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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 骨 殘 肢

                   【第二章 華山之劍】
    
      四周的民眾越聚越多,那軍人高聲道:「請列位仔細想一想,犬戎人、匈奴人 
    、鮮卑人、氏人、羯人、夏人、遼人、金人、突厥人、蒙古人,這些異方人歷年來 
    想侵佔我們的土地,結果呢——」 
     
      他舉起手,握拳揮舞著道:「結果全讓咱們給打垮了——」 
     
      四周民眾一起喊起「好」來,那軍士道:「現在韃靼人竟敢來侵略我們,凡是 
    中國人都要同心合力,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鑼鼓又敲打起來,民眾紛紛上前去自動掏出銀錢來捐獻,一個大籮筐立刻被鋼 
    板銀兩堆滿起來,那魁梧的少年走上前去,伸手在懷中一掏,掏出一個大金元寶來 
    ,啪的一聲丟在籮筐中。 
     
      那兩個軍人拱手道:「多謝各位父老支持,咱們在前方必定打個大勝仗!」 
     
      民眾都歡呼起來,那少年退出了人眾,又想回酒店去喝幾杯,但是伸手一摸, 
    身上已經一文不名了,他微微一笑像是在自我解嘲,走上前去在自己的馬背上取出 
    一個皮革水袋來,仰頸灌了幾口,只聞得酒香撲鼻,原來他的水袋中竟然裝的是美 
    酒。 
     
      白姓少年喝完了酒,便牽著馬兒,向著鎮集的北端緩緩走去。 
     
      這時,悅賓客棧外又有一個人匆匆走了進來,只見他年約五旬,穿著一身白色 
    布衣草履,但是卻帶著一種威風凜凜的氣勢,使人一看之下,就有一種神采照人的 
    感覺。 
     
      這白衣老人走到櫃台前,四面略為打量一下,轉過身來道:「酒。」 
     
      葉老頭從櫃後拿出一壺酒來,白衣老人伸手接過,就著接酒的當兒,他翻起雙 
    目望了葉老頭一眼,霎時之間,兩人都怔住了。 
     
      只見四目相對,兩人的臉上都出極為古怪的神情,那白衣老人盯著葉老頭,目 
    不轉睛,葉老頭卻轉首去對著左角上的兩個酒客招呼道:「兩斤牛肉,好的。就來 
    了。」 
     
      他的聲音顯得蒼老無比,還夾著一些咳嗽聲,那白衣老人望了一會,便低頭斟 
    酒喝酒。 
     
      葉老頭轉身走向裡面去取牛肉,白衣人又抬起一雙目光偷偷打量葉老頭的背影 
    ,只見葉老頭一步一曲,實是老邁龍鐘無比,白衣人低聲自語道:「不會是他的, 
    他怎麼會老成這個樣子。」 
     
      於是他仰首又喝了一杯。 
     
      過了一會,葉老頭轉回身來,白衣人忽然把酒壺一伸道:「老闆,再來一壺。 
    」 
     
      葉老頭伸手來接,白衣人忽然微微一咳,握壺的手微微一振,葉老頭卻是一個 
    接不住手,那支酒壺「彭」的一聲跌在地上,摔成碎片,奇的是那一片片碎瓷竟如 
    受了千斤之力一般,片片嵌入地中,白衣人道:「對不住,對不住,我賠我賠。」 
    葉老頭笑道:「那裡的話,是老朽年邁手抖,怎怪得客官,老朽再去拿一壺來」 
     
      白衣人連聲稱謝。但他眼中那懷疑之光已斂,望著地上的碎瓷片,微微一笑。 
     
      滿座的酒客見了這一幕都紛紛稱讚葉老頭為人和氣,真會做生意,白衣人抬起 
    頭來,忽然之間,他的眼光落在內壁上一幅對聯上。 
     
      霎時之間,他那原已鬆弛的臉色又忽地緊張起來,只見那幅對聯寫著:「莫笑 
    天下情癡人,點點滴滴,盡是血淚。 
     
      且看老夫血指刀,斑斑纍纍,全乃情孽」。 
     
      白衣人哺哺讀著,臉色愈來愈是難看,最後他「砰」的一聲放下手中酒杯,默 
    默地自語道:「葉梵,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這時候,葉老頭正捧著一壺酒走出來,白衣人收回落在那對聯上的目光,伸手 
    接過,就抓著酒過來對著嘴咕嚕咕嚕一口氣把一壺酒喝得精光。葉老頭讚道:「客 
    官好酒量。」 
     
