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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騎 令

                     【第十五章 異途同歸】 
    
      一個臨黑的傍晚,芷青和君青帶著鐵馬岳多謙的戰檄到了嵩山麓那離奇古怪的 
    石屋前。 
     
      這石屋中住著的正是首陽山挫斷青蝠手中長劍的金戈艾長一。 
     
      石屋中透出昏暗的燭光,這證明艾長一已經回來了,芷青輕輕地對君青道:「 
    咱們大刺刺地從正門進去。」 
     
      君青點了點頭,兩人從山徑上一躍而下。 
     
      走到屋前,仰首看處,那門楣上「上天下天唯我獨」七個字,令人有觸目心驚 
    的感覺,芷青在門前站定身形,提氣道:「晚輩岳芷青奉家父岳鐵馬之命求見金戈 
    艾老爺子。」 
     
      芷育和君青只覺眼前一花,一個人已經從石屋內飄出,站在面前,只見那人頂 
    上光禿,氣度威猛,正是七奇之首艾長一。 
     
      芷青君青兩人行了一禮,那狂傲無比的艾長一居然還了一揖,朗聲過:「兩位 
    岳世兄不要多禮。」 
     
      芷青暗暗奇怪,但他立刻從懷中掏出一隻大信封來,雙手遞給艾長一。 
     
      艾長一凝目望了望芷青,「察」的一聲把信封撕開,掏出那封岳多謙親筆的信 
    函來,只見上面寫著:「金戈艾公大鑒,首陽之麓得瞻雄姿,心儀不已,岳某敗軍 
    之將無顏言他,本當立時藏身大山峻谷之中,以終殘年。然岳某所以至今猶不嫌忝 
    羞而書告艾公者,惟以先人之約不可廢也。岳某願於今年歲暮之時,首陽山麓再見 
    艾公。」 
     
      下面署名是「岳多謙白」。 
     
      艾長一看完之後,面上毫無表情,只是負手仰觀長空。 
     
      芷青覺他今日神情大異昔日,不禁暗暗悶悶,那艾長一看了一會黑漆漆的天空 
    ,這時竟然來回踱起方步來。 
     
      君青暗暗扯了一下芷青的衣袖,芷青向他做個無可奈何的眼色。 
     
      艾長一踱到第四個來回,停下身來,他對芷青道:「好,請轉告令尊,屆時艾 
    某必然依諾前往。」 
     
      芷青待要相問,但是父親臨行時再三叮叮的話閃上心頭,他嚥了一下口水,大 
    聲道:「艾老前輩沒有別的吩咐了麼?」 
     
      艾長一點了點頭,芷青和君青兩人一齊行禮下去,艾長一雙袖一揮道; 
     
      「不要多禮,不要多禮。」 
     
      豈料芷青仍然納頭行了下去,艾長一不禁微微一怔,暗暗讚道:「這孩子好深 
    的功力。」 
     
      芷青正要轉身,忽然艾長一道:「還有一事,請轉告令尊,就說我艾長一認為 
    普天之下惟有岳多謙夠得上做他的對手,至於那青蝠劍客,哼!岳多謙在千招之上 
    可以穩穩獲勝!」 
     
      芷青和君青聽得心頭狂跳,芷青轉過身來,望著這個光頭的怪老人,他雙目中 
    射出奇異的光芒,那金戈艾長一的雙目中此時也放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芷青說不出這時是一種什麼心情,他默默地道:「爸爸,爸爸,你雖然敗在青 
    蝠的手上,但這並不是沒有人知道的,你的敵人都在為你的『失敗』而悲歎呢。」 
     
      他收回飛得太遠的心思,拉著君青的手腕,反身縱起,霎時落在數丈之外。 
     
      黑暗中,金戈艾長一站在石屋之前,屋內昏黃的燈光斜斜照在他的光頭和臉頰 
    上,他望著芷青那雄壯的背影,喃喃地道:「威猛之中不失輕靈,假以二十年時日 
    ,武林霸主非此子莫屬……」 
     
      他轉過身來,那冷酷的臉孔上竟然流過一絲激動的神色,他對著天邊上的明星 
    說道:「艾長一,你一生冷傲嫉世,以為天下無人堪與為匹,好不容碰著一個武功 
    蓋代的英雄人物,卻注定了必得以兵刃相見,罷了罷了,艾長一,你天生是孤僻的 
    命啊……」 
     
      暮色蒼蒼。 
     
      芷青和君青飛快地趕著路,現在君青已經可以輕鬆地跟得上芷青的速度了,雖 
    則他在身法上和芷青完全不同,但是卻是同樣地輕靈快捷。 
     
      他們沒有交談,因為這刻兒風大得緊,捲著塵砂滿天飛舞,一張口就得吃一大 
    口灰砂,是以兩人都緊閉著嘴。 
     
      驀然之間,一條人影如鬼魅一股在他們前面閃出,芷青吃了一驚,那人影總在 
    他們前面十丈處飄動,他們跑得快,那人也飄得快,如凌空御風一般在空中飄蕩而 
    前,芷青不禁開口叫道:「前面是什麼人?」 
     
      他一面叫喝,一面突然施展十成輕功,身形如急箭一般芷青說不出這時是一種 
    什麼心情,他默默地道:「爸爸,爸爸,你雖然敗在青蝠的手上,但這並不是沒有 
    人知道的,你的敵人都在為你的『失敗』而悲歎呢。」 
     
      他收回飛得太遠的心思,拉著君青的手腕,反身縱起,霎時落在數丈之外。 
     
      黑暗中,金戈艾長一站在石屋之前,屋內昏黃的燈光斜斜照在他的光頭和臉頰 
    上,他望著芷青那雄壯的背影,喃喃地道:「威猛之中不失輕靈,假以二十年時日 
    ,武林霸主非此子莫屬……」 
     
      他轉過身來,那冷酷的臉孔上竟然流過一絲激動的神色,他對著天邊上的明星 
    說道:「艾長一,你一生冷傲嫉世,以為天下無人堪與為匹,好不容碰著一個武功 
    蓋代的英雄人物,卻注定了必得以兵刃相見,罷了罷了,艾長一,你天生是孤僻的 
    命啊……」 
     
      暮色蒼蒼。 
     
      芷青和君青飛快地趕著路,現在君青已經可以輕鬆地跟得上芷青的速度了,雖 
    則他在身法上和芷青完全不同,但是卻是同樣地輕靈快捷。 
     
      他們沒有交談,因為這刻兒風大得緊,捲著塵砂滿天飛舞,一張口就得吃一大 
    口灰砂,是以兩人都緊閉著嘴。 
     
      驀然之間,一條人影如鬼魅一股在他們前面閃出,芷青吃了一驚,那人影總在 
    他們前面十丈處飄動,他們跑得快,那人也飄得快,如凌空御風一般在空中飄蕩而 
    前,芷青不禁開口叫道:「前面是什麼人?」 
     
      他一面叫喝,一面突然施展十成輕功,身形如急箭一般飛射而出,猛可向前一 
    撲,那知那人哈哈一笑,身形陡然又飄前數丈,芷青撲了個空。 
     
      芷青君青二人心中都是萬分驚駭,忽聞耳邊一陣大笑,那人反向前躍,「刷」 
    地落在兩人面前。 
     
      兩人定眼一看,只見那人身闊膀寬,虯髯突突,正是那龍池百步霹靂斑卓。 
     
      「唉,我問你一事,你那『寒砧摧木掌』的最後一招可是那『雷動萬物』麼?」 
     
      芷青點了點頭,班卓笑道:「那日你演完這套拳法時,我便一直思索這是後一 
    招的破解之法,這『雷動萬物』的是精奇神妙,我若要防過這一記,自然甚是容易 
    ,可是我若要以同樣精妙的一招去破解它,那就難上加難了,當時我確是束手無策 
    ——」 
     
      說到這裡,他望了芷青君青倆人一眼,繼續道:「可是——一現在,我想出來 
    了。」 
     
      芷青和君青,同把那「雷動萬物」的招式從頭到尾仔細想了一遍,想到那其中 
    精絕之處,不禁一齊拾起頭來,略帶懷疑地望著班卓。 
     
      班卓笑道:「我老班畢生什麼都不喜好,就是嗜武若狂,特別是碰上拳掌上的 
    妙招,我當真會廢寢忘食——」 
     
      他望著芷青道:「你把那『寒砧摧木掌』的最後三招施一遍——」 
     
      芷青再次仔細把那『雷動萬物』想了一遍,覺得委實是攻守兼備,天衣無縫, 
    是以他放心地從最後第三招『雷霆萬鈞』施起。 
     
      只見他掌出如風,步如龍行,大喝聲中巳轉到倒數第二招「雷鳴震天」。 
     
      他雙掌外翻,在胸前佈成一道鋼鐵般的密網,接著雙足盤旋絞出,手上一錯而 
    出,已進入最後一招「雷動萬物」! 
     
      只聽得班卓大叫一聲:「留神了!」 
     
      踴身而起,直搶入芷青掌圈之中,芷青精神一凜,雙掌蓋下,要看看霹靂手班 
    卓如何破解這招散手神拳的獨創絕學。 
     
      班卓上身不動,雙掌如獨龍穿洞般騰超而出,似刃似剪,而一轉之間,下盤已 
    變為不丁不八暗含子午之式,接著向前一步跨出—一只見電光火石之間,芷青猛覺 
    雙掌遭封,接著一般古怪無比的勁道從下盤直襲進來,他不由大吃一驚,連忙一個 
    翻身倒竄出丈餘——幾乎是同時間裡,芷青和君青一齊趕到。 
     
      「雲槌!雲槌!」 
     
      原來班卓方纔這一記怪招,上半截固然是霹靂神拳中的妙著,但是下盤那半招 
    卻與岳鐵馬獨創的「雲槌」如出一轍! 
     
