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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 劍 飄 香

               【第一章 慘遭誣陷】
    
      這不是夢,卻有著夢樣的清晰。
    
      他彷彿進了一間巨宅圍坐在大桌前,許多人頻頻向他敬酒,在盛情難卻、恭敬
    不如從命的情形下,他連連把盞……
    
      巨宅主人慷慨十分,將他奉為上賓貴客。
    
      在醇酒香餚、友誼的滋潤下,他——宋磊自己也不知道幹盡了多少杯底,飲啜
    了幾斗香醞醇液……
    
      他的眼睛紅了,布上了幾許紅彩……
    
      醉眼朦朧中,他彷彿在許多人的擁簇下,持杯狂飲,揮袖而舞,於是他眼前幻
    起了一個極清晰的影像。
    
      他像是走進了一間富麗堂皇的房間,粉紅色的窗簾,淺綠色的石壁,佈置得古
    色古香,幽雅迷人。
    
      這是姑娘的香閨,女人的香房。
    
      朦朧中,他那雙模糊的眼睛,迷失在那誘人的床上。
    
      一個半裸的少女,充滿春意地斜臥在床上,眸光含郁在醉人的幻化裡,她太惹
    火撩人。
    
      那倩影像是真是假,是雲是霧。
    
      醉了,醉了。
    
      那倩影像團烈火,誘惑著他劇喘狂跳。
    
      再瞧那難忘的一眼——
    
      天藍色的蟬縷中,隱約可見那雙渾圓的玉腿,好美,這倩影是屬於他的,是他
    的未婚嬌妻,他忘懷了面前的千百英雄,迎上前去,心底深處,狂呼著——梅,簫
    梅,你……
    
      他手一鬆,「嘩啦」一聲,巨盞脫手而墜,倩影頓失,主人迅捷地上去扶住了
    他。
    
      接著,耳邊傳來主人高昂的話聲道:「諸位,貴客醉了,老朽親自為他安頓,
    諸位請盡興,老朽去去就來。」
    
      於是他感覺到主人的雙臂加了些力氣,然後腳步在半自主之下,往前挪移,吵
    雜的人聲漸漸和他遠隔了。
    
      其實,他並沒有真醉到這種地步,而是十分希望能離開這熱鬧的場合和這些人
    ,如今正好,他極需要靜一靜。
    
      靜!靜!除了他和主人輕微的腳步聲外,再無其他聲音。
    
      他被攙扶著緩緩舉步,主人宅深院廣,誰知道賓客宿處是在哪裡,還有多遠,
    可是他不必關心,反正總會到的。
    
      他們停下來了,接著是啟門聲、再挪步、過門檻,終於到了。
    
      怪!主人並沒有扶他坐下,或是躺臥,仍然站著。
    
      他劍眉微微一皺,剛要睜開眼睛,耳邊已傳來一個陌生的語調道:「大劍客,
    主人說你有滿腹心事,所以才突然忘形鬆手打碎了那只夜光寶杯,現在請睜開眼來
    看看,看看你面前的這面鏡子,它會現露你心中所想的事,並能告訴你一個解決辦
    法!」
    
      他聞聲而驚,倏地睜目,酒醒了一半!
    
      他記得十分清楚,是主人攙扶著自己,從大廳走到這裡,中途沒有停過,更沒
    有換過人,否則以自己的功力來說,斷無不知的道理!
    
      可是如今說話的這個人,絕對不是主人,這……這豈非怪事?
    
      他立刻遊目四顧,四處竟不見人蹤,心頭猛地一凜!
    
      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又傳來了那人的話聲道:「大劍客不必找我,我就在
    這面巨鏡背後,等大劍客你在鏡中獲得問題的解答後,我自會現身相見。」
    
      他劍眉再以一皺,目光由不得往三尺外那面巨鏡上一瞥,臉上掠過一絲微笑,
    直覺得這面鏡子真大,大的好玩。
    
      心念倏止,驀地驚「咦」一聲,目光又瞥向鏡面!
    
      這面巨鏡,不只是大得好玩了,而是它有奇特的怪處。
    
      鏡寬足丈,長有丈四,在這間空無他物的房間內,它就像一隻散發著一身奇光
    的怪獸,巨大、猙獰矗立在牆上!
    
      這只不過一面雪亮的「青銅鏡」,本該沒有什麼奇處,就是大了些,大到在任
    何人家,任何地方都罕見罷了。
    
      他第一次向鏡面偶然一瞥,就是這種印象。
    
      但當他臉上掠過那絲微笑後,頓覺當目光由鏡面上收轉的剎那,很清楚的發現
    了一件令人駭凜的怪事端!
    
      於是他才「咦」了一聲,定睛再來看個仔細。
    
      果然,那駭凜怪端的事,是事實,它就出現在面前。
    
      人立鏡前,按道理說,鏡中反映出來的影子、形貌、舉止和一切,除因對照左
    、右相反,其他該和本人完全一樣才對。
    
      可是這面巨大的「青銅鏡」所映出來他的影子,竟是倒的,頭下而腳上,直立
    著,簡直像在「直豎蜻蜓」!
    
      他深覺駭怪而不解,目光自然而然的更盯注在巨鏡面上。
    
      詎料盯注之後,事更怪了,在巨鏡反映中倒立的他,忽然自動地旋轉起來,愈
    轉愈快,終於成了個旋飛的人輪,轉無止境!
    
      是酒的後勁發作,抑或是別有原因,他頓覺頭痛欲裂,甩甩頭,毫無用處,想
    閉眼,眼簾竟已不聽支使,頭更痛!痛!痛!痛!
    
      他的眼花了,覺得身軀已和鏡相合,在一道輪轉飛旋,飛旋,飛旋得漸飛漸遠
    ,雙目逐漸模糊,頭腦昏沉,昏沉……
    
      昏沉欲頹下,未婚嬌妻的倩影突現心頭,倩影莊嚴肅穆,如同磐石般牢穩地峙
    立著,使他抓住了心舵,跌坐下來,閉上雙眼。
    
      心氣一靜,萬念不生,輪飛旋轉的影子像煙霧般消失無蹤,那倩影,也由濃而
    淡,由淡而冉冉隱去。
    
      頭痛已止,腦淨心清,他感到全身無比的舒暢。
    
      這時,耳邊突又傳來熟稔至極的話聲道:「老頭兒,放心了吧!」
    
      另外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大和尚,我服了你。」
    
      他聞聲而悟,霍地睜開了眼,哪裡有什麼巨大銅鏡,他依然坐在日必跌坐四個
    時辰的「蒲團」上面!
    
      三年了,他機緣巧降,在十大門戶保學的二十名年輕高手中,極幸運地被「天
    地雙賢」選中,接受「聖佛」和「魔老」的考驗。
    
      如今,最後一次考驗的「心魔幻境」,他也安然渡過,是否能夠承接「聖佛」
    和「魔老」的衣缽,肩負起那無上的榮譽和重大使命,立刻就會知道了。
    
      他抬起頭來,恭敬而虔誠地看著雲台上坐已十年的「雙賢」,靜待諭令。
    
      雲台上,右首是位乾枯瘦小的老和尚,左邊是個高大紅面,滿頭銀髮和雪髯的
    老者,他們緊閉著眼,一動也不動。
    
      半晌之後,老和尚有氣無力地說道:「老衲恭賀施主安渡過這百次考驗,施主
    所坐蒲團下有張柬帖,請取出來仔細看看。」
    
      他恭應一聲,果自蒲團下取出一張羊皮信柬,仔細詳閱。
    
      當看完而熟記所載時,老和尚又開口道:「施主看明白了?」
    
      他頷首恭應,老和尚神色肅穆地又道:「施主如今已具天下莫敵的身手,盼莫
    忘懷所立的誓言。」
    
      他誠摯而恭敬地答道:「弟子永記不忘。」
    
      紅面老者開口道:「宋磊,你錯了,我們早已說好,你不是老夫和大和尚的徒
    兒,我們只是互有信約和交換條件的合作人,你代我們完成未了心願,我們傳你天
    下莫敵的絕技,懂嗎?」
    
      他,宋磊,無法答話,只好應個「懂」字。
    
      紅面老者又道:「我和大和尚不同,你莫忘記了祖籍還有位嬌女等你回去,更
    別忘記你是『泰山劍派』的弟子,必須全力以赴去完成的任務!」
    
      宋磊恭應道:「晚輩都沒忘記。」
    
      紅面老者嗯了一聲道:「那很好,你可以走了,臨行老夫有兩件事要告訴你,
    第一件,是所負任務要自己去完成,出得此門,下得此山,你就和老夫及大和尚再
    無牽連,不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准來叩關!第二件,是三年相聚,佛說是『緣』
    ,在老夫這古今第一魔頭看來,這卻是『孽』,不管是緣抑是孽,總該另有所贈,
    老夫昔日的那柄『斬魂劍』你可以取走,老夫話已說完,別再煩我了!」
    
      他話說完後,眼一閉,果然重歸神定,不再開口。
    
      宋磊再看那老和尚,老和尚慈眉更早已垂落,人定多時。
    
      宋磊向雲台上拜得三拜,「金壺」中捧取「斬魂劍」,轉身而去。
    
      已過「徐州」,宋磊轉向去「泰山」的大路。
    
      他早有計劃,先過師門將三年來的一切遭遇稟陳恩師,然後就直接回家,「濟
    南」府城內,不但二老盼望,相信未婚的妻子,也早在日夜念著自己了。
    
      他不宿城鎮,不住旅店,安步當車,日行於大道,夜宿於荒郊。
    
      這夜初鼓,岔向了小路,計算著明天黃昏,能登臨一別多年的「泰山」了,如
    今走的這條小路,他是熟悉到極點。
    
      再二里,就是那座早已荒廢了的山神廟,他決定就宿於廟中。
    
      月華鉤波,映影成雙,無風,無聲,一片寂靜。
    
      宋磊踏著高低不平的碎石小路,走近了山神廟。
    
      當他左腳先右腳一步踏上廟前石階的剎那,心頭突生警兆,這情形,三年前是
    絕對不會發生的,那時他根本不懂「禪功」真諦。
    
      三年經歷,渡過種種魔難,心靈的感應早與身合,內、外功力的修為,使他能
    預知某些尚未發生的突變。
    
      他縮回左腳,皺起劍眉,再行五里,就是「山下村」,那裡他也熟悉,假如今
    夜這破敗廢置的山神廟中將有禍事,何不避它?!
    