      白衣人微微一曬,放下酒壺道:「多少錢?」 
     
      葉老頭道:「十個銅板。」 
     
      白衣人伸手懷中掏錢,往櫃台上啪的一放,口中道:「連酒帶壺,都在這裡面 
    了。」 
     
      葉老頭正要說不要賠壺的話,猛一看見桌上的東西,臉色立刻就變了。 
     
      只見台上那有什麼銀錢,竟是一柄銀光燦爛的小劍! 
     
      那小銀劃打造得精巧無比,通體不過五寸長,劍柄上邊雕有兩條銀龍,栩栩如 
    生,劍柄中央刻著一行小字:「華山至尊,見劍如見掌門。」 
     
      葉老頭伸出抖顫的手,把台上的銀劍拿了起來,他的臉上流露出萬分激動的神 
    情,額下鬍鬚無風自動,他四面望了望,沒有人注意他,於是他偷偷把銀劍藏入懷 
    中。 
     
      他喃喃地道:「夏侯康,果然是你來了,咱們免不了要幹一場的!」 
     
      他再低頭看著那櫃台上,只見台上用酒劃了三個圈四個叉,他一面伸手輕輕擦 
    去了桌上的圈圈叉叉,一面喃喃道:「哼,今夜,三更,林東,城隍廟……」 
     
      又是夜闌人靜的時候了,客棧裡的油燈一盞盞地熄滅,最後只剩下了主人房中 
    的一盞。 
     
      葉老頭又跑在那檀木神位前擦劍了,偶而劍身翻一下,閃耀出令人心寒的光輝 
    。 
     
      「爹爹,你又在擦劍了?」 
     
      葉老頭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小梅一眼,忽然道:「小梅,你,你走過來一點 
    。」 
     
      小梅輕盈地走近去,葉老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卻是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小 
    梅眨了眨眼睛,問道:「爹爹,你怎麼啦?」葉老頭道:「小梅,你今年幾歲啦? 
    」 
     
      小梅輕輕扭了扭身子,笑首道:「爹爹,你問這個幹什麼?小梅今年十八歲了 
    。」 
     
      葉老頭望著她許久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輕歎了一聲,喃喃道:「十八,十八 
    歲,還是個小孩子啊……」 
     
      小梅搖了搖他的肩膀笑道; 
     
      「還是個小孩子?爹爹你擔心些什麼?擔心我長不大麼?」 
     
      葉老頭閉上了眼、搖了搖頭,小梅道:「你怎麼不說話,有什麼事要……」 
     
      葉老頭撫了撫手中長劍,低聲道; 
     
      「小梅,如果……如果……如果有一天爹爹忽然離開了你,你能照料你自己麼 
    ?」 
     
      小梅皺起眉頭來,想了一會答道; 
     
      「爹爹,你怎麼忽然問起這樣的話來?」 
     
      葉老頭想說什麼,但是忽然又忍住了,他淡淡地笑了笑,卻道:「小梅,我看 
    你也該找個婆家了。」 
     
      小梅輕輕打了葉老頭一下,笑著道; 
     
      「爹爹,你瞧你是不是神經病,你怕小梅嫁不掉麼?」 
     
      葉老頭哈哈笑了起來,但是他的笑聲卻絲毫也不帶著歡樂的成份,令人聽了只 
    能感到無比的淒涼與寂寞,小梅驚奇地倚在他身旁,拉著他的衣袖問道; 
     
      「爹,你為什麼笑了……這樣笑?」 
     
      葉老頭又撫了一下手中的長劍,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神位牌上,沒有回答小梅 
    的問話。 
     
      小梅抬起頭來,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檀木神位在昏黃微弱的燈光下顯得 
    格外神秘而肅穆,她緊靠著爹爹,神位上刻著五個簡單的字:「胡白翎之位」 
     
