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撓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2/2】
第二日一早,阿嫽來探視,攜來許多果子與熟食,俱道細君憂急之意,只是細君現
在是公主身份,不便出魯王府中探視。蕭任聞知,不免悵然,心中默念道:「細君現在
是有身分的人了,將來更要嫁到烏孫國去。
我蕭子遠豈能再有非分之想。」可是想起細看那晚柏梁台大火,或有受著驚嚇,又
問許多細君在魯王府中情況。阿嫽叫蕭任不須掛心,兩人又扯了許多話兒。直到午時
,阿嫽才匆匆離去。
如此數日,蕭任每天與路伉、趙充國廝混。路伉將浩然真氣導引之諸般法門,一一
講解與蕭任聽,並課他操習熟練,又代為策畫出一套以浩然真氣抵擋胸中亂流的導引方
法。待得十餘日下來,蕭任自覺身體已然大好,雖之胸中亂流病根未斷,但縱跳奔跑,
已與傷前一般無異。
是日,路伉說要往南方去,即要告別。蕭任得路伉每日照顧,一同作息,心中實是
依依不捨,與趙充國並京中儒俠門弟子,一起在正德酒樓,為大師兄餞行。
第二日,蕭任先回魯王府報到,適巧細君、阿嫽入了宮中去見皇后。又去龍馬監報
到,見眾圉人忙成一堆,蕭任才知陛下車駕明日即要回京。那龍馬監長丞見了蕭任,十
分歡喜,即點了蕭任、日磾等五名圉人,明日周去城外列隊接駕。蕭任又去與日磾、光
叔、飛煙廝混,且按下不表。
第二日天明,龍馬監長丞即率了蕭任、日磾等五人至金馬門等候太樸。須臾,大棚
、未央棚、家馬棚三令、都尉,與車府、路軨、騎馬、駿馬四令丞,並龍馬、閑駒、橐
泉、騊駼、丞華五監長丞等俱各率眾到齊,即列隊出了未央宮。蕭任偷偷問了太樸何在
,才知已隨太尉、御使大夫、尚書等先自出城奉引接駕去了。待出了清明門,見那京師
北軍中壘校尉帳下,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賀七校尉皆已率軍畢齊
,夾峙東門馳道大路。數萬鐵騎步卒,排列嚴整,衣鏡鮮明耀日,旗幟獵獵飄展。槍樹
挺立,甲仗堅銳,矢勁弓強,怒馬肥壯,正顯得漢家兵將,威猛雄壯,武備大齊。
蕭任在後列望去,見皇家王子、公主、貴戚,並宰相、朝中王侯大員,大小文武官
吏,不一時俱各到齊。
皆屏氣等待令上大駕。蕭任看了那些王子、公主的輿車在靠城門處排列著,想到:
「不知那一個是細君的車兒?新的御者可有顛著了細君?」可是遠遠望去,車兒皆長得
挺像的,看不出那一輛是細君的。
就聽到馬蹄聲鐸鐸,一錦衣使者沿路跑來,宣道:「恭迎皇帝大駕回京。」蕭任見
眾人皆低首垂臂而立,於是亦不敢抬頭張望。一盞茶的功夫後,又是兩騎使者沿路奔來
,宣道:「恭迎皇帝大駕回京。」又過了片刻,又是一隊使者,騎馬沿路奔來,宣道:
「恭迎皇帝大駕回京。」就微聞遠方傳來笙樂鼓吹聲。那樂聲漸行漸大,不一時即見郎
中令騎馬在前,領著大隊繡袍騎士,執皇帝五色靡雲龍虎旌旗行來。行了許久,在後又
是大隊馬步兵卒。先是大隊騎士,由郎中騎將領著,皆持雪亮斧鉞而行。那千萬鐵騎沿
石板大路而來,只聽雜踏之聲,似雨雹而下。在後又是大隊步卒,由郎中戶將領著,皆
持戈佩刀,皆弓壺箭。在後則是鼓車樂隊,黃鐘巨鼓咚咚聲中,笙管嗩吶迸出輝煌樂音
,然後才是諸奉引公卿大員,共八十一乘屬車,分三列。自御使大夫,到各部尚書皆坐
其中。那車輪滾在石板路上,如滾滾春雷,連綿不絕於耳。最後一屬車上繫著豹尾,然
後是五官、左、右三員中郎將領期門諸郎,持九旒、六白虎、歷天旂、捎星旃,迤邐而
來。其後再有射馬都尉、奉車都尉為前驅,引朱紅皮軒道車五乘、游車九輛,簇擁皇帝
的象徵:黃車左纛,緩緩而來。
然後就見四匹青馬、六匹白馬,身上俱用金甲皮具飾著虯螭之紋,拉著王車黃屋而
來。那王車作鳳形,翠羽為飾周遭,黃僧為蓋�堙A象牙鏤列車輅,朱輪上但覆著蒲草織
