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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騎 令

                     【第十六章 箕豆相煎】 
    
      大宋高宗的第十二個年代又過去大半了。 
     
      在北方,那該是已經開始飄雪了,但是那江南的臨安,只是開始有些寒意罷了。 
     
      臨安的城垣矗立在凌晨的霧氣中。那城牆雖然很高,但卻顯得有些凋敗,和城 
    中皇宮的屋宇輝煌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東市的「野味肉店」剛打開了木板門,一個鬍子花白的老漢正用鐵鉤把一支支 
    拔好毛的山雞野兔掛上門舖,他一面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一面把東邊的窗戶 
    打開。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白皚皚的屋背,他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啊,昨夜打霜 
    了。」 
     
      這是今年臨安第一次的霜,這老兒呆呆望著那潔白的薄霜,過了好半晌才輕輕 
    歎了一口氣,低聲吟道:「胡未滅,鬢未秋,淚先流,此生誰料?心在故園,身老 
    臨安!」 
     
      「唏律律」,一聲駿馬長嘶,這老兒連忙住口,走到門前一看,一面招呼道: 
    「晦,黃老兒,有沒有新鮮的兔肉?」 
     
      這老兒笑道:「啊,原來是何大爺,今兒怎麼這麼早.啊?」 
     
      何胖子皺眉道:「嘿,今天沒空跟你瞎聊啦.丞相府裡昨晚半夜來了兩個客人 
    ,聽說其中之一是丞相的親哥哥,丞相陪他聊了一夜啦,一大早又要野味下酒—— 
    嘿,我問你可有兔肉?要上好的——」 
     
      那老兒拿起鐵鉤道:「有,有,您瞧這兩只好罷?」 
     
      何胖子抖抖馬鞭道:「好、好、快些包好,丞相等著要下酒哩。」 
     
      那老兒手忙腳亂地拿乾淨荷葉把兔肉包了,送上馬車,何胖子跳上車,一抖鞭 
    ,車輪滾滾,疾馳而去。 
     
      那肉店老兒摸了摸鬍子,喃喃道:「秦檜還有個兄長?俺老黃在臨安住了這多 
    年了,可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秦檜還有一個兄長?」 
     
      臨安城東,那座雕龍漆鳳的大公館.正是當今丞相秦檜的宅第。 
     
      六更未交,路上行人還稀少得緊,但在府中後院密室中,丞相秦檜正在據案和 
    兩個粗布灰袍的老者談著。 
     
      密室的門窗關得緊緊的,一切下人侍從都被摒退,室中暖意洋洋,不時飄來陣 
    陣酒香。 
     
      秦檜坐在太師椅上,他舉杯向方桌對面的兩人道:「嗨,咱們先乾一杯!」 
     
      方桌的對面坐著一個瘦削清瞿的老者,老者的身旁卻坐著一個白髯老和尚。 
     
      秦檜一口乾了杯中之酒,舉壺再倒,但是壺中巳空,他放下空壺,瞇眼對那和 
    尚笑道:「大師來自西域,不遠千里,亦將有利於吾國乎?哈哈哈。」 
     
      那老和尚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俺苦和尚但只喝酒吃肉,旁的事清,嘿 
    ,你問他吧。」 
     
      說著指了指身旁的老者。 
     
      秦檜觸了一鼻子灰,大笑解嘲道:「大師乃佛門奇人,快人快語——」 
     
      接著轉頭道:「嘿,大哥,前回你不是說什麼首陽大戰,又說什麼青蝠劍客, 
    現在可早該打過羅,結果如何——」 
     
      說到這裡,他又變腔笑道:「哎,我真糊塗,憑大哥的功夫我還要問什麼結果 
    ?真老糊塗啦……」 
     
      老者冷冷笑了一下道:「若不是你派來的那兩人急急忙忙把我招走的話,我可 
    就要勝了,哼」 
     
      原來這兩個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百步凌空秦允和苦和尚! 
     
      秦檜乾笑一聲道:「那時委實有急事,所以不得不立刻請大哥回來,後來說是 
    情報錯誤,所以就沒有再麻煩大哥啦。」 
     
      那苦和尚聽他們說得隱隱約約,但卻毫不追問,只當沒聽見似的,閉著眼養神 
    。 
     
      秦允用手指輕叩桌子,皺眉道:「三弟,這個我就不明白了,你在家裡太太平 
    平地做你的大官,姓岳的在外面流血流汗替你打仗.這真是再好沒有的事,幹麼你 
    一定要置他死地?」 
     
      秦檜乾笑數聲,沒有回答,秦允又道:「上次我問你可是有私仇,你又大笑否 
    認,究竟……」 
     
      秦檜笑道:「大哥,以你瞧岳某如何?」 
     
      秦允道:「我說你還是少弄花樣,岳某著實是一個大將才,便是找都找不著的 
    ,你何必要除去他?」 
     
      秦檜看了看苦和尚,只見他當真閉著雙目,似乎睡著了一般,便用手指站著杯 
    中余酒,在桌面上寫了「徽欽」兩字。 
     
      秦允一看,立刻恍然,他暗道:「啊,原來如此,要是前方打了勝仗,當真把 
    金人趕出關外,那徽欽兩帝迎回來,不僅你的丞相做不成,我看當今皇爺也成了問 
    題,怪不得,怪不得……」 
     
      秦檜道:「所以這才要仰仗大哥之力呀——」 
     
      秦允雙眉一皺,半晌沒有說話,過了好半天。他忽然直接了當地問秦檜:「我 
    要你設法弄到手的東西怎樣了?」 
     
      秦檜知道他今日來此的真正目的在此,當下搖頭苦臉道:「難、難、難,那玩 
    意兒放在皇上古玩珍寶庫府之中,如何弄得到手?——-」 
     
      他說到這裡,臉色一變,又堆滿詭秘的笑容道:「大哥,這個我可不明白啦. 
    你若喜歡古董什麼的,我這裡可也不少,你說的那玩意兒雖是年代不短的古貨,可 
    是那模樣色澤都沒有什麼好看,我這裡比它強的貨色多的是。你只要高興,隨便拿 
    幾樣不就得啦?」 
     
      秦允道:「你懂得什麼,我若得了那東西,可以在千招之內叫姜慈航落後一丈 
    !」 
     
      秦檜搓手道:「難、難、難——」 
     
      秦允忽然雙眉一豎,厲聲道:「那麼你當時怎麼說的?你說趙者兒惟你之言是 
    從,皇宮國庫你可以直出直進,取一件古玩有如探囊取物,那麼你全是要我的啦?」 
     
      秦檜毫不畏懼,也是雙目一瞪,壓低了嗓子道:「我要問當時你怎麼說的?你 
    自己說的話有沒有兌現?你說拿姓岳的頭顱來見我,姓岳的頭在那裡?嗯!」 
     
      秦允拍桌道:「姓岳的大破朱仙鎮,當今名震天下,你想要老子去替你幹掉他 
    ,嘿嘿,我秦允在武林中混到這個地位全不要了?是你要做官可不是我秦允要做官 
    ,我為什麼要替你幹這等事?」 
     
      秦檜也拍桌喝道:「好啊,是你先不守信用,那可怪不得我!」 
     
      秦允心中略一盤算,恍然暗道:「聽他口氣,那『青玉佛』必然巳經在他手中 
    ,否則他怎知道那『青玉佛』的模樣?又是什麼形狀不美啦,什麼色澤不美啦,哼 
    !」 
     
      他心念一動,便冷冷笑道:「也罷,那東西既然並不到也就算了,不過我做大 
    哥的可要警告你一句,若是你蓄意刺殺岳飛的事洩露了出去的話,那可大為不妙哩 
    。姓岳的用兵如神,當真是眾望所歸,嘿嘿。」 
     
      秦檜聽得心中猛然一跳,暗道:「多謝大哥關照啦。」 
     
      說著便起身拿起桌上空酒壺,轉身向牆邊酒櫃走去,在櫃中挑出一瓶密封白瓷 
    缸,回頭笑道:「你看我們兄弟這大年紀了,碰上面還和小時候一樣吵個沒完一嘿 
    ,這是御賜的陳年名酒,咱們先喝個痛快——」 
     
      說著將泥封啟開,倒了滿滿一壺,霎時酒香撲鼻,漾溢全室。 
     
      正在此時,門外有人輕敲,秦檜喝道:「什麼人?」 
     
      外面人答道:「小的何立,送大人要的野味兔肉——一」 
     
      秦檜哦了一聲,開門一看,只見何胖子端著四樣香噴噴的野味小碟進來,放在 
    桌上恭聲問道:「大人沒有事麼?」 
     
      秦檜揮手道:「你出去。」 
     
      何立退出後,秦檜把門叩上,拿著酒壺過來,親自把三隻酒樽倒滿,緩緩道: 
    「明午皇上賜宴,我送兩件珍玩去,趁機進入庫房,再為大哥想想辦法。」 
     
      秦允暗道:「分明已經在你手中了,你還要耍什麼花樣?」 
     
      他一面笑了笑,一面暗用真力,在苦和尚的椅邊刻了一行字,說時用手扯了扯 
    苦和尚。 
     
      苦和尚用手一摸,只覺椅上刻著:「稱霸武林。在此一舉。」 
     
      他立刻領悟,當下站起身來,大聲道:「秦大人——-」 
     
      秦檜忙道;「不敢,不敢。」 
     
      苦和尚哼哼冷笑一聲道:「俺苦和尚雖說是個酒肉和尚,可是少說也有幾十年 
    修行了,嘿嘿,可是對於『名』之一字卻是無法堪破,老實告訴你罷,灑家這次再 
    入中原之意,就是要和令兄聯手一爭武林霸王,試想有我兩人聯手,天下有誰能敵 
    ?可是就只有姜慈航這廝,即是咱們勝了他,卻也無法追得上他制於死地,嘿嘿, 
    下面的話我也不用說了,你該知道那活兒對令兄的重要了吧,若是——嘿,令兄還 
    有個手足之情在,我苦和尚可是毫無顧忌,說幹就幹的啊!」 
     