      班卓不禁雙眉一皺,道:「什麼雲槌?」 
     
      芷青想起「雲槌」那妙絕人寰的一招!不禁跌足道:「唉!我真笨得可以,這 
    雲槌不正是破解『雷動萬物」的唯一妙著,放著在我腦子裡,竟然不會用!」 
     
      君青道:「呵,我知值啦,大哥你不是說過爸爸教你們「雲槌」的時候再三你 
    們不要隨便施出,那被爸爸以『雲槌」破解……」 
     
      芷青阻止他說下去,叫道:「不錯,不錯,我想也必是如此——」 
     
      班卓見他們一番對話,也聽出一些倪端,他插口道:「你們可是說——我方纔 
    這一招你們曾見過?」 
     
      芷青道:「老前輩方纔那招最妙的是最後那伸出的一腿上。」 
     
      班卓驚道:「你竟能立時看出我那一招的最精微處,嘿,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 
     
      芷青道:「前輩這招絕學端的妙不可言,晚輩那能立時領悟,不過家父曾經授 
    過晚輩一招拳式,與前輩這招之後半段可謂大同小異,是以晚輩能立刻識出—-」 
     
      班卓驚了一跳,想起自已這一生浸淫拳道,自從上一次看了散手神拳的寒砧摧 
    木掌法之後,整夜負手踱於岐山之陽,到了翌日夜中,才想出這一招來,只道天下 
    妙著止於此矣,當今武林難有第二人能臻於此,那知道鐵馬岳多謙早也想到了這一 
    招絕妙人寰的奇技。 
     
      他喃喃自語道:「人道岳鐵馬平生絕技是在暗器之上,其實他在拳腳招上又何 
    嘗不能稱雄武林?唉,可惜上次首陽之戰我先他離開了會場,否則我倒要看看青蝠 
    劍客究竟憑什麼能勝他一招?那……那絕不可能的啊!」 
     
      這是英雄的相惜,儘管岳多謙和班神拳在武功的基礎和路子上,有著極端的不 
    同,但是到了這登峰造極的地方,他們彼此的一招一式中就能尋出無數相通的脈絡 
    ,當年岳多謙一式「雲槌」破了范立亭的「雷動萬物」,范立事曾斷言天下能破他 
    「雷動萬物」的只此一招,如今,雖然又有一人想出瞭解破之法,但是范立亭的預 
    言並沒有絲毫落空,因為這兩招在最重要的道理上,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班卓想到這裡,不禁感慨地歎道:「天下武學,那當真是異途同歸呵!」 
     
      君青聽到「異途同歸」四個字,宛如黑暗上中驟然見著一盞明燈,他想到上次 
    那人—一他們推斷一定是劍神胡笠,所教給他的劍法至高秘訣,他甚至能一著君青 
    的起手式就知道君青的劍式共有四招,一招也不能多,一招也不能少,這不就是上 
    乘劍術異途同歸的最好證明麼? 
     
      那首創「卿雲四式」的劍術大家松陵老人如果泉下有知,看到當代的劍法宗師 
    把他自已的劍學心得融於四式之中傳給了君青,只怕也要大歎平生知音的了。 
     
      班卓看見君青面上忽然時驚時喜,一會兒又現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不禁微微帶 
    笑地問道:「你在想些什麼?」 
     
      君青便把自己所想的說了出來,班卓大笑道:「好孩子,能悟到這一點,是證 
    你已身如伐毛洗髓,劍術臻於上乘矣,哈哈,那指你的人如果不是胡笠你可以來找 
    我老班。」 
     
      芷青道:「晚輩從身材舉止上推測,也覺得如此,只是胡莊主以此不世絕學相 
    授,君弟怎生擔當得起?」 
     
      班卓笑道:「你們老子的一生絕學,加上散手神學的平生絕技,再加上胡笠的 
    無雙神劍,任何一樣都是足可威震武林的絕學,你們兄弟真可謂得天獨厚了。」 
     
      芷青恭聲道:「只是晚輩等資質愚鈍,難以得其精髓。」 
     
      班卓忽然仰天長歎了一口氣,也不言語,只是仰首望著西天將暗的紅雲,芷青 
    和君青對望了一眼,心中暗暗悶納。 
     
      過了一會兒,班卓忽然喃喃地道:「他們都已有衣缽,看來我這門武功可要絕 
    傳啦——」 
     
      芷青忍不住道:「前輩這一身武功實是武林至寶,若是,若是……那實在是武 
    林一大損失……」 
     
      班卓卻如未聞,仍然仰天喃喃自語,像是那對天傾述一般。 
     
      「這孩子身兼數家之長,尤其是拳腳上造詣之高,只怕猶在老夫當年如他一般 
    年紀時之上,別說岳老兒的啦,就是散手神拳的東西已經是百世難見的絕學啦,老 
    夫如今雖能破解,但若在對敵之間,那又容得老夫思索一日一夜?」 
     
      芷青聽他說起這個來,不禁大感奇怪,卻見班老爺子臉上神色有異,似乎有一 
    種極為重要的事要傾述而出。 
     
      只聽他喃喃續道:「這孩子身兼天下數家絕學,將來成為一宗師,那是指日可 
    待的了,老夫衣缽人乏,本想來個錦上添花,率興讓天下拳招絕學齊集—身,就怕 
    人家滿腹天下絕學,看不上老夫這點玩意兒哩。」 
     
      芷青聽他如此一說,禁不出心中一陣狂跳,雖然芷青秉性純厚,不思貪得,但 
    是凡是練武之人,眼前放著這等蓋世絕學,愛好之情那是絕難一免的,他正待開口 
    ,卻聽班卓忽地續道:「嘿嘿,就算他肯,還怕老夫也不肯哩。」 
     
      芷青和君青一聽這話,全都糊塗起來,班卓卻是直如未見,仍然喃喃道:「老 
    夫三十年前也曾有一徒弟,但他品性太環,心黑手辣,老夫親手把他斃在掌下,從 
    此老夫矢誓不收弟子,除非——」 
     
      他凝視著一片雲彩,緩緩道:「除非有人能為老夫解決一大難題—一」 
     
      芷青君青知道班卓表面上是對天自語,其實卻是在說給兩人聽,卻聞班卓續道 
    :「老天啊老天,此事關係老夫終生恨事,老夫在心中積藏了這許多年,不如今日 
    說給你聽吧!」 
     
      他說到這裡,仰天長歎,神色大是黯然,君青芷青從認識他以來便只看到他爽 
    朗威猛,那日在首陽山頭大戰青蝠劍客,目前施出霸拳敗走苦和尚,真是氣吞鬥牛 
    何等氣概,想不到此時威態盡失,目光中透出無比柔和親切。芷青君青突然之見感 
    到這個名震寰宇的前輩,竟和爹爹一樣,是個和藹的老人,君青一向口甜,衝口叫 
    道:「班老伯伯,你把這事告訴我們,我兄弟說不定可以替你解悶。」 
     
      班卓有若未聞,君青正待開口相催,芷青以目示意叫他別急。班卓站起身來背 
    著手來回走了幾步,坐下緩緩道:「這事實在相隔太久,是以老夫在講述以前,非 
    得整理一番不可。」 
     
      芷青君青凝神以聽,班卓道:「老夫瞧你兩個娃兒都聰明無比,尤其是個小的 
    ,腦筋一定敏捷得緊,這事老夫總是鬱結於心,解釋不清,如果合咱們三人之力, 
    說不定會弄個水落日出,這麼老夫死也瞑目了。」 
     
      芷青聽他口氣已然把自己兄弟視為幫手,絲毫不見輕視,不禁精神一振,暗忖 
    就是火裡水裡也必定要替班老前輩盡盡力。 
     
      要知武林七奇一向自負甚高,從來不屑求人,是以成名均已三十餘載,處於東 
    南西北我行我素,直到青蝠首陽設壇挑戰七奇,這才大家亮了相,芷青深知象父親 
    那樣柔和通達可親的長者,可是一旦涉及名聲問題,猶且耿耿於懷,其他請人自是 
    可想而知了,此時班卓竟然出口向芷青兄弟商量,芷青雖然年少忠厚,可是好勝乃 
    是少年人之天性,當下只覺得熱血沸騰,隱然已擠身入武林第一流之輩了。 
     
      君青忽然插口道:「班老伯伯,武林七奇天下有人能勝得他們麼?」 
     
      班卓目泛神光,短鬚盡張,朗聲道:「在廿年內,只怕還找不出,過了廿年嘛 
    ,嘿嘿,那就說不定了。」 
     
      君青道:「是啊,伯伯說得對,那麼你老人家還說什麼死而瞑目的話,這不嫌 
    人喪氣麼?」 
     
      班卓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道:「好孩子,乖孩子,老夫雖然不會敗於別人之手 
    ,可是年近花甲,已經過去的日子比沒有過去的日子要多得多,而且過去的日子那 
    才是人生的精華,那時候老夫放目天下,只道……唉,人到了暮垂之年,這生死之 
    事自然會看得淡的。」 
     
      芷青君青萬萬想不到這面貌粗豪的奇人,竟會說出這等深刻之言,兩人不禁一 
    凜,一齊想到住在山上日夕苦練功夫的老父,那花白的長髯,隨風飄著,飄著,彷 
    彿間又飄到兩人眼前……岳老爺子沉著的站在那裡,好像是面對著天下的人似的, 
    他輕輕的抖動左手,立刻右掌上托著一個小環,那是岳家三環,那是天下喪膽的岳 
    家三環! 
     
      班卓歇了口氣,又陷入沉思中,本來芷青君青的心目中,父親永遠是那麼年青 
    ,永遠不會倒下去的,可是聽到班卓一提到歲月無情,英雄怕老,兩人想到父親已 
    經是七旬以上的老人,不由心內一凜,芷青握緊了雙拳暗自發誓自己從此以後一定 
    要代替父親負起責任來,好讓父親享福。 
     
      他看了君青一眼,只見他眼角濕潤,神色甚是堅定,在此時,君青心中只有父 
    親的影子,就是那可愛的小姑娘司徒丹也是其次的了。 
     
      班卓忽然一抬頭道:「老夫適才忽然想到一事,是以忘卻講故事,來。咱們開 
    始吧!」 
     
      班卓接著道:「老夫生性嗜武,這是天下皆知的,先父神拳威震天下,老夫雖 
    則學了個全,可是意猶未足,這便稟別父親.出外遊歷,見識天下上乘拳腳功夫, 
    那是三十多年前了。」 
     
      君青道:「那時范立亭叔叔剛剛出道揚名。」 
     
      班卓道:「范立亭當時隻身匹馬,代一個一面不識的人去居庸關赴燕雲十八騎 
    的死約會,結果施出寒砧摧木掌,大獲全勝,挑了十八騎大寨,從此名揚天下,江 
    湖上人人一提起范立亭沒有不伸大姆指,讚聲血性漢子的。」 
     
      這事芷青兄弟雖然知曉,可是想起范叔叔之俠義行徑,不緊相對一笑,班卓緩 
    緩道:「老夫也欲見識這條好權,只是每次都因事錯過,直至老范死去,老夫也不 
    曾見上一面,真是生平憾事!」 
     
      芷青忙道:「范叔叔也仰慕您老人家得緊。」 
     
      班卓微笑道:「那時雷公在關中展露頭角,劍神在甘肅青龍山一劍伏天山南北 
    路三十六條好漢,端的威震天下,金戈力劈崆峒三真人,姜慈航與人賭賽一夜之間 
    從杭州至蘇州往返,腳程之快,就是千里馬也弗如,令尊岳多謙老英雄行俠天下, 
    江湖上傳說就從來沒有見過能與他過手五招而不敗的,所謂天下英雄,止於此矣!」 
     