      小梅低下目光來,正好那寒光閃閃的長劍落入她的目中,她低著臉問道:「爹 
    爹,你老說還要用這……這長劍一次,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啊?」 
     
      葉老頭望了望小鳥依人般的女兒,淡淡地道;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何必要問呢?」 
     
      小梅搖了搖頭道:「我就要現在知道——」 
     
      葉老頭似乎是忍不住了,他喘了一口氣。忽然低聲道:「這柄劍——這柄劍還 
    要殺一個人!」 
     
      小梅驚然而驚,「殺一個人?爹爹要用這柄劍去殺一個人?」 
     
      她不敢想像,老態龍鐘的爹爹還要去殺一個人,她睜著大眼望去,只見那老爹 
    爹不知什麼時候彷彿變了一個人,雙目射出一種攝人心魄的神光,那神光中包含著 
    一種撼山易岳的英雄氣勢,那裡還是她心目中那老邁的老爹? 
     
      她不禁駭然了,張大了嘴,好半天只說出一句話:「爹——你……你……你是 
    說著玩的吧……」 
     
      葉老頭吸了一口氣,閉目片刻,然後笑道:「當然是說著玩的呀,小梅,爹爹 
    和你開玩笑的。」 
     
      小梅望著那柄長劍,想問,卻不敢再問,葉老頭道:「小梅。」小梅嗯了一聲 
    ,葉老頭:「小梅——」 
     
      小梅又嗯了一聲,葉老頭忽然抱住了她,輕聲地道:「小梅,你是個好孩子。 
    」 
     
      小梅道:「爹,你今天怎麼啦?」 
     
      葉老頭搖了搖頭,只是撫著小梅的頭髮,緩緩地道:「小梅,爹不見個好爸爸 
    。」 
     
      小梅感到有一件大事要發生了,但是她想不出那是什麼事,她不巡地望著爹爹 
    ,葉老頭道:「自你媽去世後,我一直沒有好好地待你……」 
     
      小梅伸出手來堵住了葉老頭的嘴,搖頭笑道:「爹爹,你別說啦,你是世上最 
    好最好的爸爸,因為……因為……」 
     
      她說著,眼淚竟流下來了,她擦去了淚水,道; 
     
      「因為你是小梅的爹爹。」 
     
      葉老頭只覺淚水在自己的眼眶中旋轉,簡直就要滴落下來,他輕輕推開了小梅 
    ,柔聲道:「傻丫頭,別流眼淚啦,你——你快去睡吧。」 
     
      小梅望著他,驚疑充滿了她的心扉,但是她沒有問,只是溫馴地站起身來,忽 
    然,她看見桌角上放著一柄短短的銀劍——「爹——那是什麼?」 
     
      她指著桌上那柄銀劍,葉老頭連忙伸手把銀劍抓住收入懷中,道:「沒有什麼 
    ,那是一件……一件古玩罷了。」 
     
      小梅彷彿瞧見那柄銀劍上刻著一行小字,她只看到頭上兩個字,彷彿是「華山 
    」兩個字,她望了爹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說道:「爹,那——我去睡啦。」 
     
      葉老頭站了起來,拉住小梅的手,低聲道。 
     
      「小梅,再見。」小梅吃了一驚,道:「爹,你說什麼?」葉老頭忙道:「不 
    ,我是說你好好睡……」 
     
      小梅答應了一聲道:「啊——爹爹你也早些睡吧。」 
     
      她緩緩地走到內房去,葉老頭望著她關上了門,他鏗鏘一聲將長劍插入了劍鞘 
    ,轉過身來,對著桌上的神位深深地望了一會,然後喃喃地道:「胡兄,他找來了 
    ,事情總要解決的,也許從今夜後,我沒法再照顧你的小梅了,胡兄胡兄,你英靈 
    若在,自己暗佑你的女兒吧。」 
     
      他把長劍掛在腰帶上,從左面一支木櫃中拿出一個皮紙包來,輕輕放在神位旁 
    ,喃喃地道; 
     