      他年幼雖老,可是這番話一說出,凸目瞪眼地,幾十年前殺人越貨的秉性全耍 
    了出來,倒把秦檜愕住了。 
     
      秦檜究竟不驚為一代梟雄,他忽然雙目一翻,也大聲道:「這倒怪了,咱們是 
    親兄弟的事,倒要你來管啦?大哥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還不會盡心力而為之麼 
    ?難道要你來嚇唬我才肯答應的麼?這倒奇了。」 
     
      秦允不料秦檜說出這番話來,忙扯了扯苦和尚的衣角,苦和尚「呼」的一下坐 
    了下來。 
     
      秦檜其實也是暗捏冷汗說出這番話的、這時見苦和尚坐下,便又笑道:「來, 
    咱們先乾一杯再嘗點野味。」 
     
      秦允見事情轉變突然,一時倒料不定秦檜在打什麼主意,那知酒方落肚,忽然 
    個天旋地轉,他暗叫一著不好,連忙提氣閉穴,豈知以他的功力,竟然閉封不住— 
    —一他大喝一聲:「三弟,你好狠——」 
     
      把手中酒杯對準秦檜擲去,卻聽得轟然聲,一道鋼板落了下來,秦檜已被隔在 
    板外,那只水晶酒杯「砰」的擲在鐵板上,竟然齊齊陷了進去! 
     
      他狂喝一聲,雙掌揮出,「碰碰」有如千斤巨石擊在鐵板上,震人心弦。 
     
      那邊苦和尚把一杯酒全都喝了下去,中毒更深,早已倒在地上,秦允雙掌揮出 
    後,有如全身軟瘓,倒在桌邊上,一霎時間,他一生的種種情景都浮上心頭,他軟 
    弱地低下了頭。 
     
      觸目所及,只見苦和尚臉上七竅都流出黑血,形貌可怕巳極,他大叫一聲,忽 
    覺臉上一熱,伸手一摸,鼻孔下全是黑血,霎時之間,有如全身血脈迸裂,不可一 
    世的百步凌空秦允從桌邊倒在椅子上,衝勁使椅子翻倒,於是他就死在椅邊的黑腥 
    血泊中。 
     
      「噹」一聲,一件東西從他的懷中滾了出來,只見那東西白玉瑩然,正是少林 
    寺的「萬佛令牌」哩! 
     
      北風吹著,捲著咋夜的落葉飄殤在空中。 
     
      自從芷青和君青去向金戈艾長一送戰書,匆匆已是大半年了,但是,他們仍沒 
    有回來。 
     
      山頭上,一方卓方和司徒丹靜靜地坐著,幾乎每天他們都在這山上消磨一整下 
    午,從這山上望下去,婉蜒的官道歷然在目,他們希望在那小路彎入森林的盡處, 
    大哥和君弟的影子會突然出現。 
     
      一方撫了撫自己鬢邊的頭髮道:「我想不出理由,大哥和君弟為什麼還不回來 
    。」 
     
      司徒丹用小手支著下巴,輕輕皺眉道:「岳伯伯又不准我們去找。」 
     
      卓方沉默地聳了聳肩,他在地上撿起兩塊石子,一個拋出,另一個曲指一彈, 
    「颼」的一聲射了出去,兩個石子在空中輕輕一碰,一起落下山去。 
     
      司徒丹忽然輕笑了一聲,一方側目道:「笑什麼?」 
     
      司徒丹道:「朱大嬸昨夜卜了一卦,她說大哥他們絕沒有危險,而且還有遇合 
    ,朱大嬸的卜卦是很靈的。」 
     
      一方莞然道:「嗯——也許大哥會遇上一個奇人,傳他一套掌法,而君弟呢, 
    會遇上一個漂亮的姑娘。」 
     
      司徒丹笑啐了他一口,但是芳心中卻是不安起來。 
     
      天漸漸黑了,卓方說:「我們回去吧。」 
     
      今天。他們是不會回來的了。 
     
      一方走了兩步,回頭卻看見司徒丹仍然輕皺雙眉,凝視著黃昏的晚霞,他不禁 
    停住了步子,卓方巳經走出十來步了。 
     
      司徒丹轉了轉黑白分明的眸子,悄聲道:「二哥,你說君青真會碰上……一個 
    漂亮的姑娘?」 
     
      一方哈哈大笑起來,自從那一夜後,他從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司徒丹嬌靨一 
    紅,伸出手來。 
     
      一方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輕輕一牽,她站起身來,拍拍裙子上的碎草,以掩飾 
    她的窘狀。 
     
      一方望著這個未來的弟媳,腳步也似輕鬆了一些。 
     
      夕陽輝煌中,山下傳來一陣馬嘶聲,一小隊甲胃鮮明的金兵揚塵而過。 
     
      雪花飄舞著。 
     
      大地上舖起一層均勻的白被,一望好幾里都是平坦的一片銀色世界,那些尚未 
    枯萎的生物在雪花中再也透不出些許生氣—一這裡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雖然在雪花 
    下分辨不出高低,但東端那一座特立秀出的山峰,卻在白皚中顯出那麼不平凡,令 
    人自然而然會生出一種雄偉的感覺。 
     
      這一座山本來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但自從年前青蝠劍士以一挑武林七奇之後 
    ,這座山在江湖上已是人所周知的了。 
     
      首陽山。 
     
      歲暮窮冬一大清早,雪就沒有停過,加上刺骨凜凜的北風,這片荒遠的山崗上 
    ,根本就沒有人跡,然而山半腰中卻隱隱約約傳來陣陣步履聲,好像有什麼人在這 
    荒山上散步似的,但是,沿路上卻沒有留下一絲足跡。 
     
      難道是這裡竟有身懷「踏雪無痕」的武林人物?抑或是那些印痕又被大雪所掩 
    蓋? 
     
      山腰的一塊平地,邊上有數株大樹,樹身上堆滿著積雪,以至細幼的枝丫都有 
    一些彎曲下來。 
     
      樹影下,緩緩踱出一個人來,從雪地反映出的天光下,已足夠使得這個人物的 
    輪廓清清楚楚的顯露出來。 
     
      只見他雙眉灰白,面色微紅,白髮白髯蒼蒼一片,兩眼的神光吞吐不定,那一 
    股威猛的氣息若隱若現. 
     
      這麼寒凍的天,那人仍是一襲夾袍,雪白的布料上一塵不染,更顯出穿衣人的 
    不凡。 
     
      老人輕輕移動一步,轉了一個身,只見他背上負著一支帆布的袋兒,系口的帶 
    子飄在兩脅;,一端輕輕的握在手中,略一轉動,卻見手掌中瑩光一流,敢情那支 
    修長的中指上端端正正套著三枚細窄通明的玉環,三枚並著的寬度,也不過只有大 
    半截手指長。 
     
      老人仰首望了望天色,似乎有些兒沉不住氣息,又是輕輕一邁步,這一步可真 
    怪異得緊,只見他一腳跨出,身形有若流水,已自滑出三四丈之遠,這種功夫,簡 
    直有點令人不可思議的味道。 
     
      老人跨了二步,又自停身,細細沉思一回,猛可面色一沉,雙目精光暴長,額 
    下白髯簌簌而動,似乎發現什麼大事,右手微微一張,低眉一瞥那三枚玉環,輕輕 
    沉聲說道:「青蝠!青蝠!」 
     
      隨著他的目光,果然山麓下一條細小的人影一陣晃動,如箭般衝上山來。 
     
      老人輕輕一哼,向左滑了十丈,停立在大樹下,負手仰天而觀。 
     
      山下那人好快的足程,不到半盞茶工夫,已算上山腰來,幾個起落,便縱上大 
    石場邊緣。 
     
      老人目光一掃,猛可咦了一聲,暗暗道:「呵,竟是蕭一笑這廝,我到以為是 
    青蝠到了——」 
     
      那來人上得平場,一眼便瞥見老者,雙拳合抱一揖,洪聲道:「啊!是岳大俠 
    ,蕭一笑這廂有禮了。」 
     
      老者正是名震天下的岳多謙,乍見笑震天南蕭一笑不由一驚,直到他發話完畢 
    ,只因蕭一笑乃是含氣而發,聲音洪亮之極,樹木上的積雪簌簌一陣子震落,岳多 
    謙一怔,心中暗暗有氣,冷冷答道:「蕭老師別來無恙?」 
     
      話中暗運真力,那簌簌下落的積雪落到頭頂尚不及尺餘便似受到攔阻,向斜邊 
    飛開。 
     
      蕭一笑何等人物,一眼已然看明,心中不由暗暗讚歎,口裡卻道:「蕭某路經 
    此處,適逢岳老先生,真是湊巧,敢問岳大俠有何貴幹?」 
     
      岳多謙暗暗一哼,忖道:「蕭一笑不知從那裡得到我的消息,或是真的湊巧趕 
    上山來,我且不管它,只是——」 
     
      沉吟未決,只見蕭一笑似乎急欲自己回答,隨即輕輕一咳,沉聲說道:「老朽 
    到這兒等候另外兩位朋友——」 
     
      蕭一笑由衷的驚歎咦一聲,岳多謙頓了頓,才繼續往下說道:「老朽想和那兩 
    位朋友了一了舊賬!」 
     
      只因他的語氣甚為肯定,也不由蕭一笑不信,蕭一笑一怔,好一會才道:「原 
    來如此,蕭某到是打擾了。」 
     
      岳多謙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蕭一笑呵了一聲,忽然又道:「岳大俠可否記得上次首陽大會中——」 
     