      君青搶著道:「班老伯,您自己哩,因為和武當道上交惡,這就單上武當山, 
    和武當掌教青凡真人比武,爹爹說如果不是您老人家與那道長有緣,只要你霸拳一 
    施,青城百年基業區要毀於一旦哩!」 
     
      班卓呵呵笑道:「岳鐵馬往我瞼上貼金,我老班可擔當不起,說實話那青凡道 
    長,不但武術高深,而且學究天人,無所不通,我老班生平就只服他,這一打,倒 
    成就了老班和他這了段生死交情。」 
     
      他雖說得輕鬆,其實對於岳多謙的稱讚,感到十分受用,斑卓道:「老夫與青 
    凡真人在武當盤亙了半年,忽然接到家信得知先父病危,於是匆匆忙忙趕了回去, 
    一到家先父便過世,老夫悲痛已極,就謝門在家守喪,三年不曾踏出大門一步。」 
     
      班卓又道:「就在第三年底,老夫母家侄女逃荒來到,老夫固守喪在家,自是 
    不便接待,便托一個好友朱子廉照顧,在外租了一座莊園。」 
     
      芷青君青雙雙驚道:「朱子廉,那不是朱大叔麼?」 
     
      班卓一怔,立刻明白,點頭道:「難怪聽說朱子廉與岳鐵馬後來結成過命的交 
    情,這朱子廉原是先父好友之子,先父當年憐其年幼失怙,便帶他到班家讀書習藝 
    。」 
     
      芷青啊了一聲道:「原來朱大叔和班老伯藝出同門,難怪家父常常提出朱大叔 
    拳法凌厲,不知死於何方高手,家父曾經答應過替朱大嬸追緝兇手,此次家母就住 
    在朱大嬸那兒。」 
     
      班卓一聞此言神色俱變,似乎激動已極,半響才沉聲問道:「你朱大嬸現在住 
    在那兒?老夫尋訪半生,唉!她竟吝於一見。」 
     
      芷青道:「她就住在——」 
     
      芷青見班卓並未注意自己說話,便照口不說了,班卓臉上—陣青,一陣白,一 
    會兒慈和無比,一會兒又似兇神惡煞,芷青君青這兩個青年人怔怔坐在那裡,也不 
    知該說什麼是好。 
     
      良久,才聽到班卓喃喃道:「難道你也相信是我下的手麼,罷了!罷了!」 
     
      芷青君青突然大悟,芷青高聲道:「班老伯,朱大嬸她告訴家父說當年殺大叔 
    的是個白淨書生,老伯……老伯……很黑……我想她一定不是疑心於你的。」 
     
      班卓一聽,滿臉喜色道:「你這話可真?你別說不出口,老夫不怕別人罵我醜 
    鬼,從小就是滿面黑鬚,她……」她真是這樣說麼?」 
     
      芷青肯定地點點頭,班卓長吁一口氣,哈哈笑道:「但教天下人都冤我老班, 
    我老班又有何懼?只要你明白便得啦。」 
     
      他神色得意已極,芷青君青看到他那寬闊的肩膀,好像就是為承擔艱難而生的 
    ,無下再大的擔子,再大的冤屈,這面前的老人似乎都擔得起。 
     
      班卓道:「老夫一時激動,現在咱們從頭再來講。」 
     
      君青道:「你講到朱大叔在你家讀書習藝。」 
     
      班卓一拍大腿道:「是啊,這廝生得俊俏,人又聰明,只是天性喜文厭武,對 
    於文史方面大有見地,老夫與他生性剛剛相反,整天只是記得練武,先父對他甚是 
    鍾愛,見他體弱多病,便強他練武強身,以班家神拳上乘精義相授,他天性聰明, 
    雖則不常練武,可是頗能領悟,嘿嘿,就這個樣子,江湖上一般武師,也就望塵莫 
    及了。」 
     
      班卓接著道:「老夫守喪期滿,朱子廉便帶著我母親的侄女來見老夫……」 
     
      君青笑道:「班伯伯,那時你幾歲啊?」 
     
      班卓想了一想:「大概總是廿來歲,和你哥哥差不吧!」 
     
      君青道:「那時你就自稱老夫長老夫短了嗎?」 
     
      芷青忙喝道:「君青,莫失禮。」 
     
      班卓笑道:「好!好!好!算你這小鬼頭聰明,老夫敘述以前的事,自然不能
    自稱老夫。」 
     
      君青暗喜忖道:「再精采的故事,如果照班伯伯這般老氣橫秋的說來,也就索 
    然無味了。」 
     
      班卓道:「我那母親的侄女,也就是我表妹……」 
     
      君青不禁好笑,暗忖這個自然人人知道,他可不知大哥芷青便對這些親屬關係 
    弄不清楚,一方面岳家兄弟並無親戚,一方面芷青就如班神拳年少時一般,潛心於 
    武學,對於武學以外之事,便渾然不知了。 
     
      芷青果然啊了一聲道:「原來就是你老人家表妹。」 
     
      班卓道:「我這表妹還小得很,只有十四五歲,她本是投奔我這表兄,可是因 
    為一來便由朱子廉照顧,也未和我見個第二面,是以反是和真正的親戚很生了,她 
    躲在朱子廉身後,不斷用害羞和微懼的眼光,瞄著這個又黑又醜的大表哥,哈哈!」 
     
      君青適才見他一提到朱大嬸便神色立變,心想這兩人定有恩怨怨怨,不可解清 
    ,這班神拳只是講他的表妹,不知和朱大嬸有什麼關係? 
     
      「我當時心中一樂,便向她招招手道:『小表妹,舅媽舅父既然都過世了,你 
    就好好住在這兒吧!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就當在你自己家一樣。』」 
     
      君青見他一本正經的說著,好像他表妹就在身旁,心中暗暗猜到這位老前輩所 
    謂終身恨事可怕便與他表妹有關,當下仰著頭疑神聽去。 
     
      班卓道:「想不到我想了半天的一套交際詞令,竟然引得她眼圈一紅,後來居 
    然大哭起來,我有生以來只是迷於武學,對這種女子心理算是絲毫不知,正在手足 
    無借,可惡那朱子廉不住向我擠眉弄眼,得意萬分,我知道是說錯了話,便不住打 
    揖賠罪。」 
     
      君青插口道:「伯伯定是說出她父母雙亡的傷心事。這才引得她大哭起來。」 
     
      班卓大驚道:「你怎麼這樣聰明?哈哈。畢竟我老眼無花。」 
     
      君青心想:「這有什麼了不起?伯伯的神拳才叫了不起哩!」 
     
      班卓道:「我這一陣亂揖倒是有效,她果然不哭了,反而笑了起來,這一次, 
    我竟呆呆站在那裡看了好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偷瞧一下君青芷青,見他們神色自若,並無譏笑之色,這才放心說下去:「 
    那笑容很好看,很好看,就像高山上住的仙女一樣好看。」 
     
      君青心念一動,不由又想起司徒丹那含媚帶俏的笑容,心中一甜,班卓又道: 
    「小表妹含羞向我作了一揖道:『大哥哥,我現在!現在只孤孤單單一個人,一切 
    要……大哥哥作主。她說到這裡眼圈又紅了,我連忙胡亂勸了幾句,就溜進自己房
    裡。』」 
     
      班卓又道:「我回到房裡只覺心中空空蕩蕩,我老班一生行得正立得穩,從來 
    不曾心虛過,一氣之下就往外跑。到山上打獵去,恰好南山有猛虎,偷噬山下居民 
    養的牛羊,我這就在山下跑了三天三夜,終於撞上四頭白頷吊眼大虎,吃我老班數 
    記神拳全部了帳,我選兩頭皮色好看的背了回來,一走近家門,遠遠便聽到一陣黃 
    鶯的叫聲『大哥哥回來啦。』我定睛一看,原來我那小表妹歡天喜地的站在門口向 
    我招手哩!」 
     
      芷青一直用心聽著,不曾開口,此時突然問道:「聽說大蟲氣性很長,如果徒 
    手對付很是辣手,班伯伯你施出霸拳麼?」 
     
      班卓笑道:「這霸拳是我班家神拳中殺手間,非是遇著一等高手輕易豈可使用 
    ,而且此拳一出,多半兩敗俱傷,對付這區區大蟲怎可用這拳中之王,我躲在樹中 
    學虎嘯,結果引來一隻大公虎,我老班往它頭上一拳,你想想看大蟲有多大氣候? 
    大蟲這東西最是合群,不見那母虎又來了,我如法泡製便輕鬆的斃了。」 
     
      君青道:「大哥真是好武,一提到有關武學,便不休求教。」 
     
      班卓道:「咱們先說故事,我當時見表妹站在門口,真是高興得很,那朱子廉 
    也站在門旁,臉上很不愉快,我也沒有注意,那小表妹年紀雖小,卻是什麼也不怕 
    ,伸手摸著那軟軟的虎肚皮笑道:『大哥哥,我每天等你回來,那葉大哥說你去打 
    虎了,我真擔憂得緊,早知你這高本事,我也不必每天站在門口望你啦!』 
     
      我當時真是大喜若狂,就如苦思終霄終於想出一招武式一般。便對表妹道:『 
    大哥哥替你打條虎剝皮作件衣服,天氣漸漸冷啦。』 
     
      她笑著,皺皺挺鼻道:『你說的可是真?』 
     
      我哈哈大笑道:『天下豈有大哥騙小妹妹的。』 
     
      那朱大廉甚不耐煩道:『好啦!好啦!進去再說可好?』」 
     
      君青聽到此,心念一動,他想到朱大嬸最愛惜的虎皮外套,恍然若有所悟。 
     
      班卓接著道:「她當時身子還很小,一條大虎皮作了一套衣服,還作了一頂皮 
    帽,那帽子戴起,真像一頭小虎,她高興得不得了,我這作大哥哥的自然也很快樂 
    。」 
     
      「後來過了幾年,小表妹長得大了,不再胡亂頑皮,出落得十分溫文嫻然,那 
    朱子廉也長得一表人材,文武雙全,還有一個也是從小就住在我家中的葉大哥,他 
    也是父親朋友之子,我老班對這一兄一弟敬愛非常,那姓朱的讀書確有他的見地, 
    就在廿歲那年考上了進士,姓葉的精明幹練,我家務全都交給他,此人就是那日和 
    苦和尚一齊走的葉萬昌。」 
     