      轉念間,腰懸的「斬魂劍」,嗆地一聲自動出鞘三寸,他雙目中射出了寒光,
    臨難而苟免,豈能完成那重有天大的使命!
    
      他緩緩使「斬魂劍」歸鞘,坦然舉步走向廟中。
    
      廟雖破敗廢置,但殿頂卻完整無缺,因此今夜雖是明月高掛,廟中仍然漆黑一
    片,伸手難見五指。
    
      殿內的宋磊,在沉暗漆黑下,反而微瞇雙目,從容地走到那殘破的「拜墊」前
    ,右掌微拂,墊上積灰飛揚,被他掃了個乾淨。
    
      接著解下「斬魂劍」,坐在「拜墊」上面。
    
      他這些動作,看來沒有什麼特殊,其實他是別有用意,並且是至善的用意,試
    想在伸手難見五指的殿內,他無物不見豈會這般從容!
    
      他坐有剎那,突然冷哼出聲,自言自語道:「怪事,難道這前一兩天中,也有
    和我一樣,不宿旅棧而住古廟的人嗎?否則那片蛛網,又怎會殘破,叫這隻小蜘蛛
    費事呢?」
    
      這是他第二次忍讓,也是警告!
    
      答覆他這警告的,是一聲低沉的怪吼!
    
      他劍眉一挑,又開了口:「羊披虎皮,嚇不住狼的,算了吧!」
    
      是第三次警告和忍讓了,也是最後一次。
    
      詎料就在這話聲剛剛停下以後,殿內梁下,突然出現了一個陰森猙獰的「骷髏
    頭」,骷髏頭雙目冒著碧芒,白森森的牙齒間噴射出藍色的彩霧,映著那碧目綠芒
    ,膽小的早被嚇的屁滾尿流了!
    
      凌厲的怪吼,就發自骷髏口中,一聲接著一聲!
    
      於是左邊角落,又冒起一個骷髏頭,冉冉由地面上升、上升,然後高懸空中,
    和先前的一個骷髏,平平排著!
    
      古殿角,也有了動靜,一顆骷髏頭,似從牆中擠了出來,東一倒,西一歪的出
    現,然後這骷髏冉冉飛昇,直到殿頂。
    
      供桌下有了聲音,咕嚕嚕滾出來一團碧火,不,是只碧綠的皮球,大如巨碗碗
    口,它在地上滾動有聲,迅疾無倫!
    
      那山神龕內,那殿門後面,殿柱下,整個殿堂內,在碧光綠球出現後,一隻隻
    骷髏頭相繼出現,終於無法計數它的數目。
    
      接著全部骷髏頭,飛般自四面八方疾撲那個滾動的碧光綠球,如那群龍搶珠,
    在整個殿內飛逐不已!
    
      宋磊看也不看,動也不動,若無其事,是他的膽有天大,抑或是深信古語的「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之說?!
    
      不過光球和這群骷髏,也極怪道,雖在殿中翻飛滾動,時東倏西,但卻躲在距
    宋磊丈外的地方活動,它們似乎也不願擾及無辜!
    
      碧光綠球飛滾雖快,只是骷髏成群結黨,實在太多了,最後骷髏群在擠、撲、
    咬、啃下,將一切路徑阻塞,碧光綠球無法再動。
    
      碧光綠球像是一塊帶肉的牛骨頭,成群的骷髏,恰似一窩餓狗,你爭我搶,白
    齒發出尖銳怪聲,再加雜低吼,碧光綠球的慘哼,何異九幽地獄!
    
      爭搶間,碧光綠球衝開了一絲縫隙,於是疾滾而遁,巧的是,光球衝破的羅網
    ,正對著宋磊,所以成群骷髏也飛撲上來!
    
      就在光球已到宋磊腳際,大群骷髏飛臨宋磊身前的剎那,宋磊倏忽撤出了「斬
    魂劍」,人未動,劍盤飛,光球、骷髏發出凜人心膽的慘號,也只片刻時間,就都
    靜止於地上不能再動!
    
      宋磊劍上,鮮血流滴如注,直待血滴乾,他才將劍歸鞘,緩緩站起,手探囊,
    接著向外連彈,隨指射出數點星火照耀著窗紙。
    
      然後樑上也起了火,殿中因數處火光照耀,已極明亮!
    
      地上,哪裡有什麼碧綠火球,又哪裡有成群骷髏,只有十數具頭戴骷髏面具的
    殘肢屍體,和一灘灘血水!
    
      宋磊目光一掃將成烈火的廟殿,再看了地上的殘碎群屍一眼,他竟長歎一聲,
    自語般說道:「我警告過你們三次,你們卻偏要找死,這能怪誰?」
    
      話聲中,他大踏步走出了山神廟,這場突發的變故,趕走了他的睡意,深夜無
    人,施展開夜行提縱輕功,飛射而行。
    
      時將二鼓,山下村面前不遠,他必欲穿村中長街而過,心頭警兆又起,想一想
    ,跺跺腳,多繞幾里路,轉奔泰山。
    
      十天後的中午,他別師返里,重臨山神廟,廟已化作了灰燼,他徘徊剎那,暗
    暗點頭,殿中地上,不見半根枯骨。
    
      他明白所料不錯,有人知道他已懷具無上功力,所以在中途設伏,這人是誰,
    他沒見過,但是他卻知道這人的來歷和姓名。
    
      由此,宋磊不禁想起了拜別「聖佛」和「魔老」時,看過的那張皮柬,是他,
    一定是他,除了皮柬上寫明的那人外,宋磊別無仇家。
    
      其實那個人,也並非是宋磊的仇家,但是那人知道,誰能安然渡過雙賢百陣考
    核,三年期滿攜「斬魂劍」下山,誰就將會對他不利,因此儘管宋磊和他素陌生平
    ,更無仇恨,他也非想盡方法置宋磊於死地不可!
    
      這一點,宋磊和他同樣明白,只是宋磊沒有想到,他發動的如此快,並且歹毒
    到欲達目的不擇手段!
    
      宋磊念頭轉過,一絲不祥的焦愁,深烙心田,對方隱於暗處,心狠手辣,茲後
    必有使自己難防的陰謀暗算,會一而再地不斷發生!
    
      只要自己活著一天,那人就不會放過自己,反之,自己也斷然不會放過那人,
    這是一場非生即死絕無兩全的拚搏。
    
      宋磊不怕別的,只怕那人在計謀失敗下,去對付自己的雙親和至愛的未婚妻子
    ,雖說雙親及岳家都是武林一等高手,可是宋磊明白,就算兩家的老人聯手,也怕
    不是那人的敵手。
    
      想到這裡,宋磊有些急燥起來,立即登程往濟南府趕,恨不得肋生雙翼一飛而
    到,也好早早安心。
    
      行行重行行,計算日程,若今夜再疾馳個通宵,次午就能到達濟南,為此,在
    中午過後不久,就在「太平鎮」上住了店,他吩咐店家,傍黑時候叫他,他要去拜
    望朋友,其實是白天無法施展輕身功夫,樂得小睡些時辰,夜間可全力疾行。
    
      他傍黑前醒來,草草吃了點東西,算清店賬而去。
    
      太平鎮是座大鎮,傍晚時候,華燈初上,酒樓飯肆人出人進,宋磊步子夠大,
    卻不算快,他早有打算,出鎮再加速不遲。
    
      走到大街中間靠右,不遠處就是此鎮最有名的「杏花林酒樓」,他剛走到酒樓
    的門下,一人自門內奔出,直撞入他的胸懷!
    
      宋磊身形微移,已避開這人,順手一抄,將這人左臂抓個結實!
    