      岳多謙心頭一震,以為蕭一笑有什麼要損及自己上次失敗的話,面色一變,上 
    跨半步道:「記得又怎樣?」 
     
      蕭一笑一怔,隨即會意,歉意的一笑道:「啊……我……我是說,上次你曾說 
    要告訴蕭某——」 
     
      岳多謙一怔,茫然道:「什麼?」 
     
      蕭一笑吸一口氣才道:「是什麼人殺羅信章羅鏢頭全家!」 
     
      岳多謙如夢方醒,心頭一怔道:「糟了,假如我告訴他,這廝必定不顧一切去 
    尋青蝠,不行,我岳某和青蝠有約在先——」 
     
      心思方動,又轉念忖道:「但我也曾答應這廝要告知他內情,這卻如何是好?」 
     
      心念數轉,不由怔在當地。 
     
      蕭一笑咳了一聲道:「上次岳大俠說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如今……」 
     
      岳多謙心中一急,衝口道:「不錯,那不便之處及會尚未消除。」 
     
      蕭一笑「呵」了一聲,滿腔不能置信的口氣。 
     
      岳多謙心中略感內疚,勉強一笑道:「蕭老師為友於裡奔波,這等俠風仁心, 
    果真令人敬佩不已……」 
     
      他話未說完,但蕭一笑卻似觸動心事,大聲道:「罷了……罷了……蕭某忝為 
    人友,卻始終不得為友報仇雪恨……」 
     
      話聲戛然而止,想是他已觸動悲處,心頭一陣激憤,恨恨一腳跺在地上。 
     
      岳多謙心中一凜.暗暗忖道:「姓蕭的好一條漢子!」 
     
      口中卻再也忍不住說道:「老實說,老朽雖明知那人是誰,但內中曲折太多, 
    蕭老師能否在得知詳情後,再一聽老朽肺腑之言?」 
     
      蕭一笑一怔,聽對方的口氣,分明是要告訴自已線索,但卻不知對方最後那句 
    話是什麼意思。 
     
      岳多謙也不再多加說明,低聲道:「我明白蕭老師認為劍洗羅家的人,非劍神 
    胡笠莫屬……」 
     
      蕭一笑點點頭道:「不錯,羅家的僕人曾親耳聽著是那人自己說的,「有誰能 
    說我胡笠之對手!」……岳多謙浩然一歎道:「是了!老夫也明知蕭老師的疑心, 
    但你可知道,世上還有一個人的姓名叫作「胡立之』的?」 
     
      蕭一笑一怔,口中喃喃念到「胡笠之」,「胡笠之」,「胡笠之」,電光石火 
    般,那一句「有誰能是我胡笠之對手」已然領悟,呆了一呆,失聲道:「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岳多謙輕輕一拂白髯,蕭一笑又道:「岳大俠可知這胡立之又是何等人物……」 
     
      這話問得好生急突,岳多謙雙眉一軒,沉聲道;「他……他……」 
     
      驀然岳多謙雙目一凝,口中冷冷道:「那一位駕到,岳某失迎……」 
     
      幾乎在同一時,蕭一笑也發覺到有人潛入這方平場.岳多謙話聲方落,一條人 
    影一閃,一個青衫老者當面而立,面目清瞿,蕭一笑認得出,正是那以一挑七的武 
    林怪傑—一青蝠劍客。 
     
      青蝠冷冷掃了全場一眼,在蕭一笑的臉孔上一瞥而過,最後落在岳多謙的臉上。 
     
      岳多謙的雙目好像放射出一種深不可測的寒光良久,良久,青蝠才道:「老夫 
    送死到啦……」 
     
      蕭一笑原本巳是驚不可言,再也想不透何以青蝠劍客竟又自現身,但一聞此語 
    ,分明是大家早就約好了的,心中不由暗暗忖道:「方纔岳鐵馬說要等候兩人,難 
    不成便有一位是青蝠劍客?」 
     
      一念方興,卻見岳多謙上前半步道:「岳某敗兵之將,能再一會閣下,可真三 
    生有幸!」 
     
      青蝠劍客一哼,大刺刺的道:「好說!」 
     
      岳多謙也不再理會,只道:「岳某還約有另外一位朋友,借便此一會了結兩樁 
    公案,閣下且等候一會———」 
     
      青蝠哼一聲,心中忖道:「他還另約有人,說什麼要了結公案?沒聽說過鐵馬 
    在江湖有上什麼大仇家,什麼人值得他如此慎重?」 
     
      口中卻不好意思詢問出來,只默默立在一邊,掃過蕭一笑又道:「蕭老師此來 
    有何見教?」 
     
      蕭一笑不對他那托大的神態十分過不去,此時索性雙目一翻,沒好氣的道:「 
    怎麼啦——」 
     
      青蝠領教過他的火爆脾氣,暗中一哼,也不再於以理睬。 
     
      蕭一笑本想再出言問岳多謙,到底誰是「胡立之」,但一下子情局已然弄僵, 
    也不好再多口舌,但又不甘先行一步,一瞬間三個蓋代奇人各據一方,高傲的情感 
    使大家都不互相打招呼,偌大的牛場上,登時又靜了下來………………北風如刀。 
     
      官道上兩條人影飛馳著。 
     
      晨光下看的清切,兩人都是二十多的少年,左邊的一個較為老年,那敦厚的面 
    容和那英挺的氣概,正是岳家的少年英傑——岳芷青。 
     
      不消說,右邊的,那英俊可愛的少年,正是年小的幼弟君青。 
     
      兩兄弟半年來寸步不離,功夫可沒有一刻擱下,從那輕靈的身形看來,顯然君 
    青的功夫又有了顯著的進步。 
     
      兄弟倆人又奔了幾步,迎面一陣寒風吹來,芷青昂首挺胸,絲毫不在乎,大聲 
    道:「君弟,再加快些,前而便是首陽山了。」 
     
      君青嗯了一聲道:「大哥,你瞧咱們趕得上時候麼?」 
     
      芷青低低道:「時間不會差錯的,只是……只是……」 
     
      君青登時醒悟大哥的心思,兩人沉默了一刻。 
     
      還是君青忍不住先打破寂靜道:「大哥——」 
     
      芷青嗯了一聲,君青望了他,才緩緩的說道:「你瞧—一爸爸會不會出什麼事 
    ?」 
     
      芷青困惑的噢了一聲,一路來心中何曾有一時一刻不為這件事情擔著心? 
     
      君青低低歎了一口氣?芷青沉吟道:「我想對於青蝠,爸爸何許有較多的把握 
    ,然而那金戈—一金戈——一唉!」 
     
      誰說不是?金戈艾長一名列七奇之首,功力簡直令人莫測高深,這一戰是岳家 
    聲譽所在,怎不令兩兄弟緊張萬分? 
     
      沉默——路上的奔行速度愈來愈快了,芷青瞧著幼弟行雲流水也似的身形,心 
    中暗暗付道:「這些日子來.也難為他了,他的劍法此刻足可和任何一流高手相抗 
    而無遜色,雖則,功力仍有不足—一」。 
     
      君青的話聲打斷了芷青的思維,只聽他道:「大哥,你相信我的劍法可以和青 
    蝠抗擊麼?」 
     
      芷青應了一聲道:「功力方面,你當然不足,但只耍你一下手便用那松陵老人 
    的絕技,至少,勝負要在千招之後!」 
     
      君青嗯了一聲,腦海中流利的印出那每一式劍法,芷青瞧見他那躍躍欲試的神 
    情,不由一陣子高興。 
     
      ………首陽山在望了,芷青指指半山腰的平地道:「快些。這就上去——」 
     
      「快些。這就上去——」 
     
      君青緊跟著芷青的身形,輕身功夫已提足到十二成,遠遠瞧過去,簡直有若兩 
    道白線在銀白的地上滾動,剎是好看。 
     
      半山腰中,岳多謙瞧著尋丈外的青蝠,勉強開口打破良久的寂默,說道:「閣 
    下若是急不待迫,這就動手——」 
     
      青蝠仰天一笑道:「岳大俠歇歇吧,我到要瞧瞧到底是什麼人值得你廢這大的 
    心!」 
     
      岳多謙冷冷一笑道:「等會也好!嘿——」 
     
      青蝠笑聲未絕,猛然一挫聲調,冷冷道:「岳大俠招呼老夫到這兒來可是為了 
    那散手神拳的事?」 
     
      岳多謙雙目有若火燒,冷冷道:「正是如此——還有清河莊蘆老爺子的事—一」 
     
      青蝠劍客臉色一怔,似有話想說,但知冷冷一笑忍住道:「好!我雖不殺伯仁 
    ,伯仁因我而死,岳大俠儘管衝著老夫來吧!」 
     
      岳多謙一怔,撫了撫白髯,冷冷道:「范立亭可曾被你打過一掌?」 
     
      青蝠哈哈大笑道:「老夫還會賴不成?」 
     
      岳多謙緊接著道:「如果范立事不曾被你打那一掌,我問你,綠林十三奇會是 
    他的對手麼?」 
     
      青蝠奇道:「綠林十三奇?」 
     
      岳多謙哼了一聲道:「范立亭在十三人圍攻之下,全身沒有剩下一塊好肉——」 
     
      青蝠想道:「他媽的,綠林十三奇是什麼東西?我青蝠要……」 
     
      岳多謙冷冷道:「不敢勞駕,范立亭巳經自己解決了。」 
     
      青蝠老臉漲得通紅,狠狠地道:「姓岳的,我看咱們也不必等了,現在就動手 
    吧!」 
     
      他一怒之下,揮手之間,長劍已到了手上,一彈而出,直攻向岳多謙胸腹之間 
    ,岳多謙錯步跨了一尺,青蝠翻手再刺,但他忽然醒悟的他的身份豈能動手偷襲, 
    當下長嘯一聲,躍身收招——說時遲,那時快,青蝠劍尖才收,忽覺一縷尖風疾比 
    閃電地射至,他急快向後退了一步,只見眼前一花,一個英俊的少年巳橫劍立在前 
    面,而岳多謙的身邊也多了一個魁梧的少年。 
     