席。前方左街上以犛牛尾作一斗大羽幢,即左纛也。車後五彩羽翠鸞旗隨風飄盪。車旁
太尉驂乘,車上老太樸親自御車。在後又是許多騎士、步卒、以木牛拖曳著五色靡雲龍
虎之旗而來。在後又是期門營甲土、鐵騎持戈戒護。最後是郎中車將,領大隊經車,遍
插皇帝旌旗,尾隨而來。大隊車馬,行經東橋,鋪地石板「嚨嚨!」出聲,橋下樑柱俱
各微微震動。當真是千乘霆亂,萬騎屈橋。直行了半個時辰,才全部進城。
當晚太樸即傳下話來,明兒一早,陛下要看新到西域西極馬。著大棚、未央棚、家
馬棚三令,與車府、路軨、騎馬、駿馬四令丞,並龍馬、閑駒、橐泉、騊駼、丞華五監
長丞平明帶領馬兒,至未央宮溫室前侍候。
眾圉人即刷洗馬兒,整理馬具,忙至深夜,又差多人值夜。臨睡前,光叔是來要蕭
任代師同的缺,明兒一道牽馬兒面聖。
當晚眾人知曉明日要面見皇帝,俱輾轉難眠。睡得一個多時辰,就被喚起,再將
馬兒、鞍具打理一遍,又將馬兒餵飽。眾人匆匆用過朝食,即牽著馬兒至場中集合。那
長丞大人將馬兒逐一檢視後,即帶領眾人出了未央棚,往溫室付去。行了許久,至得殿
門外,由未央宮衛帶入。眾人又行至一大牆外,見了未央宮衛尉,即叫站住。那長丞大
人即與宮衛入了大門,眾人皆在外等候。蕭任抬頭看去,見那未央宮起於龍首山前,因
出而築。遙遙望去,見宮牆樓宇皆高三十餘丈。其中宮殿以香木蘭為棟橡,文杏木篇樑
柱,在陽光照耀下,重軒鏤欄,金碧輝煌。一會兒,那長丞大人又出得門外,滿臉是汗
,臉色蒼白,叫道:「遠兒!陛下召見你。」
眾人聽了,盡皆張大了嘴兒,莫知所以,蕭任更是心兒突突地跳。那長丞大人,急
急過來,拉了蕭任的手兒就往回走,口中道:「快走呀!」
蕭任被拉著走,牙齒就「喀喀!」的輕輕打顫。那長丞大人拉著蕭任,埋著頭走路
,道:「子遠!你待會兒說話仔細些。陛下多半要問那一日馬厲失火的事,你可要檢好
聽的說,大夥兒全仰仗你了。」
蕭任被拉著向前行去,看那牆內一座好大揚子,在前面白玉階梯上矗立著甚大屋宇
,飛簷畫角,朱欄碧瓦。正廳階上一人著金絲繡袍,斜倚在御輦之上。身周眾多美人環
立,個個膚若白雪,髮似烏緞,顏如桃李,眸比晨星,加之以金銀珠玉之飾,緩羅綢緞
之裳,端的是欺花賽月,傾國傾城,雖西子、王牆不若也。
在旁則是許多侍者捧著器物伺候,再旁則是太子、多官、與太樸率眾屬官恭立,再
旁則有期門管諸郎持戈戒護。聽數人正在陛下拜奏,那長丞即帶蕭任至下首旁侍立,蕭
任只能以眼角餘光,看著皇帝。
就聽太子劉據奏道:「父皇前次恩准公主等行於馳道之中。繡衣直指揮使言父皇恩
德只及於公主一人一身,因以沒入公主之輿服、車馬、僕從。兒臣竊念父皇慈愛,而繡
衣使者未究父皇本意。兒臣乃擅做主張,放回諸般沒入器物。」
皇帝道:「法者,天下之法也。繡衣使者奉朕旨意,逐字按文解釋,督察宗室大臣
諸般僭越行為。朕實嘉其克盡職責,秉公無私,不畏權貴。今吾兒一念之慈,叫繡衣使
者日後如何替朕辦事?」
太子忙伏於階下道:「兒臣愚憨!父皇饒恕。」
皇帝又道:「再有趙都一事。中尉府審驗趙都心懷怨望,將你父比於桀、紂。腹誹
之罪,已然坐實。吾兒因何卻將他家產放回,又饒了他家人?」
太子道:「兒臣頗知趙都為人,嚴厲正大。今趙都已不耐箠檚,自殺以謝父皇。此
案只以中尉府刑問而得狀詞,其餘並無實據。兒臣念其孤兒寡婦,無依無靠,實堪憐憫
,因此赦了他家人,並放回家產。」
皇帝笑道:「吾兒真乃仁者也,豈不聞君子可欺之以方。今有人在背後罵你父,吾
兒道他可會當面承認?」
太子忙叩首道:「父皇陸下!今殺戮過重,群臣無不自危。兒臣竊念國家棟材得之
不易,誠恐塞了賢者之言路。懼父皇不察,因以擅自主張,有違父皇心意,請父皇降罪
。」
皇帝道:「天下之大,何患無才?吾兒秉性仁慈,他日必為有道明君。朕今日外攘
四夷,內誅奸宄,亦是為吾兒打造太平江山。」說罷伸手示意,通:「吾兒快快起身!