      「如果我一去不返,小梅一定會看見這紙包的,那時候她就一切都明白了。」 
     
      他輕輕地拉開了窗戶,返過身來看了看小梅的閨房,晚風吹進來,腰間的劍穗 
    與頦下的銀鬚同時在飄舞著,然後他一躍身,矯捷地飄出了窗戶,反手關上了窗。 
     
      月光淡淡地照著林子,林子的東面一座小小的城隍廟,在月光照射下,顯得更 
    加蒼白而頹廢。 
     
      時正三更,涼風如水。 
     
      葉老的身形悄悄然從西邊林子中出現了,他輕輕地一跨,如同騰雲駕霧一般飄 
    到了城隍廟前。 
     
      城隍廟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坪,葉老頭站在空坪的中央,影子淡淡地灑在地 
    上,四面一片空寂。他向四面望了望,然後道:「夏侯康,可以出來了吧。」 
     
      只城廟那扇破落的門呀然一開,走出三個人來,為首的正是那白袍的老人。 
     
      那三人走到臺階前,停下了步子,白衣人道:「葉梵,你真會裝呀。」葉老頭 
    摸了摸長髯,大聲道:「你們走近些再談吧。」 
     
      白衣人冷冷地道:「那支銀劍你帶來了麼?」 
     
      葉梵冷冷地笑了一笑道:「見劍如見掌門,劍是你投的,你要說什麼?」 
     
      白衣老人夏侯康陡然面色一沉,厲聲道:「既然如此,為何不束手聽令?」 
     
      葉梵面色大大變動了一下,忽然之間他伸手入懷,摸出那小銀劍,高高舉了起 
    來,猛的擲在地上。 
     
      夏侯康冷冷望著他,他突然大笑起來,好一會收住了笑聲,一字一字道; 
     
      「葉某早就不是華山的人了。」夏侯康似乎吃了一驚,怒道:「葉梵,你…… 
    你竟敢自離師門?」 
     
      葉梵仰天大笑道; 
     
      「夏侯康,虧你還說得出口,華山一門出了你這一位,也是師門不幸——」 
     
      夏侯康面色一沉,打斷他道:「那年老夫網開一面,不令本門弟子追殺你葉梵 
    ,本有罷休之意,今日你竟當面有辱華山一門之尊,我是再也容不得你了。」葉梵 
    冷哼一聲,夏侯康又道:」 
     
      「昨日聽起小徒無意問提起這店中老闆的模樣,我猜可能是你,嘿嘿,果然不 
    錯,葉梵,這十多年來,你躲得好不隱密。」 
     
      葉梵好像對他冷言冷語不放在心上,他雙目低低看著地面,好像滿腔心事,夏 
    候康等了一會不見他發話,又自冷笑一聲道:「這兩位朋友老夫尚未介紹……」 
     
      說著指了指右邊一個漢子,開口道:「這位是青龍鄧先生鄧森。」 
     
      葉梵大吃一驚,暗暗忖道:昔年武林中盛傳這青龍鄧森的名頭,想不到就是這 
    樣一個人物。 
     
      他口中卻冷冷道:「咱們見過面了!」夏侯康噢了一聲,那鄧森卻微一抱拳道 
    :「葉大俠此言何來?」 
     
      葉梵冷然道:「昨日鄧先生在市中賣馬,一駿一瘦,老夫親目看見。」 
     
      那鄧森吃了一驚,面上神色都變了,葉梵又道:「這位是你的首徒,咱們在酒 
    店中也朝過面。」 
     
      施一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這時葉梵面色逐漸陰沉下來,他沉聲開口道:「 
    這十幾年來葉某閉門思過,時常捫心自問,葉某到底作了什麼罪大惡極之事,老夫 
    竟受如此苛待,往往想之不透,便問疑於那胡兄在天之靈,冥冥中似乎有一種力量 
    叫葉某不可封劍,不可棄武,葉某自心也明白,世上還有一個十惡不赦的奸徒沒有 
    死,葉某的劍上也還未沾上他的血漬……」 
     