      青蝠怔了一怔,哈哈笑道:「哈,又是你們—一」 
     
      君青微微歪了歪嘴角道:「無恥!」 
     
      青蝠知他是指方才自己突然偷襲的事,當下老臉通紅,怒道:「無知頑童,你 
    要怎地?」 
     
      君青怒氣勃勃地道:「看劍一一」 
     
      那邊岳多謙驟見愛子,一時間渾忘一切,只抓著芷青的手,竟然不知身在何處。 
     
      芷青激動地叫道:「爸爸,媽媽他們好?」 
     
      岳多謙笑著點了點頭,他原是懷著滿腔豪情而來的,在這一剎那間,他幾乎覺 
    得自己又要兒女情長了,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一看。 
     
      這才發現君青竟然和青蝠劍客幹上了——芷青叫了一聲:「君弟,快退下來一 
    一」 
     
      岳多謙卻一把扯住芷青,原來他在這一剎時已全神沉醉在自己的劍式之中,他 
    起手一劍揮出,正是松陵老人豪言天下第一的卿雲式之一———卿雲爛兮。 
     
      青蝠劍客心中暗道:「岳家孩子中算那大哥功力最深,這孩子看來稚氣未脫, 
    我—劍把他兵器震飛便了,免得傷了他,岳老兒面上須不好看。」 
     
      他連起真力,長劍一彈而出,但是霎時之向,君青的劍式一開一合,極盡盤曲 
    舒捲之熊,青蝠的心中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像是對手的劍式中飛出一種力 
    量,要逼使他自已的破綻暴露出來——青蝠劍客兼通百藝,但是劍仍是他主要兵器 
    ,他一生使劍,與人動手不計其數,甚至和大名鼎鼎的劍神胡笠對敵時都沒有過這 
    種感覺,他一驚之下,硬生生從劍網之中退了出來。 
     
      君青功力不及青蝠,是以青蝠能夠進退自如,而君青卻無法控制追擊,青蝠一 
    皺雙眉,又自揮出一劍,這一式好不精妙,看來似是探試,實則暗藏三個殺著,君 
    青水到渠成,一式虯縵縵兮攻出—一青蝠何等功力,一觸即知,他發現自己遇上畢 
    生未聞的離奇劍招,他攻勢未全而收,瞬時點出五劍! 
     
      這五劍乃是胡家神劍中的妙著,喚作「狂風飄絮」,君青從劍神指點下,深知 
    其中奧妙,他忽然單劍一抱,釘立原地,一動也不動,而青蝠的劍子卻刷刷刷從他 
    身旁飄過,直到第五式,那劍尖滴溜溜一轉,飛快的射向君青眉心,君青擊劍一擋 
    ,「叮」的一聲,輕輕鬆鬆地破了「狂風飄絮」! 
     
      那邊蕭一笑大聲喝采道:「妙極!妙極!」 
     
      岳多謙側首問芷青道:「君兒從那裡得到這等劍術至高妙諦?」 
     
      芷青輕聲道:「劍神胡莊主!」 
     
      岳多謙想起胡笠求自己手下容情的往事,不由暗中長歎一聲,他喃喃道:「饒 
    他一次;我巳經屢引了諾言,至於今天,沒有人再能阻攔我了……」 
     
      場中青蝠怒氣沖天,他喃喃道:「好啊,胡笠啊胡笠,你竟敢和我搗蛋……」 
    敢情他一眼就看出了君青必然受了劍神的指點。 
     
      他長嘯一聲,劍如游龍翔鳳,君青這些日子來,寢寐之中都在默想青蝠劍客的 
    一招一式,凡是他所能記憶的每一招,他都幾乎思索過一百遍,這時他絲毫沒有畏 
    怯之心,只是全心全意浸淫在武學之中,手隨心動,一式一式地攻出。 
     
      他從「虯縵縵兮」轉手之間,用了兩招自已杜撰的劍式攻出,青蝠原來心驚於 
    卿雲四式的離奇威力,但是他憑著功力和機智,竟在攻守之間默默摸試著卿雲的路 
    子。這瞬時之間,君青突然施出兩招自已杜撰的招式來,那兩式姿勢雖然粗陋可笑 
    ,卻是力道迥然一變,反倒把這位用劍名手逼得手腳微亂。 
     
      岳多謙雙眉一軒,暗道:「這兩招必是君青杜撰的,妙呀,妙呀。」 
     
      青蝠劍客大喝一聲,運出八成以上的功力,一連揮出兩劍,只見一種古怪嘶聲 
    疾風而起,鳴鳴劃破長空之寧靜——說時遲,那時快,君青手腕靈巧地一翻,卿雲 
    四式中最俱威力的「日月光華」已然施出,只見一溜烏光從劍尖上飛出,霎時漫天 
    都是劍影——一青蝠劍客萬料不到君青竟然搶攻起來,他一觸之下,連忙施出十成 
    真力,君青的劍勢原如水銀瀉地,這一下但聞「叮叮」之聲不絕於耳,竟被完全封 
    回。 
     
      「他若有我這般功力,我豈不立刻橫屍地上?」 
     
      霎時之間,劍光再起,兩人又已斗在一處,青蝠劍客一面攻擊,一面暗暗拖延 
    ,要想把君青劍法的奇處看個全,君青劍如飛虹,愈戰愈是順手,那幪面客(他們 
    猜斷必是胡笠)所說的種種劍學妙諦,一句一句飄過他的心頭,他的手上愈施愈輕 
    鬆,而劍尖上卻愈來愈沉重。 
     
      連岳多謙都幾乎渾忘一切,他也沉醉在雙方的神奇招式之中——當日劍神胡笠 
    和青蝠劍客過招一時,曾使其他武林六奇深深陶醉,如今岳多謙竟然又有了一點這 
    種感覺。 
     
      四周靜悄悄的,這比起當日的首陽大戰的場面要冷清千倍,然而,這也是一場 
    好鬥,所不同的是,青蝠的對手換成了年僅十八的岳君青! 
     
      匆匆之間,又是數十招過去,君青精神抖擻,了無敗意,他憶起當時劍神胡笠 
    曾對他說:「就憑這個,青蝠要勝你,當在千招之外!」 
     
      他也知道,他的功力差得遠,所憑藉的,全是這套鬼神莫測的劍法! 
     
      於是他豪性逸飛,他想到天下武林將要對他劍敵青蝠的大加喝采……然而忽然 
    之間,他想到了一個問題,聰明的他立刻在腦海中衡量清楚——如果他能力敵青幅 
    千招而不敗,以他的年齡來說,他的聲望必然大放燦爛光輝,甚至蓋過首陽山以一 
    挑七的青蝠劍客,而鐵馬岳多謙曾是青蝠的手下敗將! 
     
      場外的芷青也考慮到這個問題,他側目望著父親,顯然,岳多謙也明白這其中 
    的關係,但是他毫不動情,只無限欣然地望著場中生龍活虎的君青。 
     
      對於此時的岳多謙來說,還有什麼比親眼看到自已的愛兒,一夕之間擠身而入 
    天下高手之列更令他感到安慰? 
     
      青蝠打出了真功夫,一招招全是妙絕人寰,出人意表的絕學,顯然的,他已經 
    摸悉了君青劍術的大概路子。 
     
      君青一連倒退二十五步,但是場外沒有人驚呼,只有緊張的呼息聲,因為旁觀 
    者全是一流的高手,他們知道君青雖敗不危,正在退中化解敵勢,以求反擊! 
     
      他心中思潮起伏,父親在首陽山上臨崖浩歎的情景也浮上心頭,他大吼一聲, 
    心中主意已決—一說時遲,那時快,君青長劍陡然倒轉七鬥,一式「虯縵縵兮」力 
    削而出。 
     
      青蝠早已摸熟了這一招,但卻始終無法搶攻,一退之下,正好讓君青有餘力去 
    撥開劍子使出「日月光華」神招。 
     
      青蝠劍客明知這「日月光華」有令人預料的威力,但卻不得不為那一式「虯縵 
    縵兮」迫退半步。 
     
      他是何等人物,一再處於守勢,心中怒火填膺,一怒之下,猛吼一聲,右臂一 
    顫,真力悉數運出,想借此硬和君青的「日月光華」一拼,那知君青劍子才收,霍 
    地向後斜縱尋丈,住下手來。 
     
      青蝠已打上火頭,功力仍蓄而不發,狠狠道:「怎這麼啦—一」 
     
      君青咬牙偏頭向岳多嫌道:「爸爸,您來吧,我——不成——」 
     
      岳多謙一怔而悟,忖道:「這孩子——」 
     
      青蝠廢然吐出真力,岳多謙含混的「噢」了一聲,走上前去拍拍君青道:「好 
    吧!你去歇歇——」 
     
      說著轉過頭來對青蝠道:「岳某有言在先,咱們這一戰……唉,不必多言,你 
    先歇歇,岳某決不佔這個便宜。」 
     
      青蝠劍客哼一聲,但轉念道:「對這孩子可真也化了不少直力呢!等會和岳鐵 
    馬本人之戰,確實不可分毫大意呢!」 
     
      是以僅哼了一聲,便默默站定,調復真力。 
     
      雖說首陽山一戰便已打敗了岳多謙,但此刻心頭卻仍沒有一絲一毫的把握。強 
    若青蝠,直到於今仍想不透上次岳多謙的那式何以半途而廢。 
     
      丈許外,岳多謙負手而立,雙目凝天,寧靜的氣氛,正好是這一場大戰的序幕。 
     
      半盞茶時刻一幌而過,青蝠緩緩睜開雙目,冷冷一聲低笑,沉聲說道:「慢著 
    ,老夫有句話想說——」 
     
      岳多謙一怔道:「什麼?」 
     
      青蝠冷冷道:「姓岳的是為范立亭的事來找我,老夫明白,但老夫得先說明, 
    范立亭並沒有敗在老夫手下,姓范的雖已身故,但老夫不願佔這一點便宜?」 
     
      岳多謙一驚道:「是麼?」 
     
      青蝠冷冷道:「那日老夫和他拚鬥千招,他忽然瞥見老夫頭巾上一物,登時臉 
    色大變,猛出一奇式,生生抓去老夫頭巾上之物,但也為老夫擊中一掌,只能算是 
    扯平,老夫敬他是條漢子,見他受傷,不再動手,掉頭而去!」 
     
