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誤襲】
黎明前的黑暗,使得荒野中的景物隱在窒息般的空氣中,寂靜的大地,似乎是
只等待著那破曉的第一絲光亮。
這荒原像是沒有邊際的海洋,四面都是無垠的叢林和莽原,狂風吹過,呼嘯之
聲有若怒濤澎湃,使這原始的荒原上更多了幾分神秘的氣氛。
這時候,在一個不高的小丘上,有兩個人正在默默地佇立著。
天邊出現了微曦,黑暗的荒原上景物從黑漆變成欲現猶隱的一片混沌,那兩上
佇立著的人來回走動了兩趟,左邊的一個停下身來,輕聲地道:「大哥,天要亮了
。」
右面的也停止走動,抬目望了望天邊,答道:「大約就要來了。」
左邊的那人忽然輕歎了一聲道:「唉,說也奇怪,自從五年前咱們兄弟倆在點
蒼山上祖師爺前正式封了劍,是以五年來小弟自思劍上工夫絕不致退步,但是……
」
左邊的又歎了一口氣道:「但是這次咱們重執長劍再入江湖,小弟我竟是不斷
的感到心寒膽怯之意……」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道:「唉,大哥,小弟是太沒出息了。」
那右邊的人道:「二弟,不瞞你說,為兄的這一陣子也感到有點心寒哩,這並
不是咱們沒出息,實在是今日這個局面太叫人心寒。」
左邊的道:「大哥說的不錯,問題是咱們這五年封劍封壞了,試想咱們若是五
年前,便是玉皇大帝要來,咱們也不會有一絲一毫恐懼之情呀!」
右邊的沒有答話,只見他微一揮手,叮然聲響,一道寒森森的白光飛起,他手
中已握著長劍,他把手中長劍輕輕地彈弄著,過了一會,他仰首道:「兄弟,瞧,
太陽快出來了。」
左邊的點了點頭,微弱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清懼的臉上全是緊張
的神色,他望著大哥手上那寒光霍霍的劍子,低聲道:「大哥,你說……你說……」
右邊的抬眼道:「說什麼?」
左邊的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來:「你說那姓左的真能闖過前兩關到咱們
這來麼?」
右邊的那人搖了搖頭道:「二弟,你說呢?」
左邊的道:「這實在是叫人難以斷言,風臨渡第一關那姓左的便要碰上『八面
金刀』駱老鏢頭,我何子方似乎還沒有聽說過有人能在『八面金刀』手下走過百招
而不敗的,難道駱老爺子會輸給他?」
右邊的道:「話不是這麼說,八面金刀雖是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寶刀名家,可
是那姓左的卻是深不可測,試想十年前川東雙煞的事……」
左邊那人點首道:「不錯,川東雙煞咱們雖沒見過,可是昔年他們的師父七指
婆婆咱們可是親眼見過的,她那一身黑砂神掌委實是神鬼莫測,七指婆婆死後川東
雙煞既是黑砂門唯一的衣缽,那功力自是差不了的……」
右邊的大哥接道:「是呀,姓左的既能在千招之上連廢雙煞花老大的一臂,花
老二的一腿,那麼姓左的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左邊的道:「就算闖過了駱老爺子的金刀,我還是有點不信他能再過得了『神
拳無敵』簡青的一雙鐵拳。」
右邊的點了點頭道:「雖是咱們當日說好,那駱老爺子和簡大俠守前二關,消
耗姓左的內力,由咱們哥倆逼他用那最耗心神的『七傷』拳力,那麼就算他闖過咱
們這一關,也將力盡而成廢人,那時在咱們後面的武當掌門天玄道長便可痛下殺手
!」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口中雖如此說,面上顏色卻絲毫未霽,表示他心中恐懼之
念並非因有如此周密的預謀而有所減輕。
左面的一個吶吶接口道:「大……大哥,萬一那姓左的真闖了過來,他的『七
傷』掌力,你別上去,由小弟去試試!」
右面的大哥面色一沉,沉聲道:「二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左面的二弟道:「等會一上來,咱們雙劍連環,我估計他姓左的就是神仙,也
得在十招之內施發『七傷』拳和咱們同歸於盡……」
右面的老大忽然一聲長笑,打斷了他的話,他笑聲乃是含勁而發,傳出好遠,
好一會才道:「十招?二弟,可不是咱們自吹自擂,五年以前,不說你我雙劍並施
,就是咱們一人一劍,天下有人能在劍下走出十招的曲指可數。」
左面的道:「所以我說,大哥,你號稱天下第一劍,咱們點蒼一脈現在正值青
黃不接之際,日後點蒼一門,你關係重大。那『七傷』拳力據說無堅不摧,等會…
…等會你千萬別妄動,由我去一試,不成也就罷了。」
右面的老大雙目直視左面的漢子,他心中如何不知老二的話句句有理,但這個
問題被他如此直接提出,心中百感交集,真不如說些什麼好。
沉默,兩人並肩而立。右面的老大不時拂弄著劍柄上的穗絲,這時旭日初升。
良久,左面的老二似乎忽然想起什麼事,脫口問道:「大哥,姓左的本事咱們
可從未親見,全是耳聞而已,若他真有如此功力,那就算絕跡近三十年的那幾個高
人,也不見得能勝過他?」
右面的老大似乎陡然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他面上神色一變,沉
聲說道:「你--你說東海三仙,南北雙魏及那--那鬼影子?別胡說,他們早不在人
世了!」
左面的老二點點頭道:「但是除了那些人外,小弟可真不能相信,武林中還有
這等高人。」
右面的老大口角一動,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驀然兩人臉色一沉,晨風微揚處,
傳來一陣步履之聲。
兩人互望一眼,剎那間兩人真氣歸元守一,微微貫注四肢,一齊轉過身來。
只見丘陵石角處站著一個年約六旬的老人,一襲灰衣衫,靜立不動,在晨光之
中顯出一種清勁的氣質。
兩人倒吸一口氣,右面的老大突然哈哈仰天大笑起來,只聽那笑聲之中竟微微
有一絲抖顫的音調,好一會,他止住笑聲,拱手問道:「可是左老先生?」
那老者回禮道:「老朽左自秋,兩位壯士請了。」
那老大點首道:「在下卓大江,這位是敝師弟何子方。」
左老先生面上神色不變,頷首不語。
卓大江沉吟一會道:「在下師兄弟在這裡等候老先生好久了!」
左老先生雙眉一皺道:「呵,原來你們是一路的?方纔那兩仗可把老朽打慘了
,糊里糊塗,不知你們為何要阻止老朽?」
卓大江面色一變,沉聲道:「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左老先生,敢問你懷中
之物可否借在下一觀?」
左老先生面色一變,道:「什麼懷中之物?可怕方纔那兩個老頭也是如此相問
老朽,可能是其中有誤會?」
卓大江和何子方一齊沉聲道:「左老先生不必裝了,咱們今日是志在必得,否
則不出一年,武林中定是一片腥風血雨……」
左老先生面色又是一變,他冷冷一哼道:「兩位既如此說,老朽不言也罷。」
卓大江冷笑道:「久聞左老先生功力蓋世,十年前川東雙煞之戰也還罷了,今
日竟連過八面金刀、神拳無敵……」
左老先生冷冷一哼插口道:「老朽不願佔人便宜,駱老鏢頭相攔,老朽拼著挨