      夏侯康的面色由青變白,他怒吼道:「住口。」葉梵冷笑道:「夏侯康,這十 
    幾年來你的劍術必然精進了。」 
     
      夏侯康也冷笑道:「你想試一試麼?」 
     
      他話聲方落,右手一振,長劍已脫鞘而出,葉梵緩緩退後一大步,他望了望蒼 
    空的明月,忽然間只覺豪氣大作,嗆地一聲,長劍也自出手。 
     
      這時站在一旁的青龍鄧森和施一虹都不約而同後退了兩步,只見這一剎時間夏 
    侯康已發動了攻勢!他劍式連閃,速攻三招,葉梵左挑右封,連守三式,身形一輕 
    ,掠後半丈,冷然道:「你是華山一門之長。讓你三招也罷。」 
     
      夏侯康冷哼一聲,葉梵忽然仰天叫道:「胡兄,胡兄,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話聲方落,劍式已起,只見那一柄長劍有如洶湧不決的海水。一波一波密密 
    圍住夏侯康,每發一劍都帶有極強的內力,青龍鄧森在一旁只看見他攻了五劍,面 
    色已然大駭。 
     
      夏侯康似乎也不料對方劍術兇猛如此,但他究竟是華山之尊,在劍術上浸淫了 
    一生,想都不想便固守中庭,只見他守式連連銜密,不時還透出來發出一兩下厲害 
    的反擊。 
     
      葉梵攻到第十八式,突然長劍倒轉,夏侯康右手一翻,急如兀鷹,長劍反削而 
    出。突然之間,葉梵長劍劍柄一側,準確已極地撞在夏侯康的劍尖之上! 
     
      這一式巧妙,驚險已達極點,鄧森忍不住驚叫起來,說時遲,那時快,葉梵長 
    劍齊肩倒劈而下,這一式本是華山絕劍「寒江倒掛」,夏侯康自幼習武,不知苦練 
    過多少遍了,但萬萬料不到對方在施出如此巧招之後,會以這一式作為殺手。 
     
      霎時間他只覺左面劍氣森然,再也來不及收劍相擋,他厲吼一聲,想也不想長 
    劍一閃,不退再進,但這時他長劍已被封歪,只能點向葉梵左肩。 
     
      這一式本是玉石俱焚之意,先攻敵之必救,但那葉梵卻絲毫不理會這攻入中鋒 
    的一劍,力貫右臂,長劍沉落,挾著嗚嗚怪聲照樣劈下。 
     
      只聽一聲悶哼,場中人影一分,夏侯康身形蹌踉倒退,一身白袍幾乎都被鮮血 
    染透了,他右手長劍落在地上,捧著齊肩被御下的左臂,咬牙對葉梵道:「你…… 
    你好……」 
     
      話聲未落,仰天一交跌倒在地上。 
     
      葉梵面色森然,右手長劍斜斜指在地上,左肩被深深紮了一劍,鮮血順著手臂 
    流下,霎時整個衣袖都是一片鮮紅。 
     
      這下勝負分的太快,前後不過只有廿照面,夏侯康萬萬不料這十幾年來,葉梵 
    為了這一式不知演練過多少次,下了多少心神,但他能在陡然失敗之際,仍傷了葉 
    梵左臂,劍術造詣的確不凡。 
     
      施一虹駭得呆住了,猛一個箭步上前,扶起暈在血泊之中的師父,這時青龍鄧 
    林緩緩上前來,冷然對葉梵道:「葉朋友,好劍法好劍法,鄧某請教一二。」 
     
      他分明看見葉梵左臂受創不淺,竟仍開口挑戰,葉梵呆呆地望著那一地的鮮血 
    ,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他說了些什麼,鮮血之中他似乎又望見滿天大火,一張張面容 
    浮上了眼際,突然他只覺雙目之前一陣模糊,再也忍不住淚水迷茫。 
     
      青龍鄧森冷冷道:「怎麼?葉先生不肯賞面麼?」 
     
      葉梵只覺為夢初醒,他向那青龍鄧森看了一眼,冷然道:「鄧先生是空手麼? 
    」鄧森冷然道:「鄧某生平無隨身兵刃。」 
     
      葉梵吸了一口氣,只覺左半身漸漸麻木起來,他暗歎了一口氣,緩緩插上長劍 
    。 
     
      青龍鄧森可真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了,他心知佔得這場便宜,勝算已是十拿 
    九穩,雙掌一錯冷笑道:「鄧某雖與葉先生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但既是夏侯掌門 
    邀來助拳,朋友之事不能不管,葉先生你請吧!」 
     