」幾個小黃門連忙將太子扶起。
太子忙道:「謝父皇陛下!」
見太子復恭立身旁,皇帝又問道:「不知十里坡之事,可有探問詳細否?」
太子劉據答道:「兒臣已著郎中令、中尉等視察探問。」
皇帝即向下叫道:「郎中令!」
即聽那階下一人躬身道:「啟稟陛下!據探子傳回消息,並捕得匈奴生口,俱云匈
奴國正自整備兵馬,伺機蠢動。臣又遣善飛蹤疾行之郎官並江湖奇能異士赴塞外探得信
息,知此次十里坡之難、柏梁台與龍馬監行兇縱火、及嫘陰侯蘇暨世子萊滅門血案,實
皆有匈奴國單于幕後指使。託賴陸下天威,……」
皇帝聽到這兒,驀然坐直了身子,岔斷道:「這北虜爾敢如此猖狂?朕即遣大將
軍打他個落花流水,砍他個十萬顆腦袋。」說著,復斜倚在御輦上,道:「你們怎麼辦
事的?先是教太子吃了驚嚇,又讓柏梁台、龍馬監給燒了,最後索性教昆邪一家絕了嗣
。朕不是要你們好好保護昆邪一家老小的?如今教匈奴單于差人給殺光了,豈不寒了四
夷歸義之心?」
蕭任聽到阿萊一家全叫殺光了,一時驚訝悲傷。想起那一日在萬軍陣前,阿萊抱劉
蘇屍身大哭,心中悵憫不已。
只見那階下之人,盡皆拜伏於地上。為首之人結結巴巴通:「臣等無能,有誤陛下
厚望,實罪不容誅。
只期門營八十郎官隨陛下封禪泰山,京中守衛空虛。適有十里坡之難,兼之以柏梁
台、龍馬監失火。宰相因與臣等議,便宜調度人馬,從侯爺府中抽了四十員侍衛回宮中
。翌日世子阿萊徵募匈奴法師為侯爺做喪事,豈料到得晚上,那干法師就放火殺人,將
四十名侍衛並侯爺府中老小盡都害了。臣等計慮不周,有傷陛下德化四夷之義,臣等有
愧陸下厚恩,雖鼎鑊斧鉞不能贖罪,即請陸下治臣等死罪。」言罷領著那一干人盡在地
上磕頭。
皇帝聽罷,並不言語,只斜倚在御輦上,半晌不語。蕭任聽得那未央宮溫室前,只
有那一眾人之磕頭聲,此起彼落。周遭臣子,見皇帝沈默,亦皆不敢言語。待得片刻,
就聽一人道:「啟稟父皇陛下!今日重重禍事皆肇因於十里坡之難,而十里坡之難皆因
兒臣私出城門而生。致有負父皇化育異類,德服海內之苦心,更令父皇、母后增添憂煩
。兒臣實有辱陛下社稷重託,更愧對人子遠遊之力,種種之過,皆歸在兒臣一身。書曰
:「不偏不黨,王道蕩蕩。」請父皇賜兒臣罪,以昭本朝王法無私之威。郎中令徐、中
壘校尉陳、與三輔都尉等為國之干城,歷著勛績。自父皇離京,被等風夜憂勤,只為報
父皇厚恩,請父皇赦免之。則父皇浩蕩恩澤,實遠超於秦穆公之釋孟明矣。」
皇帝在御輦上又斜倚了片刻,仍不言語。那階下跪拜眾人,盡皆股慄,其餘官員亦
不敢言語。須臾,皇帝才笑口:「哈哈!吾兒真仁德之主也,卿等他日當竭力輔之。」
然後將手微微一抬。就聽那一旁謁者宣道:「郎中令等著即退下!」
那郎中令等人慌忙叩謝皇帝不殺之恩,急急退出長樂宮。蕭任用眼角覷去,見那些
將軍並一些未見過的文官,無不汗流遍體,濕透重重朝服,倒退出了門外。又聽皇帝說
道:「胡虜可恨!將柏梁台燒成灰燼,承露盤、金翁仲化為銅汁。朕必出五路兵馬,齊
會於呼延山,將他匈奴種兒連根拔了。」
就聽一人道:「啟奏陛下!柏梁台因火而壞,據吾鄉父老之言,其中恐藏有邪崇不
祥之物,當更築高樓大宇以厭勝之。」
皇帝說道:「說得好!說得好!他來燒,朕就築一間更大的。他越燒,朕就築得越
