艾老爺子中了川幫的計,還折了一個香主,一個舵主,咱們九 
    江舵上的人個個想殺上四川去,不料如今連規費都發還了,豈不是封壇大吉?」 
     
      劍寧哦了一聲,也不禁為艾錕難過,順口道:「那麼你也是鐵船幫的人了?」 
     
      汪三一拍胸道:「這條江上雖不是?我汪三不是吹牛,已有二十年的歷史了— 
    —」 
     
      他忽然止口,因為他記起鐵船幫成立才不過十五年不到些,幸好這時船後傳來 
    一陣飯香味,汪三忙道:「該死!該死!飯可煮焦了。」 
     
      劍寧目送著他出了船艙,心中可真是百感叢生。 
     
      一個江湖上的幫會能使群眾自動地擁護他,心甘情願地服從他,並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尤其難得的是艾錕以一個外鄉人的資格,十多年來,競能收拾了長江上下 
    游的人心,是難得的奇才。 
     
      同時他也覺得好笑,他正在找鐵船幫,不料自己竟搭上了人家的船而不自知, 
    照方纔這汪三的口氣,鐵船幫根本不是一個結構甚嚴的組織,舵主及各司職人員, 
    也是在水上討生活的人,難怪他一路走來,便找不出蛛絲馬跡來了。 
     
      但曾幾何時,這看似日中麗天的鐵船幫,竟已面臨了冰消瓦解的危機。 
     
      他以前曾聽說過鐵船幫的總舵設在金陵(南京),心想到那兒再講。 
     
      他們一幫船在江面上是集體行動的,那一天,劍寧暗暗注意,翁白水竟沒出過 
    一次艙,可見他也怕被鐵船幫認出,劍寧不知翁白水是受了多事老人的戲耍,而在 
    到處找尋「華靈均」 
     
      的下落,還以為他是來探聽鐵船幫的行動的,倒還頗有些佩服他的膽量。 
     
      入夜了,二十六隻烏蓬子分成三列,泊在離岸不遠之處,他們不靠岸,是怕陸 
    上的流氓盜匪來找麻煩。 
     
      劍寧在船上暗暗把姬文央和洪大凱的秘傳練了一遍,他漸漸巳能把這兩派絕技 
    熔入本門心法之中了,心中正十分高興。 
     
      忽然,他聽得上游追上來了兩隻烏蓬子,他知道這水面上儘是鐵船幫的天下, 
    當然不會是別人,但他不明瞭半夜裡為何如此匆匆而來,他直覺地察覺到,來船不 
    是為了自己,便是為了翁白水。 
     
      在路上,唐劍寧已很機警地為白虹劍加配了一個套子,套在原來的劍鞘之外, 
    所以常人不易看出他的身份來,而且他自信沒有作過什麼扎手的事。 
     
      果然,來船到了附近,這排烏蓬子上巡夜的舟子便吹起了一聲蘆哨,三長一短 
    ,來船回報以一短三長,而且有輕輕地道:「鴿子在籠中否,上面請。」 
     
      這面有人答道:「仍在劉老七的號字上。」 
     
      劍寧知道大約是衝著翁白水來了,他想鐵船幫中敢惹翁白水的,也只有少數二 
    三個人,很可能便是艾錕親自出馬。 
     
      他好奇之心大起,偷偷收拾了一些東西,從船後蛇形了出來,他這時正好望見 
    一條船上有些人跨入了追上來的兩條烏蓬子,其中一人冷笑道:「艾兄也在岸上嗎 
    ?」 
     
      竟是翁白水的聲音。 
     
      待得那些人都上了兩條船,來船上有人用篙一點,那艘烏蓬子便如箭也似地往 
    岸上劃去。 
     
      這時廿六艘泊住的船中,自然有些驚動的人,正探頭采腦地四下張望,船上放 
    哨的舟子大聲道:「各位客官休得驚慌,是咱們艾老爺子請客,與各位無干。」 
     
      眾人喧鬧了半響,也就各自休息去了,可笑那汪三,此時還不知道船上的客人 
    已離了船,只在艙外道:「客官好生睡了,明日一早便上路啦!」 
     
      他當是劍寧的仍在夢鄉之中,口中喃喃地嘲笑著劍寧的不警覺,也自管自地進 
    入了黑夢鄉。 
     
      岸上,一個小村落裡,只有四五戶打漁的人家。 
     
      夜深了,一群黑影從江岸邊走來,一路上連湊熱鬧的野狗都沒一隻。明月將他 
    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這群人默默地走著,彷彿都滿懷著心事一般。 
     