      芷青君青大驚道:「那苦和尚跟班伯伯原來認識!」 
     
      班卓道:「不知當年姓葉的為什麼一去不返,他武功也是不錯,怎會去跟這怪 
    僧苦和尚去做跟班?」 
     
      君青道:「當年家父在廣西曾救過他一難,是以他那日數次出言阻止苦和尚傷 
    我大哥。」 
     
      「我老班在家住久了,心中甚是不耐,那時候江湖上正在盛傳著岳鐵馬因一事 
    被逼退隱江湖,而且我聽武當道士說此事和金戈艾長一有關,想我老班當年何等喜 
    愛熱鬧,不是因為擔心表妹無人照顧,老早就出去闖蕩了。」 
     
      芷青正色道:「家父因先祖鐵騎令久訪無蹤,心想鐵騎令門後人竟然連這門戶 
    之信令都不能尋到,心灰意冷,這便隱於終南山。」 
     
      斑卓道:「武當道士武功高強,偏他耳朵又長,天下武林掌故又瞭若指掌,可 
    是對於此事只是一知半解,而且他預言令尊岳鐵馬熱心人也,他日必然重返江湖, 
    為江湖上主持正義,現在令尊果然為老范之事破誓下山,這道士有點鬼門道。 
     
      要知三十年前武林七奇已然名震天下,只是金戈為人冷傲,喜悲無常,劍神雷 
    公霹靂在家納福,並精研武學,姜慈航為人詼諧無抱,雖則行俠仗義,可是往往不 
    得要領,善惡分不清楚,只有岳鐵馬和他拜弟范立亭聯手邀游天下,扶義鋤奸,也 
    不知積下了多少功德,是以以武當名門之掌門,猶且口口聲聲以鐵馬為江湖正義象 
    徵。」 
     
      芷青道:「目下家父巳然查得鐵騎令下落,此事不久便見分曉。」 
     
      班卓道:「那好得很,喂,先別打岔,我講到我老班在家愈來愈不耐煩,那小 
    表妹也不像從前一樣,終日在身畔取鬧嬉笑,朱子廉葉萬昌也瞧我不順眼似的,我 
    老班想不通為什麼,也賴得去想。」 
     
      君青道:「他們見伯伯的表妹對你好,便妒忌啦!」 
     
      班卓歎口氣道:「其實我老班對那小妹雖是愛護備至,可是我只認為那是作大 
    哥哥應該給小弟妹的照顧,你想想看我老班少年時就是這樣黑森森一張大臉,再怎 
    樣女孩子也不會喜歡呼!」 
     
      君青自從與司徒丹相識,對於這少年男女相戀之事大有進展,他心想如果是心 
    中相愛的人,就是再難看也不會相嫌,當下辯論道:「伯伯威若天神,怎麼會,怎 
    麼會……」 
     
      班卓笑道:「我老班卻也不在乎,這容貌是父母所生,終不能為討女子喜歡而 
    生得俏俊些。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武當道士千里來信,要老班去觀武當第三代弟子出 
    門大典,老班心想武當離此往返千里,一去至少須半年,便殷殷囑咐朱葉二人善待 
    表妹,正待出門,忽然來了一個英武壯漢。」 
     
      班卓長吸一口氣仰望天空,正是落霞欲隱,漫天紅雲的傍晚,他緩緩一字一字 
    道:「這是就是糾纏老夫半生的糊塗漢!」 
     
      君青腦筋快捷,立刻想到首陽山上的怪人,那怪人一出現班卓立刻遁走,便脫 
    口道:「班伯伯?這人是獵人星座麼?」 
     
      班卓用力點頭道:「正是這廝!正是這廝!老夫!唉,我半生誤人誤己都是此 
    人一手促成!」 
     
      君青想到清河莊蘆老伯全在被燒慘況,早已按耐不住道:「班伯伯,把他殺了 
    不就得了!」 
     
      班卓搖頭道:「如果能殺他,那麼也不用你兩個孩子來替老夫解決難題了。」 
     
      芷青插口道:「聽說那人的漆沙功,可以不畏火攻,不知是否真實。」 
     
      班卓道:「這廝為了報仇,就去練那種邪門武功,當年清河莊蘆莊主火器天下 
    聞名,因一事和他吵起來,賞了他一顆磷火珠,只燒得他鬚髯盡焦,抱頭鼠竄,於 
    是他就去練漆沙功,前不久聽說他燒了清河莊,不知可真?」 
     
      芷青君青悲憤道:「蘆家莊被燒成一片焦土,蘆老伯也死於荒野,這筆帳咱們 
    總得清算。」 
     
      班卓搖頭歎息道:「這人就是這麼想不開,有仇必報,你兩位將來撞上他,還 
    須看在老夫薄面,放他一馬。」 
     
      君青不語,班卓道:「這人姓歐名文龍,竟是我那小表妹從小走失的親哥哥, 
    當時他們兄妹相逢,自是一番悲喜,我因要急於趕回到武當,便交待葉朱兩人好生 
    款待,向眾人告別而去,才走得十幾步,忽得背後風聲一起,我一回頭一掏,抓住 
    一個小紙團,原來是我小表妹寫的,約我晚上在林中相會。」 
     
      芷青君青聽到這獵人星竟是班卓表兄,這事曲曲折折,不知如何發展,表兄弟 
    終於成仇,班卓接著道:「我在附近達留了一會,等到天黑了便走進林中,忽然頭 
    頂上一陣輕笑,跳下一個女子,原來正是我那小表妹,她此已長得亭亭玉立,可是 
    在我心目中她還是那明艷淘氣的小女孩—一什麼也不懂,只會纏著她大哥哥做這做 
    那,她見了我,興高采烈地道:『大表哥,我輕功好麼?』 
     
      原來我這小表妹平日常常著我練武,磨著我指點她輕功,幾年上夫居然也自有 
    成就,我見她喜容滿面,雖然她輕功還差得遠,不忍使她失望便道:『俊極啦!又 
    輕盈又美妙。』 
     
      她歡叫道:『真的,那麼大表哥我跟你到武當山去。』 
     
      我內心暗笑,原來她在家住膩了,想出主跑跑,我一向無拘無束,一去家便海 
    闊天空東遊西蕩,如何能照顧一個大姑娘,當下連聲拒絕,我那小表妹便不高興了 
    ,我一向對她百依百順,她一向乖得很,從不和這粗心的大哥鬥氣,此時見她呼呼 
    的,真是毫無辦法,只有道:『等你長大了,我再帶你到江湖上去闖!』 
     
      她更不樂,嘟嘴道:『我巳經長大了,哼,你自己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呀!』 
     
      我陪笑道:『我很快便回來,而且一定替你帶回來一件你最喜歡的物事。』 
     
      她見我決心甚堅,便也不再胡纏,扭怩了半天,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發製成 
    小袋,低聲對我說:『這頭髮是我前年傷寒時脫落的,大哥哥……我小時……不是 
    ……你你不是說我頭髮……黑得很好看嗎?這個……這個就送給你吧!』 
     
      我伸手接過,輕輕撫了一下,那發袋又軟又韌,我笑道:『小表妹,真多謝你 
    啦!我永遠留在身畔。』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幽幽道:『你……大表哥……你看到這頭髮,就如見 
    著……見著我一樣。』 
     
      我一怔,夜風吹起了她幾絲秀髮,我突然感到表妹巳經長大了,心想這一去也 
    不知會蕩上幾年,便道:『那姓朱的待你很好,他生得既俊,人又聰明,實是文武 
    雙全,小表妹,你……你認為怎麼樣?』 
     
      她臉色一寒,隨即苦笑道:『好啦!好啦!大哥哥你上路吧!我知你本事大得 
    緊,晚上走路和白天一樣,看得清清楚楚。』 
     
      我隨口應道:『是啊!晚上走路比白天更爽快些。小表妹,大表哥雖然走了, 
    可是你親哥哥卻來了,一定會很熱鬧的。』 
     
      她不理會,半晌見我已欲開步離去,這才狠狠道:『你……你這……你這傻子 
    ,什麼也不懂。』 
     
      她說完一轉身,便飛快跑出林外,我真是摸不清她到底為什麼,心中上覺得又 
    是溫暖又是悲傷。 
     
      月光從樹梢照了進來,正照在我身上,忽然遠處一陣虎嘯;聲音淒厲已極,我 
    腦子一醒,當時雄心大起,大踏步走離林子。」 
     
      班卓歇了歇氣,君青暗暗忖道:「這位老前輩當真是武迷,她表妹這般對他表 
    示,依然渾然不覺,這自然會是悲劇收尾的,其實他老人家又何嘗不喜歡小表妹呢 
    ?只是……只是自己不明了罷了!」 
     
      班卓沉吟半晌道:「其實,唉!過了廿年後,我才……才知道……我那小表妹 
    是喜歡我的,我……我也是一樣的啊!」 
     
      他說到這裡,老臉脹得紫紅,他這滿面黑髯都遮住羞慚之色,看來他真是羞慚 
    極了,唉!其實這是已過了幾十年的事呀! 
     
      班卓何等目力,早見芷青仍是不拘言笑一本正經,君青卻強忍著笑,神色甚是 
    尷尬,班卓只覺羞愧難當,大喝道:「君青,你看後面是什麼?」 
     
      君青芷青雙雙回頭,芷青自然而然一按地護在君青前面,放目四看,月色如水 
    ,四周靜悄悄的連鳥叫蟲鳴都沒有。 
     
      君青從小厭武,直到上次在水底宮被困,這才改變思想,致力武學,芷奇對這 
    個幼弟真是愛護巳極,隨便一發現有甚異狀,便不加思索擋在君青前面,他一向如 
    此,此時雖知君青連得異學,武功大大進展,自顧已是有餘,可是仍然改不掉這心 
    理。 
     
      君青好生感激,握著大哥的手,兩人相視一笑。只聽班卓連聲道:「許是老夫 
    年老眼花看差了,老夫看差了。」 
     
      君青見他臉色恢復正常,神情甚是得意,心念一轉,巳知中了這奇人詭計,便 
    向芷青做了一個眼色,示意他不要發問。 
     
      班卓道:「一個人對什麼事都不能太迷,一迷就壞事,我看你一腦子盡是什麼 
    絕招,什麼奇學,這樣子很不好。」 
     
      芷青恭然答道:「晚輩也想改這脾氣,只是總改不掉。」 
     
      班卓道:「我從前又何嘗不是如此?成天只想練成天下第一人,芷青你想想看 
    ,武林七奇武功是夠高了,可是除了你爹爹外,其餘六個人都是孤孤獨獨優憂寡和 
    ,別說要練成武林七奇功力大是不易,就是練成了,又有什麼好處。」 
     