了他一記刀風在三百招上叫他金刀出手,只能算是扯平,那神拳無敵一關,老朽和
他連對十五掌,他自動收拳而退,老朽也不能算是勝過他。」
卓大江和何子方兩人相對駭然,左老先生冷冷一哼道:「卓大俠號稱天下第一
劍,點蒼連環雙劍的威名歷久不衰,老朽能得機領教,真是三生有幸。咱們廢話少
說,兩位請吧。」
卓大江怒笑一聲道:「姓左的,卓某稱你一聲老先生是尊敬你年高,你若是自
恃功夫,助紂為虐,哼哼,卓某手中長劍可不認人。」
左老先生仰天大笑道:「好說,好說,今日之事,咱們不論誰對誰錯,只有功
夫上一見上下。」
卓大江長笑一聲,右手一動,「嗆啷」一聲長劍抖彈而出,剎時寒光大作,卓
大江鐵腕一翻,漫天劍影,長劍已橫胸而立。
單看這出劍的威勢,卓大江劍上的造詣便可見一斑,左老先生面微變,他似乎
料不到卓大江劍上功力如此深厚。
「嗆」地又是一聲,何子方長劍也自出手,卓大江冷冷一笑,道:「卓某兄弟
封劍五年,今日為武林蒼生,不得不破誓重出……」
左老先生似乎想開口插言,但又哈哈一笑忍住不語。
卓大江左手拇、食兩指拈著劍尖,微微用力一壓,長劍成弧形,他冷然道:「
如此,姓左的,咱們得罪了。」
他知道此刻左老先生雖然連過兩關,但內力消耗必巨,是以不再多說,立刻準
備出劍。
何子方身形一掠,輕輕飄到左前方,卓大江長嘯一聲,一彈長劍,陡然一劍破
空刺出。
「嗚」的一聲怪響,卓大江手中長劍一閃而出,去勢之疾,勁道之足,簡直令
人難以推度。
左老先生陡然之間面目失色,他長吸一口真氣,緩緩封出一掌。
卓大江劍走中宮,劍身顫抖不歇,嗡嗡聲中,陡然一沉,一式寒江垂釣反挑而
上。
他這一劍刺出,連變三式,靈巧之中,又挾有極深厚的內家真力,陰陽相濟之
下,威力更加雄渾。
左老先生雙掌隨著劍式上下翻飛,內力綿綿吐出,霎時間何子方長劍一撩,一
劍彈出。
點蒼雙劍自成名以來,就從未雙劍同戰,這一下雙劍齊出,只聽到劍嘯這聲呼
呼不絕,寒光霍霍繞體而生,威勢之強簡直駭人。
左老先生似也料不到對方雙劍功力如此深厚,加之他內力消耗甚多,不敢全力
搶攻,只有節節敗退。
卓大江不愧名稱「天下第一劍」,那柄長劍在他的手中,有如重如巨錘,有時
輕如枯葉,有時強如金玉,有時柔如長鞭,劍光閃閃,將左老先生團團圍住。
那何子方在一旁發劍,劍劍不離左白秋要害,劍式之快之狠,似猶在卓大江之
上,左白秋連退三步,避過三招,大吼道:「果然名不虛傳!」
卓大江冷冷一哼道:「你能在雙劍中走出十招,卓某立刻折劍認輸。」
左老先生面上神色一沉,頷下白鬚根要倒立,冷笑一聲道:「衝著你這句話,
老朽無論有多少解釋,都要在十招之的請教。」
卓大江仰天大笑道:「你自認七傷拳力天下無雙,但七傷拳力一出……」
左老先生冷冷接口道:「不勞卓大俠費心,接招吧!」
他此時話落人到,一反只守不攻的局面,雙掌一錯,罩向卓大江手中劍式,卓
大江刷刷兩劍挑出,卻覺劍上有一股無形之力,重如山巒,招式遞之不出,駭然一
呼,仰天一翻,退出五步。
就在這緊要關頭,左方的何子方絲毫不亂,穩穩地對著左老先生發了兩劍。
左老先生只覺整個左方全是密密一片劍網,對方只隨手兩劍,就如此嚴密,而
且劍影之中蓄勁強硬,隨時有反震而出的可能,以他這種功力,心中也不由暗暗讚
歎點蒼劍術之精湛。
他不得不收回直攻向前的內力向左一封,側身避過,而這一剎時卓大江身形已
然騰空而起,足足躍起三丈之高,劍式一凝,直劈而下。
左老先生仰目一看,只見那劍式威猛,劍光森然,被旭日映著,發出刺目的白
光,整個頭頂全是一片劍影,劍風尚未及體,全身衣衫已壓體欲裂。
幾乎在同一時刻,何子方身形忽然躍起,剎那卓、何兩人一上一下交相而掠,
兩道匹練似的劍光在長劍叮然一觸,嚓地彈開--
左老先生陡然大吼一聲,他知道一式「上下交征」乃是劍術中最絕頂的功夫,
他猛吸一口真氣,忽覺胸前發悶,暗呼不好,真力已消耗過多,萬不足硬拚此式。
說時遲,那時快,兩劍在空中一觸而分,化作兩道弧形,一左一右夾功而下。
左老先生面上汗珠陡現,他當機立斷,陡然仰天一翻,雙足釘立,疾向右一個
轉身。
這一剎那間,卓、何兩人已各自戳出十餘劍之多,劍光有如長浪,裂岸而湧。
只聞「呼」的一聲,左老先生竟在千鈞一髮中,一轉身避過劍網,倉促間身形
立足不穩,一連向右方衝出好幾步,「哧」一聲,衣襟衣袂處仍被刺破二個口子。
卓大江一振鐵腕,收劍而立,面上寒如冰雪,他簡直不能相信左老先生是如何
逃出劍網的。
在他估計之中,左老先生唯一的辦法,便是使出「七傷」拳力硬拚,那時他們
便達成任務,豈料左老先生竟未硬拚而仍能脫身,看來這左老先生的功夫真到了令
人難測的地步!左老先生大大喘了兩口氣,冷冷道:「第八招了!」
他左手拂著衣袂處的破口,右手不住顫抖著,面上陡然掠過一絲殺氣,方才僅
差一線便死在對方雙劍之下,這一口怒氣,縱他有再好的涵養也忍之不下了。
卓大江冷冷道:「左老先生的功夫,卓某是心悅誠服,方纔那一式輕身功夫,
卓某見之未見,自認不如,但此事有關武林蒼生,卓某不得不厚顏再試二招!」
左老先生見他口口聲聲有關天下武林,實想開口相言,但此時他滿腔怒火,殺
機熊熊,仰天長笑道:「點蒼雙劍號稱天下第一,老夫今日不叫你們劍折人傷,任
隨你們處置。」
卓大江緩緩舉起長劍,沉聲道:「廢話少說,你出招吧!」
左白秋雙掌一錯,對著卓大江發出了輕飄飄的一掌,這一掌看來似乎是半分力
道也無,但是對面的那天下第一的劍術名手,卻是面上露出無比緊張之色,卓大江
喝了一聲:「二弟,鳳凰飛翅!」
那何子方劍出如風,端的是一等一的劍術身手,只見他劍向左挑出,灑出一片
銀光閃閃的劍雨來,挾帶著一股嗚嗚怪嘯,而聲勢真駭人到了極點。
卓大江身飄如電,只見他長劍輕輕鬆鬆地遞出,但是一種渾厚凌厲之氣隱隱已
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點蒼這位不世的劍上高手真不愧了天下第一四個字。
左白秋雙目圓睜,他也是第一次見到了這等神乎其技的劍招,他雙掌一沉一揚
之間,陡然一種怪異無比的吸力飛了出來--
卓大江一見他吐掌情形,心中猛然想起一事,大喝叫道:「百步追魂!二弟留
神!」
何子方大吃一驚,立刻他已感到劍上受到的強烈吸力,這時他那點蒼名招鳳凰
飛翅正施到一半之處,只見他長嘯一聲,劍走偏鋒,正迎著卓大江揮來的一劍,「
叮」的出來,左白秋的掌勢竟然為之一挫。
卓大江劍勢一轉,在那電光火石的一霎時反彈出了一劍,他口中默叫道:「第
十招!」
左白秋在心中暗暗地稱絕,能在這等情勢之下,輕鬆地一劍反客為主,卓大江
真稱得爐火純青四個字了。他心中知道,這個情形之下一招立見勝負的時刻已至,
要想拖一拖都沒有辦法,只見他的身形陡然暴旋起來,起初之進,還有幾分九宮神
行步法的規範,到了三個轉身之後,身形忽然之間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那種速度
使得這一對點蒼名手在劍光如網之中相顧駭然!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尖嘯之聲陡然升起,直要震破耳膜,緊接著嗚嗚然一
片陰風興起,方圓十丈之內,陡然之間飛砂走石,天昏地暗,左白秋已發出七傷神
拳!