      這人在雙方即將相撞的剎那,呼叫一聲,「哎呀」!當宋磊輕易閃開,並抓住
    這人左臂時,這人不由「咦」了一聲。
    
      這人驚咦一聲後,目光向宋磊身上盯注,接著,這人臉上現露出十分高興的笑
    容,立刻低聲問道:「閣下可是泰山宋磊宋兄?!」
    
      宋磊十分沉靜,先不答話而看著這人,這人一襲藍衫,年約三旬,貌相忠厚,
    雙目含有神光,一看即知是位武林朋友。
    
      宋磊在看清這人之後,才開口道:「尊駕是誰?」
    
      這人左顧右盼向往來行人看了看,聲調更低,道:「此處人多,不便說話,宋
    兄住在哪裡,偕行一談如何?」
    
      宋磊想了想,道:「可以,請隨在下來。」
    
      於是宋磊在前,這人側隨身左,又回到了那家店房。
    
      單間內,雙方落座,待店家送上茶水去後,這人不待宋磊詢問,探囊取出一物
    ,放於桌上,然後壓低聲音道:「小弟胡漢鼎,為南派太極門下第二弟子,這是敝
    門信物,宋兄過目。」
    
      宋磊並不客氣,取起桌上那面「太極令」,就燈下注視,不錯,確是「南派太
    極門」的「太極令」!
    
      宋磊將太極令遞還胡漢鼎,道:「小弟正是宋磊,不知胡兄怎會相識?」
    
      胡漢鼎道:「宋兄忘了,三年多前,宋兄隨尊師前往敝派……」
    
      宋磊恍然,帶有歉意地說道:「胡兄莫怪罪,小弟實在眼拙。」
    
      胡漢鼎似是心有急事,對宋磊已不相識一節,毫未掛懷,卻問道:「宋兄是路
    過此鎮,還是有心而至?」
    
      宋磊聽出話裡有話,道:「小弟是路過……」
    
      胡漢鼎接口道:「宋兄可有急事待辦?」
    
      宋磊搖搖頭,胡漢鼎欣然又道:「這太好了,也是天意,小弟正感獨力難支之
    時,恰好和宋兄相逢,看來是這淫賊的報應到了!」
    
      宋磊愕然道:「淫賊?什麼淫賊?」
    
      胡漢鼎歎了口氣道:「宋兄難道沒有聽說過,從『滄、德』二州起,出了淫賊
    ,不但姦殺婦女,並且擄劫焚掠,已有八名少女喪命?!」
    
      宋磊劍眉一挑,道:「難道這淫賊現在此鎮?!」
    
      胡漢鼎頷首道:「正是,小弟追躡其後,並已發現他今後將要作案的地方,那
    賊技藝高超,小弟正愁獨力難敵,有了宋兄……」
    
      宋磊接口道:「可知他落腳何處?」
    
      胡漢鼎苦笑一聲道:「不瞞宋兄說,小弟沒敢追躡過近,在他看中作案地方,
    留下暗記後,似已發現了小弟,所以……所以……」
    
      宋磊一笑,安慰胡漢鼎道:「力不敵則暫避,是應該的,何況胡兄業已發現他
    今夜必去的地方,稍待人靜時,小弟陪同前往就是!」
    
      胡漢鼎道:「話是不錯,但怕此賊看破小弟後,今夜未必在去,那就前功盡棄
    了,怪只怪小弟當時膽子不夠壯,否則……」
    
      宋磊又笑著接口道:「胡兄先別懊悔,去過以後再說如何?」
    
      胡漢鼎點頭道:「去是當然要去,希望這淫賊沒有溜掉。」
    
      宋磊為了安慰胡漢鼎,故意改變話題,從拜問南派太極掌門人陳宏大俠安好開
    始,談及近幾年來的武林變遷。
    
      胡漢鼎十分健談,涉獵的武林事情又多,宋磊聽得津津有味。
    
      驀地,梆敲三更,胡漢鼎慌忙起座道:「談笑中不覺辰光,三更了,我們要快
    些去才好。」
    
      宋磊頷首,熄燈,掩門,客棧中早無聲息,於是他倆飛身而去。
    
      胡漢鼎識途,在前引導,轉、盤、拐,到了北大街。
    
      胡漢鼎遙指一條小巷,悄聲道:「宋兄,就是這巷尾第三家!」
    
      宋磊低嗯一聲,才待向前,一條黑影疾如夜梟,自街頭轉過,宋磊急忙一拉胡
    漢鼎,閃身到一戶人家的門洞深處躲起。
    
      宋磊目注黑影,悄聲問道:「胡兄,可是他?!」
    
      胡漢鼎道:「夜深難以看清是否,最好追躡其後,他若進入那戶人家,自是淫
    賊,否則就是恰好路過的朋友了。」
    
      宋磊點頭微應,此時那條黑影已停步在小巷入口。
    
      黑影首先左顧右盼了剎那,然後身形一閃,隱沒巷中。
    
      宋磊冷哼一聲,道:「胡兄,大概不會錯了,追!」
    
      一聲追,宋磊人已縱起,當胡漢鼎飛身而起時,宋磊卻已早就迅捷進了小巷,
    那份輕靈和機警,令人歎服。
    
      胡漢鼎落身巷中第三家大門前,宋磊早已相待,並迎上低聲道:「胡兄,不會
    錯了,他剛剛進去!」
    
      胡漢鼎神色緊張地說道:「宋兄請到側巷此宅後面相守,候我擊掌為號,內外
    夾攻,今夜無論如何也要擒住這個淫徒!」
    
      宋磊不待胡漢鼎話罷,人已閃進了側巷,到達後面。
    
      這戶人家必然富有,不只佔地夠大,並有亭台樓閣。
    
      在宅前,看不到裡面有否燈光,後面,牆雖同樣尺寸,但因那小樓靠後,因此
    從牆外只能看到半樓和樓窗。
    
      窗映燈亮,樓中人尚未臥眠。
    
      宋磊隱身另一戶人家的矮牆下,正對著小樓後窗,目注不懈。
    
      由小樓位置格局看來,它該是閨閣千金的香居,燈仍亮,人未眠,那業已潛進
    此宅的淫賊,十有八九會登臨此樓!
    
      宋磊正思忖而深以胡漢鼎尚未擊掌為怪時,窗上映現出一個倩影。宋磊深知所
    料不虛,越發地小心留意!
    
      窗內香閨中的這位佳人,大概是一時大意,忘懷了室內的燈光,竟緩緩褪去衣
    裙,窗映影,影半裸,宋磊劍眉一皺,垂下眼簾。
    
      片刻後,宋磊突聞一絲異聲,驀地抬頭!
    
      窗影上,出現了凜人的奇變,一名大漢,右手持刀,左手緊捏住那半裸倩影的
    粉頸,正閃過窗前,退向一旁!
    
      胡漢鼎尚未發號,宋磊卻已不能再等,他不敢出聲喝呼,唯恐那大漢在聞聲後
    挾人為質,或斷然行兇!
    
      他自信功力蓋世,若飛身破窗闖入香閨,那淫賊在聞聲微一遲疑下,自己足能
    將其擒獲,於是身形暴起,破窗而進!
    
      詎料他衝撞進樓頭後,室內竟無大漢蹤跡!
    
      他一楞,那半裸的美女,突然尖聲高叫起來!
    
      宋磊劍眉又是一皺,要向前詢問那大漢何在,哪知半裸美女見宋磊當前,竟又
    尖聲直叫,終於受不住突來的變故,驚嚇得昏了過去。
    
      宋磊誠恐這姑娘摔傷,無奈上去扶住了她,然後抱向牙床!
    
      適時,本宅中人已被美女的尖叫聲驚醒,一時燈籠火把油燈全亮,樓梯聲動,
    門被撞開,兩名持劍老者,闖了進來!
    
      恰好此時宋磊剛扶美女躺在牙床,他上半身躬著尚未直立,耳聽一聲嘶喝,背
    後破空聲到,宋磊身形飛旋,人已脫出劍鋒到了牆角。
    
      他這時已看清了兩名老者,不由啊了一聲!
    
      兩名老者右邊的一位,手中劍斜對床帳銀釣一順,釣斷帳垂,遮住了玉體橫陳
    於牙床之上的美女!
    
      左首老者,卻手指宋磊怒目罵道:「淫賊,老夫若今夜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
    為人!」
    
      話聲中,仗劍而上,直刺宋磊的「丹田」死穴!
    
      右首老者,在斬落釣帳後,話都不說,劍走龍蛇,一劍七式,七朵銀花壓向了
    宋磊胸、肩、肋,及玉枕、太陽雙穴!
    
      宋磊知道這是誤會,本待分辯,但因對方劍招凌厲,只好先為化解,然後再加
    之分說不遲,於是展開「慧佛禪步」,脫身而出!
    
      他這種奇異的身法,使兩名老者心驚色變,再次全力攻上!
    
      後窗已碎,他本可縱身而逃,一因心中無愧,何逃之有,再者這兩位老者,他
    都認識,不過他變了,因此兩位老者沒能認出他來。
    
      當兩名老者再次攻上時,宋磊忙擺手道:「這是一場誤會,丁掌門人和陳大俠
    請暫住手!」
    
      兩名老者聞聲而驚,但卻真的停手未攻!
    