      葉梵只覺一股怒火上升,他望著鄧森奸詐狠毒的神色,一言不發,右掌猛抬推 
    了出去。 
     
      青龍鄧森身形一恍,待那股拳風及體,才右掌一沉,猛可吐出內力。 
     
      那鄧森一身功力全在掌上,內力雄渾已極,兩股力道一觸,葉梵只覺全身一陣 
    巨震,蹌踉倒退一步。 
     
      葉梵心中暗暗駭然,自己這一掌雖然是因受創後力道不繼,但對方內力之雄, 
    的確出乎意料之外,這幾年來青龍之名大盛實是不虛。 
     
      鄧森掌力一進,左手五指齊張,急拍而出。 
     
      葉梵只好勉力一揮右掌,這一下更是倉促之間,力道沒有聚純,只覺全身巨震 
    ,雙目之前一陣昏然,心知已受內傷,只見那青龍鄧林一聲獰笑道:「你敢再接一 
    掌麼?」 
     
      葉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啞然,怒火在心中猛烈燃燒,卻始終提不出一分 
    勁道。 
     
      青龍鄧森一步步走上前來,葉梵左手僵直下沉著,右手也無力地橫在胸前,他 
    本能地一步步後退,退到第七步,鄧森陡然開氣吐聲——葉梵暗暗長歎一聲,一霎 
    時只覺思潮洶湧,竟似乎忘記了當前的生死關頭,腦中茫茫然一片,直到那渾厚的 
    掌力壓體——驀然之間,一個沉重的口音在林邊響起:「鄧森,快停下手來。」 
     
      鄧森,嘿地一聲,硬硬收回已吐的內力,雙掌保持原式不變,離那葉梵身前不 
    及半尺,緩緩回過頭道:「是那一位?」 
     
      簌簌一陣林子顫動,走出一個中年人來,一身商人打扮,這時葉梵如夢初醒, 
    怔怔地隨聲望了過去,清淡的月光下看得分明,竟是那鐵匠舖的王掌櫃! 
     
      葉梵只覺心中一陣狂跳,王先生,王先生,他竟然也是武林中人,瞧他深沉的 
    模樣,那裡像是平日斯文的商人! 
     
      鄧森似乎並不認識王掌櫃,但王掌櫃臉上神色深沉如海,他心中不由暗暗吃了 
    一驚,王掌櫃冷笑道:「鄧森,你不認識我麼?」 
     
      鄧森心中反覆思索了一遍,搖搖頭,正待開口,那王掌櫃又道:「十年前武林 
    之中,青龍之名盛傳,王某雖久不入江湖,但也有所耳聞,今日一見,卻可不料萬 
    萬是如此乘之人危,奸詐狠毒的小人。」 
     
      鄧森面上微微一紅,老羞成怒地厲吼道:「你——你是什麼人?」 
     
      王掌櫃面色一寒,雙目之中陡然精光閃然而露,直直盯視著鄧森,好一會突然 
    大笑起來,鄧森怒道:「你笑什麼?」王掌櫃冷冷道:「笑你見識太少,笑你記憶 
    太差。」 
     
      鄧森哼了一聲,王掌櫃陡然跨前一步,伸手指著呆呆站著的葉梵道:「你可知 
    他是誰麼?」 
     
      鄧森冷笑道:「葉梵!聽說他與夏侯掌門有宿怨不解。」 
     
      王掌櫃冷冷道:「十五年前奪魂劍葉飛雨,姓鄧的你聽過麼?」 
     
      鄧森陡然吃了一驚,不知不覺後退了一步,吶吶道:「他……他就是華山前一 
    代的掌門!」 
     
      王掌櫃仰天一聲冷笑道:「可記得我是誰麼!」 
     
      鄧森驚疑不定地望著他,忽然他雙目中逐漸流露出懷疑畏懼的神色,王掌櫃冷 
    冷道:「區區姓王,草字竹公——」 
     
      霎時之間鄧森身形連退三步,那呆在一邊的葉老先生也震驚得啊了一聲,他作 
    夢也想不到對門鐵匠舖的王掌櫃,他——他竟是這麼號人物! 
     