      岳多謙心中狂喊道:「立亭弟,立亭弟,你為了岳家,竟冒險如此!」 
     
      敢情范立亭當日誤以為那寶珠是「鐵騎令」上之物。 
     
      青蝠微微一頓道:「老夫說明此事,並非怕事,乃是認為范立亭的功夫不在老 
    夫之下,不願佔這樁小便宜,嘿,我已說明啦,不要再多說了……」 
     
      岳多謙心中思潮起伏,半晌說不出話來,范立亭雖非死於他手,但因此而死… 
    …青蝠忽然又似想著一事,道:「上次在那首陽山上,這位蕭老師曾問及岳老師那 
    華山羅信章鏢頭是死於誰人,並似武斷乃劍神胡笠所為,可有這回事?」 
     
      蕭一笑陡然一怔道:「有又怎樣?」 
     
      青蝠冷冷道:「蕭老師別瞎指啦。是老夫所為!」 
     
      蕭一笑驚呼一聲,岳多謙也不料他竟會自行說出,心中一震,蕭一笑已歷吼道 
    :「你再說著——」 
     
      青蝠冷然道:「老夫一劍血洗羅某全家,羅某是你姓蕭的什麼人,都衝著老夫 
    來吧!」 
     
      蕭一笑猛然道:「胡立之,你,你是胡立之?」 
     
      青蝠一怔,半晌才勉強點首道:「不錯!」 
     
      他可不知道為何蕭一笑竟得知自已的姓名,不由懷疑的瞧瞧岳多謙。 
     
      岳多謙明白他心中所思,也不解釋,冷冷一哼。 
     
      蕭一笑陡然回頭對岳多謙道:「怪不得岳大俠不說,原來如此——」 
     
      岳多謙不置可否一哼。 
     
      蕭一笑大踏步上前道:「胡立之,償命吧!」 
     
      青蝠冷冷一嗤,就待動手。 
     
      岳多謙心中一急,暗忖道:「不好,他倆若是先拚起來,今日之會便無形中破 
    壞無疑——」 
     
      一念及此,靈機一動,猛可向身邊芷青打個手勢。 
     
      芷青明白爸爸的意思,上前數步道:「姓蕭的等會兒,家父和這位青蝠約好先 
    動手,你憑何從中擾亂?」 
     
      蕭一笑—怔,怒道:「干你什麼事?」 
     
      芷青明白他的脾氣,故意冷冷道:「姓蕭的工夫還差的遠,別想和人家拼了— 
    —」 
     
      蕭一笑大怒回身道;「什麼?」 
     
      芷青冷然道:「當年范叔叔在鬼牙谷和你一戰,不是手下留情,你豈能活到今 
    日?」 
     
      這一著果然利害,蕭一笑生平最忌此事,一怒之下,雙目赤紅,一掌遙擊過去 
    ,狂吼道:「放屁,先教訓你一頓——」 
     
      芷青一揮掌硬接下來,大笑道:「動手麼,有種過來打吧!」 
     
      蕭一笑狂態,一個箭步急奔而去,他本是火爆性質,加上芷青一再相激,理性 
    已失,芷青有意引開他,便向左方山石堆中走去。 
     
      一剎時兩人都走遠了,岳多謙吁了一口氣,暗念芷青的功夫應付蕭一笑,一下 
    不會出事,便放心的面對著青蝠冷然一嘿道:「如何?」 
     
      青蝠明白他支開蕭一笑,也自沉聲說道:「來吧!」 
     
      岳多謙恭恭敬敬提出碎王雙環,略一捏抉衣衫,一揮而道:「閣下請先!」 
     
      青蝠深知此戰之重,不再客氣,手中青鋒一豎,陰沉沉的盯著岳多謙緩慢移動 
    的身形,猛一彈出,同時間裡,低低說聲:「有僭!」 
     
      剎時漫天青影,岳多謙身形好比矢箭,一退而進,雙環輕矯,下盤已欺入戰圈 
    中心。 
     
      青蝠冷冷一哼,手臂猛可一帶,長劍登時彈回手中。 
     
      岳多謙不料對方變招急速如此,右臂急沉,大玉環一式「玉碎清泉」,猛可一 
    封。 
     
      這「玉碎清泉」一式,不是岳多謙生平絕技中一招,使用時真氣須倒轉八脈, 
    是以威力奇猛,青蝠但覺手中一重,霎時間已奮力戰出十餘劍。 
     
      但聞「叮」,「叮」一陣清脆之聲,青蝠的劍式一一被封出門外,攻勢不由為 
    之一挫。 
     
      岳多謙毫不停留,左環順勢一摔而出,用的是「八方風雨」的招式,這一式是 
    「奪命十二式」之首,但見玉影大盛,青光一斂,已將青蝠困在環中。 
     
      青蝠但覺四周玉影銜綿而生,一急之下,振腕一挺長劍,壓著劍鋒,猛可一劍 
    削出。 
     
      這一劍威力好生奇異,斜奔岳多謙心口各大要穴。岳多謙直覺一瞬間主客易勢 
    ,對方劍勢大盛,自己心口大穴幾乎都牢牢為對方所罩,心中一驚,百忙中右環一 
    蕩而起,大環先圖自保,在胸前布出一張密網,而右環也借勢發出內力,以舖攻勢。 
     
      胡立之一劍扭轉局勢,不守反攻,這一式簡直有驚天動地之能、正是「胡家神 
    劍」最後奪命三式之首—一「塞北飛花」。 
     
      青蝠但覺對手右環有一股古怪的力道自環緣發出,直襲自己左方,慌忙一立左 
    臂,同時右劍也奮全力一挑而出。 
     
      剎間金玉之聲鏗鏘而作,兩人足下一掠而過,巳自轉了半圈,易位而立。 
     
      君青在一旁,只覺爸爸環招之快,簡直有些看不真切,但從青蝠劍式中,他又 
    領悟了不少自己難以到達之處,心中一動,只覺心神已隨那奧妙的劍式而轉,竟生 
    出不知身處何地之感。 
     
      岳多謙和青蝠劍客都明白,要分出高下,至少已是千式之後,是以均存了速戰 
    速決之念,霎時環影劍光大作,一瞬便是百招。 
     
      這百招中,岳多謙簡直是以快打快,環招經常一發即收,很少有遞滿過的,都 
    是一見敵人有封式,立刻變招,是以一時金玉之聲俱無,竟未硬交一次。 
     
      青蝠自然亦是如此,在這一百招中,他的劍法已使到十二成功力,但卻不能越 
    雷池半步。 
     
      兩人一分又合,仍採用以快打快的方式,不到一個時辰,巳拚鬥近千招。 
     
      岳多謙有兩只兵刃,而青蝠的左掌卻不時並立點出,實不遜於任何真刀實劍。 
     
      君青在一旁看得簡直如醉如癡,爸爸的威風是自己從未能想像到的,瞧他一環 
    擊出,泛出的內力足以使山石為之粉裂,從那雙雪白的長眉上看來,爸爸的雄心似 
    乎在那一軒之間流露無遺。 
     
      轉眼又是數百招,岳多謙驀然後躍半步,酣戰中青蝠豈會放過機會,一劍彈出 
    ,同時發起兩腿,襲向岳多謙。 
     
      岳多謙大吼一聲,雙環在這一瞬間,猛可一合,向前一推。 
     
      這一推,去勢好慢,但卻隱帶風雷之聲,雖僅推出半寸,但激開氣流,登時發 
    出尖銳刺耳聲。 
     
      君青一驚,神智一清,緊張的不由立了起來。 
     
      青蝠劍客面色一黯,情知這是岳多謙全身功力所集自己一劍不敢占鋒,猛一沉 
    劍,丁立一步。 
     
      岳多謙緊險著上前一步,雙環猛一合擊,「噹」地發出一聲碎玉摧冰之聲,藉 
    這一擊之勢,右環猛一揚,玉環閃處,激起漫天白影。 
     
      說時遲,那時快,岳多謙左環一翻,在右環下成一個直角,猛然一翻,有若長 
    江大河,竟在右環下穿出打上青蝠心口。 
     
      青蝠那會不認識這一式,在岳多謙手中,已是第三次使用來對付自己了,正是 
    那奪命十二式的最後三式:「三環套月」! 
     
      青蝠一生共和岳多謙交手三次,而岳多謙第三次使出這一式祖傳絕學,青蝠仍 
    覺其中變化奧妙難解,好像和上二次又有了顯著的不同。 
     
      森森玉影中,青蝠但覺這一式仍是這樣的高奧而至使自己不退後簡直不成,他 
    盡量設法在身前舖出一張劍網,然而他又覺得岳多謙的環式好比一柄巨斧,環緣呼 
    嘯而來,自己的劍網隨時有破壞的可能。 
     
      於是他努力將長劍斜壓削出,想在玉環的側方猛擊,然而剎時他又感到岳家的 
    碎玉雙環又像是一枚巨大的銅球,是這樣的巨大,沉重,自己毫無一絲把握將之帶 
    偏! 
     