只見劍光一盛一斂,接著嘯聲嗚響全部停止,左白秋飄然退到五丈之外,他臉
上的神色呈現一種不正常酡紅,而五丈外的點蒼高手,卻只剩下了一個。
卓大江手中橫著長劍,他腳邊倒臥著何子方,卓大江俯下身去摸了摸何子方胸
前,喃喃道:「二弟,你幹麼要搶在我前去強接那一掌七傷神拳?你這是何苦呢?
」
何子方忽然睜開眼道:「大哥,我不行了……記住,輔助三弟……咱們點蒼…
…」
說到這裡,何子方已經漸漸合上雙眼,卓大江叫道:「二弟,二弟……魂兮歸
來……」
正在這時,啪的一聲,一個小油紙包落在卓大江的腳前,卓大江抬起頭來,只
見五丈外那左白秋揚了揚手道:「這是『九陽還魂散』,天下療內傷的藥品沒有比
這更好的,令師弟死不了的!」
卓大江一聽到「九陽還魂散」五個字,不禁驚喜得呆住了,在武林傳說之中,
這「九陽還魂散」比靈芝仙草還要神妙,據說天下能配製此藥的只有八十年前的南
極藥仙謝傲,謝傲一生配製了一百顆這種仙藥,謝傲在五十年前神秘失蹤後,這治
傷神藥,就成了絕方,世上有的就只是那一百顆,幾十年來,誰人發現一顆這種神
藥,往往要造成極大的強奪廝殺,是以卓大江一聽到這五個字,不禁喜得呆住了。
他低眼向地上望去,只見油包中密密地包著一顆豆大的鮮紅藥丸,他慌忙地掏
了出來,塞入何子方的口中,心中頓時彷彿放下一塊萬斤重石。
他抬起頭來,打量著正向他走來的左白秋,左白秋走到他半丈之前,停下了腳
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卓大江。
卓大江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對面這個人是武林中第一個高深莫測的人物,
天下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他的來歷,更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究竟有多深的功力,卓大江
默默地想道:「為了整個武林的命運,我必須不擇手段地毀了此人,但是咱們一而
再地埋伏圍攻於他之餘,他竟把天下至寶的九陽神散送給了咱們,我還能看著他去
送死麼?」
忽然,左白秋開口一字一字地道:「卓大江,你真不愧為天下第一劍!老朽服
了!」
卓大江輕輕抖了抖手中的長劍,他想說出武當天玄道長在三里之外等侯著左白
秋痛下殺手,但是另一種武林的正義之心阻止了他,於是他無言地低下了頭。
左白秋沒有再說話,調轉頭來大步飛縱而去了。卓大江幾次想叫他留步,但是
又拚命地忍住了,他喃喃對自己說:「若是不阻止住他,從此天下武林的大劫就來
臨了,我卓大江寧做一個無義之人,豈能因一念之差壞了天下大事?」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躺著的何子方,何子方的臉色一絲絲地轉紅潤起來,他想到
左白秋把那天下至寶的九陽還魂散擲將過來的時候,真是一擲萬金而面無吝色,他
不禁想得呆了,抬眼望,旭日東升,卓大江滿腹煩惱,抖手將長劍擲出,呼的一聲
插在十丈外的大樹幹上。
迎著上升的旭日,左白秋拖著元氣大傷的身體在原野上奔著,他的速度仍像是
支滿畜強勁的疾矢,實則他的內力是消耗得太大了。
堪堪翻過了一個丘頭,一座灰色的石塔尖出現在眼前,在朝霞之中,陣陣金光
卻掩不住那古老的濃灰顏色,令人看了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表情,
雙目注視著那高聳的建築物,口中喃喃吟道:「落英塔,落英塔!」
他緩緩啟動足步,筆直向那石塔行去,一步步來到塔前,那塔底一扇沉重的木
門深閉,左白秋伸起左手一推,呼然一聲,木門應手而開。
突然他怔了一怔,迎面的一條石級上清潔異常,分明是經常有人打掃。
他四下略一打望,見左方地上端端正正放置著一個白色的布包,那布包用紅帶
繫著包口,布上黑線繡的四個字,左白秋上前一步,那白布上四個黑字清清楚楚映
入眼簾,只見繡著:「天下第一」四字。
左白秋呆了一呆,望著那四個字嘴角突然浮起一絲冷冷的笑容,喃喃自語道:
「莫非是我來遲了?」
突然他面色微變,身形一掠,呼地穿出塔門,又來到門外,只見左方五丈開外
站著一個道人,一襲青色道袍,前上斜插長劍,面貌古樸。
左白秋暗暗喘了一口氣,那無堅不摧的「七傷拳」力已耗去他全身真力,幾乎
連目力都有些模糊起來。
那古樸的道人面色沉重已極,他微一稽首,沉聲說道:「人稱左老施主百年奇
傑,神龍難見,貧道是心悅誠服。」
左白秋微微笑道:「過獎,過獎,道長……」
道人單掌微揚,沉聲答道:「貧道天玄。」
左白秋驚了一驚,道:「原來是武當掌教。」
天玄道長面寒如冰,沉聲道:「施主能破駱金刀,接簡神拳,貧道乃敢斷言,
當今舉目武林,唯君猶尊……」
左白秋卻驚疑地道:「原來道長也是他們一路的,奇怪,奇怪……」
他突然住口不語,天玄道長冷冷地道:「施主竟能在惡戰之餘,突破點蒼蓋世
神劍,簡直功參造化,但卻甘願助紂為虐--」
左白秋的臉色大變了一下,冷笑道:「這句話老朽今日已聽多遍,道長自認天
下武林之尊,不想竟是這等……這等……」
天玄道長冷笑道:「左施主也許要感到咱們數人手段有欠光明,以過關方式攔
截閣下,但此乃有關天下武林,閣下功力不可測度,咱們不得不如此。」
左白秋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後半段話,只是恍然呵了一聲道:「難怪那天下第一
劍拚死要老夫發拳同歸於盡……」
天玄道長歎了一口氣,「貧道無緣見天下奇功七傷內力的確是遺憾,但施主即
是陸地神仙,也非得力盡不可?!」
左白秋突然感到一陣激奮,他雙目之中神光陡然暴射,冷聲道:「天玄,你把
守的是第幾關?」
天玄道長陡然之間頷下白髯簌動,雙目精光外爍,冷冷道:「施主還闖得過這
一關麼?」
左白秋只覺一股極其憤怒的情緒充滿了胸海,但是體內的真力卻再也提不起來
,他狠狠地注視著天玄道人,一字一字道:「天玄,你不要後悔!」
天玄仰天狂笑道:「義無反顧!」
左白秋氣極大吼道:「放屁!」
天玄面色一寒,陡然一朵紅雲閃上額際,左白秋只覺大大震驚,忍不住脫口道
:「暗香掠影--」
天玄道長右掌一沉,一股巨力應手而發,寬大的道袍上隱現千百紋,掌力及體
,左白秋陡然身形一顫,仰天倒在地上!
天玄道人呆了一呆,忽然仰天大笑起來,那笑聲之中微微帶著顫抖,好像是極
度緊張後的鬆懈,他俯下身來,望著左白秋,左白秋靜靜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了!
天玄道人的目光慢慢從他身上收了回來,轉到那尖聳入雲的高塔!