      鄧森滿面驚懼之色,雙手抱拳道:「丐幫王三俠駕到,在下有眼不識泰山!」 
     
      葉老先生只覺熱血湧了上來,他似乎忘記了身體的苦痛,情緒完全為這實來的 
    變化所控制著了,他喃喃地道:「丐幫,天啊,他恐怕早就知道我深藏功夫了,這 
    真是臥虎藏龍,名震天下的王三俠竟然是這麼一個隨和平凡的模樣……」 
     
      這時王竹公冷然一笑,突然走上前兩步,對鄧森道:「今日之事原是夏侯康與 
    葉飛雨間的梁子,你我說來都是局外人——」 
     
      鄧森見風轉舵,忙抱拳道:「王三俠言之有理,施一虹,快扶起夏侯掌門,咱 
    們走了吧。」 
     
      施一虹此時已震驚得幾乎失去了鎮定,但師父傷倒在血泊之中,生命垂危,仇 
    恨之火卻難以熄滅,聞言狠狠地瞪了鄧森,眼,突然站了起來吼道:「葉梵,你有 
    種接我施某一劍!」 
     
      王竹公面上神色陡然一變,冷然道:「此話當真麼?」鄧森忙扯了施一虹一把 
    ,大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姓葉的咱們後會有期了。」 
     
      說著一把抱起倒在血泊中已昏迷的夏侯康,葉梵冷冷一笑道:「葉某隨時候教 
    ,倒要瞧瞧青龍的名頭,是否專門是乘人之危得來的!」 
     
      鄧森面色一變,他目光緩緩注在葉梵的面上,但當他望見那王竹公雙目之中電 
    射的神光,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冷氣,拍拍施一虹的肩頭,緩緩走了開去。 
     
      走了兩步,驀然之間那施一虹右手一沉,嗆地一聲,長劍出鞘過半,就待向葉 
    梵削去,王竹公身形一飄,正好落在葉梵身前,大吼一聲道:「快住手!」 
     
      施一虹呆了一呆,驀然那鄧森身形一頓,回轉身來,懷疑地望著王竹公。 
     
      王竹公心中暗暗著急,面上卻冷然不露神色。 
     
      鄧林微微一頓,突然開口道:「王三俠何作此語?」王竹公暗暗歎道:「這鄧 
    森心機果然超人,方才一急之下口氣有些差錯,竟已引起他的疑心!」 
     
      他面上冷冷不變道:「鄧森你想知道原因麼?」 
     
      鄧森斜斜放平夏侯康的身軀,王竹公陡然連跨三步,右掌一圈,左掌緩緩直舉 
    而起。 
     
      鄧森面色驟變,王竹公右掌舉及齊胸,頓了一頓,鄧森陡然一個反身,疾奔而 
    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施一虹呆了一呆,身形一掠也跟了前去。 
     
      王竹公望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身形,嘴角上浮起一絲神秘的微笑,好一會才轉過 
    身來,走向葉老先生。 
     