      適時,由後窗外,飛身又進來了兩名老者,一位是六旬年紀道長,另一位逢頭
    散發,破衣草鞋,年約五十六七。
    
      這兩位宋磊也認識,道長是「華山」上清官的「玄涵」真人,散發者,竟是「
    窮家幫」北長老「公孫天健」!
    
      這兩位卻還認識宋磊,一是「玄涵」和「公孫天健」與宋磊之師「泰山神劍」
    古冰寒交為莫逆,其二是,當年他倆對宋磊都曾垂青並時有所賜。
    
      他倆見這淫賊竟是宋磊,不由駭然!
    
      宋磊此時走步向前,恭敬一禮道:「晚輩宋磊,拜問安康!」
    
      他報名宋磊,使另外兩名老者,北派太極掌門、大俠丁泰,和南派太極長老陳
    銘,也記起了他的舊時模樣!
    
      這座巨宅,正是陳銘隱居之地,那牙床上尚在昏迷的美女,卻非陳銘的千金,
    而是陳銘新婚未久的「如夫人」。
    
      陳銘早年喪妻終未再娶,但因無子,卻不過好友「碧雲谷」主范悟天的盛情,
    由范代為介紹了這劉女姓,娶之為妾。
    
      就為了這個緣故,丁泰、玄涵、公孫天健和介紹人范悟天,才於今宵會集陳府
    ,只為老友新婚三朝而賀!
    
      那知偏偏這巧,出了如此使人意料不到的奇變。
    
      樓梯聲動,樓中又多了位身材修長的雪衫老者,他正是本宅主人陳銘的好友,
    「碧雲谷」主范悟天!
    
      宋磊沒見過此老,此老也沒見過宋磊,不過當此老問明發生之事後,在經過剎
    那沉思下,卻搖頭道:「宋少俠不像惡徒。」他話鋒頓住,目光一掃宋磊,對陳銘
    說道:「老弟,姑不論此事究竟怎樣,愚兄認為不難澄清,不過此處不便談話,下
    面如何?」
    
      公孫天健快人快語,道:「對,哪有在弟妹房中爭論此事的道理,來來來,咱
    們下面去辦事,反正是真的假不得,是假也真不得!」
    
      范悟天一點頭,又對陳銘道:「老弟先瞧瞧尊夫人如何,我們去下面廳裡等著
    。」話微停,先對宋磊道:「宋少俠先請!」
    
      宋磊既然知道身已背嫌,苦笑—聲,便先步下樓梯。
    
      陳銘倒是十分豪放,他招呼丫環照料新人,自己陪諸友下樓。
    
      樓下廳中,先獻香茗,陳銘揮退僕人,閉上廳門,立刻對侍立在一旁心坦蕩,
    面無愧,神態恭敬的宋磊道:「宋少俠,你該解釋剛才的事情了吧?!」
    
      宋磊恭應一聲,遂將實情坦然說出。
    
      陳銘聽完了那番話後,突然變了臉色,冷哼一聲道:「宋少俠,你不會不知道
    老夫的身份吧?」
    
      宋磊道:「晚輩知道,前輩是南派太極掌門的第二長老。」
    
      陳銘嘿嘿兩聲,道:「那老夫可以告訴你,本派二弟子姓朱字玉,不叫胡漢鼎
    ,並且本門弟子中,絕沒有胡漢鼎其人!」
    
      此言聽入宋磊耳中,如雷轟頂,他傻在一旁!
    
      范悟天雙眉一皺,對陳銘道:「老弟可肯聽愚兄一言?」
    
      陳銘點著點頭,道:「范兄請講。」
    
      范悟天道:「愚兄閱人多矣,怎麼瞧宋少俠也不像個淫賊的樣子,若貴派沒有
    胡某此人,宋少俠又怎會這樣說呢……」
    
      陳銘急了,道:「范兄怎不相信小弟了,難道……」
    
      范悟天擺手道:「別急,老弟的話不會錯,但也認為宋少俠不可能胡言亂語,
    這其中是有人作好了圈套……」
    
      公孫天健接口道:「使宋娃兒上當背惡名?!」
    
      范悟天頷首道:「這種可能性極大!」
    
      陳銘雙目緊鎖,道:「范兄,他就如此容易上當?」
    
      范悟天冷靜地說道:「老弟該聽宋少俠說過,在酒樓乍遇,逆旅相談時,那人
    曾經取出過貴派的信符,這不由宋少俠不上當的!」
    
      陳銘有些不悅地說道:「那話他是說過,但誰能證明此事呢?」
    
      范悟天不由語塞,搖搖頭道:「這就難了。」
    
      公孫天健這時接上話,問宋磊道:「宋娃兒,你是由何處來?要到什麼地方去
    ?」
    
      宋磊坦然答道:「晚輩由泰山來,去濟南回家!」
    
      公孫天健頭一點道:「我有三年多沒見你,你哪裡去了?」
    
      這三年內的事,是極端秘密,「聖佛」和「魔老」在選擇人時,是只和各派掌
    門人接觸,各派掌門並立有誓言,不得洩露!
    
      因此宋磊這三年來的遭遇緣合,除泰山神劍古冰寒外,無人知曉。
    
      如今公孫天健動問,宋磊按乃師的預囑答道:「奉家師之諭,在泰山本門一石
    洞中,精研劍術心法。」
    
      公孫天健嗯了一聲,道:「這三年來,我老花子和玄涵雜毛,去過泰山四次,
    古老頭也這樣說,可見不錯……」
    
      陳銘忍不住接口道:「公孫兄,這不能證明今宵他沒說謊!」
    
      公孫天健道:「當然,不過舉一反三,這娃兒不是個騙徒!」
    
      陳銘冷哼一聲道:「只怕未必!」
    
      公孫天健沒有再答話,又問宋磊道:「我老花子曾聽古老頭說,你早已訂有婚
    約,對方是什麼人呀?」
    
      宋磊不解此時此刻何故提這件事,但他不能不答,道:「是南派太極第一長老
    蕭怡水老人家的掌珠。」
    
      陳銘聞言大悟,才待對公孫天健抗辯,公孫天健卻搶先又道:「宋娃兒,吉期
    定在何時?」
    
      宋磊道:「晚輩回去之後,不會超過一年半年之內就……」
    
      陳銘接了話,道:「你先慢說自己的婚事,老夫可以大膽的告訴你,今宵之事
    ,你要分解不清,南太極門中之女,無人下嫁!」
    
      公孫天健兩道濃眉一挑,道:「我說陳老弟,一個像宋娃兒這樣出身的少年,
    未來妻室又是名滿天下的武林美女,他會身犯淫行嗎?」
    
      陳銘很乾脆地答道:「這很難說!」
    
      范悟天此時搖著頭道:「難!難!真難!我認為宋少俠無辜,可是陳老弟的疑
    心也沒有錯,我真希望有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玄涵真人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冷靜地看著宋磊。
    
      丁泰此時,也不知應該如何才好。
    
      公孫天健苦思無策,頻頻搖頭。
    
      范悟天已聲明過,他想不出澄清此事的妙策來。
    
      陳銘一肚子火,是認定了宋磊即淫賊,淫賊即宋磊!
    
      宋磊目光一掃面前的五位長者,對陳銘恭敬一禮道:「晚輩倒有個辦法,但要
    先請陳長老恕過放肆,方敢直言。」
    
      陳銘哼了一聲道:「你就放肆點吧!」
    
      宋磊正色坦然地說道:「可否請出夫人一問?」
    
      不容陳銘答話,范悟天已歡然拍手道:「對對,只有這一個辦法,老弟,你就
    去請請!」
    
      陳銘想了想,哼了一聲大步而去。
    
      范悟天卻接著又道:「為示公正,敢請陳老先別私下詢問。」
    
      陳銘含怒地嗯了聲,轉身登上樓階。
    
      下樓時,陳銘在前,她那劉姓的如夫人在後。
    
      群俠紛紛起座相迎,怒極之下的陳銘,竟忘卻了作主人的禮貌,不管一旁站立
    著的群俠,立刻用低沉而激動的聲調問劉珍娘道:「珍娘,我必須問你一句話,你
    也必須實答,可懂?」
    
      劉珍娘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徒步下樓階,她就始終沒能抬頭來,她曾半裸著
    昏臥牙床,此時自然難免羞人答答。
    
      因此陳銘話說完之後,她只是微微頷首,並沒有答出話來。
    
      陳銘目睹愛妾這般委屈的神態,疼在心裡,當著群俠,又不便溫慰,越發將宋
    磊恨入骨髓,手指宋磊溫語問珍娘道:「珍娘,這個人你認識吧?剛才在樓上是…
    …」
    
      話沒說完,珍娘微一仰頸,眉目把宋磊一掃,又低下頭去接口道:「認識他。」
    
      這三個字,低如蚊哼,此時廳內鴉雀無聲,所以仍然聽得清楚。
    
      陳銘眼睛怒瞪著宋磊,又問道:「珍娘,剛才是……」
    
      珍娘又瞥了宋磊一眼,這一眼,使坦然峙立於一旁的宋磊,心頭像突被萬鈞萬
    物擠壓般,緊作一堆!
    