      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青蝠一掄長劍,劍身弧形而震,在本能而又極自然的情 
    形下,青蝠放棄一切方法,仍採用那二次的老方法—一後退半步! 
     
      岳多謙玉環一擊走空,但緊接著又是一震,左環平蓋壓擊而下,右環橫裡一掃。 
     
      青蝠直覺三十年前的往事—一閃過,那一個可怕的寒夜,岳多謙也是使用這兩 
    式,逼使自己一連後退七七四十九步,而後那三枚玉環……而三十年後岳家祖傳的 
    碎玉環招裡,最後十二式「奪命神招」在這裡又再度發出最大的能力,青蝠只覺眼 
    前是一片玉影,自己雖盡力掃出一排劍式,但那巨大的餘力使自己不斷的後退—— 
    後退——岳多謙輕輕伸開自己的右手,那三枚玉環輕輕跳了起來,這是岳家最後的 
    工夫了,鐵馬岳多謙生平也只曾動用過一次! 
     
      局勢的驟變引得君青站在當地,青蝠用最後一劍揮出了玉環的包圍。 
     
      岳多謙輕輕吸了一口氣,仰頭的時候,順便瞥了一下陰寒的天—一忽然他瞥見 
    一個少年沒聲息的站在場邊,那正是芷青,岳多謙忽然有一種在幼兒前的慈感,然 
    而立即被那一陣干雲的豪氣所衝散。 
     
      岳多謙正確的將右環交向左手,冷冰冰的道:「你有種試一試這個麼?」 
     
      青蝠奮力站定身形,不假思索信口而出:「有何不敢?」 
     
      這兩句問答剎時在雪地中傳出老遠老遠,芷青和君青同時都是一震,他們驟然 
    感到一陣熟悉的感覺,是的,那日夜裡,爸爸說的故事,三十年前,青蝠劍客不也 
    是如此回答麼? 
     
      岳多謙的中指一揚,第一枚翠黃的玉環在指尖處升起,滑活的打了個圈兒,只 
    見他右臂一震,猛可食姆兩指一彈,嘶地一聲,環而奔出! 
     
      「岳家三環」—一「岳家三環」岳家的後代在默默的期待著。 
     
      青蝠劍客面部的肌肉在一剎時間收縮起來,長劍持重的舉著。 
     
      環兒在空中走一個最普通的弧線,青蝠只覺這一個環兒的來勢,要比岳多謙臨 
    敵中那一招都要來得猛烈,以他的目力,竟有點模糊起來,到底——這環兒奔的上 
    ?中?左?右? 
     
      環兒的弧線陡然變快,青蝠在這生死一瞬間吃力的掃出一劍,劍身逼出的真氣 
    ,直直將週身半丈外完全封圍。 
     
      「嘶」一聲,環兒竟然穿破那層層劍氣中,青蝠劍客急嘶一聲,長劍陡然倒轉 
    ,劍尖指向腹部,猛可向外一挑。 
     
      「叮」一聲,這一挑好不準確,劍尖正好掃著那玉環的外緣,拖著清清一聲, 
    玉環登時被帶歪準頭。 
     
      青蝠長劍震動未休,岳多謙冷冷道:「接招!」 
     
      青蝠來不及抬眼,但覺週身壓力大增,第二環已自臨身不及三丈! 
     
      青蝠憑空一劍刺出,全身平平向地上一臥——綠光閃處,穿脫劍網……芷青, 
    君青根本沒有瞧到第二枚玉環是如何出手的,岳多謙冷酷看著青蝠斜斜的身形,猛 
    可一沉手掌。 
     
      那枚黃色玉環不可思議的有如一件兵刃,隨著這一壓,登時向下一竄,激射青 
    蝠。 
     
      青幅直到現在,仍沒有看清這枚玉環的來勢。他直覺感到那枚環兒已當頭而下 
    ,一如三十年前。 
     
      電光火石間,這三十年來旦夕不忘的一式又重臨上空,青蝠的腦海中登時閃過 
    千萬種防守的的方法,那是三十年日夜思慮的結果。 
     
      這些結果都一度為他所依賴,然而到這一剎那,真環實式出現,他直覺一切都 
    無能破解。 
     
      本能地,他一劍頂出,劍氣嘶嘶發出,又使用上次的舊招,然而棋差一著,劍 
    氣的尖鋒距那環兒僅僅半分,那環兒掃過大名鼎鼎的青蝠的「泥丸」要穴。 
     
      三十年前,那一粒胡家的神珠在頭上承受到這一擊,留下了岳家三環的第一個 
    印痕,三十年後,這一枚神珠沒有放在頭上,岳多謙的內力,借導在玉環下,悉數 
    擊入他的「泥丸」宮內,在體中震斷了主脈! 
     
      青蝠吃力的跌在地上,一片空白侵蝕了他的心靈,猛然一躍,卻是一個踉蹌, 
    他明白,這一身功夫是廢去了。 
     
      岳多謙冷靜的肅立著,右手中指尖上頂著那一枚仍十曾出手的白玉環,又一次 
    ,幾乎逼他使用了呢! 
     
      青蝠為難的看著岳多謙,喃喃道:「好!好。」 
     
      岳多謙抬頭瞧著那悠悠白雲,內心中思潮起伏不定,范立亭的往事在頭腦中一 
    閃而過——青蝠拾起長劍,一端支著身體,雙目散漫著,只覺那一片無邊的空白在 
    心中滋長,驀然,他瞧見有一個小小的東西在腳尖前,定神一看,正是那枚細窄的 
    綠玉指環! 
     
      他心中一震,不自覺間說道:「岳家三環,三環無敵——」 
     
      剎時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失敗,又想起了三十年的苦練,然而,這一切均為這 
    枚綠王指環所擊碎,飄揚到遙遠的地方! 
     
      他只覺得一切的豪氣都逝之而去,他明白這後果,終於,他堅強的一反身,慢 
    慢走了開去。 
     
      岳多謙瞧著他的背影,兩顆精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滾動,只覺視簾一片模糊,他 
    竭力控制著矛盾的情緒,不讓淚水流出來,當他成功的作到後,青蝠劍客胡立之蹣 
    跚的身形巳消失在雪地裡。 
     
      …………岳多謙回轉身來,瞧著自己的兒子,也許是這一下發生的出於突然, 
    君青面上一片茫然。 
     
      目光移到芷青的臉上,岳多謙找到了一絲放心的笑容在他的臉孔上,驀然,芷 
    青一個蹌踉,踣倒地上。 
     
      岳多謙心神一震,整個身子平平穩穩滑了過去,緊接著,君青也撲了過來。 
     
      岳多謙輕輕撫一下芷青的命門,吁了一口氣道:「芷青,不要緊!」 
     
      芷青臉色蒼白的點點頭道:「我知道,爸!——」 
     
      君青焦急的問道:「大哥,大哥……」 
     
      岳多謙輕輕道:「君青,你過去把那二枚指環兒拾回來——」 
     
      君青只覺心中一震,慌忙走了過去。 
     
      岳多謙拍拍芷青道:「淤血塞阻心脈,不要緊,芷青,你方才為何不散氣於血 
    ?」 
     
      芷青點點頭低聲道:「我知道,爸,我怕在場邊倒下會分散您的注意,而又忍 
    不住要硬延著看——」 
     
      岳多謙慈祥的笑道:「好孩子!快將氣血散開,爸爸為你活血——」 
     
      芷青一驚道:「活血?那豈不要消耗真力麼?爸爸,還有金戈——」 
     
      岳多謙不待他說完,伸手一拍,點中了命門,內力源源導入,剎時已使淤血散 
    開。 
     
      芷青緩緩睜開雙眼,只見父親盤膝而坐,頭上蒸氣直冒,心中不由一急,暗暗 
    忖道:「希望能不影響爸爸對付金戈的實力!」 
     
      君青輕輕走過來,岳多謙驀然一躍而起,道:「芷青,笑震天南怎麼?」 
     
      芷青振奮的答道:「我和他連對四十掌,不分上下,最後我使出寒砧摧木掌力 
    全力一擊,結果我當場吐出鮮血,而他也一跤坐在地上——岳多謙吁口氣道:「好 
    孩子。好孩子!」 
     
      芷青又道:「登時他氣憤說什麼姓蕭的連岳家的小孩也勝不了,沒有臉在江湖 
    上走動,便一怒而去—一」 
     
      岳多謙噢了一聲道:「這倒好,省卻不少麻煩!」 
     
      正交談間,驀然人影一晃,路角邊趕上兩個人來,君青很快,歡呼一聲,奔了 
    上去!——芷青抬頭一看,原來是一方,卓方也到了。岳多謙微微一笑道:「也好 
    ,岳家的事情大家都到場啦!」 
     
      一方卓方早已奔上來的叫「爸爸」,高興的說不出話來,岳多謙忽然想起那次 
    首場大戰失敗的情形,不由激動的拉著兩個兒的手——驀然,山坳角處傳來一聲低 
    沉有力的冷笑——岳多謙呼的一聲轉過身來,大家只覺眼前一亮,一個光頭老人昂 
    然站在七步之外,於中一支光耀閃爍的金戈,在雪地上顯得無比刺目。 
     
      岳多謙心中微微一震,他白髯簌然地朗聲道:「艾兄請了——」 
     
      金戈艾長一把手中的長戈在雪地上頓了一頓,這支金色大戈在首陽山麓曾殺得 
    青蝠劍客長劍出手,他微微笑道:「岳鐵馬今日方見大顯威風,艾某佩服不已。」 
     
      岳多謙知他巳把才纔和青蝠相鬥之情形看去,當下微微一笑,並不打話。 
     
      艾長一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來,他一言不發,把那油紙包放在地上,沉 
    聲道:「鐵騎令旗,岳兄今日拿回去吧!」 
     