忽然左白秋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只聽他勉強開口,低低的一字一字說道:「
打遍天下無敵手!」
霎時之時,武當掌門天玄道長好像被人打中了一拳,全身震動,頂門之上立刻
滾下汗珠,他呼地一個反身,注視那座古舊的高塔,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又
轉過身來,俯身下去。
他伸手入左白秋的懷中,摸索了一陣,果然拿出一塊紫銅牌兒,這一時刻,他
全身的道袍都已被法水濕透了,雙手不住的顫抖著。
天玄道長將那銅牌迅速放在懷中,身形再也不停,飛掠向十丈外的塔門,來到
門前,他停下身形,陡然右手一翻,嗆啷一聲,那武當鎮山之劍已到了手中,他吸
了一口真氣,長劍一指,一股強勁的劍風應手而發,砰一聲將厚木門撞擊而開。
木門一開,只見一個人當門而立,那人只見木門一開,剎時身形一晃,那速度
簡直令人絕對難以相信,一掠而逝。
天玄道長大吼一聲,只聽陣陣回音,那模糊的人影他只隱約分辨出是一個男子
,面貌也是模模糊糊只見了一個輪廓,世上有這等輕功,天玄道長呆了半晌,突然
震驚起來,忍不住喃喃道:「鬼影子!除非……除非這人就是那鬼影子!」
他呆了一呆,踏前了兩步,走入塔中,提了一口氣大聲道:「錢施主別來無恙
?」
他這一聲可是含勁而發,整個塔中都充滿強勁的聲波,卻不見回答!
天玄道長緩步走下塔來,只見塔門突有人影一閃,連忙掠出一看,只見一個大
漢背著一個昏迷的人,入眼識得,正是那號稱天下第一劍的卓大江,那背上的人自
然是他的師弟何子方。
卓大江滿面肅然,天玄道長呆呆地望著他,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道:「錢百
鋒不在了!」
卓大江吃了一驚,道:「道長,是那左老先生……」
天玄道長長歎一聲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卓大俠咱們都毀啦!」
卓大江奇異地望著他答不出話來。
天玄道長又道:「方纔貧道飛奔入塔,忽見人影一閃,那身法之快,貧道永生
也不會忘記,但卻絕不是那錢百鋒的身法,可見這塔中是另有其人了……」
卓大江驚歎了一聲道:「這麼說……」
他話聲一頓,突然伸手一指道:「那--那是什麼,道長?」
天玄道人呼地轉身,只見塔底右方一個白布包端端正正放在地上,鮮紅的札帶
格外醒目!
那黑線繡出的「天下第一」四字,天玄道人陡然後退一步,失聲呼道:「丐幫
!」
卓大江的面上也掠過不安駭驚的神色,忽然天玄道長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呼地
又是一個轉身,只見方圓一里平地,光光坦坦,哪裡還有左白秋躺在地上的身軀?
天玄道人再也說不出話來,「嗆」一聲,緊握在手中的長劍竟然落在地上,他
顫聲道:「他……他也走了!」
卓大江只覺玄幻重重,他駭然地望著武當一門之尊天玄道長,吶吶問道:「誰
?誰也走了?」
天玄道長呆呆地望著他,忽然仰天長嘯起來,那嘯聲充滿著淒涼,自嘲與駭急
,卓大江只覺心怦怦地跳,耳邊只聽那天玄道長道:「卓大江咱們一世名聲已毀,
從今起貧道永不再入江湖!」
卓大江驚問道:「道長,這到底是什麼事?」
天玄道長長歎道:「那左老施主,那左老施主!咱們攔錯了他,也遺害了天下
!」
卓大江只覺熱血陡然上湧,雙目圓睜欲裂,那左老先生擲下九陽神散的模樣浮
上心頭,他顫抖著聲音問道:「什……什麼?他……他是好人?我們費了九牛二虎
之力不惜重重決戰,原來攔錯了好人?……」
天玄道長歎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字低聲說道:「打遍天下無敵手。」
卓大江聽了這七個字,只覺眼前一黑,仰天昏倒過去。
陽光照在古老的小鎮上,兩條交叉的街道反射著金黃色的光亮,街道的兩邊是
些不大不小的店舖客棧,小鎮前前後後不過兩里不足,然而一段轟動武林的故事卻
從這個鎮上發生起——
鎮中央偏南的街道邊,有一家不能算大的小客棧,店的斜對門是一家鐵匠舖,
店的兩隔壁是雜貨商行,客棧的主人是一個龍鐘的老人,他帶著僅有的一個女兒來
到這鎮上已經好多年了,鎮上的人見著他,只要喊一聲葉老爺子,他準會招待進去
喝上兩盅的。
【第一章 臥虎藏龍】
寧靜的日子在這寧靜的小鎮裡平淡地過去,每天有數十上百的旅客經過這小鎮
,或宿上一宿,或吃上一餐,但是日子畢竟是平淡的,沒有一椿值得記下的事。
直到那一天……這個故事開始的那一天,情形不同了……那是個晴朗的日子,
葉老頭伸個懶腰把店門推開,忽然陣陣蹄聲從遠處傳過來。不一會,三五成群的五
隊湧到了鎮中,這批人全是武林人物打扮,他們有的在酒肆飯店中飽餐一頓,也有
的在客棧中過上一夜,但是他們之中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全都在興高彩烈地談
著一個什麼「祁連山劍會」的事,看來這些人全都是趕到祁連山去的了。
葉老頭靠在櫃台上,一面招呼著客人,一面忙著算帳,但是當他一聽到「祁連
劍會」之時,他驀然就愣住了,只見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片茫茫然而奇異的神色,接
著是低沉的自語:「啊……又是十年了,華山、武當、少林、崑崙又要祁連劍會了
,日子過得多麼快啊……華山啊華山,今年的代表劍手不知是誰?」
這時,竹簾一閃,露出一張少女的俏麗臉孔來,嬌甜的嗓子:「喂,爹爹,快
來瞧瞧,大白兔昨天生了四隻小白兔。」
葉老頭微笑著揮揮手道:「梅兒,你沒看見爹爹忙不過來麼?」
那少女吐了一下舌頭,又縮了進去,只是不到三分鐘,她又伸出頭來問道:「
爹,小白兔不吃蘿蔔,拿什麼餵牠?」
葉老頭道:「拿棵小白菜吧。」
他一面回答,一面起身招呼著一個中年商人走進客棧來。那中年商人年約四旬
,是對面鐵匠舖中的掌櫃,葉老頭招呼道:「王掌櫃請坐請坐。」
那王掌櫃欠欠身坐了下來,他呷了兩口酒,忽然道:「這兩天咱們這裡忽然熱
鬧起來了。」
葉老頭笑道:「正是,咱們這兒好像從來還不曾這麼熱鬧過。」
王掌櫃道:「貴號生意大約也興隆多了。」
葉老頭笑道:「彼此彼此。」
王掌櫃放低了聲音道:「這些過路的客人,不瞞你老說,身上全是帶著傢伙的
,不少人到咱們店裡訂製兵器,有些兵器簡直奇形怪狀得很,除非他們自己繪一幅
圖來做樣子,咱們店裡再也打造不出來。」
葉老頭淡淡地啊了一聲,王掌櫃道:「所以這兩日咱們舖裡委實忙得緊,便是
這刻兒也是忙裡偷閒溜出來的——」
他喝完了兩盅酒,站起身來,揮手道:「瞧那邊,又有客人來了,我得回去啦
。」
葉老頭送他走出客棧,看著那王掌櫃文縐縐未老先衰的姿態,不禁微微輕歎了
一聲,這時,兩個雄赳赳的武夫橫馬而過,與那王掌櫃的背影形成強烈的對比,不
知怎的,葉老頭的心中忽然興起一種久已示有的衝動,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只是忽然之間,一種奮發的雄心又回到他蒼老的心田,他在不知不覺間,腰干身
軀自然挺直了起來。
這時候,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一定會發現悅賓客棧的葉老頭臉上的龍鐘之態忽
然一掃而空。
他左右瞥了街道一眼,仍有三五成群的英武騎士躍馬而過,街心黃塵飛揚,從