      珍娘那眼神中,含涵著令人難以理解的際象,是屈辱、是醜咎、是哀怨,並且
    還有些許憤慨。
    
      宋磊百思不解,珍娘為什麼會用這種眼光看他,不過他已覺得有了變故,所以
    由不得劍眉皺了起來。
    
      珍娘在瞥望他這一眼後,驀地抬起頭來,眉目變了,變作面對世仇冤家般的猙
    獰,緊咬貝齒,全身顫抖,手指宋磊,激動使她話聲無法連接,道:「是……是他
    ……他是……是……是惡賊。」
    
      話出口,她一雙柔荑捂在臉上,突然放聲痛哭起來,接著一轉身,誰都不顧地
    奔上樓去,哭聲越發的響亮!
    
      她那「惡賊」二字,誰都知道就是相等於「淫賊」!
    
      群俠呆了,一時間竟都不知道該如何才好!
    
      宋磊這時臉色白成了「瓦上寒霜」,張著口,瞪著眼,頭頂如遭五雷暴轟般,
    嗡嗡地直響,雙足像根生地上,挪動不得,可是身軀卻由急驟的顫慄,而變作東晃
    西搖的擺動!
    
      「你納命吧!」一聲斷喝,起自陳銘口中!
    
      接著黑影飛撲,於是「彭」地一聲,宋磊先生被陳銘以反擊的「太極散手」震
    飛到丈外,摔撞牆上!
    
      血箭從宋磊口中噴出,恰正射到二次撲上欲置宋磊於死地的陳銘一頭,陳銘雙
    目被迷,但他那一對鐵掌,已實生生又印在了宋磊的胸上!
    
      陳銘只覺自己前胸一熱,接著卻聽連聲呼喝,雙臂被人架起!
    
      宋磊卻在第二次胸受重擊下,狂噴鮮血昏死地上!
    
      陳銘眼被血迷,心卻明白,提力掙扎被挾的雙臂,並怒聲喊道:「我要活活打
    死這個狗種,誰要攔我,誰就是我陳銘勢不兩立的冤家!」
    
      「陳老二,宋娃兒已經連中兩掌,口噴鮮血昏死地上,他沒躲你的暴襲,連動
    也沒動,我老花子認為你已打得夠!」說話的是公孫天健。
    
      陳銘怒哼道:「夠!還早呢!」
    
      公孫天健沉聲道:「陳老二,你別忘了,宋娃兒就算是真淫賊,我們也只能將
    他擒交古老頭兒處治,你我無權就這樣活活打死他!」
    
      陳銘厲聲道:「還說無權,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公孫天健惱了,喝道:「陳老二你靜下來聽老花子說幾句,不錯,令愛妾直指
    過宋娃兒就是淫賊,此事聽入眾人之耳,都可以為證,可是宋娃兒那些話,你可曾
    找過證據?沒有!你沒有!你只是一個勁的不信!不信!宋娃兒為未來泰山一派掌
    門人。他的話你半點都不往深處想,心裡信,令愛妾說什麼你就信什麼,若是由你
    一頓狠手,將宋娃兒打死,古冰寒要是問你可曾調查過他愛徒的話,試問你拿什麼
    話來答對?古冰寒再問及我們,我們又拿什麼話說,你只要能答覆我這個問題,老
    花子抖手就走,發誓不再管這件事情,你說?」
    
      陳銘答不出話來了,公孫天健說的是道理!
    
      那玄涵真人,此時卻已疾步到了宋磊身側,在替宋磊把脈探傷。
    
      公孫天健因怒而威,因威而蓬髮揚起,又道:「陳老二,樓上當時情形,我們
    都沒看到,當事人只有兩個,一是令愛妾,一是宋娃兒,假如宋娃兒向古老頭說,
    是令愛妾有意陷害,而古老頭和你一樣,也不查虛實就下手令愛妾的話,你又如何
    ?!」
    
      陳銘牙一咬,道:「你先鬆開我的雙臂!」
    
      公孫天健哼了一聲,鬆脫陳銘的雙臂,陳銘立刻掏出汗巾,擦擦臉上的血,勉
    強睜開了兩隻眼睛。
    
      然後他狠聲地向昏死牆角的宋磊冷哼著,再轉身對公孫天做:「公孫天健,你
    活了這麼大,不是白活的,該明白是這小賊夜闖小妾的臥房,他還能有道理?」
    
      公孫天健也毫不客氣地說道:「陳銘,宋娃兒說過,他是為擒淫賊而來!」
    
      陳銘冷笑著說道:「當真如此,淫賊現在哪裡?小妾又怎會直指他就是淫賊?」
    
      公孫天健也冷笑著答道:「這很簡單,我們一生中,還不知道追丟過多少歹徒
    惡賊呢,誰能保證每追必能擒獲?再說,令愛妾直指宋娃兒就是淫賊,宋娃兒他卻
    否認,我們不能盡聽一面之辭!」
    
      陳銘揚聲道:「你剛才就曾說過,小妾是陷害他,小妾和他素陌生平,無仇無
    怨,我不知道怎會故意陷害這小賊?!」
    
      公孫天健道:「我那只是比方,有時人在慌恐惶急之下,會錯失的,我活到這
    把年紀,還沒聽說過有這大膽量的淫賊,敢破窗而入!」
    
      一句「破窗而入」又使陳銘沒了答辭。
    
      玄涵此時突然聲調沉重地開口道:「陳施主,不是貧道敢責難施主,施主那兩
    掌是狠了一些,恐怕宋少俠已經很難再活過十天!」
    
      公孫天健聞言變了臉色,搶步而前,探手摸在了宋磊的腕脈上!
    
      半晌之後,公孫天健才收手而起,焦急地問玄涵真人道:「老雜毛,你看還有
    什麼辦法可想嗎?」
    
      玄涵真人神色嚴肅地搖搖頭道:「我認為他生機已絕!」
    
      公孫天健性子直,脾氣暴,聞言怒聲道:「放屁,你該明白,陳家『太極散手
    』有多狠多毒,假若你在毫無防備下挨上兩掌,現在可還能夠活著?!」
    
      玄涵真人苦笑一聲道:「不能,絕對不能!」
    
      公孫天健哼了一聲道:「是嘍,可是宋娃兒還活著……」
    
      玄涵真人不待公孫天健把話說完,上去撕開了宋磊的衣衫,露出整個胸瞠,手
    指宋磊傷處,道:「臭花子你自己瞧瞧這傷?!」
    
      宋磊胸膛上,清楚的印著四隻交疊的掌印。掌印色呈紫黑,尤其是那些指尖印
    子,已深陷凹下肉中!
    
      這種傷痕,顯然已非藥石可醫!
    
      陳銘雖說憤恨宋磊至極,但當瞥目看清宋磊胸前傷勢時,心中也不由得一寒,
    自己暴怒突下殺手,沒想到果然斷送了宋磊的生機!
    
      講事,陳銘無愧,講情,他卻明白自己是太狠了些,當宋磊屍體送上泰山去後
    ,必將招致嚴重的後果。
    
      何況陳銘還另有難以交待過去的人,一是胞兄陳宏,再就是宋磊未來的岳丈,
    本門中的第一長老簫怡水,其次是宋磊的父母了!
    
      南派太極的掌門人,本是蕭怡水,在二十年前,南派太極曾惹下一個強大的仇
    敵,幾乎淪亡,幸有宋磊之父出面,極危轉安,因此說來,宋家還是整個南派太極
    門戶的恩人。也就為了當年這件事情,簫怡水才以「悔過」二字,傳掌門之位與師
    弟陳宏,自任長老,並與宋家結為兒女姻親。
    
      如今陳銘在暴怒之下,將宋磊打成這般模樣,這些關係人問及的時候,他的確
    是很難有圓滿的答覆。
    
      陳銘也知道古冰寒外和內剛,宋磊一死,自此南派太極和泰山劍派之間,難免
    相絕,甚或可能導致流血慘變。
    
      所以陳銘心中也亂作一堆,緊鎖起眉頭。
    
      公孫天健此時竟雙目赤紅,頭上青筋暴出,霍地轉身面對陳銘道:「不含糊,
    太極散手果有生死由心威力,陳大俠,公孫天健自不度德量力,敢向陳大俠請教一
    句,對這娃兒還想怎樣發落?」
    