      翁白水心中雖有三分恐懼,但他自持技高,除了艾錕之外,並沒把鐵船幫的徒 
    眾放在眼裡。 
     
      大眾一哨傳一哨,翁白水被簇擁著到了村外的一座竹林中,只見有三個人面容 
    肅穆地站著,他們的打扮全像通常的舟子,但翁白水可識得是艾錕座下的三個香主 
    ——另一個已被他用計溺死了。 
     
      另外有一人背著雙手,背對著翁白水,靜靜地站著。 
     
      場中的空氣肅靜極了,唯其如此,方使人更透不過氣來。 
     
      鐵船幫的三個香主,眼睛中不約而同地射出了憤怒的火焰——錯非姬文央從天 
    而降,捨身搭救,他們和艾錕早就中了翁白水的毒計而葬身魚腹了。正是仇人相見 
    ,怎能不分外眼紅。 
     
      其他押送翁白水的人,並不知翁白水的真正身份,但可知道是川幫中有臉面的 
    人物,不然決不會勞動幫主親自出馬。 
     
      翁白水夷然地跨進了場子,乾咳了一鑿道:「艾兄久違了。」 
     
      他那口氣之中,彷彿與艾緄是久別重逢的好友。 
     
      艾錕頭也不回道:「左兄何在?」 
     
      因為翁白水與左萍素來是並肩馳驅的,尤其是在與鐵船幫的糾紛中,兩人是一 
    搭一擋的,怪不得艾錕有此一問。 
     
      翁白水一怔,他怎樣說自己這次是為了找尋百陽朱?的下落,所以支開了左萍 
    ,他的是精靈,哈哈一笑道:「難道翁某一人不配會會貴幫的精華嗎?」。艾錕也 
    不答腔,忽然轉開話題道:「上次艾某赴約,忽然遇到洪水,不見一面,引以為憾 
    。」 
     
      翁白水一字一字道:「確係翁某所為,與他人無涉。」 
     
      他這話乍聽上去似乎又不對題,其實一語點穿,真是乾脆。 
     
      旁觀的鐵船幫徒一齊向前跨了一步,正是人人發指。 
     
      艾錕道:「不料八大宗派之後,竟會出此下策!」 
     
      翁白水臉色一沉道:「翁某不是無的放矢,可笑艾兄無自知之明。」 
     
      三個香主一齊拔出□刀,艾錕無盤無息地轉了過來,臉色如常地道:「前次君 
    山之會,礙在左兄在場,在下現在正有幾點不明之處,尚祈翁兄指點一二」 
     
      他威嚴地回掃全場一眼,本已群情激債的幫眾,竟如被催眠似地,情緒穩定了 
    下來,由此可見艾錕之得人心。 
     
      翁白水不作一聲,冷峻地望了眾人一眼,艾錕會意,便道:「翁兄,月下小步 
    如何?」 
     
      翁白水尖聲道:「敢不相陪。」 
     
      他們兩人競並肩往竹林中走去,鐵船幫人一齊大驚失色,艾錕回頭道:「既然 
    有貴客光臨,咱們的會議今日便到此為止。」 
     
      敢情鐵船幫本來便在此聚會,而翁白水不過是偶然遇上罷了。 
     
      他們悶不作聲地走了半響,翁白水道:「艾兄的耳目真靈,在下服了。」 
     
      艾錕心中極是厭惡他的為人,但現在他正要與翁白水共同研究一個極重大的問 
    題,不得不著實地敷衍他,便呵呵笑道:「這算什麼?其實翁兄從漢口上船之後, 
    一舉一動,艾某都知曉了三分。」 
     
      翁白水知道鐵船幫的潛力,曉得這話不是虛語,他勉強笑道:「此地無六耳, 
    艾兄儘管交待下來。」 
     
      艾錕考慮了半響,不知公私應孰先孰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始道:「前日翁兄水 
    淹之計真不錯,可知艾某折了兩個股肱之才嗎?」 
     