      芷青君青聽他喊自己兄弟名宇,只覺甚是親切,班卓又道:「我一離家便奔到 
    武當山去,這老道眼巴巴望我來參加武當第三代弟子出門大典,一方面自然是想和 
    我老班聚聚,一方面卻是因為武當弟子闖了一個天大的禍,得罪了一拳打遍十八省 
    的無敵神拳石為開,想要拉上我老班擋擋。」 
     
      芷青插口道:「家父說過石為開拳法驚人,是脫自北宋年間梁山泊好漢武松之 
    神拳。只是此人為人卑下,後來家父隱居,便沒聽見此人名聲,散手神拳范叔叔三 
    番四次找他,都沒有找到哩!」 
     
      班卓道:「孩子,你武林掌故倒是豐富,這石為開就在武當開府第二天,單人 
    匹馬上得山來一直挑武當老道梁子,我老班瞧著不順眼,手一揚擊碎他身旁青石, 
    要不是他閃得快,只怕就會為碎石所傷。他見我老班甚是不弱,便向我挑戰,約好 
    次日到後山比拳。」 
     
      班卓又道:「我們兩人講好誰也不用別人幫忙,次日兩人到了後山絕崖,面對 
    著面站在那寬只一尺長只五尺的山巔,老班一揮手示意他先發拳,這廝也知老班不 
    好惹,使點點頭,一連發出十拳,老班氣納丹田,盡數接了下去,身形沒有移動絲 
    毫,那廝那也是條漢子,也揮揮手叫我老班發拳,我第一拳用了七成力道,這廝接 
    下了,第二拳用了八成力道,這廝幌幌勉強也接住了,老班大喝一聲,那廝忽然失 
    聲道:『閣下可是班神拳班大俠?』 
     
      那老班道:『不錯,正是區區。閣下退縮麼?』 
     
      那廝哼了一聲道:『班神拳和牛鼻子是過命的交情,在下倒忘了,發拳吧!』 
     
      我心中敬他是條漢子,一拳發出勁道仍留了一分,那廝哼都沒哼一聲,居然挺 
    了,我老班一氣,雙拳齊發,忽然力道直往前去,毫無阻滯,那廝身形如紙鳶一般 
    飛下深淵,老班連忙下盤運勁,這才收住發勁,過了許久,才聽到從淵底傳來落地 
    聲。」 
     
      芷青道:「我想定是前輩三拳發出那廝已死了,猶自硬拚在那兒。」 
     
      班卓點頭道:「正是如此,我一回身,只見那老道滿面正經立在絕崖下一層, 
    這老道雖則是正宗玄門掌教,可是天性詼諧,偏他知道的又多,江湖上大大小小的 
    事他就沒有不知道的,人家修道人講究一塵不染,他卻是一天到晚注意大千世界紅 
    塵諸事,他見我將姓石的打下深淵,便滿面得意笑道:『這廝作惡已多,貧道這才 
    令門下弟子故意接下樑子,敝教有班施主撐腰,天下有甚人敢來撒野?貧道借班施 
    主之力為江湖除害,這功德倒要記在施主頭上。』 
     
      我一聽才知是落了老道的算計,兩人縱聲大笑,攜手回觀。」 
     
      芷青問道:「班伯伯,如果你施出霸拳,那廝卻又怎的?」 
     
      他日前見班卓霸拳威勢,真是如天神臨凡,是以念念不忘,班卓緩緩道:「天 
    下無人能正面對抗霸拳,就是武林七奇,也至多落個兩敗之局。」 
     
      君青道:「伯伯,後來,後來,你怎麼和表兄獵人星交惡了。」 
     
      班卓一拍大腿道:「對,時間不早,咱們別扯得遠了。我老班在武當一住就是 
    半年,每天與老道擊劍高吟,縱談天下英雄,是何等快活,那老道想是雄心奮發, 
    這半年老班只見他眉飛色舞,沒有做個一刻道家修練性功夫,那還有一點像是出家 
    人。」 
     
      芷青君青想到良友聚合暢論天下古今,的確是令人響在之事,班卓道:「後來 
    老班辭別了老道,在江南武林去走走,也怪我那時年青好動,倒處行走,看著不平 
    便去拔刀相助,江湖之大,奇事真是層出不窮,我那時和你們兩個一樣,年紀青得 
    很,好奇之心也很重,只要有熱鬧一定趕去,只要鬧事,一定有我老班在內,唉! 
    那時節也有趣得緊。」 
     
      君青道:「班伯伯,我自從下了終南山,在江湖上行走,並不覺得這江湖上比 
    家裡好玩呀!」 
     
      班卓歎口氣道:「你是從小就住在山上,心性不會野的,像老夫當年,為了要 
    趕去看湖北大豪鎮長江文中武替他女兒設擂招親,竟然從臨安三天之內日夜滴水不 
    沾趕到九江,一到九江,便跳上播台,打遍了各方來的七十餘條好漢,那鎮長江怎 
    肯把如花似玉的閨女嫁給老班這個大老粗,是以正想設計推托,老班一想乖乖不得 
    了,如果沒有人敢上擂台,老班豈不是要做這廝女婿?當下腳下抹油,一溜煙跑了 
    ,一投店這才發覺肚皮餓極。一口氣扒了十多碗大米飯,呼呼睡到第三日,這才醒 
    來。」 
     
      芷青君青聽他說得豪放,他倆雖則天性恬淡,而且久與山間草木,天間白雲為 
    伍,自然而生成一種清淨氣概,可是少年人天性豪放,此時班卓這一說,兩人不覺 
    悠然神在。 
     
      班卓道:「在江湖行走,的確沒有在家享福,可是你倆個兄弟想想,如果天下 
    人見著你都尊敬欽服,江湖上一提到你大名立刻人人口誦手援,都能說出你幾種軼 
    事。而且津津樂道,這光景,你們想想看對於一個少年人是多麼具有吸引力啊!」 
     
      芷青君青雙雙點頭,而且心中都有點搖動,班卓道:「在九江擂台上一戰,老 
    班便成為湖海紅人,老班年紀還未三十,可是武林中的老前輩都與我平輩相交,那 
    時岳鐵馬失蹤,老班變為武林第一紅人,唉!那時的雄心,那時老班的雄心是何等 
    奮發,天下就沒有什麼力道能夠阻止得了,就是愛情,唉,也比不上啊,在幾年中 
    我雖有時也會惦念小表妹,可是一會兒便會被如山的名氣衝去了,而且我自己一直 
    不肯承認心中是喜歡她。」 
     
      君青暗忖:「這名之一字,的確是令人至死不休的,像爹爹那樣清淨高人,術 
    德兼修,首陽之敗,還是痛心疾首,無日或忘,這班伯伯少年時心腸熱,又豈能怪 
    他老人家。」 
     
      班卓道:「在江湖上混是愈混愈不能收手,只有像你倆人爹爹岳鐵馬才能放得 
    下,老班在外一混就是五年,心想該回去看看,也不知朱子廉與小表妹怎麼樣了, 
    我屈指一算我那小表妹已經廿三四歲啦。我這心動,便立刻在家鄉趕去,一到家, 
    迎門便見朱子廉,他見我回來了,真喜歡極啦,脫口便道:『我把你這毛鬍子鬼, 
    一去便是五年,只當你死啦!』 
     
      我和他從小一塊長大,情分極是深長,這人平日裝模作樣,假斯文,是以和我 
    客客氣氣,不見親密,此時久別重逢,他便再也裝不像了,我見他真情流露,便笑 
    道:『你這小白臉,這五年有甚進展?』 
     
      他臉一紅,不自然地道:『什麼進展,你是說武功方面麼?』 
     
      我本來就是問他武功方面,當下奇道:『還有什麼進展,我自然是說武功啦!』
     
      他一言不發,揮手一擊,砰然聲震碎一塊青石,我上前一看,那石塊碎得很是 
    均勻,心中暗暗佩服,這廝雖然不用功學武,可是實在聰明,功力也是不弱哩! 
     
      我忽然想起怎麼不見我表親歐氏兄妹,正待開口相問,忽然從屋中走出葉萬昌 
    ,他向我道:『歐氏兄妹去後山踏青去了。』 
     
      我一怔,向四周一看,原來已是春天,天空碧藍色的,楊柳抽新,燕子呢喃, 
    這幾年老班一直在刀尖槍林中穿來穿去,這時才算放下心不再戒備,便問道:『後 
    山山勢陡直,我那小表妹怎能上去?』 
     
      葉萬昌道:『她現在輕功俊得很,又跟她哥哥學了許多武功,二弟,你別瞧不 
    起她。』 
     
      我心裡一喜,暗忖以她那種輕盈體態,學起輕功來自然事半功倍。」 
     
      葉萬昌一向替我們管家,他向我問了幾句江湖上之事,這便又去招呼莊丁做事 
    ,朱子廉忽然拉著我向內走,待我坐定,低聲問我道:『二哥回來得正好,我有一 
    事相求。』 
     
      我便問他何事,這廝未發言臉先紅,半晌才道:『我……我,唉!你那小表妹 
    年紀已經不小啦!』 
     
      我老班再笨,豈有不明白之理。其實班卓天資敏悟,不然又怎能練就如斯神功 
    ,只是沉游武學,是以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了。 
     
      我便道:『你和她不是一向很好麼?放著他哥哥在此,你怎麼不向他哥哥求親 
    ,我只道你們早已……早已……哈哈。』 
     
      朱子廉正道:『二哥別開玩笑,那廝我瞧有些瘋顛,是以不敢向他提出,只待 
    二哥回來作主。』 
     
      我當時被名氣衝昏了頭,心中只是想著闖出更大萬兒,暗忖留在家中最多幾個 
    月,替他們完婚倒也好,便一口答應下來。」 
     
      君青忍不住叫道:「班伯伯,這姓朱的手段高明,他明知你老人家表妹對伯伯 
    很好,竟要伯伯自已出面幫他提親,好傷那姑娘的心。」 
     
      君青聽得激動,顯然的,他已忘掉那姓朱的就是和爸爸岳多謙有過命交情的朱 
    大叔,他見目前這個忠厚的奇人受人愚弄,便再也忍不住叫了起來。 
     
      芷青忽然問道:「她後來嫁給姓朱的了嗎?」 
     
      班卓沉然點頭,芷青驚叫道:「那……那她就是朱大嬸,朱大嬸原來就是您老 
    人家表妹,這事恐怕連爸爸也不知道嗎!」 
     
      班卓默然不語,君青只覺得這故事曲折好聽,倒沒想到這故事的中心人物竟是 
    和藹可親的朱大嬸,他聽大哥芷青一提,不禁暗讚大哥看似滯緩,其實心中周密無 
    比。 
     