      陳銘沒能答出話來,丁泰眼看事要鬧僵,不能不解勸道:「公孫兄請鎮靜些,
    小弟認為陳兄他這是無心之失……」
    
      公孫天健不理丁泰,道:「也許公孫天健剛才話沒能夠說得明白,我是在拜問
    陳大俠,是否如此處治過這娃兒,就算完了?」
    
      陳銘低著頭道:「陳銘盛怒之下,事已作了,若有何後果,陳銘自當就是。」
    
      公孫天健狂笑一聲道:「好說,現在這娃兒已氣如游絲,公孫天健有心盡一切
    力量,先救他不死,敢問陳大俠對此可有異議?」
    
      陳銘搖搖頭道:「沒有。」
    
      公孫天健高聲說了個「好」字,立刻出指封閉了宋磊的穴道,然後脫去外衣,
    將宋磊裹起抱於手上,掉頭就走。
    
      范悟天伸手相攔道:「公孫兄要去哪裡?」
    
      公孫天健道:「去找家清靜店房,為此子盡些心力。」
    
      范悟天眉頭一皺道:「宋少俠傷勢太重,若一搬動,恐怕……」
    
      公孫天健苦笑一聲道:「他命要大,就死不了,就算不幸死了,他若魂魄有知
    ,相信也不會認為公孫天健帶他離開此地是錯!」
    
      范悟天只好笑著勸道:「公孫兄你這何必,為宋少俠想……」
    
      公孫天健接口道:「范兄若是有心,能和老花子一道去個地方,為此子以盡全
    力的話,老花子感同身受,否則請不必多說了。」
    
      玄涵真人這時開口道:「花子,要走可就得快,這傷誤不得。」
    
      范悟天想了想道:「好,小弟先陪公孫兄—趟。」
    
      於是范悟天和玄涵,向陳銘作別,而公孫天健卻早已大步而去。
    
      玄涵真人繼之步出大廳,范悟天這才對陳銘道:「老弟忍一忍,萬般事和為貴
    ,我隨去看看,回來還有話相商。」
    
      陳銘此時業已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點頭。
    
      范悟天又轉對丁泰道:「掌門人,我看你最好也去一趟,免得留個話柄兒在那
    花子手中,何況遇上機會,也許能代陳老弟解說一下。」
    
      陳銘聞言,驀地抬起頭來,他又有些激動了,道:「范兄丁兄,你們說,我這
    次惹著誰來,沒影子的來了這場橫事,到頭來反而我有了錯,哼,非分個青白不行
    !」
    
      范悟天目光追掃著背影剛剛消失的玄涵,低壓聲音道:「忍,聽我的,先忍著
    ,一切等我和丁掌門人回來再商量。」
    
      陳銘仍有悻悻之色,范悟天卻一拉丁泰,疾步追了出去。
    
      公孫天健雙手捧抱著宋磊飛射疾行,玄涵真人隨於其後,范悟天和丁泰又隔了
    半箭路,他們奔向鎮外。
    
      范悟天邊追邊向丁泰道:「怪,這花子是要到什麼地方?」
    
      丁泰頭一搖道:「公孫兄交遍天下,誰知道他去哪裡。」
    
      此時,公孫天健已轉向鎮外右側,范悟天不由哦了一聲道:「花子真會選地方
    ,竟找上了『靜雲庵』!」
    
      丁泰隨口問道:「范兄怎知鎮外有家尼庵?」
    
      范悟天沒想到丁泰有此一問,微微一愣之後,道:「丁掌門人來時沒有經過嗎
    ?」
    
      丁泰搖頭道:「我從鎮前來的,此處是最後了。」
    
      范悟天笑了笑,恰好已趕到了「靜雲庵」前。
    
      公孫天健已經叩過山門,這當兒,從庵內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問道:「是哪
    位施主?」
    
      公孫天健揚聲答道:「老朽公孫天健,有急事拜訪庵主。」
    
      山門開了,一名年輕女尼出現,她對公孫天健深夜間帶著這多人前來的事,絲
    毫不覺奇怪,向公孫天健合十笑道:「晚輩拜見您老人家,您就請自己去客堂吧,
    我請師父去。」
    
      說著,她連門也不關,轉身快步去了。
    
      范悟天暗中點頭,自忖著——原來這尼庵是花子的熟地方!
    
      公孫天健也笑了笑,轉對玄涵真人道:「老道,你關門。」
    
      玄涵真人噗哧一聲笑了,順手關上了山門。
    
      公孫天健對玄涵真人哼了一聲,道:「笑個屁,禿子跟著月亮走,你沾了光別
    再自覺得不錯。」
    
      玄涵真人又是一笑道:「今日我才知道,你臭花子是有分寸的人,在尼庵裡面
    ,不再叫我雜毛,可是我卻沒這顧忌,你還是臭花子!」
    
      公孫天健不再理他,大踏步捧抱著宋磊到了客堂。
    
      一會兒,客堂門響,出現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姑,公孫天健先代諸人引見過
    庵主「慈雲」後,立刻又道:「庵主,老朽有一好友之徒,被太極散手傷中肺腹,
    已危急一發,祈賜一靜室,以便探傷調治。」
    
      慈雲庵主聞言立起,道:「請隨貧尼來。」
    
      公孫天健應了一聲,轉對玄涵及范、丁道:「大家請。」
    
      慈雲帶路,竟直奔了她那庵主的禪房,公孫天健濃眉一揚,道:「庵主,你這
    份情誼,想我老花子今生難以答報了!」
    
      慈雲庵主微笑道:「公孫施主廢話甚多。」
    
      庵主靜室禪房中,佈置古雅而簡單,慈雲首先由牆角取出了一個五寸厚六尺直
    徑的大蒲團,擺放當地,然後又取出四個小的,圍擺在大的四周,並親自點燃炭火
    ,使室內頓覺溫暖起來。
    
      這動作,本極平常,但有心人看在眼中,卻會記在心內。
    
      范悟天,有心人也,他乍見慈雲庵主時,已暗中留上了心,認為這老庵主一定
    是位武林高手。
    
      但當面面相對時,范悟天知道自己錯了,老庵主目光遲漫,老態畢現,只是因
    為出家人,能清心寡慾,比常人健康些罷了!
    
      現在,范悟天卻又起了疑心,這種不待吩咐就會按需要而設蒲團及放置方位看
    來,老庵主一定是武林中人了。
    
      適時,公孫天健已輕輕地打開包著宋磊的長衫,抽拋一旁,將宋磊輕輕放在那
    大而軟的蒲團上面。
    
      慈雲庵主恰在一旁,她立即俯身查看宋磊傷勢,然後三指搭在宋磊腕脈之上,
    剎那之後,她收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是哪位施主如此心狠手辣,將這公子
    打成這個樣兒,何仇何冤,罪過罪過。」
    
      范悟天暗自心動,道:「原來庵主也是我道中人?!」
    
      慈雲庵主合十道:「施主料錯事了,貧尼是普通人,但岐黃之術卻略解一二,
    這是每個出家人必需的,因為此術可以結緣。」
    
      這話很對,范悟天含笑而應。
    
      適時,公孫天健滿面肅穆的對玄涵、范、丁三人道:「花子有幾句話要對三位
    說,我先聲明,諸位願不願意,都和友誼無傷,大家來看,宋娃兒這傷,若不以『
    真元歸渡』施救,必死無疑,以我花子一身之力,恐難奏效,若諸友肯義助一臂,
    宋娃兒或能不死,今願聞諸友一言!」
    
      玄涵真人首先道:「臭花子,算我一個!」
    
      公孫天健道:「你這話多餘,我早算上你了!」
    
      他倆相知之深,友情之篤,從這兩句答對中已可證明。
    
      范悟天早巳料到有這一著,「真元歸渡」對施術者說來,是損傷甚大,設非至
    友,沒人肯作這麼大的犧牲!
    
      可是范悟天絕不猶豫,繼玄涵真人之後道:「小弟和丁掌門人,以武林同道之
    源來說,是義不容辭,只祈事後,公孫兄請能念陳銘弟事急失手,代向古掌門人處
    多多美言。」
    
      丁泰也道:「對對,就當根本沒有發生過這場事情。」
    
      詎料公孫天健,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竟老眼流下淚來!
    
      他任憑淚滴胸前,幽幽長歎一聲道:「錯了,范兄你把我老花子看錯了,陳老
    二沒有錯,下手狠些,情可以諒,我在陳府是故意相爭,旨在能救宋娃兒不死……」
    
      丁泰也歎出了憋在胸口的悶氣,道:「原來如此,這就放心了。」
    
      那知公孫天健頭一搖,肅色道:「不是如此,花子我救宋娃兒不死,並非私心
    ,而是怕宋娃兒就這樣一死,無法證明這段奇特事!」
    
      他說到這裡,目光一掃昏臥大蒲團上的宋磊,才接著說道:「宋娃兒就這樣一
    死,那『淫賊』的惡名,永也難脫,蕭家父女,宋家二老,就不羞煞也難見人,而
    陳銘和古老頭兒,今生也休想再能笑聽天地,為此,花子才必須救他!」
    
      慈雲庵主時已跌坐她本來的禪坐地方,聞言道:「善哉,佛降慈悲,代佑施主
    。」
    
      公孫天健竟又把頭一搖道:「庵主,我救宋娃兒,未必是好心,如是今後查明
    他果是淫賊,必然會先人一步把他剝皮抽筋!」
    
      范悟天頷首道:「公孫兄性情中人,如查明宋少俠遭誣呢?」
    
      公孫天健哈哈兩聲狂笑道:「花子只要不死,那設謀的匹夫就算上天入地,花
    子也會迫他從龜殼中伸出頭來,扎他們千刀萬刀!」
    
      范悟天拇指一伸道:「這才是大丈夫,公孫兄,佩服呀佩服。」
    
      跌坐的慈雲庵主,此時冷冷地說道:「施主們,救人吧!」
    
      公孫天健臉上有了愧色,對其餘三人道:「我花子掌貼宋娃兒丹田,渡以真元
    。」
    
      丁泰道:「我來照顧後方!」
    
      玄涵真人掃了范悟天一眼,道:「貧道真力恐怕不濟,藏拙手,取雙太陽穴。」
    
      范悟天急忙擺手道:「真人可別客氣,把『三焦』留給我的話,我准誤事,我
    不能比真人是童身苦修,為救人,真人該當仁不讓!」
    
      玄涵真人還要客氣,公孫天健已沉聲道:「牛鼻子你少囉嗦,事情就這個樣子
    了,大家準備,真力緩吐由漸而深,自弱轉強,快!」
    
      眾人頷首,公孫天健首將右掌心輕貼在宋磊的丹田穴上。
    
      餘者也紛紛作勢各攻一處,目注公孫天健,待令動手。
    
      公孫天健向眾人點一點頭,左手倏出,拍開了宋磊被封的穴道。
    
      玄涵、丁泰、范悟天,都是當代無敵高手,宋磊穴道一開,不等公孫天健開口
    ,大家立即施為!
    