      翁白水也怒道:「咱們也沒得了好處,『峨嵋七俠』中又折了葉老大及王老四 
    ,在下請問,可是艾兄左右下的毒手?」 
     
      艾錕沒聽說過這會事,反而被他說得一怔,他的情報只知那兩人迄未露面,不 
    料早巳喪命了。 
     
      艾錕那知道根本便是翁白水殺之滅口,當下還以為是姬文央的傑作,只因「百 
    步追魂」 
     
      平時誅殺過甚,所以也會蒙了此冤,不出翁白水所料。 
     
      他此時怎能再攀出個姬文央來?因為自從上次在雁蕩山一戰後,大眾皆知姬文 
    央與艾錕有血海深仇,翁白水本來便是個小人,怎會相信艾錕是君子心懷,為了避 
    免傷及無辜而不與姬文央相拼。 
     
      因此,他坦然地道:「葉老大及王老四的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決非敝幫所 
    為?」 
     
      翁白水冷然哼了一聲,仰視明月,神態之中,大有不信艾錕的意思。 
     
      艾錕強壓住胸頭一股怒氣,放緩了聲音道:「翁兄可知信義二字的涵義嗎?」 
     
      艾錕這話十分不客氣,大有明指他詭計陷人之事。 
     
      不料翁白水怒哼了一聲道:「難道只許姓艾的不講信義嗎?」 
     
      艾錕大怒道:「姓艾的可有什麼不講信義之處?」 
     
      翁白水臉漲得通紅道:「先師叔艾兄可曾聽說過?」 
     
      艾錕一怔。 
     
      翁白水道:「敞師叔姓連諱克狄——」 
     
      艾錕驚呼道:「峨嵋樵子!」 
     
      翁白水點了點頭道:「正是,艾兄可知道他失蹤的經過嗎?」 
     
      艾錕朗鑿道:「不知。」 
     
      翁白水道:「艾季崗可是令叔?」 
     
      艾錕聽得話說上正題了,但先只點點頭,翁白水道:「敝師叔當年威鎮蜀中, 
    青春正健,忽然接到了令叔飛函,為了某一武林中的至寶,親下江南,結果,嘿嘿 
    !一去十多年而不返,艾兄能告知在下一二嗎?」 
     
      翁白水語氣咄咄逼人,艾錕也勃然變色道:「家叔慘死於姬文央之手,在下整 
    理遺物,發現了一角陳舊的羊皮紙,上面赫然有三個人的名字,而令師叔便是其中 
    之一。」 
     
      翁白水有些不信地道:「另外兩人是誰?」 
     
      艾錕不假思索地道:「一位便是家叔父,另外一人是金銀圈王立——雁蕩大俠 
    逐出門牆的大弟子。」 
     
      翁白水緊迫著問道:「依艾兄的意思是……」 
     
      艾錕點頭道:「這角羊皮紙顯然是某一圖形的一部份,而且照名字排列的順序 
    看來,列名的人尚不知這三人,可惜不知其他的部份不知已到了何處去了。 
     
      「當時,我便覺得奇怪,只因令師叔失蹤已有十年,便想向翁兄打聽一二,卻 
    苦無機會,照此說來,令師叔和家叔父當年確有某一至寶的線索了。不過我能保證 
    會師叔的下落與敝師父無關,因為當時我正寄養於叔父門下,如有像令師叔這般的 
    人物來造訪,我斷然不會不知。」 
     
      翁白水道:「這角羊皮紙艾兄可帶在身上?」 
     
      艾錕搖了搖頭道:「仍放在原籍老家中。」 
     
      翁白水道:「敞派也有人曾見過師叔擁有一角羊皮紙,而且輕易不與人看,只 
    是去時已自攜走,不過據家師言,其上列名的也有三人,除了敝師叔外,仍有黑白 
    雙劍裴氏兄弟兩人。」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小,也絕沒想到有人會在旁邊竊聽。 
     
      劍寧躲在林中,將他們所說的一言一語全聽在耳中,這一連串的名字,在他心 
    中是多麼熟悉——黑白雙劍襲氏兄弟和峨嵋樵子連克狄的名字,唐劍寧曾聽過唐師 
    兄提起過不只有十次,他們都是當年圍攻唐敏的十大高手之一。 
     
      劍寧心中暗暗地想,難道這是偶然的事嗎? 
     
      死在雁蕩古洞中的金銀指王立,再加上那四個人,這如果只是事出偶然的話, 
    豈不是太湊巧了嗎? 
     