那滾滾塵埃中,他似乎忽然又看見了昔日的自我,他喃喃地道:「華山,華山,我
從華山藝成出山,如今卻成了歸不得華山的人,唉,葉飛雨,你已流蕩二十年啦…
…」
他跨過橫街,猛抬頭,只見那悅賓客棧的招牌上,斗的賓字上有一支麻雀正在
停在上面拉屎,他回首看了看,四面無人注意,於是他在身上那縫線脫落的舊袍上
扯下一段線來,沾些口水用手一搓,搓成了一個小濕線團,只見他微一彈指,那線
團如箭矢一般直飛上來,一分不斜的打在那小麻雀的頭上,那麻雀一個倒翻跌了下
來,但是一落地又振翼而去了。
葉老頭嘴角帶著微笑,緩步到了臺階前,這時,客棧內傳來嬌嫩的嗓聲:「爹
爹,您到哪裡去啦?找你半天了。」
葉老頭馬上恢復了老態龍鐘,咳了咳嗽答道:「小梅,我就來啦。」
他緩步走入客棧,然而這時在對面的打鐵舖中,那王先生正伸出半個頭來注視
著葉老頭的背影,王掌櫃的臉上一片漠然,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黑夜來臨。
昏黃的油燈,光亮隨著火苗的高低而明暗,木房的板壁上也閃爍著不穩定的陰
影。
在房屋的東南,一張紅木桌上,一張蠟燭供奉著一塊神位,燭火閃爍中,隱約
可見那塊神位牌是最上好的檀木雕成的。
在木桌的前面跪著一個龍鐘的老人,一襲灰布袍在搖曳燭光下看來尤其顯得單
薄,這老人跪在神位之前,一會兒抬起頭來望望那神位,一會兒又低下頭去喃喃自
語,他手中卻捧著一支長劍,正用一塊雪白的絲絹不斷地揩著,細看去,正是悅賓
客棧的老闆葉老頭哩。
這時,從屋門口走進來一個黃衫少女,她走到桌前,細聲低語地道:「爹,您
怎麼又在傷心了?」
那老人抬起一雙充滿老淚的眼睛,望了望那少女一眼,那少女忽然看見老人手
中的長劍,立刻叫了起來:「喲,爹爹,您怎麼又拿出這東西來?」
老人站了起來,把手中的長劍輕輕地放在桌上,對著桌上的神位喃喃道:「胡
兄胡兄,你地下有靈,可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那少女挨近來抓住了老人的衣袖,叫道:「爹爹,您不是說過不再用這支長劍
了麼?為什麼您又……」
老人轉過頭來,慈祥地注視著少女,他撫著少女的頭髮,慈祥地微笑道:「梅
兒,你越長越標緻啦。」那少女一縮頭,扭身躲進老人懷裡,嗔道:「爹爹,你胡
說。」
她伸出手來,指著那柄長劍道:「那柄劍,那柄劍……」
老人的臉色驀然沉了下來,他望著桌子上的神位牌,低聲道:「那柄劍麼,爹
爹還要用它一次,最後的一次。」
那少女望著老人,見他那龍鐘的臉上忽然之間掠過一種龍騰虎躍般的神采,雖
然只是一剎那,但是那神采已足足令人震懾了,那少女不禁看得楞住了。
葉老頭伸手把桌上的長劍取回,插入劍鞘之中,輕輕地藏床底下。
那少女默默看著老人做完了這一切動作,然後道:「爹爹,天已經亮啦,早飯
也已燒熱了,快來吃吧。」
老人應了一聲,慢慢地走出這間寢房,這時雞啼聲起,黎明正臨。
這老人父女兩人所開的客棧是一幢大木屋,前面是客棧,後面自己居住,這時
葉老頭吃了早飯,把店門打開,便坐在櫃台上,不一會便有客人下來吃早飯了。
忽然之間,街道上傳來陣陣馬蹄之聲,緊接著一陣馬嘶之聲,三個騎士勒馬停
在客棧門前,馬上三人向左右打量了一下,居中的一人道:「咱們就在這裡先歇歇
吧。」
三人跨下馬來,把馬匹拴在樹上,大踏步走了進來,當先一人一進門便揮手道
:「伙計,快來三斤白干,要燙過的。」
老人躬著腰應了一聲,轉身進去拿酒,那三人揀了靠牆的桌位坐下,左邊一個
滿面虯髯的漢子噓了一口氣道:「咱們從溪頭上路起,一口氣趕了七八百里路,再
不飽灌一次黃湯,簡直就要支持不下去了。」
左邊一個英俊非常的青年十分豪氣地笑道:「大哥總是三句不離酒字,若是讓
師父知道了,只怕要立刻趕出門牆哩。」
居中的是個白皙瀟灑的青年,看上去似乎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一個,只有他一直
沒有開口。
這時,老人拿著酒轉了回來,左邊那虯髯漢子搶過來先干了一大杯,連呼過癮
,右邊那英俊青年也飲了一杯道:「從前師父老是說咱們過於狂妄,總拿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的話,但是也的確有不少浪得虛名的人,譬如說……」
他才說到這裡,居中的少年插口道:「不必譬如啦,我知二哥你又要吹白象崖
的那件事啦……」
說著他轉著向那虯髯漢子道:「大哥,你憑良心講,咱們聽二哥吹那一樁事吹
過幾遍了?」
那二哥面色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搶白道:「我吹過了幾遍是另一個問題,想
那武當七子是何等驚駭之威名的人物那天在白象崖前,武當七子的老六清泉子楊潯
竟然不敢和我動手,抱劍鼠竄而去,由此看來,武當七子威名雖大,其中也有濃包
人物,咱們大可不必把別人想得太高。」
那虯髯漢又乾了一杯道:「這次祁連山劍會,聽說武當的代表就是清泉劍客楊
潯哩!」
那二哥道:「若是他,怎會是咱們的對手?我看多半是武當派故意驕兵之計。
」
虯髯漢道:「二弟,你可別輕看了武當。說實話,咱們崑崙武當少林華山這四
派每十年派少年高手一會,已成了開林中眾所周知的事,十年前的祁連劍會我是目
睹的,武當銀鬚道長在千招上突破崑崙派第一高手『紅拂手』時,那威力真稱得上
驚天動地,豈是浪得虛名的?」
他們在談著,那掌櫃的老人靠著櫃台在閉目養神,似乎全然沒有聽他們談話的
意思,但是虯髯漢說到這裡時,他忽然睜開了雙眼,兩道精光一閃而出,他喃喃地
道:「這三人的口氣,既不是崑崙武當,又不是和尚,那必是華山了,啊……華山
……啊……華山……」
他說到華山兩字,忽然面上流露出異常激動之色,但是那只是一剎那之間,立
刻他又恢復了寧靜,閉上了兩眼在那裡養神。
那邊三人還在繼續談著,居中那白皙的少年說道:「武當的且不管他,只是崑
崙便教人夠嗆的了,這次崑崙的代表必是年僅十七的諸葛膽,聽說他三個月前曾劍
敗秦嶺雙怪,如果傳說是實的話,我可沒有把握能勝過他。」
虯髯客道:「三弟你也不必長他人威風,你是咱們這一代中最天才的劍手,師
父要你來參加,就有他的道理在,若論功力,雖則愚兄可能高一些,可是這祁連劍
會乃是劍道與智慧結合的決鬥,你豈能妄自菲薄?」
那掌櫃的老人這時候,忽然抬起頭來瞟了那居中的白皙少年一眼,只見坐在右
面的英俊的青年叫道:「正是,大哥說的有理,依我看來,崑崙的諸葛膽縱使高強
,我就不信十七歲的娃兒能強到那裡去,武當的濃包不必談了,少林寺這十年來還
不曾聽說過有什麼少年高手,三弟,我瞧你是贏定了。」
他話才說完,忽然一個清越的嗓間叫道:「大師兄,我好像聽到有人在說武當
濃包哩。」
眾人都大吃一驚,齊向門口看去,只見店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站了兩上道人,
左邊的一個面目清懼,年約三旬,右面的一個卻是書生典型的青年道士,虯髯漢子
低聲道:「二弟你又惹禍了。」
只聽那中年道士轉首道:「師弟,濃包不濃包單憑講講算得了什麼?祁連山上
用劍子真碰兩下就知道啦。」
右面的青年道士道:「一點也錯。」
他們兩人說著就走了進來,要了一桶稀飯,幾個饅頭,就吃起來了。
那牆邊坐著的三人不斷地向這邊打量,坐在右邊那二哥「哼」了一聲道:「愈
是大門戶裡,愈容易出些浪得虛名的寶貝,平日仗著師門的金字招牌招搖撞騙,真
正遇上對手的時候,就夾著尾……」