      宋磊本已奄奄一息,如今在四位武林名家的「真元歸渡」下,臉上漸漸有些濕
    潤,繼之額頭現出些許汗痕。
    
      再看四位武林長者,一個個閉目闔睛,靜心蓄氣,肅穆沉毅,如臨大敵,那跌
    坐遠處高台上的慈雲庵主,看到這種情形,暗自頷首。
    
      她不像那四位施術者,不但未曾閉目,並且注目當場絲毫不懈。
    
      約隔頓飯光景,宋磊蒼白的臉上,有了紅霞。
    
      慈雲庵主看到這裡,暗自放下懸心,才緩緩閉目養神。
    
      整整一個時辰了,跌坐施術的四位武林長老,仍是一動不動。
    
      慈雲庵主又睜開了眼,慈眉緊鎖,盯注著宋磊。
    
      宋磊那張臉,已如熟透的蘋果,好紅!
    
      公孫天健,此時衣衫盡濕,如落湯之雞,臉色已有些蒼白,看是很夠疲倦了,
    不過他依然毫不退縮。
    
      丁泰更相形見絀了,已喘了粗氣。
    
      玄涵掌抵「三焦」,極要所在,臉色也有些失常,但還從容。
    
      范悟天內功竟在四人中最高,至今不現半點疲憊。
    
      又過了頓飯光景,慈雲庵主驀生警兆,揚聲道:「宋施主有些不對,公孫施主
    火速注意!」
    
      語畢,公孫天健和玄涵、丁泰及范悟天,同時睜開了眼,八隻眼睛緊盯在宋磊
    身上,剎那,公孫天健失色驚呼道:「諸位請立即收手,但請當心真氣逆穴!」
    
      於是四位武林長者,停止真氣真元的歸渡,小心而謹慎地緩緩收轉真力,然後
    在彼此示意頷首下,撤掌而回。
    
      這時,慈雲庵主已跨下高台,走到宋磊面前,在公孫天健等人緩緩撤掌離開宋
    磊四處經穴後,慈雲庵主立刻搭指在宋磊寸關之上。
    
      剎那,慈雲庵主神色大變,她連話都來不及說,慌不迭迅疾出指,一連點封了
    宋磊八處大穴這突然的動作,使公孫天健等驚心動魄,立即問所以!
    
      慈雲庵主面色凝重,道:「事態已十分嚴重,四位所施『真元歸渡』,不但未
    能和宋施主真氣相合,並且已沖毀一處經脈……」
    
      公孫天健失色接口道:「這怎會,老朽明明覺得真元暢順,毫無阻礙!」
    
      慈雲庵主只哼了一聲,道:「目下無暇解釋,老尼如今只請四位移步高台,容
    老尼盡過人事之後,再為詳談並找出這奇特變故吧!」
    
      四人聞聲而起,個個惶愕而登高台。
    
      慈雲庵主為救宋磊,不再有所顧忌,首先脫落肥大的法衣,接著跌坐小蒲團上
    ,拍開宋磊穴道,十指如敲雲鼓般在宋磊各經穴敲打起來,由緩而急,終至落指如
    同暴雨,使人驚懼其速。
    
      高台上坐著的四個人,不由彼此瞠目互望,這種「敲穴過宮」療疾的神術,若
    非懷具罕絕功力,無法辦到,公孫天健和慈雲庵主,可說是方外道義之交,他也只
    當慈雲庵主只是佛法高深,卻沒想到庵主竟是武林中的一位奇人,功力武技看來高
    出自己多多。
    
      此時,庵主落指已由疾漸緩,又剎那,倏然收手,並即重封了宋磊八處經穴,
    才慢慢起身,穿上法衣。
    
      公孫天健首先步下高台,以焦急的口吻問道:「庵主,他……」
    
      話沒說完,慈雲庵主己接口道:「這件事情好怪!」
    
      公孫天健一楞,道:「怪?庵主,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慈雲庵主道:「諸位的真元,絲毫不錯是導入了宋施主的身上,但是竟沒有發
    生應有的效力,並且生出和他本身真氣的敵抵作用。」
    
      公孫天健啊了一聲道:「庵主,這種情形該有何後果?」
    
      慈雲庵主道:「輕則坐僵,重必慘死!」
    
      范悟天皺眉道:「如此說來,宋少俠豈非……」
    
      慈雲庵主接口道:「怪就怪在這裡,他並未坐僵,也沒有慘死,不過結果卻更
    慘更壞,四位合而一的真力,被導於『玉枕』重穴,宋施主如今已是位不折不扣的
    『癡人』了!」
    
      一聲「癡人」,公孫天健等四位武林高手,呆傻木立於當場。
    
      半晌之後,玄涵真人首先問道:「慈雲,可還有救?」
    
      慈雲庵主只看了玄涵真人一眼,沒有答話,這情形十分簡單,宋磊沒救了,人
    是不會死,卻會癡傻一世!范悟天似是想起了什麼,道:「請問庵主,照庵主的說
    法,似乎此次我等以『真元歸渡』救人,不但無功,反而害了宋少俠?」
    
      慈雲庵主道:「這話怎說,不過貧尼敢下斷言,宋施主的傷,在當時是奇重,
    不知何故,如今等於業已痊癒,這就是貧尼說那『怪』字的緣故!」
    
      范悟天又道:「再煩問庵主一事,宋少俠本身的功力,是否因『玉枕』穴重傷
    ,人癡而武技功力也失去了呢?」
    
      慈雲庵主道:「武技和功力仍在,不過宋施主知否施展就成問題啦!」
    
      范悟天搖著頭,連稱怪,怪的不通,怪的邪氣。
    
      公孫天健已然憂形於色,再聽到范悟天迭聲說怪不止,十分不悅,他不便直接
    給范悟天難堪,卻轉彎說不論這事多怪,怪的又有多麼邪氣,也不重要,目下是必
    須研究出個妥當辦法,救治宋磊。
    
      范悟天自然明白公孫天健話中含意,於是解釋說,他所以認為怪和怪的邪性,
    正是為了要找出其中的緣故來。
    
      丁泰也認為對,若找不出怪在何處,豈能對症下藥?
    
      慈雲庵主冷眼旁觀和靜聽,一言不發。
    
      玄涵真人是雙眉緊鎖,看上去他正在苦思內情。
    
      公孫天健如今是急病亂求醫,沒了准章程,只好問范悟天有何高見,范悟天似
    已業經熟思,立刻答道:「公孫兄,首先要說宋少俠本人所受的掌傷,陳銘那『太
    極散手』,霸道的很,所以將宋少俠兩掌震得肺腹移位,口噴鮮血……」
    
      公孫天健不耐地說道:「這情形全當著面,何必再談?」
    
      范悟天一笑道:「有關係,公孫兄請聽下去就知道了。」
    
      公孫天健只好強按下煩燥,嗯了一聲。
    
      范悟天接著又道:「首先要請教諸兄及庵主下個判斷,宋少俠所受的掌傷,是
    不是在不經醫法下能夠漸漸復原?」
    
      丁泰接話道:「這怕沒有辦法吧!」
    
      公孫天健也道:「那傷等於已經要了他的命。」
    
      范悟天卻獨對玄涵真人道:「真人在宋少俠重傷昏死時,曾把其腕脈,因此要
    請真人說一句話,彼時宋少俠傷勢到底如何?」
    
      玄涵真人不能不答,道:「他那時真氣虛浮,五臟移位,應該死於當場,可是
    他卻能支持,人雖昏迷,傷雖奇重,卻不會死!」
    
      范悟天嗯了一聲道:「好,小弟總括諸兄之言,都認為那時宋少俠的傷勢十分
    嚴重,已經絕非只憑調它而能自療的了!」
    
      說著,他目光掃向大家,無人提出異議。
    
      於是范悟天微吁一聲又道:「諸兄要看現在宋少俠的情形,肺腹重傷,已經好
    了,這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我們真元歸渡業已收效。」
    
      丁泰先是點頭嗯了一聲,繼之問道:「那他竟成殘廢又是……」
    
      范悟天接口道:「就要說到這一點了,諸兄全是武林罕絕的高手,自然知道若
    真元未被導人經脈,並無法與宋少俠本體相合時,宋少俠非但傷勢難愈,更將坐僵
    而殆,如今宋少俠竟失神智,已成癡狂,不是小弟脫嫌避責?實在這並非我們的過
    錯……」
    
      公孫天健接口道:「范兄似乎多此聲明。」
    
      范悟天只對著公孫天健一笑,道:「諸兄注意,我們真元歸渡是已有成效,宋
    少俠的傷好了,但人之突然癡狂,豈不是件邪氣事?」
    
      眾人無言,不過經過范悟天這樣一解釋,心頭重責若釋。
    
      一旁靜聽的慈雲庵主,突然念出一聲佛號,道:「眾施主,宋施主突然癡狂,
    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大家聞言,不由俱皆注目於庵主身上。
    
      慈雲庵主胸有成竹地接著說道:「當眾施主以真元歸渡的時候,若另外有人,
    本身功力絕高,暗中以真氣阻塞宋施主血路,將諸施主歸渡的真元,導向中樞,走
    『玉枕』經穴,則宋施主腦部頓受重壓,那時人就自然變成癡狂!」
    
      此言出口,頓使四位武林名家瞠目失色!
    