      艾錕道:「如此說來,這顯然是一幅寶圖的一部份,大概令師叔聽說的某一武 
    林至寶,便是指圖中之物也不定。」 
     
      翁白水邁了兩步道:「姬文央與令叔又有何仇?」 
     
      艾錕雙眉一軒道:「這個在下也不知道,不過聽說此禍始於多事老鬼。」 
     
      翁白水又背起了手走了兩步,恍然大悟地道:「對了,各事老鬼不是正在孜孜 
    於雁蕩山上,那『天殘地缺陣圖』的研究嗎?而那古洞裡有百陽朱果,莫非合叔殺 
    身之禍,便是種在這角老羊皮上?」 
     
      艾錕也驚道:「『金銀環』王立是雁蕩逐出門牆的弟子,是了,翁兄這話大有 
    道理,真虧翁兄想得出來!」 
     
      翁白水臉上訕訕地,只因他念念不忘於百陽朱?,所以才會臨時湊會上去,不 
    過這理由又那裡是能說出口的? 
     
      劍寧的心中也湧起了一連串的問號,他直覺地意會到,武林中十多年前一定有 
    一連串的大案,其中牽涉到了上次雁蕩大會中的任何一個人——包括唐劍寧自己在 
    內,只要是與摩雲客有關的話。 
     
      翁白水忽然臉色又一變道:「我豈不是被多事老人欺了嗎?」 
     
      他這話原本說得極輕,但是可被艾錕聽了去,艾錕是一個爽直的人,他完全不 
    覺得翁白水的眼光中有異,他的心頭中,此時已完全被上一代的恩仇所佔住,所以 
    隨口問翁白水道:「翁兄說什麼多事老人?」 
     
      翁白水一怔,他迅印發覺艾錕有些心不在焉,他無聲無息地靠近了艾錕,壓低 
    了嗓子道:「艾兄還有什麼未了的事嗎?」 
     
      忽然,一片落葉施施然地從黑暗中飄來,不偏不倚地落在艾錕的眉上,艾錕吃 
    了一驚,從幻想中警覺過來,此時翁白水與他只有三尺之遙,艾錕雖是忠厚,但並 
    不失於精敏,他此時已無暇去考慮這片落葉來得古怪,他意會出方才翁白水的話是 
    一語雙關的——可以指他還有什麼與翁白水說,更可以指艾錕是否有後事待辦。 
     
      艾錕知道自己退身不得,只是裝出不在意地把雙手往胸前一架道:「有一事請 
    教,翁兄為何一再與敞幫為難?」 
     
      翁白水是陰謀專家,眼看到手的事,競被一片落葉所破壞了,他不知這是「摘 
    葉飛花」 
     
      ——由唐劍寧所發出的,而只有天時不與我之感。 
     
      他偷襲未成,只得臉色一沉道:「難道艾兄以為是為了區區幾十隻烏蓬子嗎?」 
     
      艾錕笑道:「難道是為了尊師叔那碼子事。」 
     
      翁白水沉聲道:「小弟自幼便由師叔代師傳技,師叔對我不啻亦師亦父,請問 
    艾兄,你能不痛心嗎?」 
     
      艾錕也觸動了心中痛處道:「在下當年也是自幼寄養在叔父門下。但是今日誤 
    會已清,長江中船戶何止千萬,請翁兄勿以個人的意氣行事。」 
     
      他這話中暗含著大義凜然的味道。 
     
      翁白水冷笑了一聲道:「片面之詞,翁某豈能輕信?」 
     
      他這話無禮之極,果然,艾錕大怒道:「閣下要艾某如何作法?」 
     
      翁白水冷冷地道:「除非敝師叔再現江湖,峨嵋門下與艾門之仇仍不可解。」 
     
      艾錕聽了心中一凜,退了一步道:「難道你不信我艾某的話嗎?」 
     
      翁白水哼了一聲道:「當年之事,關係武林至寶,焉知敞師叔未遭尊叔之毒手 
    ?」 
     
      艾錕心中怒火熊熊地道:「但艾某沒有騙你的必要。」 
     
      翁白水露出了一絲陰狠的微笑道:「侄兒替叔父掩罪,也是合於常理的事。」 
     
      艾錕心中實在氣他不過,一股怒氣無處可發,一掌拍在身旁一枝竹子上,那碗 
    口粗的竹子竟應聲而折。。翁白水冷峻地望了艾錕一眼道:「如果艾兄不見怪的話 
    ,在下便言盡於此,要先走一步。」 
     