大。要有千門萬戶,教他夷狄雜種見識我朝之恢恢氣度,豈膛螂之臂所能撼動。」
接著即聽謁者宣道:「龍馬監長丞秦、未央棚御者蕭任!」
那龍馬監長丞即拉了蕭任趨前拜道:「巨龍馬監長丞並御者蕭任拜見陛下。」
就聽皇帝說道:「那個負煙突火,與刺客周旋,放出西極馬的英雄呢?」
那長丞連忙道:「啟奏陛下!只微臣身旁這位便是那位蕭小英雄。」
就聽皇帝高聲說道:「什麼?你敢是在戲弄寡人?這小小一個孩兒。這看來才斷奶
的娃兒,如何有那樣的膽量?」
那龍馬監長丞連忙伏地拜曰:「陛下息怒!實在就是這位小英雄,罪臣如何敢欺瞞
陛下?」說著就在叩頭。蕭任聽了皇帝不信,心中亦是惶恐,於是亦拜倒階下叩頭。那
太樸即於一旁奏道:「陛下!這位小孩即是那晚救出西極馬的人。未央棚中人皆指證
歷歷。」
皇帝即道:「那……小英雄!你上前來。朕看個清楚。」
蕭任聽了就有些魂不附體。站了起來,彷彿腳也不是自己的,也不知是怎麼走到御
輦前,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皇帝面前,頭也不敢抬,只是盯著地上看。就覺得皇帝
將手摸在頭頂上道:「這個英雄,……這麼小!朕當是有三頭六臂呢!」那一旁的侍者
就都陪著笑。皇帝又將蕭任下巴抬起,看著道:「這個娃兒有好大能耐?朕不相信!」
蕭任看得皇帝就在眼前,黑髮白面,濃眉方頤,垂髯及胸,不由得就呆若木雞。皇帝又
道:「來!你舉個膀子,擠個窩窩頭給朕看。」
蕭任一時還沒會過意來,直盯著皇帝的鬍鬚。皇帝又催道:「小英雄!快呀!擠個
窩窩頭,越大越好啊!」
蕭任回過神,連忙舉起兩膀,用勁將那腎上肌塊擠突而出。皇帝即將手兒在蕭任膀
上前前後後捏了捏,道:「唉唷!真不小哪!小英雄!」說罷用手指在蕭任腋下戳了戳
。蕭任不防這一招,就彎著身笑了出來。
就見皇帝皺著眉宇,道:「小英雄!朕在認真問話兒,你如何如此不莊重?」
蕭任聽了,連忙低著頭,全身僵直,不敢言語。皇帝又道:「你抬起頭來。」
蕭任方抬頭處,又見皇帝一手伸來自己腋下。蕭任不由自主,扭動身子,咯咯笑道
:「你不要哈癢!不要!」
忽聽旁邊數人齊齊低聲喝道:「放肆!」蕭任轉頭望去,見數個侍中、謁者、郎官
俱怒目瞪著自己。蕭任急忙伏在御輦前,叩頭道:「陛下饒恕!陛下饒恕!」
就聽皇帝道:「唉呀!朕自在和孩童玩耍,你們莫要掃興!」
那些侍中、謁者、郎官趕忙齊奏道:「是!陛下。」
皇帝又道:「小英雄!你起來!」蕭任急急起身。皇帝又道:「抬起頭來!」蕭任
抬起頭來。皇帝斜倚在御輦上道:「眾官都說到你有好大本領,朕實不信,你就將那一
日晚,在龍馬監之見聞,細細說與朕聽。」
蕭任於是結結巴巴的說起。先是說那一日如何因睡不著,而起身去探視飛煙。又說
如何在馬棚中發現師同屍身。講到這兒,想起那一日驚險,不禁心神飄盪,就比手劃腳
,繪聲繪影起來。又說如何與黑衣人打鬥,大鋼叉、小飛叉在煙火中四處縱橫。又說:
「霹哩啪啦!」構樑著火掉落,險些吃它砸中。又說如何用著火構樑擊毀攔柱,放出群
馬。又說如何與兩個黑衣人對掌,卻受偷襲中傷。又說如何存著萬死一生之念,與飛煙
逃出火海。一一詳細述來。講至一半,見那皇帝以臂拄著席榻,前身傾聽。