虯鬚漢子在桌下踩了他一下,禁止他再說下去,然而那邊桌上的青年道士已經
聽清楚了,他把手中一個饅頭一小塊一小塊地扯碎了,猛一彈指,那一小塊一小塊
的饅頭射箭一般疾飛而出,一塊接著一塊,奇的是那道士的對面板壁上立刻出現一
行字來:「狂言者由何處來?」
這行字全是碎饅頭連綴而成,饅頭乃是軟不著力之物,這年輕道士但憑一指彈
力,竟能將之牢釘板壁上,那份內力之強,真是驚人之至了。
只見那牆角處的三哥呼的一聲站了起來,大笑道:「不才華山於方,請教道長
稱呼!」
那中年的道長站了起來,對著於方稽首道:「不敢不敢,貧道姓華。」
那虯鬚漢子霍地立起來,拱手道:「原來是武當七子之首,白楊真人華道長到
了,敝人華山施一虹,這是敝師弟孫富庭--」
他望著那青年道士,青年道士轉過臉來,稽著道:「貧道姓馬,俗字九淵。」
虯鬚漢子道:「原來是馬三真人,失敬失敬。」
那於方故意皺著眉,大刺刺地向虯鬚漢道:「聽說馬真人是從前西北道上馬回
回的後人,不知是真是假?」
虯鬚漢子要想攔阻,已是不及,只見那青年道士雙眉一挑,斜睨著於方道:「
但願青萍劍客於方先生的劍術也如他的口舌一樣犀利。」
於方正要說話,虯鬚漢施一虹忙搶著道:「兩位道長想必也是去祁連山的了,
不知貴派此次劍會的代表是二位中的那一位?」
華道長道:「施兄誤會了,武當此次的代表乃是貧道的六師弟。」
華山派居中的孫富庭上前一步,拱手道:「清泉真人楊潯?」
華道長點著微笑道:「不敢,楊師弟年方弱冠,怎擔當得起真人二字。」
那於方忽然呵呵大笑起來,青年道長馬九淵道:「何事可笑?」
於方大笑道:「武當山乃是天下武林正宗,怎麼今年派這麼一個弟子參加祁連
劍會?」
馬九淵冷笑道:「有關祁連劍會的事,最好到祁連山用劍子比劃過了以後再談
。」
於方笑道:「若是到了祁連山上,貴派的清泉真人再來個不戰而退,貴派的面
子往那裡放?」
馬九淵哼了一聲,上前大跨一步,華道長微一揮手止住了他,然後道:「如此
說來,貴派的劍會代表必是於施主了。」
孫富庭拱手道:「不敢,是區區在下。」
那櫃台上的老人不住打量著孫富庭,有時甚至目不轉睛,似乎這個年輕瀟灑的
華山劍手令他勾起另一件往事來。
華道長看了孫富庭兩眼,然後說道:「孫施主年輕有為,想來這次少年劍術大
會必是孫施主獨佔鰲頭了!」
華山派三人都不由一怔,孫富庭吶吶道:「華真人過獎了!」
華道長微微一笑道:「敝派的代表決定是貧道六師弟,但這都是過去的決定了
!」
華山派三人齊一驚問道:「什麼?」
華道長點了點頭道:「家師閉劍,敝派不準備爭強爭勝了!」
華山派三人一齊驚的站了起來,那武當掌教天玄道人盛名天下,竟然宣佈封劍
,這的確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
華道長笑了一下又道:「貧道本來想到祁連山宣佈一下,湊巧在這兒遇上了三
位,就煩三位代言一聲--」
那於方哼了一聲,卻也不便多言,這時華道長臉色陡然一沉,聲調轉沉道:「
這件事先說明白,至於那年在白象崖的事--」
於方冷笑一聲道:「如何?」
華道長忽然轉過頭來,問那馬九淵道:「三弟,為兄的功力如何?」
馬九淵呆了一呆,但他本是十分伶俐之人,即刻接口道:「較之於施主,想是
高出不少。」
於方大怒冷笑數聲,華道長卻正色又問道:「那六弟的功力較之為兄如何?」
馬九淵故意沉呤一下才道:「確在伯仲之間,要分勝負,也得在五百招之後。
」
華道長點了點頭道:「是了,如此看來,這位於施主必非六弟敵手了。」
於方冷笑一聲,驀然提氣大吼道:「住嘴!」
華道長冷笑一聲道:「這幾年來,於施主一定將這件事情說了多少遍了,可笑
你卻不明白貧道六師弟忍讓的美德。」
他這句話可真擊著痛處,於方只覺羞怒齊發,大吼一聲,右手一閃,「鏘」的
一聲,拔劍刺擊一氣呵成,只見寒光一顫,他竟動起刀劍來。
華道長冷然一哼,陡然右手一橫,也不見他如何,只見寒光陡然一斂,「拍」
一聲,於方手中長劍劍身竟被華道長右手食中兩指牢牢夾住。
這一個照面便見出武當七子之首果然功力深不可測,於方呆了一呆,內力陡發
,那劍身抖動不休,卻始終奪之不回。
華道長冷然一笑道:「貧道六師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有驚人之舉,此於
施主要高明多了!」
於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其他二個華山門人說什麼也不好意思上前相助,只
是在一旁暗暗著急。
那華道長著實恨那於方口出狂言不休,內力連催,於方不但不能奪回長劍,而
且還感到手中壓力漸增,有一種把不住劍柄的感覺,眼看長劍就要脫手。
局勢僵持不下,看來那華山派的名聲注定一敗塗地,這時忽然店門走入一個人
來。
那人年約四旬,也是一副商人打扮,他看見這個情形,不由怔了一怔,但仍然
走了進來,輕聲對一旁的老人道:「葉老先生……」
葉老頭瞥了這人一眼,口中應道:「王老弟快莫走近!」
那姓王的正是對面鐵匠舖的掌櫃,他止住足步,望了望場中兩人,那葉老頭此
時似乎很急的模樣,王掌櫃又望了望葉老頭,只見那老頭突然右手微晃,他看了一
眼,默不作聲。
忽然之間,只聽場中喀的一聲,於方手中長劍齊尖端而斷,於方窘勢立解,那
華道長似乎呆了一呆,回過首來望了望,只見王掌櫃呆如木雞,那葉老闆面色沉沉
,絲毫看不出跡象來。
於方似乎也不明白自己絕望之勢如何陡然消除。
華道長屈指一彈,那截斷劍尖釘在屋樑之上,他微一稽首向三人道:「領教!
咱們後會有期!」
他一揮手,馬九淵隨著他一齊走出店門。
那華山派三人都呆在當場,還是那施一虹較為老練,微一抱拳道:「在下當將
道長之言轉告各門。」
華道長緩緩走出店門,這時葉老先生恭敬地送他們出來,王掌櫃也來到門外,
華道長走出店門,忽然止下步來,目光一掠,看著王掌櫃道:「敢問施主如何稱呼
?」
王掌櫃呆了一呆答道:「敝姓王。」
華道長注視了他一會兒,又將目光移向那葉老先生,他微一稽首道:「這位老
先生!」
葉老頭深沉地一笑,道:「老朽姓葉。」
華道長望了望他,忽然雙掌一合,恭身行了一禮。
葉老先生陡然跨前一步,頷下白髯微微抖動。
華道長緩緩直起身來,面色沉重已極,他望了望葉老先生道一聲:「領教!」
然後和馬九淵一齊走遠。
葉老頭望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身形,嘴角浮上一絲笑容,那王掌櫃似乎驚呆在當
地。但是他雙目之中神色卻是閃爍不定。
葉老頭緩緩回轉頭來,只見那三個華山門人都賭氣地坐在桌前,低頭喝悶酒,
再也不出聲了。
那三人顯然從沒有注意這邊的情形,葉老頭望了王掌櫃一眼,王掌櫃面上是茫
然神色,他笑了笑道:「王老弟這兩日生意忙,還有空來喝酒?」
王掌櫃面色微微一沉道:「葉老先生,你看這圖樣!」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來,口中一邊說道:「從昨日起,接二連三有武林中人
物到店中訂製各色各樣的兵刃,店中上下伙計都忙不過來了,今天清晨有一個漢子
一個人來到店中,叫老闆在二天之內,要給他作好這件貨--」
說著一指那白紙,葉老頭將白紙展開一看,忽然面色大變,雙手不由自主顫抖
起來,那王掌櫃看了他一眼道:「葉老先生,這貨件恐怕就是你上次提起的吧!」
葉老先生微微點頭,沉吟了一會問道:「那漢子可是四旬左右?」
王掌櫃點點頭道:「不錯,年齡和小弟不相上下。」
葉老先生又問道:「那人身材是不是很高大,但濃眉寬臉,十分深沉的樣子?