      艾錕陡然下了決心道:「且慢,翁白水,我問你,你究竟肯不肯放過這許多船 
    戶。」 
     
      翁白水本已走了兩步,此時轉過身來道:「只要你姓艾的還做一天幫主,這事 
    一天不得了結。」 
     
      艾錕的臉色已變得如白紙一般道:「前一個時辰,艾某已辭去了鐵船幫幫主之 
    位。」 
     
      翁白水臉色大變,他是一個講利害的人,今天這許多作為,那裡是真的為了「 
    峨嵋樵子」 
     
      連克狄這一碼事?但他方才話巳說出了口,一時又改不回來。 
     
      艾錕慘痛地笑道:「如何,翁兄總算心滿意足了吧!」 
     
      須知艾錕在鐵船幫上已化了十多年的光陰,從一個初出道的少年,到目前為止 
    ,這十多年是人生最寶貴的時間,今後他要再重新闖出這麼一個轟轟烈烈的場面, 
    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艾錕的揚名天下,能擠身於少年英豪之列,鐵船幫幫主這五個字,多多少少有 
    點關係,今天他突然辭去此職,天下人能有幾許會明瞭他的心意,是為了不以一己 
    之私事而牽累了全幫,他才可以全力單獨應付姬文央,在常人看來,還將是各丟人 
    的事。 
     
      艾錕的作為自然是冒了身敗名裂的危險,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他這個人端的是一 
    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這下真是變的太快了,翁白水不料艾錕會痛下決心,而且已經做了,真使他一 
    時之間想不出話來,他覺得艾錕的目光有如兩把利剪般地,往他心中戮來,翁白水 
    感到一陣寒意,他沒想到艾錕是為了對付姬文央,還誤以為是對付自己,那就糟了 
    ,因為艾錕已存心拚命了,翁白水是有野心的人,和艾錕拼可划不來。 
     
      儘管他心中有了幾分恐懼的念頭,但他嘴中可還是蠻硬的,他嗤了一聲,冷冷 
    地道:「敝人焉知艾兄是否真個辭去了幫主之位?」 
     
      艾錕怒道:「如果翁兄真個衝著我來,不管誤會澄清已否,翁兄可否答應敝人 
    一事?」 
     
      翁白水怔了一怔道:「何事?」 
     
      艾錕朗聲道:「在下以個人之資格向翁兄挑戰,敬請應允。」 
     
      翁白水知道艾錕是存心拚了,心中一驚道:「何時何地?」 
     
      艾錕一字一字地道:「此時此地。」 
     
      翁白水面臨著如許的挑戰,焉能示弱?但他實在有些心怯,不願與此時之艾錕 
    戰,他道:「君山之約,難道艾兄忘了。」 
     
      艾錕道:「當時在下系代鐵船幫誓約,現已與此幫無關,況且翁兄設計陷害, 
    破誓在先。」 
     
      翁白水的臉色十分難堪,一陣青一陣紅的,幸好是在黑夜之中,他躊躇了半響 
    ,方朗聲道:「非戰不可嗎?」 
     
      艾錕氣勢逼人地道:「非戰不可。」 
     
      翁白水本是個量小的人,他心中雖有些兒怯意,且那禁得住艾錕一再相逼?他 
    長袖一拂道:「那麼在下敬遵艾兄台命。」 
     
      艾錕仰面大笑道:「好!好—早該如此乾脆。」 
     
      翁白水輕道:「有僭了。」 
     
      艾錕笑聲未止,翁白水右掌已印向他左胸,艾錕素知翁白水的為人,他以右足 
    為樞,全身橫旋半步,翁白水悶喝一聲,左掌迅速一翻一拾,艾錕存心硬拚,也不 
    再退讓,舉臂一封。 
     