蕭任奏完,皇帝又道:「如此危險,一個娃兒怎麼會經受得住?」說罷向下首一人
道:「東方朔!你說古往今來,可有小小孩兒,行此危險之事?」
蕭任低頭斜眼看去,見一繡服蒼髮之瘦削漢子道:「啟奏陛下!昔年周人翦商,亦
傳聞有哪吒其人,小小年歲,力大無窮,臨陣克敵,威風八面。再者,句踐滅吳,據聞
亦得越女傳授劍法。所謂婦人孺子,得天賦異稟,成就方可出人意表。」
皇帝聽了,笑道:「那些皆是正史未載,道聽途說之言。」
那漢子復搖首晃腦奏道:「周武王克殷之事,史書所載原本簡約。越國早滅,國史
無存。抑或有後世之長鬚夫子執史筆,聞哪吒、越女之事而斥曰:「荒唐!」行春秋之
筆,就加增刪,亦未可知。所謂非常人行非常事,究非常人所能臆度。」
皇帝聞罷,大笑道:「強詞奪理!那卿家看朕是常人或非常人?」
那漢子又皺眉道:「臣材質平庸,不敢臆度陛下天資英武。」
皇帝又笑道:「油嘴滑舌!」然後向蕭任道:「小英雄!朕聞你說道種種事蹟,猶
疑信參半。你可就這溫室宮前場中,演練一番給朕看看。」於是指著牆邊一株樹,道
:「你看那兒一樹桂花!你去樹頂摘一支給朕。」
蕭任看著那樹,足足有兩丈高,心下道:「嘿!爬樹有什麼難哩!何況我現在有蛤
蟆功、浩然真氣。」
於是躬身道:「微臣領旨。」轉身向那桂樹看去,暗暗運蛤蟆功行周身三遭,急飛
縱而去。到那樹前,運勁雙腿,翻身一縱,攀上樹枝。在樹枝上盪了一圈,放手飛向樹
梢,順手折了一枝,即凌空落下。再雙足一點,三兩縱,回至階前,拜倒曰:「臣任叩
獻桂花!」
皇帝見了,喜道:「小小年歲,有此功夫,實在難能。」說罷又以手指著溫室的屋
樑,道:「你可以將這花枝兒,插在簷角瓦當上麼?」
蕭任抬頭見那溫室大構樑皆高高舉起二十餘丈,殿前柱兒皆是三人合圍粗細。心中
倒抽了口涼氣,默唸道:「那屋簷瓦當想必有三、四十丈的高低。」於是拜道:「微臣
武藝疏陋。這樣高的屋宇,實在躍不上去。」
皇帝又道:「你試試看。」
蕭任沒奈何,挺了挺腰,運氣三匝,就向那屋簷躍去。另那屋簷實在太高了,蕭任
奮力躍去,也只得三、四丈高。去那屋簷委實太遠了。皇帝看蕭任躍了三、四次,即道
:「小英雄!你可會爬柱兒?」
蕭任看那柱兒,就想:「也許爬根柱子,可以慢慢搆著屋簷。」於是走到簷下,撿
了根柱子,就向上躍去兩、三丈。然後順勢抱著柱兒,打算往上爬去。只那柱兒實在太
粗了,蕭任抱著那柱兒,就滑溜下來。蕭任空有一身蛤蟆功修為,卻不知如何運用,再
兼前些日子受了內傷,而孟博、路伉等教授之療傷方法,亦以壓制邪門氣功運行為要。
因此要跳上那樑柱、或運用壁虎功之類的上乘武術,直是緣木求魚。試了兩、三次,皆
是如此。
皇帝即笑道:「小猴兒!這可不是龍馬監的細樑子。十個小猴兒也抱不住的。」
蕭任聽了,只有苦笑,退至階下。皇帝即順手指向身旁一人,道:「上官桀!你幫
小英雄插上去。」
那人躬身道:「遵旨!」即向蕭任行來。蕭任看那人,烏黑面孔,兩眼發亮,落腮
鬍子,根根像刺一般。
蕭任就將那花枝兒遞與了上官桀。那上官桀行至柱旁,輕輕一躍,就有五丈高。見
他伸手黏在柱上,順勢一帶,兩腿一瞪柱子,又往上竄了兩、三丈。如此,接連數次,
如爬平地行走般,就上了屋樑。又見他向屋角飛去,反手將花枝兒射向瓦當,即凌空飄