」
王掌櫃點了點頭,葉老先生嗯了一聲道:「看來就是他了。」
他想了一想,突然又道:「對了,那人還向小弟打聽一個人,聊了好一會才離
去。」
葉老先生面色逐漸回復平常,他淡淡道:「他打聽什麼人?」
王掌櫃想了想道:「他打聽一個少年,只是他形容不得體,我也沒有聽仔細
--」
葉老先生呵了一聲不再言語了,這時那坐在店內的三個華山門人幾杯悶酒下肚
,忍不住又高談闊論起來,不過方才吃了一次虧,言詞之間不見狂妄。
那於方唉了一口氣道:「大哥,咱們今日栽在武當手下,小弟是心服口服,那
華道長的內力簡直神奇無比,唉,我說……我說咱們全派,恐怕只有師父他老人家
可以抵擋得住!」
葉老先生這時又走到店中,正好聽到他說的話,尤其是最後一句,他心中一震
,忙留心聆聽。
那施一虹哼了一聲道:「華道士名列武當七子之首,年歲也大了,功力自然深
厚些,以他在武林之中的聲句,幾乎和他師父天玄道人也不相上下,師弟,你栽在
他手中不算什麼,倒是一個好教訓。」
於方搖了搖頭,沉聲道:「師父最近閉關不出,咱們已整整一年沒見到他了,
這次劍會完了,回去如果師父破關,小弟非好好虛心再多練幾年……」
施一虹點了點頭道:「不是滅自己的威風,二弟,咱們華山派的聲望的確是一
年不如一年了。」
於方點點頭,沉重地道:「師父以前每談到這個問題,總是歎息說華山一派自
內部分裂一次以後,就一蹶不起。大哥,那內部分裂之事你可知道詳盡情形?」
施一虹搖了搖頭,忽然他回過身來,只見,那葉老闆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三人
座位後面不及一尺之處,見他一回頭,忙趨身向前道:「三位客官還要些什麼?」
施一虹奇怪地望了望他道:「老闆,再加一壺酒吧。」
葉老先生不一會加上新酒,緩緩走向店門,心中不斷地思索方才施一虹和於方
的對話,那王掌櫃想是閒著無事,走了進來坐在櫃台旁邊。
葉老先生想了一刻,思緒紛紛,他索性不想了,轉身對王掌櫃道:「這兩日店
中生意雖忙,但算帳之事已了,我已沒事啦!」
葉老先生點點頭,走到店門之外,這時晨風清涼,他故意讓涼風迎面吹拂著,
沉重而複雜的心情不由為之一快。
這時朝日已升了上來,斜曬在街道上,往東方的街頭上走來了一個少年。
這少年穿著一襲青色的布衣,雖然有些風塵僕僕的樣子,但是看上去地是格外
瀟灑出眾,他挺直了瘦長但好看的身軀,邁著大步一路走將過來。
他走到十字路口上,向左轉了過來,正好經過這家酒店,他停下身來望了望,
忽然又轉過身走到一家小燒餅店前,買了幾個大餅,就坐在店中啃了起來。
他一口氣吃了四個大餅,似乎還想要的模樣,但是伸手入懷摸了一摸,搖了搖
頭,只覺口中很干,走出店來,這時葉老頭正負手當門而立,少年走了過來,對葉
老頭點了點頭道:「老先生,可否賜一點水給在下?」
葉老頭慈祥的望著他那瀟灑而裝出不在乎的模樣,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小哥
兒,你請坐啦,就算我老頭作東,請你大喝一頓如何?」
他已看出這少年人與眾不同,是以言語之間甚是隨和,那少年果然不推辭,點
點頭道:「多謝老先生,唉,不瞞老先生,在下身上的一點錢還要留著作盤纏呢!
」
葉老頭點了點頭,轉身走入店中打酒,那少年四下張望,只見這時那燒餅店這
時又有一個大漢在掏錢買餅,那大漢牽著兩匹馬,信口問那燒餅店的胖子老闆道:
「老闆,貴鎮繁榮得好快呀,半年前俺到這來的時候,還是一個村莊,現在已成了
熱鬧的鎮集了。」
那胖子老闆笑道:「誰說不是呀,客官您是--」
那漢子道:「俺這兩匹牲口都是上乘的好馬,敢問老闆一聲,鎮裡有人想買馬
嗎?」
那老闆道:「賣馬嗎?咱們這鎮中多是生於此老於斯的莊稼人,恐怕沒有買得
起這好的坐騎!」
那瀟灑的少年一直在聽著,這時聽那大漢說要賣馬,忍不住打量了那兩匹馬一
眼,只見左面的一匹馬毛色光亮,又高又壯,背上還配著大紅鑲金的馬鞍,真是一
匹神駿,右邊的一切卻是又瘦又髒,鞍子也是舊的,他望了望葉老頭還未出來,便
起身走了過去,問那大漢道:「敢問大哥,這馬匹要賣怎麼一個價錢?」
那漢子指著那匹馬兒道:「這匹麼,誰要出八十兩銀子俺就賣了。」
那少年摸了摸衣袋,他搖了搖頭道:「這一匹呢?」
那漢子道:「這匹要七十兩。」
那少年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問道:「七十兩?」
那漢子道:「不錯,客官你莫瞧這匹馬生得難看,其實也是名種駿駒,而且俺
買進來的時候,這兩匹馬是同一價買來的,如今要賣,也不能相差得太遠呀。」
那少年想了一下,如果有一匹馬的話,必能早日達到目的,雖然剩下的銀錢絕
對再也不夠住宿吃喝,但是他委實心急如焚,巴不得立刻飛到目的地,他考慮了又
考慮,暗暗道:「管不了那麼多啦,我能快一點就快一點!」
於是他放下茶杯,上前道:「喂,賣馬的大哥,我想買一匹。」
那漢子立刻把那配著漂亮馬鞍的駿馬牽了過來,口中道:「八十兩。」
那少年臉上紅了紅道:「不!我要那一匹。」
那漢子立刻叫道:「哎--客官你怎麼不會打算盤,只差十兩呀,這馬怎能和那
馬相比?」
那少年暗暗生疑:「這倒奇了,我要買這一匹,你應該是求之不得才對,怎麼
反過來勸我?」不過也沒多想。
他是存著省一兩是一兩的心理,這時聽到漢子一說,再瞧瞧那匹馬,實在相差
太遠,於是他便道:「好,好,我就買這一匹,這是八十兩。」
他付了錢,牽過那匹馬,那馬仰首輕嘶了一聲,好不雄壯。
少年牽了馬,那漢子道:「客官最好先餵牠一頓,俺是昨天夜裡喂過的。」
少年點了點頭,那燒餅店老闆道:「那邊牆堆的是草料,客官你就牽過去餵了
吧,不要客氣。」
他把那匹駿馬牽了過去,任它吃飼,自己站在一邊看著,這時候忽然又走來了
一個年約二十六七的青年,這青年頭上戴著布帽,布衣打扮,但身材高大,相貌方
正,好不雄壯威武。
這戴布帽的青年走了過來,高聲道:「聽說這裡賣馬,我要買一匹。」
那馬販子怔了怔,這時賣燒餅的胖子老闆見那雄武的青年忙打個招呼道:「白
老弟,你也來買馬麼?只有這一匹啦--」
那姓白的雄壯青年看了看那匹瘦馬,搖搖頭道:「這馬不好。」
「好,這匹好,我就要這匹馬吧!」
那馬販子面色一變,連聲道:「這不成,這位客官已先買下了!」
那姓白的青年注視著那馬販子好一會,然後回過頭來,看看那瀟灑的少年,心
中不由叫一聲好俊的伙子!他上前一步道:「這位老弟,你這匹馬轉賣給我如何?