      說著緩緩把金戈舉在當胸。 
     
      岳多謙知道那油紙包內的就是岳家昔日威震天下的鐵騎之令,金戈的話,等於 
    說只要你勝了你就拿去,他望著那紙包,心中激動著,那激動中又帶著一些微微的 
    惴然——因為他自知內力已損耗了不少,他暗中深深提了一口氣,在這大戰前,每 
    一秒鐘他都要用來恢復他的真力。 
     
      金戈輕輕把戈頭斜上轉了一圈,這是他的起手禮,當日在對敵青煙劍客之時, 
    他也是這一個起手之勢。 
     
      岳多謙知道時候已經到了,他準備了六十年,為的就是這一剎那,現在,時候 
    到了,於是他緩緩揚起了手,黃色的玉環跳到了指尖上,如陀螺地旋轉著。 
     
      艾長一心裡也明白,在他和岳鐵馬之間,那些拳腳兵刃的招式都巳用不著了, 
    要決勝負,只在這三環之間。 
     
      他把全身功力運入百骸,他小心凜凜地要在那神鬼莫測的三環中奪得勝利。 
     
      黃色的玉環愈旋愈快,忽然岳多謙拇指一扣中指尖,「嘶」的一聲彈出,那黃 
    玉環脫手而去。 
     
      金戈一動也不動,只凝神注視著那疾飛而至的玉環兒,手中的金戈微微換了一 
    個方向,金色的戈頭映著地上的雪光閃動了一下。 
     
      岳多謙打出第一環,身軀向後幌了一下,同時輕輕噓了一口氣,站在一邊的一 
    方等人骸然低聲呼了一聲,敢情他們也發覺岳多謙內力不繼。 
     
      那環兒從空中忽然斜飛下來,繞過一個弧度飛到金戈的胸前,那環兒來勢不算 
    太快,卻似深重無比,挾著一股勁風嗚嗚而至。 
     
      金戈艾長一依然不動分毫,直到那玉環飛到身前不及一寸,他陡然暴吼一聲, 
    金光閃處,那長大笨重的金戈卻猛然疾比閃電一穿而至,但聞得「叮」的一聲,那 
    雙玉環已被他的戈頭金戈挑住。 
     
      艾長一隻覺陡然上間,一股強勁的內力由那小環沿著戈桿傳了上來,他又是聞 
    聲吐氣一喝,內力突發,那小環在金光閃閃的戈尖上愈進不得,如陀螺一般旋轉起 
    來,那環緣愈磨愈利,愈轉愈快,竟把那戈尖深深的勒掉一圈,艾長一內勁鬥發, 
    「拍」的一聲,那套在戈尖之環應聲被崩成粉碎,灑了一天黃粉! 
     
      岳多謙右手再揚,綠色的玉環又跳到指尖上旋轉,艾長—一抖金戈,退了兩步 
    ,換了一個方向。 
     
      岳多謙手指彈出,發出「嘶」的一聲,他自己又是身軀一顫! 
     
      這一回艾長一卻是大反靜態,那綠色玉環在空中一曲一折地飛了過來,環兒每 
    一變動,他的身形都是一變,快得無」以復加,似乎緊張已極,那支金戈竟比短劍 
    還要靈地在他身前化成了一片金光! 
     
      艾長一已經施出了艾家戈法中的「天羅逃刑」的功夫,委實稱得上滴水不入, 
    可惜艾長一絕少出現江湖,也從沒有使過這手絕學,是以在場無人識得。 
     
      綠色玉環「嗚」的一聲飛到有艾長一面前,霎時之間,猛可發出一陣有如赤紅 
    烙鐵潑上冷水一般的「茲茲」之聲,那小小綠環竟然硬生生從那片金光中一擠而入! 
     
      艾長一骸然呼氣,他雙肩直豎,猛可向後仰倒,呼的一聲那綠環宛如活物,跟 
    著轉彎射向他的唇上死穴! 
     
      只見金戈艾長「呼」的一口氣吹出,這口氣在他十成功力鼓足之下,競如有形 
    之物,整個週遭大氣為之一旋——「拍」的一聲,第二枚綠環落在白雪之上! 
     
      岳家兄弟雖在緊張萬方之中,也忍不住驚呼出來——岳多謙長吸了一口氣,他 
    閉上了雙口,但瞬時又張了開來,他不知道自己所剩的功力倒底夠不夠發出最後前 
    一環,也是最耗功力的一環。 
     
      他也知道,如果能力不逮,勉強硬為的話,那無異是逼使自己進入「血江崩潰 
    」之危,但是他不能不拼! 
     
      於是岳鐵馬第三次揚起了右手! 
     
      中指上僅剩的白玉環兒又開始旋轉了,這枚指粗白玉環帶在岳鐵馬的手上已有 
    五六十年,而這是第一次正式採用來攻擊敵人! 
     
      金戈艾長一全力破去岳多謙的第二枚玉環,不敢絲毫怠慢,一直到這時,他才 
    意識到有很多功夫,是自己所始料不及的,他不能明了為何這玉環在戈影中能一次 
    而入? 
     
      他緊張的注視著岳多謙,只見對方右手一揚,那一枚雪白的玉環巳脫手而飛。 
     
      有了兩次經驗,他不得不把「岳家三環」再重新作一番估計,丈許長的金戈猛 
    然一昂,雙目如鷹,瞪視那環兒的來勢。 
     
      岳多謙如釋重擔的發出最後一環,全身一顫,功力只剩下六成左右,岳家的子 
    弟,包括芷青在內,根本沒有瞧見這一環是如何出手的。 
     
      玉環勢奔若電,在金戈這等大行家眼內,自無可看得出內藏深奧的手法,環兒 
    每一偏轉,便攻向自己的死穴,生像是岳多謙的內力已附於其上,丈許的金戈不停 
    的揮舞,無非是針對那每一下玉環的攻勢。 
     
      玉環越來越近,黃金的戈身上一下都發出鳴鳴怪響,剎時間,艾長一立足之處 
    ,方圓半文,白雪熔化為水。 
     
      艾長一光頭冒出蒸氣,精純的內力已孤注一擲,那綿密的戈影排排而生,照說 
    玉環不可能攻入戈內。 
     
      剎時玉環一轉,金戈只覺自己週身三十六大要穴全在這一剎那間受到控制,玉 
    環隨時有偏襲的可能,情急之下,雙目盡赤,大吼一聲,戈兒陡然一震——說是遲 
    ,那時快,玉環已破網而人,好比世間一等利刃去刺破一塊金板,卻不發山一點兒 
    聲息。 
     
      金戈艾長一陡然畢直仰面倒在地上,雙足釘立,全身重量在雙足上,身子和地 
    與平行,這種功夫,實是罕見,然而那白色玉環一跳而下。 
     
      說時遲,那時快,艾長一長戈陡然倒轉,金光一陣幌動,戈尖竟爾抵住自己的 
    胸腹。 
     
      玉環一掠而下,艾長一雙手一板,戈尖反挑而出,這一式之險,簡直令人難以 
    置信,連岳多謙這等功夫,好不由驚呼出聲! 
     
      這一式是艾家祖傳的救命守式,喚稱「十方風雷」,艾長一自成名江湖,從來 
    用這式,這時被迫,搜盡腦海也只想出此式;一挑之下,勁風嗚嗚然,玉環已被挑 
    起半分,又端端正正套入戈尖。 
     
      艾長一金戈一動,但覺戈上的內力如山,一洩而入,在這救命守式使出後,對 
    方的內力,已攻入半尺以內。 
     
      艾長—勉強挑起長戈,玉環巳飛快的滑至長戈中間,他大吼一聲,想用內力去 
    崩裂它,然而,喀的一聲,黃金的戈身齊腰而斷,玉環餘力不衰,又割破了艾長一 
    的衣袂。 
     
      艾長—一呆,怔了半晌,猛可上踏步,揚掌待發。 
     
      岳多謙三環一出,功力減半,他萬料不到最後一環仍未將金戈擊在地上,見金 
    戈一動,全力提起真力,蹌踉地前跨兩步,左右雙手一橫一直,正是「雲槌」的起 
    手式。 
     
      他明知自己此時動力不濟,但他準備拼著最後五成功力用這一招與敵俱傷。 
     
      金戈怒目揚臂上前二步,左右各手持半截斷戈,但是卻猛可一停,仰天哈哈大 
    笑! 
     
      岳多謙一怔,只見金戈狂笑道:「艾某豈是出爾反爾之人,哈,哈——」 
     
      笑聲未落,金戈抱拳一禮,沉聲道:「後會有期!」 
     
      他奮臂一揚,那帶頭的半截金戈直飛向山壁,奪的一聲立在山壁之上,直沒入 
    三尺之深!那尾桿的半截卻挾著一股銳風飛落萬丈山下! 
     
      艾長一掉轉頭來,就在山壁上直飛上去,一步步如縱天之梯,快捷無比地消失 
    在首陽山巔! 
     
      岳多謙仰望山巔,那艾長一身形消失處的白雪皚皚,然後他的視線慢慢地收了 
    回來,落在地上;那放在白雪上的油紙包。 
     
      他緩步上前,拾起了紙包,正當他要打開那紙包的時候,忽然他像旋風一股旋 
    轉過身來—一果然身後十丈遠處奔來兩個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翁,一個美艷絕俗 
    的少女。 
     
      那老者揚手叫道:「恭喜岳老兄,方才岳老兄大演神威,岳家三環畢竟是無敵 
    天下的——」 
     
      岳多謙抱拳道:「白兄,別來無恙,大慰吾懷—一」 
     
      一方和卓方同時還如巨雷轟頂,那眼帶幽怨的姑娘正是白冰,他們曾試過一切 
    方法,但是他們明白知道,即使他們能夠忘記她,但是那份感情是無法趕除的了, 
    好像火鐵烙在肉身上的印痕一般,隨著年代的過去,那是增加它深刻和清晰罷了。 
     
      岳多謙和白玄霜的寒喧,他們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直到他們發現白冰激動的 
    眼光完全落在躺在地上的大哥臉上——白玄霜的聲音顯示他內心的激動,他堅決而 
    傷感地道:「萬佛令牌沒有尋得之前,老朽是無暇顧他的了……」 
     
      接著,他們看見岳多謙嚴肅地走了過來,他抖手打開了手中的油紙包,一面陳 
    舊的小旗掏了出來! 
     