      斑卓道:「我雖然答應了朱子廉,可是等他走了後,心中忽然不安起來,也不 
    知為什麼?只覺得小表妹跟姓朱的很是不妥,那夜我反覆不能成眠,一睡著便立刻 
    被夢驚醒,一會兒夢見小表妹白衣素裾站在雲端,愁客滿面的瞧著我,我正待上前 
    接她,忽然一陣風吹來,小表妹不見了,一個全身光鮮的少年,騎著一匹俊馬,不 
    可一世地昂首挺胸走著,後面黑壓壓的不知跟了多少人擁著那少年,我仔細一瞧, 
    那少年簡直和我老班一樣,我一驚便醒了過來,天色大明,朱子廉早已起身在院外 
    練武,我也走到院中,朱子廉道:『虧你還要練功的,怎麼一覺睡得這樣沉?』 
     
      我問道:『他們幾時回來。』 
     
      朱子廉道:『歐氏兄妹大概被後山廟裡老方丈留住了,二哥,那件事千萬拜託 
    。』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中午小表妹和他哥哥回來了,還帶了許多鮮荀,她一見 
    我,就往我撲過來,待要撲近,她這才想起男女有別,一定聲紅著臉叫道:『大表 
    哥,你回來了!』 
     
      那聲音真是親切,老班心中一軟,感到很是難過,日子過得真快,表妹是真的 
    長大了,真的長大了,我回頭一看朱子廉,他臉上毫無表情,我便向表兄歐文龍寒 
    喧,他冷冷的答了幾句,好像不喜與老班交談。」 
     
      班卓接著道:「當天下午,老班就接著江南武林盟主周大拔八匹快馬傳得書信 
    ,著意我老班主持下屆盟主,他的意思就是要我老班指定誰作盟主,老班心想此事 
    重大,不能耽擱,忽然想起朱子廉所托,便當著小表妹向歐文親提親,想不到姓歐 
    的一口答應,小表妹一言不發走了進去,我老班只道女孩害羞,也不在意,姓朱的 
    興高采烈,在吃晚飯的時候,我突然發覺葉萬昌臉色難看已極,又陰沉又痛苦,老 
    班心中一驚,忽然覺得手中一軟,握著一雙溫暖滑膩小手,原來小表妹乘著別人不 
    注意遞過一張紙條,我因急於知道紙條上寫些什麼,便沒注意葉萬昌,後來事隔多 
    年,想起來此事大有原因。」 
     
      君青自作聰明答:「那姓葉的也愛上伯伯的小表妹啦。」 
     
      班卓搖頭道:「不可能的,姓葉的比她大了一半。我吃飽悄悄走到無人處看了 
    紙條,原來是小表妹約我在林中相會,我想到上次離家時她在林中贈我發袋,心中 
    忽然依戀萬分,似乎一個最親愛的人就要永遠離開我一般,正在胡思亂想,我那小 
    表妹悄悄走近,以老班功力竟然沒有發覺,可見當時是如何失魂落魄啦。
    
      她低聲道:『大表哥,把那發袋還了我吧!』 
     
      我心中奇怪,她不是要我永遠藏在身上嗎?怎麼又要我還了,當時便從懷中取 
    出,她伸手接過去,眼睛只是盯住我,我一向自知長得不太高明,不知她盡看些什 
    麼,最後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終於道:『表妹,恭喜啦。』 
     
      她不回答,半晌幽幽道:『大哥哥,我總是聽你的。』她一說完,哇的吐出一 
    口鮮血,一轉身便幪臉走了,永遠地走了。」 
     
      君青聽得入神,接口道:「走了,走到那兒去?」 
     
      班卓道:「我追上去,她哭著叫我走開,別再迫她,不然她便死在我面前,我 
    當時怎麼樣也想不通我是怎麼逼她了,可是見她說得認真,便不再追上去,第二天 
    我動身到江南去,朱子廉葉萬昌來送我,我看看兩人,看著班家莊的柳樹和小溪, 
    心中一痛,只覺像是永訣,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我那可愛的小表妹。」 
     
      君青忍不住道:「朱大嬸就住在秦中,班伯伯你可去看她。」 
     
      班卓搖頭道:「不啦,不啦,相見不如不見,待我想通她原是對我好,一切都 
    遲了,她和朱子廉成親第二月就搬走了,我走遍天下就想再見她一面,可是總是尋 
    不著,後來有一天看見一處荒野莊園大火,我心想也許屋中有人也說不定,便跑上 
    去準備救人,忽然背後一陣掌風直襲而來,我轉身硬接一掌,定眼一看,原來竟是 
    表兄歐文龍,他把肩上一人放下指著我道:『姓班的,好卑鄙的手段,好毒辣的心 
    腸。』 
     
      我一瞧之下,登時又驚又怒,原來他肩上背著的正是朱子廉,已經燒得不成樣 
    子,姓歐的一言不發又發一掌,我老班那時功力和現在也差不了多少,他如何能得 
    手,我輕易化解他的攻擊,口中喝道:『姓歐的別皿口噴人,朱子廉還有救麼?』 
     
      他見不能得手,呸的吐了一口唾液,狠狠地道:『你妒忌姓朱的當我不知麼? 
    總有一天教你知道我姓歐的厲害!』 
     
      他說完便走了,背著朱子廉的屍體走了,我悲憤稍定,心中惦念著小表妹,冒 
    火入內搜索,只見碎瓦頹垣,並沒有屍體,這才稍稍放心,便沿著大路邊趕下去, 
    想要緝真兇,第二天竟遇到了葉萬昌,他臉色陰沉,只向我說明他有要事,便匆匆 
    別過,這一別直到前幾天才見到。」 
     
      芷青道:「朱大嬸說當天放火燒屋的人定是熟人,她那天早上出去買菜,回來 
    突見一個身形熟悉黑影躍出圍牆,她仗著輕功了得,便一直追了下去,這一追,再 
    回來時一切都變了,一個偌大的院子成為一片焦土。」 
     
      班卓道:「我老班不願辯護,就讓那姓歐的懷疑去,這樣尋了幾年,小表妹不 
    見蹤跡,那歐文龍也不見了,直到首陽之戰,歐文龍再出復仇,我老班知道和這廝 
    糾纏不清,而且又曾發誓不願和姓歐的動手,這便一走了之。」 
     
      君青道:「獵人星隱居是為苦練功夫找伯伯報仇。」 
     
      班卓道:「世間恩恩仇仇原是難於分辨,我老班年紀大了,一切都看淡啦,只 
    有此事一日不清,老班心中一日不安,朱子廉大仇也無法報得,唉!老班故事講完 
    了,你們好好管我想想看,到底誰是兇手啊!」 
     
      芷青君青聽得津津有味,這位武林奇人傾訴胸中的積事,似乎輕鬆了不少,他 
    緩緩站起,此時已至半夜,月正當空,清涼似水,他猛吸了幾口氣,緩緩緩走進林 
    子,讓這對兄弟替他去想。 
     
      他一生就只有這麼一件事埋在心中,這時連這件事也抖了出來,但覺心中坦坦 
    蕩蕩,視世間爭名奪利已如秋蟲春菲,不值一顧,這蓋代奇人在混混沌沌中領略了 
    愛的真諦,雖然他沒有接受—一那是由於他不太懂得,一個純真少女的愛情,可是 
    他畢竟有過這麼一次,在多少年後他終於想通了,他想通了愛是沒有等級,沒有階 
    級沒有什麼不相稱的,像他這樣一個粗大嚇人的漢子,他常常如此自思,畢竟有一 
    個如花似玉的小表妹愛過他哩!雖然是遲了,然而這淡淡的幽怨永遠埋在這奇人心 
    底,在夜間人靜,在星辰漫天的原野,在他眼中永遠浮著一個鮮明明如影子,那明 
    艷的小女孩,這樣不是更好嗎? 
     
      夜,靜靜的,君青芷青苦思著此事前因後果,君青倒並不太熱心,他心想就是 
    自己想出也讓大哥去償功,好讓武迷大哥學到天下神拳。 
     
      芷青也用著他那不常用來想瑣碎事的腦袋仔細思索,忽然君青耳聞身後一響, 
    他見大哥似著不覺,知道大哥正在苦思,當下也不打擾,便輕步走開,只見身後不 
    遠樹下,端端正正放著一封書信,他上前一看,上面寫著「岳公子親啟」幾個大字 
    ,君青就藉著月光折開來看,看完了只喜得幾乎大叫起來。 
     
      原來這封信上正寫明了此事前因後果,寫信的人是葉萬昌,他竟承認了殺死朱 
    子廉放火的人正是他自己,因為他也喜愛班卓表妹歐文蓉,可是歐文蓉一向把他當 
    做大哥,甚至連她心底話都和葉萬昌商量,葉萬昌大是煩惱,歐文蓉告訴他她真心 
    喜歡大表哥班卓,可是班卓卻替她作主配給朱子廉,葉萬昌見她楚楚可憐,心中雖 
    然妒忌萬分,也只得柔聲安慰,說要替她想法,後來朱子廉和歐文蓉搬走了,葉萬 
    昌更是悲傷寂寞,神智漸漸不寧,他忽發奇想,自己是不可能得到歐文蓉了,如果 
    能讓她終身快活,那麼自己也會高興些,可是歐文感與朱子廉並無愛意,要使她日 
    後高興,只有殺死朱子廉,讓她和班卓好,他這時神智已有些昏顛,當下意想愈對 
    ,只覺如此去作是為心愛的人服務,於是便動手殺了朱子廉。最後還說就是班卓不 
    去找他,他也自會了斷,為了報答當年岳多謙鐵馬相救之情,這才出來成全。 
     
      君青心念一動暗忖如果告訴大哥,他一定不肯爭自己之功,班伯伯說過只傳一 
    人,倒要想法騙得大哥中計,忽然靈機一動,把那封信輕輕放在大哥身後,假裝去 
    林中去思索,躲在樹後看動靜。 
     
      芷青偶而轉身,正看見那封信,他飛快的看了一遍,喜得高聲叫道:「君弟, 
    班伯伯,快來,快來,是葉萬昌干的啊!」 
     
      他內力充沛,聲音傳得老遠,君青暗暗好笑,那班卓不一刻匆匆趕到,君青看 
    到大哥喜氣洋溢,心中也不由充滿了快愉,是的,只要能使大哥高興的,君青都願 
    去做,因為——因為大哥待他多好啊。 
     
      君青緩緩走出,班卓沉聲道:「是葉萬昌?」 
     
      芷青肯定地道:「正是這廝,前輩您瞧……」 
     
      天邊絳雲飄飄,一匹白身黑斑的駿馬飛快地跑過來,得得的蹄聲中捲起一堆堆 
    的塵埃。 
     
      馬上坐著一個苗條的少女,她用白色的披風裹住了大半個身軀,但是頭髮卻是 
    露在外面,迎面而來的風,把她那如雲秀髮吹得高高地揚起,益發增加了幾許出塵 
    之美。 
     