飄而下。
見那花枝兒在簷角上只有黑黑一點,蕭任心中暗道慚愧,即連忙叫好。叫了兩聲,
才發先只有自己一人在叫好,不禁面紅耳赤。皇帝睨視蕭任,道:「小英雄!天下之大
,奇能異士所在多有。但凡有一技之長,朕皆欲收為國用。你想不想學這些功夫?」
蕭任聽了,點頭道:「想學!想學!」說罷,覺得言詞不甚得體。於是又道:「謝
陛下恩典!」
皇帝又道:「你先退至一旁。」然後伸手向太僕揮了揮。那太僕趕忙向那龍馬監長
丞招了招手。那長丞大人即向殿牆外宣道:「進西域烏孫國西極馬二十匹!」
就聽那些謁者將話兒一路宣向門外。大門開處,即見那些龍馬監的圉人牽著馬兒,
魚貫行至階下,橫向而列。那些圉人多半未曾面見過皇帝,個個就有些呆若木雞,行走
僵硬。蕭仕望去,見先是柴郎兒牽著兩匹西極馬。再來又是小米蟲牽著三匹馬兒,其中
兩匹還是師同遺下的。接著又是其餘圍人各牽著兩匹馬兒。
皇帝看了七、八匹馬兒,就皺眉問太僕道:「這些馬兒怎麼無精打采?」
那老太僕答道:「圉人多報說西極馬難養雞馴,兼且西域風物大異於中土。這些馬
兒初到,只怕還有些不服水土。」
皇帝又看了五、六匹,就說道:「每年花了這麼大氣力,就老是養不好,看去好似
種田的馬兒一般。真是難以伺候啊!」
蕭任抬頭望去,見那些馬兒比那初到京城時,還要不如。上焉者,躁動難安,毛
色無光。下焉者垂頭喪氣,骨露皮外。實在難以想像是間關萬里,從烏孫國送來的西極
馬。
待其餘圍人走完,日磾才殿後進來。蕭任見日磾神色如常,舉投自若。帶頭牽著飛
煙,後面繫著其餘兩匹西極馬,一白一紫。三匹馬兒俱各精神暢旺,驃肥勇壯,渾身筋
肉彷彿源源爆射出風吹草低的無邊魅力。
皇帝看到飛煙等三匹馬兒,即前身說道:「這三匹馬兒好!不也是西極馬嗎?還是
可以養得好的呀!就應該是這般模樣的。」
蕭任看在眼裡,心中道:「日磾養馬兒的功夫,那是不在話下。」
那二十匹馬兒在皇帝前排成一列,龍馬監長丞即叫眾圉人將馬兒原地兜轉一圈,給
皇帝看個仔細。蕭任看那許多圉人中,只日磾一人生得長大。八尺高低,面如羊脂,長
眉鳳目,虎臂熊腰。在一干圉人襯托下,有如鶴立雞群,卓然出眾。
那其餘幾個圉人許是漸漸熟悉了,就禁不住轉著眼珠,游目四顧起來。幾個在馬棚
中廝混的圉人,何曾有幸入得天子宮殿之中,目眩神迷下,就巴不得把那些瓊樓玉宇、
雕欄畫棟看個夠本。更有幾個大膽的,見了皇帝身後的眾美人,即心盪神馳,不住的用
眼睛去瞟。蕭任雖是小孩,亦見那些宮中妃嬪個個欺桃壓李,眸轉秋波,南國佳麗,北
地嫣脂,俱有說不出的風情。小米蟲大概一輩子沒見過這些國色天香的美人,看了幾眼
,逕自就低著頭臉紅,扭捏起來了。只有日磾一人目不斜視,洋洋如常,兩顆眼珠,除
了看馬兒,就只有個著頭兒往下看。
那龍馬監長丞待太僕示意,即叫那些圉人將馬兒牽至牆邊,繫在樁上,然後各自撿
了一匹騎上,就於溫室前馳聘了起來。那場中放了些矮牆、土堆、水槽之類的什物,眾
圉人就於皇帝面前操練了起來。蕭任見日磾選騎了飛煙,雖然有些擔心,卻又難掩興奮
神情。那些圉人縱馬奔馳,各顯能為,依序跳過重重障礙。演練了數回,差幸並無大過
,只小米蟲的馬兒踢翻了兩堵及腰高的矮牆。蕭任想到那是師同遺下的馬兒,心中雖為