      丁泰首先開口道:「庵主,這……這話盡使人難以答對了!」
    
      脾氣暴燥的公孫天健,現在竟能沉住氣一聲不吭!
    
      玄涵真人只以單手稽首,也不發一言。
    
      范悟天在沉思剎那之後,微笑著說道:「丁兄不必為庵主這句話而不安,這是
    實情,小弟剛才也曾想到這個可能,但卻沒有說出。」
    
      慈雲庵主道:「范施主何故不加以說明呢?」
    
      范晤天道:「原因十分簡單,救助宋少俠的諸友,包括老朽,與宋少俠絕無仇
    恨,是說,以一人之力欲阻三人的真氣暢通,在座諸兄及老朽,恐怕都辦不到,所
    以老朽不敢妄測而陡亂人意。」
    
      「妄測而陡亂人意」一語,是直言慈雲庵主的不當了。
    
      慈雲庵主對范悟天的諷言,不置可否,只以冷面相待。
    
      公孫天健是性情中人,宋磊突然癡狂,使他那「找出真正淫賊」的願望成空,
    因之氣憤傷懷兩據心頭。
    
      玄涵真人較為冷靜,稽首向庵主道:「庵主可有妙術?」
    
      慈雲庵主正色搖著頭道:「貧尼無能為力。」
    
      公孫天健聽出端倪,道:「庵主,是不是有人可以治好他呢?」
    
      慈雲庵主善目一睜,道:「也許『天地雙賢』合力施為,或有機會!」
    
      公孫天健猛一跺腳道:「哪裡去找這兩位賢人去?唉!」
    
      丁泰冒失地接上句話道:「要找這兩位奇客,並不困難。」
    
      公孫天健欣然問道:「哪裡去找?」
    
      丁泰道:「公孫兄去問貴幫主,必有確實地址。」
    
      公孫天健濃眉緊鎖,一會兒,他突然面對慈雲庵主,以坦誠而祈求的眼光盯牢
    庵主,以嚴肅鄭重的語氣道:「庵主可能答應一個要求?」
    
      慈雲庵主長歎一聲道:「公孫施主,你會陡勞無功的!」
    
      公孫天健剛毅地說道:「老朽活一天,就不灰心。」
    
      慈雲庵主雙目含著深淵的智慧,看著公孫天健道:「施主莫非要以有生之年,
    為宋施主盡力盡心?」
    
      公孫天健頷首道:「老朽只此一策,別無旁顧!」
    
      慈雲庵主又看了公孫天健一眼,道:「施主要貧尼作些什麼?」
    
      公孫天健道:「在老朽海角天涯去找雙賢時,祈盼宋娃兒能受到妥善的照料和
    保護,老朽認為只有庵主可以托付……」
    
      慈雲庵主毅然搖頭道:「公孫施主,恕貧尼不能!」
    
      公孫天健「啊」了一聲,慈雲庵主已接著又道:「第一,此庵不便收留一位少
    年俠士,其二,貧尼明晨就要他往,歸期難料,其三,另有合適而現成的人選……」
    
      公孫天健立刻問道:「是誰?」
    
      慈雲庵主手指玄涵真人道:「廬山洞天福地,上清官更是清靜至極,有玄涵真
    人護於宋施主左右,豈不是好?」
    
      公孫天健看看玄涵一眼道:「老朽本來是有心約這牛鼻子陪我作天涯之遊的,
    如今只好作罷,著他全心全力的照拂宋娃兒了。」
    
      玄涵真人剛要答話,耳邊突然傳來如同蚊哼的「真氣傳音入密」的詰聲,說—
    —不惜使他羞惱,也不能答應,否則宋磊「淫賊」惡名,一世難脫,元兇必然漏網
    ,而武林自此將永無寧日!
    
      那「傳音」的聲調,如「元嬰」吐聲,聽不出發自何處、何人口中,不過玄涵
    真人識貨,頓即會心。
    
      於是他鄭重地對公孫天健道:「公孫兄,你我交成莫逆,遇事就算要玄涵這條
    性命,玄涵也絕不吝惜,但是這件事,卻無能為力!」
    
      慈雲庵主卻拒,公孫天健雖驚而不怒,如今玄涵真人推拒,他可火了,雙目圓
    瞪,手指玄涵道:「你……你這話當真?」
    
      玄涵真人稽首道:「恕我違命。」
    
      公孫天健傻了,他絕沒有想到,道義相交,生死與共數十年的知友,在最最緊
    要的關頭,不肯伸出一臂,看著他痛苦沉淪!
    
      「好呀!很好!」公孫天健似吼叫般喊出這四個字來,接著他哈哈狂笑著步向
    大蒲團上的宋磊,邊走邊道:「疾風識勁草,患難顯賓朋,慷慨舉盞有人共,犯險
    登難獨自行,公孫天健,你交的好朋友!」
    
      哈哈哈……
    
      嗚嗚嗚……
    
      豪氣干雲,悲歌灑血的慷慨英雄,如今仰頸對天,痛哭失聲。
    
      玄涵真人心如刀絞,淚盈雙目,不由舉步向前。
    
      驀地,傳聲又起,——任他去,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今朝從他,異日他
    將悔恨而終,若真心愛護知友,何不悄悄相隨其後?
    
      玄涵真人聞言止步,此時公孫天健已俯身要捧抱宋磊。
    
      慈雲庵主揚聲問道:「公孫施主何為?」
    
      公孫天健沒有回頭,道:「抱他來的是我,我自當再抱他走!」
    
      慈雲庵主道:「如今宋施主內傷已癒,除癡呆而不識一切,難分善惡,不辨是
    非外,功力仍在,已可自由行動了!」
    
      公孫天健仍然沒有回頭,道:「那很好,麻煩庵主代他解開被封的穴道吧。」
    
      慈雲庵主道:「這是當然,不過貧尼必須警告施主,宋施主今已癡狂,極易被
    人引誘為惡,況他一身功力未失,施主應該謹慎!」
    
      公孫天健苦笑道:「多謝指點,萬一他有朝一日反顏相向,那是老朽自取之禍
    ,與人無憂,現在還是煩請庵主伸伸手吧!」
    
      慈雲庵主微吁一聲,又道:「以貧尼之意,施主最好能以貴派絕妙手法,點了
    宋施主的要穴,以防萬一不幸而橫生難料的事端!」
    
      公孫天健冷冷地說道:「老朽交友,只憑義信,恕難從命。」
    
      慈雲庵主似是無可奈何地又長歎一聲,緩緩走到宋磊身前,道:「敢請公孫施
    主暫退幾步,容貧尼解開宋磊施主的穴道?」
    
      公孫天健皺眉道:「有此必要?」
    
      慈雲庵主正色道:「公孫施主,你若真以肝膽義氣交友,浩然正義以對天地,
    現在就不該因所請遭拒而視貧尼等為路人!」
    
      公孫天健本待有言,但轉念之下,將話嚥了下去,退向一旁。
    
      慈雲庵主這時背對眾人而跌坐,面向宋磊,雙掌一揚,連擊了八掌在宋磊八處
    大穴之上,當最後一擊拍下後,宋磊全身挪動了一下。
    
      公孫天健大步而前,慈雲庵主背對而揮手,沉聲叱道:「站遠些,別誤了大事
    !」
    
      慈雲庵主的聲調,竟如泰山般重,大將軍般威凌,使公孫天健倏忽止步而退,
    竟沒有說個「不」字出來。
    
      慈雲庵主這時雙掌掌心迅捷地貼向宋磊兩太陽穴,范悟天雙眉驀地緊鎖一處,
    兩眼快速地轉個不停。
    
      玄涵真人也正覺得慈雲庵主行動怪端,耳邊卻又傳到那隱於一旁的奇客傳聲道
    :「真人請代這老尼姑護法,若有人向前時,必須全力阻止,這對宋家娃兒關係至
    大,莫以等閒視之!」
    
      玄涵真人幾次聽到傳聲,都想找出此人何在,此時自更注意,可是那聲音太難
    捉摸,只好暗歎一聲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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