      她扭動頭頸,向四方望了一下,遠處坡角上現出一棵如蓋的古樹,她默默地對 
    自己說:「快要到了,繞過這大樹就快到了。」 
     
      於是她眼前浮起了一個英偉的背影,這些日子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有 
    時候她會對著院子裡的杜鵑花呆望上半天,有時她會坐在水池邊整個下午不會移動 
    過一絲一毫,甚至爸爸臨走時對她呼嚀囑咐一大篇話兒,她都沒有聽清。 
     
      可不是嗎?她爸爸曾叫她待在家裡不要走動,可是這刻兒她就溜出來啦。 
     
      她輕輕地拍拍馬背,馬兒抖動著頸鬃,項下的鸞鈴兒叮噹的響。 
     
      她撫摸著自己的頭髮,輕輕摸著自己的胸口,她覺出心兒不住地跳著,於是她 
    喃喃對自己說:「我……我只要見他一面,只要一面,我要告訴他——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 
     
      她扁了一下櫻桃般的小嘴,「拍」的一聲,馬鞭兒在空中抖了一下。 
     
      漸漸,她放了馬兒的速度,天色是逐漸暗了,但是遠久朱家莊的燈火已經在望 
    ,她睜大了眼睛對自己道:「爸爸說這次連百虹大方丈都把對藏多年的方便鏟給抬 
    了出來,看來那秦允再厲害也難逃厄運的了。」 
     
      這不經事的小姑娘那裡知道,百步靈空秦允享名武林數十載,又豈是易與的? 
     
      但是她似乎對自己有這種樂觀的想法而感到十分滿意,於是她露出貝玉一般的 
    牙齒輕笑了一下。 
     
      馬兒停在朱家莊的門口。 
     
      兩個莊丁走過來問道:「姑娘可是來投宿的?」 
     
      這少女笑了一下回答道:「請你告訴岳家的大公子說是有一個姓白的要找他。」 
     
      那兩個莊丁對望了一眼,正道:「岳大少爺不……」 
     
      忽然裡面傳來一聲急促而驚喜的叫聲:「白姑娘,是你!」 
     
      白姑娘一躍身跳下馬來,只見裡面兩個少年飛快地跑了出來,正是岳一方和卓 
    方兩弟兄。 
     
      一方跑在前頭,他大聲地道:「白姑娘怎麼一個人來啦,快請進——」 
     
      兩個莊丁牽過馬匹,白冰笑著道:「爹爹隨百虹方丈去追尋秦允去啦,我…… 
    我溜出來的——」 
     
      她的笑靨有如乍放的蓮蕾,一方和卓方兩人心中先是一甜,繼而都是一陣心驚。 
     
      白冰隨著一方卓方走進莊院,一方道:「爸爸媽媽都在這兒哩,還有朱大嬸— 
    —」 
     
      白冰像是無意地問道:「你大哥在麼?!」 
     
      這話像是平淡不過,誰又知道白冰說這話時心裡面可緊張了好半天,一方道: 
    「大哥和君弟都不在,他們到嵩山去……」 
     
      白冰一聽芷青不在,立刻冷了半截,卓方似乎發現她神色有異,正要開口,白 
    冰已輕笑一聲道:「君弟?啊,你們最小的弟弟,他劍法可真厲害啊。」 
     
      這時堂屋門開,岳多謙夫婦和朱大嬸都走了出來,一方忙道:「爸媽,朱大嬸 
    ,這是雲台釣叟的千金白姑娘。」 
     
      白冰走前一步,便要拜將下去,岳多謙呵呵大笑,伸手托了起來道:「老夫和 
    令尊白老英雄,可有好幾十年沒有相聚了。」 
     
      朱大嬸身後轉出一個身著黃衫的姑娘來,正是那司徒丹,眾人引見了之後,便 
    走進堂屋裡,於是白冰就到朱家莊用過晚餐。 
     
      白冰此時心中亂極,她原是來想看芷青的,但是芷青卻不在家,這一來若是問 
    她來此何為,叫她怎樣回答? 
     
      但是她畢竟聰明伶俐,不待別人相問,便先道:「我爸爸臨走時叫我來告訴岳 
    伯伯,他說秦允偷盜少林的萬佛令牌,內情必不簡單,只怕還有極大的陰謀——」 
     
      她這番雖是臨時杜撰的,卻是說得極合情理,編她說了一半,臉上先自一紅, 
    坐在岳多謙旁邊的司徒丹正好看見,她先是一怔,隨即一翻大眼睛,心中已有了幾 
    分。岳多謙豈會注意到這等小女子的情懷,他只覺白冰之言大有道理,忙道:「白 
    老英雄說得極是——」 
     
      白冰見他當真追問起來,腦子裡一轉,便胡謅道:「家父認為,以秦允這等身 
    份斷無偷盜別人東西之理,必是要拿這令牌做一樁極大的用處,而且這事情是非要 
    萬佛令牌才能成的,這才下手奪取令牌——」 
     
      其實她爸爸那曾對她說過半個字兒?這全是她臨時胡謅的,但她聰慧無比,這 
    番話全是依照實際情形推測杜撰的,但是聽在岳多謙耳中,端的不啻靈光一現,他 
    猛可大叫一聲,拍桌道:「唉,我真老糊塗蟲,秦允偷盜萬佛令牌自然是為了他啊 
    ?」 
     
      朱大嬸道:「為了誰?」 
     
      岳多謙道:「你想,除了武林七奇之外,還有誰值得秦允有求於他?」 
     
      朱大嬸想了一會兒,茫然道:「小妹數十年不履武林,那會知道?」 
     
      岳多謙轉首對白冰道:「白姑娘,你也算得少林的俗家再傳子弟啦,我問你, 
    萬佛令牌在少林寺中有何地位?」 
     
      白冰道:「萬佛令牌祖師傳下,少林弟子見令牌如見祖師。」 
     
      岳多謙道:「我再問你,如果不是少林門中人見了令牌沒有人會「如見祖師』 
    吧?」 
     
      白冰笑道:「這個當然。」 
     
      岳多謙對朱大嬸道:「你想想看,有什麼非得萬佛令牌不能湊效?」 
     
      朱大嬸呵了一聲,大聲道:「你是說——苦和尚?」 
     
      岳多謙點了點頭,沉聲道:「如果真如我所猜測,白老和百虹方丈可就真麻煩 
    了。」 
     
      小輩的三個人聽到「苦和尚」都是一征,他們可從來沒有聽過什麼苦和尚。 
     
      岳多謙道:「不過苦和尚算來也該有九十以上的高齡啦,也難保他仍在人間… 
    …」 
     
      一方不住道:「爸,苦和尚究竟是什麼人?怎麼從來沒聽您提過?」 
     
      岳多謙把桌上的燈提起,把燈心兒挑了一下,火焰頓時長了起來,照在白冰和 
    司徒丹的臉頰上,半明半暗,益發顯得柔和嬌媚。他望著一方和尚卓方道:「苦和 
    尚,嘿嘿,你們自然不知道啦——」 
     
      司徒丹噗嗤笑了起來,她說道:「人家就是不知道才問您呀。」 
     
      岳多謙慈祥也摸了摸司徒丹的頭髮,白冰望著望著,忽然羨慕起來,她也真希 
    望有一天岳老爺子能這樣親愛地撫摸她,那那麼,她和芷青的事豈不……於是她滿 
    懷憧憬地微笑了一下,坐在對面的一方正注視著她,也對她微微一笑。 
     
      岳多謙緩緩地道:「苦和尚原來法名金塵大師,算起來該是當今少林方大百虹 
    大師的師叔——」 
     
      大家聽到這裡都不禁驚咦了一聲,岳多謙繼續道:「當今少林寺僧極樂神仙在 
    元覺寺三掌震伏銅鏡觀主,了結崆峒少林十年之爭之時,苦和尚年力二十,正是橫 
    行淮河南北的獨行大盜,他幼年失親,身世奇慘,養成一種乖戾之氣,是以行兇淮 
    河一帶,殘狠已極,極樂神仙游腳皖南之時,正碰上他月夜揮刀,連屠三家,極樂 
    神仙以無上功力及慈悲之心渡化,終於點醒其良知,願意依皎我佛,是為金塵大師 
    ……」 
     
      「後來有一次,金塵大師在盛怒之下又犯了殺戒,極樂神仙知他終非佛門中人 
    ,便一想將他逐出牆門,他離開少林寺後,自以苦和尚為名,又恢復了昔日的殘忍 
    嗜殺,除了對極樂神仙本人尚有幾分恭敬之外,少林其他門人他絕不賣帳。」 
     
      一方插道:「所以秦允盜取萬佛令牌,爸爸就想到是去請苦和尚啦,敢清苦和 
    尚除了極樂神仙下的萬佛令牌之外,天下別無其他一物放在眼內。」 
     
      岳多謙點頭道:「一點也不錯,自從四十年前苦和尚突然隱跡武林之後,一直 
    便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秦允真把他搬出來了,以他的身份武功,那著實十分辣手 
    哩。」 
     
      岳夫人許氏插口道:「白姑娘家裡反正沒有什麼事,來回跑著多麻煩,我瞧就 
    在這兒多住幾日便了。」 
     
      白冰原是來尋芷青的,芷青不在,她那有心久留,忙道:「家父一再要小侄立 
    刻趕回家去,只此打擾一夜,已是十分不當的。」 
     
      一方和卓方聽她明天就要走,都是一怔,待要婉留,兩人四目相交,各自一驚 
    ,都停住了口。 
     
      朱大嬸笑著道:「先不談這些,今天已經晚啦,孩子們都去睡吧,白姑娘睡在 
    丹兒的房裡。」 
     
      朱大嬸年已四十五六,但是從那靄然的笑容中仍然可以發現一種親切飄然的美 
    ,她像母親一樣地招呼著這些孩子。 
     
      白冰悄悄地走到一方的身旁,她婉轉的問:「『丹兒』是朱大嬸的什麼人?」 
     
      一方道:「她是君弟的……君弟的……」 
     
      白冰微微一笑,嫣然道:「我知道啦,她是君弟的意中人,是不是?」 
     
      一方點頭道:「嗯,是的一一但是你為什麼明兒要走?」 
     
      他們站得很近,一方的聲音雖然低得緊,但是那中間透出無比的感情和依戀, 
    白如猛然驚震了一下;這些日子來,她幾乎已經忘卻了這兄弟倆,忘卻了那曾使她 
    少女的心懷激盪的純真的感情。 
     