小米蟲抱憾,亦慶幸自己早被皇帝召見。
又練了片刻,那長丞即變換手勢,招呼眾人向一面高牆躍去。蕭任見那高牆足足有
一個人高,心中不免為飛煙擔憂。見那柴郎兒縱馬奔向那高牆,高抬屁股,雙腿奮力一
來。就聽:「花啦啦!」一聲,那馬兒雖是跳過了,後腿卻將牆撞翻了半截,蕭任看長
丞大人面色沉重。其餘幾個在場邊伺候的圉人忙進了場中,將那高牆又再築好。蕭任用
眼角餘光看向殿前,見皇帝皺著眉頭,太僕弓背低聲說著些聽不見的言語,而長丞大人
面色十分難看。
待得高牆築好,眾圉人復行試跳。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眾圉人皆無法縱馬躍過那高
牆。小米蟲的馬兒臨陣畏縮。其餘有的連人帶馬摔得個四腳朝天,有的撞翻半堵牆壁。
鬧了半天,還有六名圉人沒有輪到試跳。
那皇帝即十分不耐的道:「可以了!就叫那最後一匹先試跳吧。」
長丞大人即向日磾揮手示意。蕭任看了,心中一驚。就見日磾騎著飛煙出列,跑了
半個揚子,即向那高檔奔去。蕭任看著飛煙漸次奔進那高牆,心兒也跟著越跳越快。只
見日磾雙腿輕輕一夾,飛煙弓起前蹄,後腿疾縱,像隻馬兒般的飛過那高牆。蕭任心中
雀躍不已,臉上難抑歡欣之情。就聽皇帝道:「哈!哈!這才是西極馬!好馬!那圉人
喚作什麼姓名?人品不錯。什麼地方人士?」
太子忙奏道:「父皇!那圉人是日暉!」
皇帝道:「日磾?敢莫是胡人嘛?」
太子又奏道:「父皇!日磾即是昔年匈奴休屠王太子。十四年前,昆邪殺休屠來歸
義,日磾母子三人即在宮中為奴至今。前此在十里坡,兒臣頗得其死力救護脫難。」
皇帝道:「休屠王太子!長得這麼大了!」不覺即站了起來,道:「叫他近前來。
朕細看看。」
太僕聞言,趕忙宣日磾近至玉階前。皇帝坐在輦上看了,復道:「日磾!你今年
可有二十八十九年紀了?」
日磾躬身道:「稟陸下!罪人今年二十八了。」心下亦自訝異,陛下如何能算出自
己的年歲。
皇帝又問道:「你這一向都在未央棚中嗎?」
日磾奏道:「承陛下赦免死罪,日磾十四年來皆待罪未央棚龍馬監中。」
皇帝又問:「你母親尚在否?幼弟現在何處?」
日磾奏道:「罪人老母尚在長樂宮中,身體健朗。幼弟日倫現在暴室為奴。」
皇帝又問:「你們這些年都還好嗎?」
日磾奏道:「承陛下德澤,一家老小皆以安泰。」
皇帝領首道:「好!好!你且退下!」說罷手輕輕擺了擺。那一旁侍者即宣道:「
日磾退!」日磾躬身緩緩倒退至行列中。
皇帝又問:「太僕!這些馬兒,可有名冊?」
老太樸忙道:「已備好了。」雙手呈上。
皇帝將那名冊展開,略翻了翻,即合了起來。然後道:「日磾!牽那三匹馬兒過來
。」
長丞大人忙向下召日磾牽馬兒來至玉階下。皇帝看了那三匹馬兒片刻,即道:「那
為首的青馬,即喚作「青霞」。那紫馬兒,即喚作「紫露」。那白馬兒,就叫作「電光
」。其餘的馬兒,即照冊子上的吧。」
蕭任聽陛下為飛煙更了名,心中不禁微微失望。老太僕忙道:「遵旨!」又見皇帝
將手一招,眾郎官即伏身將那御輦扛在肩上,並一起身,把皇帝連人帶輦抬入了溫室中
。蕭任看了,瞠目結舌,心中道:「真真好大的威儀!」
就聽那一旁謁者宣道:「多官退!」
太子、太僕、三棚令等多官忙拜送皇帝,然後長丞大人連忙領著眾圉人出了溫室殿