      拍地一聲,兩人一分,各退了一步。 
     
      翁白水偷襲未成,大為難堪。 
     
      艾錕冷笑道:「這便是峨嵋首徒的作為嗎?嘿!」 
     
      翁白水冷聲道:「咱們走著瞧!」 
     
      艾錕喝道:「好!」 
     
      翁白水右掌一揚,左掌一翻,一股拳風逕奔艾錕,艾錕也與他一般姿勢,兩股 
    拳風在空中一勁,空氣中竟發出了一絲尖銳的聲音。 
     
      地面上的沙土被吹起了幾分。 
     
      風沙止處,兩人都釘立在當地,艾錕雙足釘入地中三分,而翁白水已有半寸。 
     
      艾錕只覺陶中血氣一陣翻滾,而翁白水眉色之中更有三分痛苦的神色。 
     
      翁白水一心想迅戰迅決,只因此地是鐵船幫的重要之一——他是以小人之心度 
    君子之腹,他叮地一聲,拔出了長劍,青白色的劍光反射在他臉上,更是嚇人。 
     
      翁白水暍道:「艾兄賜招。」 
     
      艾錕微一躊躇,也拔出了佩劍,由那劍支的長度角度以及型式等看去,分明是 
    一把好劍,但奇怪的是劍身卻如常劍一般,毫無光芒。 
     
      便連唐劍寧伏伺在旁,他覺得此劍與光芒有些不配,而更奇怪他方才拔劍為何 
    要略為躊躇? 
     
      翁白水暴喝一聲,長劍化為一道光芒,勁射向艾錕,艾錕反手一劍,劍支組成 
    一道白色的光網,只見劍尖一陣抖動,叮叮之聲不絕於耳,競把翁白水的一手快劍 
    ,全給硬封了回去。 
     
      翁白水一招未老,長劍在空中虛虛一劃,覓得一個破綻,忽然劍光暴漲,硬生 
    生切入了艾錕的劍網。 
     
      那知艾錕也暴喝一聲,劍網略略一收,也化作一道光芒,竟堪堪與翁白水的劍 
    支相擦,而且把翁白水的長劍壓在底下。 
     
      翁白水情知上當,猛喝一聲,右腕一翻,想把長劍反壓敵劍。 
     
      那知艾錕也全力而為,他既處於劣勢,一時又怎麼翻得過來? 
     
      翁白水情急之下,呸地一口痰吐向艾錕,艾錕不料他出此一招,低頭一閃,翁 
    白水猛力一抽手中長劍,艾錕分神之餘,競被他挽回了劣勢。 
     
      艾錕呵呵笑道:「這是貴派的高招嗎?」 
     
      翁白水疾哼一聲,長劍已然攻到。 
     
      翁白水已吃過了兩次暗虧,心中對艾錕實在不敢低估,決不大意進攻,劍劍著 
    實,招招連環,而艾錕也素知峨嵋劍法利害,加以翁白水又是小人心懷,便須處處 
    提防他的陰謀。 
     
      所以兩人的戰勢一時倒反膠著了。 
     
      此時只見兩支長劍在空中劃了多少道不同的長弧,煞是好看。 
     
      使到一招,翁白水一招「秋鳥入松」,那知艾錕也長劍一翻,斜磕而上,兩人 
    撩個焦著,當地一聲,兩人同覺手中一麻,兵刃幾乎出手,心中俱各一驚。 
     
      艾錕使的一手怪劍,峨嵋劍法雖雄稱於世,但一時競攻不入去。 
     
      只見艾錕劍光繞體而生,密密連連,首尾相顧。 
     
      翁白水一連搶攻了十劍,都攻不出去,不覺有些心慌,那知艾錕忽然反守為攻 
    ,一橫一直連環刺出五劍,翁白水大吃一驚,只因這五劍好生古怪,方位都是不可 
    思議之處,他奮力連擋五劍,但已十分吃力,連退了五步。 
     
      艾錕此時有如破竹,劍勢大振,嘶嘶之聲不絕於耳。 
     
      翁白水惱羞成怒,暴喝一聲,以攻卻攻,長劍抖成一個劍花,刺向艾錕各大要 
    穴。 
     
      艾錕長劍一圈,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翁白水極凌厲的攻勢競被他悉數解去。 
     
      翁白水吃虧的是艾錕的劍法全是古怪的新招,而他峨嵋劍法卻甚為世人所熟悉 
    。其實翁白水也頗知曉許多不傳之技,但他是有野心的人,不願先在艾錕眼前露了 
    底,然而現在的情勢又不能容他藏過。 
     