      於是她藉著司徒丹的叫喚,很快地走了過去,司徒丹攜著她的手,她們向長輩 
    道了晚安,輕盈地走進內房。 
     
      夜深深。 
     
      不知是天氣真的悶熱還是其他的原因,使得一方一直無法入睡。 
     
      自從少林開府的那晚起,他們三兄弟火急地離開嵩山,趕回家去探看母親和幼 
    弟,白冰的倩影雖然在他的心版上愈刻愈深,但是那平靜的情緒仍能控制得住,今 
    天她的突然來臨,就使得一方的心激盪得有如狂濤中的小舟一般了。 
     
      他輕輕地掀開棉被,隨手把外衣被在身上,窗外是一片黑。 
     
      靜極了,連平時夜吠的犬聲也聽不到,一方踱到窗邊,倚著窗後外面凝視。 
     
      窗外也是黑漆漆的,一方向東邊司徒丹住的那一帶房屋裡去,只見黑暗中忽然 
    燈光一亮,仔細一瞧,燈光正是從司徒丹的房中閃出來的。 
     
      他心中無比的煩悶,那黑暗中的燈光似乎對他有一種特別的意識,也似乎對他 
    有一種異常的誘惑,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什麼心理,反正那是一種亂糟糟而帶有神 
    秘的悲哀的感覺。 
     
      那一點燈光在黑色的視底下,顯得異常的耀眼,一方從那燈光中似乎有看見那 
    張難忘的俏臉,忽然之間,他覺得萬分悶熱起來,於是他解開了胸前的扭扣,推門 
    步出。 
     
      夜風有點淒涼的感覺,一方沿著那漫長的走道,從兩個八角亭中踱過,他坐在 
    石山旁,把臉頰貼在冰涼的石塊兒上,那清涼的石頭使他益發感到自己面頰的熱。 
     
      然而最後,他終於停足在東廂那燈光射出的窗下。 
     
      他站在屋簷底下,柔和的燈光從他的頭頂射過,斜斜灑在草地上,屋內窗簾的 
    影兒也清晰地照映在地上,忽然人影一動,地上出現一個側面的人影,那高捲起的 
    髮髻,挺直的鼻樑,還有那彎曲的睫毛,那是白冰,白冰,她還沒有睡? 
     
      一方茫然瞪著那窈窕的影子,忽然聽到司徒丹的聲音:「白姐姐,你多住幾天 
    再走好不好?」 
     
      白冰輕輕長歎了一聲,一方以為她會說出「好,我就多住幾天」的話來,那知 
    她輕歎了一聲上後,並沒有下文。 
     
      還是司徒丹的聲音:「白姐姐你幹麼歎氣啊?」 
     
      白冰的聲音:「我們雖然相識才一夕,但是我們竟好像多年的好朋友一樣啦, 
    妹妹,我也願意多住幾天的啊,可是我必須要趕回家……」 
     
      司徒丹說:「那麼你明早就走?」 
     
      一方沒有聽到回答,想是白冰點了點頭。 
     
      司徒丹道:「今晚我不想睡啦。」 
     
      白冰道:「我也一點都不困,我們來個秉燭夜談如何?」 
     
      丹兒喜道:「好極啦,姐姐你等一下,我會主拿兩杯茶來——」 
     
      一方聽見她們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叫得好不親熱,不禁暗自對自己道:「女孩 
    子碰在一塊兒,那真像蜜裡調油。」 
     
      草地上人影一幌,照著司徒丹端著一個茶盤走了回來,卻聽得她興沖沖地道: 
    「今晚涼風真不錯,我們把窗簾再捲高一些。」 
     
      一方驚了一跳,連忙往暗處一站,只聽得白冰的聲音:「好,讓我來拉簾子。」 
     
      接著便是一雙雪白的小手伸了出來,扯著那繩子一拉,竹簾就捲了上去。 
     
      燈光柔和地照在那一雙雪白的手背上,就如白玉雕出來的一般,手腕上是白色 
    的衣袖。若非袖角兒隨風曳動,真分不出什麼是手什麼是衣了。」 
     
      司徒丹笑著道:「姐姐你真美麗。」 
     
      白冰的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氣息,那像是自憐,又像是自怨:「是麼?」 
     
      司徒丹道:「我小時候是個淘氣的娃娃,老是和我師哥鬥氣,害他挨爹爹的罵 
    ,其實我師哥對我倒是很好的,可是我一一」 
     
      說到這裡她輕歎了一聲:「唉,別說啦,爹爹和師哥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 
     
      白冰的聲音,她分明是把話頭扯開:「丹妹,你瞧那朵花開得多美,那是什麼 
    花啊?」 
     
      一方向左邊一看。只見燈光下那堆草中果然有一朵孤伶伶的大白花,開得像個 
    顏開眉笑的小姑娘,在燈光中格外可愛。 
     
      司徒丹啊了一聲,輕聲道:「什麼花?我也不知道。」 
     
      屋內忽然沉默了一刻,過了半晌,白冰輕悄悄地道:「丹妹,你在想什麼?」 
     
      司徒丹沒有回答。 
     
      白冰忽然輕輕笑了起來。司徒丹問道:「你笑什麼呀?」 
     
      白冰悄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你在想君——君弟。」 
     
      司徒丹輕聲叫了起來:「你別胡說。是誰——是誰……」 
     
      白冰得意地道:「是誰告訴我的。對不對?哈,我自然知道。」 
     
      司徒丹沒有回答,想起一定是差態可掬,一方站在黑暗的簷下,忍不住發出一 
    個會心的微笑,霎時之間,似乎心中的煩悶都減去了不少。 
     
      白冰又道:「君弟——我見過他。那當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司徒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孩子?」 
     
      白冰笑著道:「他比我小。」 
     
      司徒丹的聲音帶著一些顫抖,似乎十分為難地說:「姊姊,你——覺得這種… 
    …這種事情十分……十分可笑嗎?」 
     
      白冰的聲音變得正經萬分,她低聲道:「不,不。一點也不可笑,丹妹,你和 
    君弟是最好的一對——」 
     
      司徒丹嗯了一聲,白冰也不知該怎麼說、於是立刻就安靜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白冰忽然期期艾艾地道:「丹妹,你知不知道芷—一岳大哥什麼 
    ……什麼時候回來?」 
     
      窗外的一方奇怪地暗道:「她問大哥幹麼——」 
     
      司徒丹道:「他和—一他和君青一道去嵩山向那金戈艾長一投戰書去啦,也不 
    知究竟什麼時候回來。」 
     
      白冰喃喃地道:「嵩山,嗯……來回總得兩個月,兩個月……」 
     
      司徒丹道:「你急於見大哥嗎?有什麼事啊?」 
     
      白冰先嗯了一聲,接著又急道:「沒有什麼事呀——」 
     
      司徒丹道:「嗯,妹姊你幹麼臉紅?」 
     
      白冰道:「呸,誰臉紅著。」 
     
      窗下的一方心中跳了一下,他有些迷糊地暗問自己:「她們的對話是什麼意思 
    ?」 
     
      卻聽司徒丹忽然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就如銀鈴叮噹一般,好聽巳極。 
     
      她笑著說:「白姊姊,我明白啦,你心裡很喜歡芷青大哥?」 
     
      白冰輕輕嗯了一聲,屋簷下的一方只覺全身象觸電一樣震顫;耳中卻聽到白冰 
    忽然坦然地說道:「丹妹.我告訴你不要緊,我……我這是專門來——來瞧瞧芷青 
    大哥的……」 
     
      司徒丹喜叫道:「我知道啦,你見大哥不在,便想趕回家去,白姐姐,我瞧大 
    哥他們就要回來啦,你就住這多待幾天,幹麼要匆匆忙忙像是躲避什麼人似的?」 
     
      白冰幽幽歎了一口氣,在屋內,她輕輕撫摸著司徒丹的手背,悄然道:「不, 
    不,你不會明白的。」她默默暗道:「誰說我不是在躲避什麼人?那……那多情的 
    眼光,我真怕,真怕再碰見那多情的眼光啊。」 
     
      在屋外,一方驟然好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棍,胸中有一股難言的氣悶,使得他無 
    法保持住清靜,他顧不得有沒有弄出聲響,蹌踉地退後,退出了那段簷廊,然後飛 
    快地轉身奔去,他的身形像是一個醉漢,一口氣跑到那假石山後面的亭子邊,他頹 
    然地抱著了那朱紅色的圓柱。 
     
      這像是夢,像是一個惡夢,但是他知道,這是真的,這是事實。 
     
      他緩緩抬起了頭,從那模糊的淚光中望著那昏而柔和的燈光,那光圈變成了一 
    道道輻射狀的光芒,親著那天穹是無比的黑和無邊際地深邃。 
     
      於是他彷彿又看見了那金碧輝煌的少林寺,曉霧迷朦中的白衣姑娘,那枯黃的 
    草原在那纖細的足履下霎時間變成了簇簇錦錦的野花……那風搖蕭蕭的竹林,清澈 
    淙淙的小溪,小溪中天仙般的倒影,那白玉般的小手優美地拋擲著圓滑的石子,那 
    交錯如網的漪漣蕩漾……於是他抬起頭來看,看漆黑的天,天上除了黑以外什麼也 
    沒有,連星星都不肯瞧他一眼。 
     
      他緊閉上眼,那痛苦的淚珠迸了出來。這時候,忽然一支溫暖的手拍在他的肩 
    上,他回過頭來,忍不住驚叫道:「卓方,啊,是你!」 
     
      卓方低沉地道:「二哥,你不覺得這是一個最好的結束麼?」 
     
      一方驚道:「卓方!你也全聽到了?」 
     
      卓方點了點頭,他緊緊地握著一方的手,一方忽然之間覺得一生中從沒有比這 
    時候更需要卓方的了,他也緊緊地握住卓方。 
     
      卓方堅定地說:「二哥,我們應該慶幸……大哥比我們年長,我們還是年幼的 
    孩子啊,是嗎?」 
     
      一方擒住了淚珠.望著這堅強的弟弟;卓方說:「像那曉霧暮雲一樣,過去的 
    就讓它過去吧,二哥,我們應該慶幸,即使—一即使沒有大哥,我們—一我們倆人 
    怎麼辦?怎麼辦?」 
     
      這話像是浮沉宏亮的鐘聲使一方渾身一震,是的,即使世上沒有芷青,他們倆 
    人又怎麼辦? 
     
      卓方幽幽地說道:「二哥,老天爺對我們真好啊,還能有比這樣的安排更—— 
    更好的麼?」 
     
      說到「更好」兩個字,卓方忽然轉過頭去,一道瑩亮的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流了 
    下來,滴在他堅強的胸前,他緊緊握著一方的手,在心底裡說:「大哥,祝福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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