」
那瀟灑的少年見他面貌雄壯,氣度豪邁,不由心中也生好感,一抱拳道:「在
下以八十兩銀子買下來的,原來要趕長路,如兄急需,在下可以轉讓,待機會再買
一匹。」
那姓白的青年爽快的一笑道:「老弟好爽快,咱們成交了!」
他付過銀子,正待去牽那駿馬,那馬販子忽然一步,吶吶道:「這……這……
」
白姓青年目光如電一掠而過道:「你有什麼話說麼?」
那馬販子似乎有口不能言,急得頭上都現出汗漬,那瀟灑的少年和姓白的都大
奇,馬販子忽然上前對那少年道:「那麼你就買下這匹馬吧!」
那少年本想買這匹馬,可省下十兩銀子,心中雖大疑,但他倒底入世不深,高
高興興付了錢,那馬販子拿了銀子飛快的走了。
少年望著馬販子的背影,搖了搖頭對那姓白的說道:「這人真是奇怪。」
見那姓白的正沉吟著望著那馬販子的身形,似乎在思索什麼,少年也不再多說
,點了點頭,便牽了瘦馬走回酒店,這時那葉老頭正好端了一壺酒及飯菜出來。
少年走進店中,只聽身後一陣馬蹄之聲,回頭一看,只見那白姓的青年已上馬
而去,而方向正好是跟隨著那馬販子,少年也不再多看,忙向葉老頭道謝,坐下身
來。
這時店中尚坐著那華山派的三個少年高手,那三人見這少年走入,都不由打量
了他一番,這少年卻不在意,瀟灑自如,葉老頭微笑問道:「小哥兒可是要趕遠路
麼?」
那少年似乎酒量很好,喝了一大口,點頭答道:「方纔在下買了一匹馬,尚有
好幾天的遠路……」
他為人甚是隨和,那葉老頭道:「聽小哥口音,似是北方人?」
少年喝了一口酒,笑道:「人在北方,說北方話當然方便些。」
少年露齒笑了笑道:「從那裡來有什麼重要?只管要到那裡去便了。」
老人一楞,哈哈一笑。
少年一仰頭,又是一杯下肚,微微舐了舐嘴唇,老人道:「這酒太淡了點麼?
」
少年晃了晃酒杯道:「不錯,的確是淡了些。」
老人笑道:「原來小哥兒也是同好,老朽屋裡藏有陳年珍品,可要拿一壺來嘗
嘗?」
少年聽說有陳年好酒,眼睛不禁亮了一下,他望了老人一眼,微笑道:「既是
珍品,在下豈也奪人所愛。」
葉老頭笑道:「好酒尚須知人品,小哥兒你品嚐品嚐便知老朽之言不虛!」
他說著向內叫了聲:「梅兒,把我地窖邊上那壇老酒倒一壺出來。」
少年見他如此,便不再言,只是哈哈一笑,不一時,竹簾掀處,一個雅氣猶存
的黃衫少女托著一壺美酒走了出來,好一出來就埋怨道:「爹爹,你那壇老酒可真
封得緊密,我費了好大勁才打開來哩。」
葉老頭道:「這好酒我也好久未飲過了,罐子口當然不易啟開的了,來,小哥
兒你嘗一杯。」
梅兒把酒壺一放下,就看見了倚櫃台前的青衣少年,她怔了一怔,立刻呆住了
。
梅兒隨葉老頭拋頭露面,雖不比那些深閨緊閉的大家閨秀,但也從來不曾如此
正面看過任何少年男子,此時她和那少年相距不足三尺,她立刻被那少年那種超凡
的瀟灑韻味吸引住,她忘了一切應有的矜持,竟然癡癡凝視那少年,不知所措起來
。
那少年一抬頭,發現一雙美麗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他很有禮貌地站起來,欠
了一個身對著梅兒微微一笑,梅兒臉上一紅,細步退了兩步,那少年舉杯一飲,大
讚好酒。
葉老頭笑道:「碰上小哥這等識貨的人,真比喝入老朽肚子裡要令我高興,來
,再來一杯。」
少年剛一舉杯,他的衣袖卻將桌上原來的那支酒壺一帶,翻了過來,頓時櫃台
全是酒,少年口中道:「喲,對不起,對不起……」
連連慌忙在小包裡翻著,總算找出來一張皺皺的白布來,連忙將上面的酒漬揩
去,口口連聲抱歉。
葉老先生微笑道:「不要緊的,不要緊的。」
少年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白布,重新舉杯道:「老先生,再來一杯。」
葉老先生笑容可掬,緩緩舉起酒杯,突然他的目光掃過平放在桌上的白巾,剎
時右手一顫,砰的一聲,滿杯酒打在地上,跌得粉碎。
少年呆了一呆,葉老先生似乎驚魂未定,一連後退兩步,這一來那三個華山派
的門人也注意到這邊了,一起起身察看,他們一瞥見那張白布,駭然對望了一眼,
滿面都是驚疑。
施一虹呼地伸手入懷,砰一聲,丟下一錠銀子在桌上,三個人一言不發,匆匆
然衝出客棧的門,跨上馬匹飛馳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少年呆在當地了,這時那站在一邊鐵店舖的王掌櫃,忽然走了上來,他目光不
斷的變動著,面上全是驚疑,少年此時怔怔望著葉老頭,並沒有注意他。
王掌櫃走上前來,右手一伸,有意無意拿起那張白布,轉身揩去葉老頭身上所
沾的酒漬,那白布隨他一動,展了開來,只見上半截繫著一截紅布條,中間四個清
清楚楚的黑字:「天下第一」
這時忽然店門一陣馬蹄聲戛然而止,又走來一個人,身材雄偉,正是那匆匆趕
去又復回的白姓青年,只見他隨手將那買來的駿馬一拴,才入店門,便看見三個人
呆呆站著,他豪爽地笑著:「葉先生,王掌櫃,啊,還有這位老弟——」
葉老先生此時猶自驚魂未定,王掌櫃看見那白姓的少年,似乎十分熟絡的樣子
,他有意無意將手中的白布平平又放在桌上,迎上前道:「白大哥——」
那姓白的青年點了點頭,大踏步走到桌前,拍拍少年的肩頭,哈哈笑道:「老
弟!」
他話音戛然而止,敢情這時他的目光落到那張平展著的白布。
少年這時回轉頭來,也叫了一聲:「白……白兄……」
那白姓青年抬起頭來看著這瀟灑的少年,好一會他又看看那張白布,忽然哈哈
笑了起來。
少年本是天性隨和,先是微微笑著,然後見白姓青年笑得十分豪爽,心中忽覺
暢快,不知不覺間也哈哈笑了起來。王掌櫃在一旁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少年,卻在
他笑聲中找不出一絲虛假!
屋內每個人都在驚駭之中,然而那瀟灑少年卻似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只是大大
方方地喝完酒走出客棧,那魁梧的白姓青年也跟著退了出來。
這時,街上的一角,忽然響起一片鑼鼓之聲,兩個軍士站在桌子上大聲疾呼,
那白姓少年擠到人叢之中,只聽那兩名軍士正在向民眾講話:「……列位父老兄弟
都是炎黃子孫是不是?黃帝子孫是天底下最偉大的民族,怎能受到別人的欺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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