      葉老先生這時已撕下衣襟包住劍創,他望著王竹公,長揖到地道:「王三俠拔 
    刀相助,老朽衷心相謝!」 
     
      王竹公微微一笑道:「葉老先生當年名震天下時,小弟還是無名小卒,相謝之 
    言如何敢當。」 
     
      葉梵歎了口氣道:「王三俠如此人物,足可震動江湖,竟能深藏不露,老朽好 
    生佩眼——」 
     
      王竹公搖了搖頭道:「葉老先生,你說錯了。」葉梵驚道:「什麼?」 
     
      王竹公微微一笑道:「小弟一身功力已不存在哪!」 
     
      葉梵大吃一驚,脫口驚呼,王竹公道:「只剩輕身功夫尚可施用。」 
     
      「王先生為了老朽,竟冒了生命之險……」 
     
      王竹公淡然一笑道:「那鄧森到後來已然起疑,小弟冒險施出『擒龍手』的起 
    式才將他嚇走。」 
     
      葉梵仰天歎了一口氣,王竹公卻微微一笑道:「咱們不如離開當地,先回去再 
    說。」 
     
      葉梵點了點頭,默然跨開步伐,王竹公忽然想起來,在懷中摸出一小瓶藥粉交 
    給老先生道:「這是白骨生肌散。」 
     
      丐幫白骨生肌散是武林中有名的靈藥,葉老先生感激地接過來敷在左肩,如注 
    的血漬立刻止住了。 
     
      葉老先生道:「老朽也許是孤陋寡聞,這許多年來江湖上能夠使王三俠喪失功 
    力的人好像還沒有……」王竹公淡然一笑道:「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葉老先生見他欲言又止。立刻知趣地岔開道:「老朽的身份想來王三俠知之甚 
    詳,華山一門十四年前內部分歧的事,當時在江湖之中也曾轟動一時,這一段恩怨 
    一直到今日仍未能完全了結,唉,這十多年來老朽日夜研鑽那夏侯康劍法中的破綻 
    ,今日終能突出奇式將之擊倒,卻不料那青龍鄧森橫手插入,這段恩仇不知又要等 
    到那年才能徹底解決!」 
     
      王竹公點點頭道:「葉兄神劍驚人,能在二十招內卸下當今華山之尊一條手臂 
    ,這件事傳出去包管驚人。」 
     
      葉老先生歎了口氣道:「那青龍鄧森功力委實不弱,老朽方才接了兩掌,那內 
    力造詣實不多見,已是一流人物。」 
     
      王竹公道:「十年前鄧森默默無名,有一次在點蒼山下他和小弟有過一次衝突 
    ,那時小弟正是全盛時期,但內力並不勝他多少,全仗經驗及招式奇變才擊敗他, 
    這十年來他功力一定又大有進展,確是不可輕視。」 
     
      兩人說著走著,已漸漸走回了鎮集,驀然葉老先生好像觸電似的震驚起來,脫 
    口道:「不好!」王竹公咦了一聲道;「什麼事不對麼,葉兄?」葉老先生頓足道 
    :「那銀劍,那銀劍被鄧森拾去了!」 
     
      王竹公道:「不好,那鄧森為人最工心計,而且手段毒辣——」 
     
      葉老先生連連點頭道:「老朽就是想到這一點,他若立刻持劍以令華山門人, 
    而現在夏侯康已重創難愈,華山派岌岌可危矣。」 
     
      王竹公點了點頭,葉老先生沉吟了一會,斬鐵斷何地道:「王三俠,你先回去 
    吧,老朽回頭去跟他一程!」 
     
      王竹公吃了一驚道:「你……你的臂傷——」葉老先生揮了揮左臂,道:「老 
    朽雖已非華山之人,但師門大事卻決不能袖手旁觀,何況此事由我而起,這左臂的 
    血已止住了,不礙事的!」 
     
      王竹公深深明白他這種俠義的心情,搖搖頭不說什麼。 
     
      葉老先生思索了一會,在懷中摸了一回,摸出了一截炭筆,在衣上撕了一條布 
    襟,飛筆在布上寫了一回,然後疊好布條交給王竹公道:「王三俠,煩你將布條交 
    給小女——」 
     
      王竹公點點頭,欲言又止,葉老先生身形一掠,回過身向原來的地方奔去。 
     
      王竹公暗暗歎了一口氣,大聲道:「葉兄千萬小心!」 
     
      葉老先生半反過身子揮了揮手,一連兩個起落,身形已消失在林中深處。 
     
      一彎清溪優美地繞著那偏僻的小鎮,河床全是淡黃色的鵝卵石,水清可見。 
     
      這時正是黎明初交,旭日尚在地平線下,只是一線清淡的霞光從天邊斜斜地閃 
    躍出來,這時,靜靜的溪畔一個人影也沒有。 
     
      葉老頭的客棧就背對著這一彎清溪,一排磚牆顯得有一些古老,僅有一扇小窗 
    ,正對著小溪的彎轉處,在牆角下有一個蜷縮臥著的人,他伸了一個懶腰。看來他 
    是在這牆角下過了一整夜。 
     
      他抬起來,晨光照在他的臉上,正是那個買了匹瘦馬的瀟灑少年,他吸了一口 
    新鮮的空氣,看了看自己過夜的地方,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他喃喃地道:「實在太 
    窮了,只好將就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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