      織錦的底,鐵灰色的駿馬在旗幟上奮蹄欲飛!那旗桿頂上的明珠,形色的確和 
    那胡家的明珠十分相似,就為了這,可憐范立亭喪了性命! 
     
      岳多謙喟然望著這歷盡滄桑的鐵騎令,躺在地上的芷青也睜大了眼睛。 
     
      岳多謙緩緩彎下腰來,對芷青道:「芷青,這是你的了!」 
     
      芷青抖然之間,宛如觸電一般躍立起來,岳多謙伸手按住他,把那令旗遞在芷 
    青手中,他微笑著道:「老的一輩也該休息一下了,是麼?」 
     
      芷青雙手接過岳家的令符,他激動地發現父親的眼角上噙著兩顆淚珠。那是歡 
    欣還是傷感?他一生只盼望望這場勝利,如今他得到了,但是他卻感到這世上再沒 
    有什麼事值得他爭取的了,他暗中道:「從此,武林中將不會出現岳多謙的名字了 
    。」 
     
      白冰望著芷青輕輕地問白玄霜:「爹,他受了傷?」 
     
      岳多謙望了望芷青,對白冰道:「不妨事的。」 
     
      白冰對芷青說一句話,但是芷青卻像是了無知覺地望著夭空,她嚥了一下口水 
    她覺得,自己像是要哭出來一般,喃喃地低聲道:「天啊,難道他根本不知道我在 
    ……愛他?……」 
     
      耳邊傳來白玄霜爽朗地聲音:「岳老哥無敵三環威震環宇,小弟可謂眼福不淺 
    ——」 
     
      他說到這裡,牽著女兒的手,緩緩道:「小弟先走一步,咱們就此別過——」 
     
      岳多謙拱了拱手,朗聲道:「後會有期——」 
     
      其實他心中卻正在想:「從此,我將埋身名山深谷之中,我們是後會無期的了 
    ——」 
     
      於是他有些激動地叫道:「白兄多自珍重!」 
     
      自玄霜揮了揮手,帶著白冰去了,一方和卓方竭力克制住自己,但是他們卻忍 
    不住不約而同地斜瞥向白冰,白冰的目光卻完全落在躺在地上的芷青身上,而芷青 
    的雙眼,卻正癡然地望天空悠悠的浮雲。 
     
      白冰輕輕地對自己說:「別了,別了……」 
     
      兩滴淚珠掛在她美麗的臉頰上。 
     
      岳多謙輕輕抱起了芷青,他安詳地望著幾個孩子,他的聲音平靜得緊,這使卓 
    方想起,當日爸爸敗給青蝠時,他在孩子面前也是如此的平靜。 
     
      「孩子,禾甘菜香,倦鳥知返,我們回終南山去吧。」 
     
      他抱著芷青大踏步往山下走去。 
     
      正當他們走出山腳,只見迎面一個年輕和尚騎驢走了過來,那和尚走到一棵大 
    樹下,跳下驢來,便盤膝坐下,一語不發。 
     
      岳多謙不禁奇怪地望了那和尚一眼,那和尚忽然朗聲吟道:「吾年三十九,是 
    非終日有,不為自已身,只為多開口,何立自東來,我向西邊走,若非佛力大,豈 
    不落人手?」 
     
      岳多謙聽得不由一愕,他喃喃道:「何立自東來,我向西邊走……喂,何立是 
    誰?」 
     
      那青年和尚雙目一睜,手指山下一個飛馬狂奔上山的人道:「何立來啦,何立 
    來啦,他是秦太師的家將。」 
     
      岳多謙不覺一驚,暗道:「秦太師?秦檜?……」 
     
      那和尚雙目一閉道:「告訴施主們一個消息,國失於城,寶國軍節度使岳元帥 
    就要遇害……」 
     
      岳多謙大吃一驚,正待追問,只見那青年和尚又低聲念道:「……何立自東來 
    ,我向西邊走,若非佛力大,豈不落人手?」 
     
      這是那山下之人巳自趕到,那人是個胖子,拔刀喝道:「大膽妖憎,岳賊黨羽 
    ,竟敢信口雌黃,妄論丞相是非,還不跟我何立回去伏罪?」 
     
      那年青和尚朗笑一聲。吟道:「若非佛力大,豈不落人手?」 
     
      那何立下馬舞刀上前,岳多謙待要喝止,那何立卻已大叫一聲,退了三步,岳 
    多謙問道:「怎麼?」 
     
      那何立道:「和尚巳死了。」 
     
      岳多謙上前一摸,只見和尚笑容仍在,身巳僵硬,實已圓寂了。他想到和尚所 
    吟的詩句,不禁心中一凜,暗讚道:「這和尚年紀輕輕,卻是異人。」 
     
      岳多謙伸手一把抓住何立,冷冷道:「我知道你是秦檜的家將,你方所才說的 
    『岳賊』可是岳飛?」 
     
      何立忽覺手上如加了一道鐵匝,又熱又痛,手中握著刀卻是動也不能動,當下 
    駭得面如死灰,結結巴巴道:「大王饒命,是……是……是岳飛……不管小人的事 
    ……」 
     
      那青年和尚所說「國失干城」四個字飄入岳多謙腦海中,他反手一推,何立跌 
    倒地上,他喝聲:「快走!」 
     
      抱著芷青一步飛跨,人在七丈之外,一方追趕上去,問爸爸道:「到臨安去?」 
     
      岳多謙道:「不錯,咱們快!」 
     
      大宋高宗紹興十二年的最後一天。 
     
      臨安被籠罩在大雪中,而銀白的雪野被吞噬在黑夜裡。 
     
      這是大年夜,在往年,雖然在這四更夜半,臨安城中的燈火會通宵達旦的,但 
    是如今,正是所謂國破家亡,寄旅異鄉的遊子又有何樂可作? 
     
      城垣上守夜的衛兵也懶洋洋地靠在閣柱上,忽然他眼前一花,黑暗中似乎覺得 
    有幾條人影一掠而過,他揉了揉眼睛,定神一看,卻又不見什麼了。 
     
      岳多謙扶著傷勢未痊的芷青,帶著他三個兒子,從城垣上一掠而過,現在,他 
    們在屋脊上飛奔。 
     
      今夜的臨安似乎還令人窒息的沉悶氣氛,岳多謙奔過了兩重街屋,遠遠望去, 
    皇宮的屋宇依稀可見,街心靜蕩蕩的,忽然一陣依依晤晤的聲音,街角一個醉漢走 
    了過來,那廝手中還抱著一隻酒壺,嘴裡不斷地哼著不成曲的小調。 
     
      岳多謙輕輕地跳了下來,他一拍醉漢肩膀,那醉漢卻哼道:「朋友,今朝有酒 
    今朝醉,來,咱們乾一杯……」 
     
      岳多謙問道:「朋友,天牢在那裡?」 
     
      那醉漢伸手向東一指,又依依晤晤地哼唱起來。 
     
      岳多謙一招手,飛快地橫過馬路,向東而去。 
     
      一轉過幾條胡同,他們又躍上屋背,這時忽然一陣嘈雜的人聲傳來。那聲浪似 
    乎充滿著憤慨和悲壯,岳多謙怔了一怔,加速向前奔去,就在這時,忽然那前面傳 
    來驚呼之聲,岳多謙仰首一看,也是驚咦一聲——芷青等人一齊抬頭仰首,只見西 
    天一顆帶角金星劃過長空,隕落下來,岳多謙暗中一凜,一個不祥之兆閃過心頭— 
    —驀然——「霹靂」一聲,一個焦雷突然響起,一片黑雲如千軍萬馬般飛到頭頂之 
    上,霎時在嚴寒的大雪中,竟然下起傾盆大雨,同時狂風怒號,有如虎嘯猿蹄。 
     
      岳多謙吃了一大驚,他沉聲喝道:「快走!」 
     
      五條人影飛快地在大雨中掠過,轉向東方,只見眼前一亮。 
     
      成千的人默然地在街上移動,有如一條黑色的長龍,大雨打在他們的身上,宛 
    如未覺,岳多謙望了望,他們的方向正是向著天牢,他暗中長歎一聲,「唉,晚了 
    ,岳飛休矣!」 
     
      他們從房屋上飛快地奔向天牢,遠遠只聽見有人在喊著:「風波亭,風波亭!」 
     
      從屋脊,他已能看見獄前的布示板上貼著大幅白紙,上面寫著「奉旨,斬決人 
    犯岳飛……」 
     
      他們五人不約而同暗歎一聲:「完了!」 
     
      岳多謙眼前浮出了國失干城四個字,芷青腦海中卻飄過岳飛那直搗黃龍而痛飲 
    的豪態,他一跺腳,屋背上的瓦頓時裂了數塊。 
     
      他們緩緩地轉過身來,對著街心那一條緩緩移動的長龍,那是孤臣孽子無言的 
    抗議,像是憤怒的大江,滾滾地流著。 
     
      有人開始低聲唱起,霎時大夥兒合了起來,那歌聲愈來愈高昂,愈來愈悲壯, 
    高昂的極處,反倒成了渾厚的一片,在狂風暴雨中低沉地洶湧著——待從頭收拾舊 
    河山,朝天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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