      艾錕長劍從圈中一翻而出,翁白水臉色一沉,手中長劍輕輕往敵劍一點,艾錕 
    只覺手中劍去勢一沉,但他手腕本能地一抖,劍勢仍奔翁白水而去。 
     
      那知眼前一花,翁白水競藉這一點及艾錕手腕一抖之力,全身躍起。 
     
      艾錕猛喝一盤,長劍一翻,翁白水劍尖一迎,已下落的身子又反彈而上。 
     
      如此三上三下,翁白水顯佔上風,因為他是由上而下,藉艾錕之力而反彈,所 
    以耗得儘是艾錕之力。 
     
      艾錕左恍右動,腳下連連虛點,身形如閃電般地運動起來,合翁白水無從下擊 
    ,但翁白水是下掠之勢,饒艾錕再快,也快不過他。 
     
      翁白水一出奇招,便佔了上風,方才心中鬱積此氣,此時全吐露出來,心中不 
    覺大快,劍勢更是輕靈。 
     
      劍寧看不過去,正要挺身助艾錕一臂。 
     
      忽然遠處傳來兩聲長笑,笑聲悠然不息,轉眼已近了半里許。 
     
      場中艾錕及翁白水齊齊變色,只因這兩人功力之高,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他們 
    不約而同地想道:「其中一人是否是姬文央?」 
     
      因為天下能達到這地步的,除姬文央外,也沒有幾個。 
     
      他們之間只是互相不滿,但姬文央卻是他們的公敵,而且是大仇人。 
     
      方纔的一股憤怒之情,打了半天已消去了一部份,此時艾錕左閃右動,甚是吃 
    力,但一時之間尚不能敗下陣來。而翁白水雖略佔上風,且也只是靠奮招取勝,並 
    不見得能維持長久的局面。 
     
      那兩人一前一後,似是在相互追逐。 
     
      聲音昔漸漸地近了,艾錕喊道:「姓翁的,咱們怎辦?」 
     
      翁白水狠狠地道:「只要你姓艾的願意,翁某下次一定奉陪。」 
     
      艾錕笑道:「好!」 
     
      他們兩人同時一撤招,翁白水翻身落地,兩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這時那兩人中有一個罵道:「沈老敗,你老跟在我後面吃屁幹嗎?」 
     
      艾錕和翁白水都失聲喊道:「常敗翁!」 
     
      沈百波的聲音道:「好賊禿,你走到天涯海角,我總眼定了你。」 
     
      和尚罵道:「你有種就硬來一場。」 
     
      沈百波笑道:「我就算打不過你,你也追不上我,咱們扯平了。」 
     
      翁白水心中大驚,艾錕也皺眉道:「誰能使常敗翁自甘服輸!」 
     
      他們心中同時浮起了一陣疑雲。 
     
      唐劍寧可聽出端倪了,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常敗翁及百殘和尚! 
     
      百殘和尚氣呼呼道:「你不要落在我手裡!」 
     
      常敗翁也大聲道:「不怕!你也休想逃出我眼裡去。」 
     
      百殘和尚罵道:「你有本領便把那一窩,姓洪的啦!姓姬的啦!姓溫的啦!全 
    給找來,鬥鬥我看。」 
     
      常敗翁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百殘和尚呸地罵了一口道:「沒種!真丟你父母的臉!」 
     
      常敗翁道:「你休想激我,我一輩子被人笑多啦!唷,賊禿,又想和我耍耍啦 
    !來,看你追得上我否?沈老敗一生打敗仗,腳下抹油不比你強還行?來啊!」 
     
      他們兩人的聲音又漸漸遠去。 
     
      劍寧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大約是常敗翁纏著百殘和尚,而百殘和尚又追不上他 
    ,而常敗翁顯然是怕百殘和尚躲起來,不過劍寧奇怪的是,常敗翁怎會又和百殘和 
    尚遇上的? 
     
      他正在想著,忽聽得東南角上,遠遠地傳衣了常敗翁的尖叫道:「救命啊!」 
     
      劍寧一急,也忘了附近還有兩個人,飛身而去。 
     
      艾錕和翁白水只覺眼前一花,一條人影自竹林中穿出,同時大喝道:「什麼人 
    ?」 
     
      劍寧已如箭地沒人黑暗之中。 
     
      艾錕和翁白水互望一眼,同時起步道:「追!」 
     
      他們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竹林中,只有月光在靜靜地盤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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