牆外。一行人急急回至金馬門,進了龍馬監。長丞大人就在場中,叫眾圉人牽著馬兒站
定,即破口大罵:「你們這些下三流的爛胚子!當著陛下的面,拆老子的台。幾個沒長
腦袋的,遊魂似的,賊眼睛溜來溜去。」說著指著柴郎兒,問道:「你這流氓!不是昨
兒還說要報我的知遇之恩,盡力辦事的。」又指著小米蟲的鼻子,戳道:「你這沒長眼
睛的!給我桶漏子。你當老子有幾條命,給你瞎折騰。老子先抓你去摯棺材底,……」
忽然聽門外一人叫道:「敢問龍馬監長丞秦可在嗎?」
那長丞大人見那人錦衣繡服,是個皇帝身旁的侍郎,忙笑嘻嘻的道:「另在下便是
。不知侍郎找在下有何指教?」
那侍郎即道:「失禮!稟長丞大人!請問那一位是日磾?陛下召他進宮。」
長丞大人、蕭任、並其餘圉人聞到此言,皆浯在場中。日磾亦是吃驚,不知是福是
禍,只是一貫的不形於色。光叔則是憂上眉梢。
那侍郎又催道:「請進宮吧!陛下即要見你。」
長丞大人、光叔等急忙叫日磾出了龍馬監。光叔送至金馬門,見日磾上了輛黑馬車
兒,疾馳而去。那長丞大人在場中又罵了一陣,彷彿亦洩了氣般,就草草收場。
當晚,眾圉人用完飯後許久,才見日磾回來,身著錦衣繡服。龍馬監長丞連忙叫去
問話。眾圉人皆豎起了耳朵,只聽房中傳來陣陣長丞大人的笑聲。一忽兒,那長丞大人
即攜著日磾的手兒,出了房門,喚來眾圉人。待得眾人到齊,那長丞大人即道:「眾孩
兒!這是天大的好消息。不僅是日磾一身榮寵,更是陛下對我龍馬監莫大的眷顧。」說
著清了清喉嚨,又道:「陛下已拜日磾為未央宮馬監,並召日磾進宮為陛下御車。
又賜了湯沐衣冠。我早知日磾儀表非凡,辦事妥當。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蕭任聽這些話兒,彷彿就有些熟悉。當晚,日磾先是將馬廟中事,當著光叔面,
點交與蕭任。再即收拾什物。光叔在旁笑嘻嘻的忙進忙出。蕭任亦是為日磾高興,口中
道:「胡兒要做大官了!」就幫著收拾。想起那日城外迎接御輦,千乘萬騎,鐘鼓喧天
。黃屋左纛,旌旗蔽空。不禁咋舌,道:「胡兒日後可是威風得緊呀!」
日磾雖在龍馬監十四年,隨身器物卻是簡單。蕭任助他整理箱籠,包裹行垂,其餘
雜碎事物,即留與光叔、蕭任。正忙著,長丞大人、光叔都進來,說道:「日磾!今晚
眾家兄弟皆為你餞別!叫膳房弄些下酒菜,大夥兒痛飲三巡。」說罷就和光叔拉著日磾
、蕭任往膳房行去。至得膳房中,見龍馬監眾圉人皆在,更有那些搭著一點干係的,皆
來吃酒、敬賀。日磾來者不拒,逐一與人敬酒。眾人才領教到日磾是千杯不醉。當晚眾
人喝得酪酊大醉。
第二日,蕭任忍著宿醉,起了個早送日磾至金馬門外,多少有些憫悵。想著和日磾
相處的日子,而今日磾即要離去。固然該為日磾歡喜,但想著以後見面恐怕不易,就與
細君公主一般。思及朋友相交,終有散盡之時,心中不免蕭索。
蕭任道:「胡兒!你以後為陛下御車,好自為之,當有無限前程。另以後相見恐怕
不易。」
日磾道:「小蠻子!你我可謂患難相交。以後就在天涯海角,亦當永不相忘。有人
近在咫尺蕭牆之內,相待卻如寇雔。朋友相交,豈在朝朝暮暮,片刻不離?」蕭任聽了
,心情豁然開朗。日磾又問:「小蠻子!
你可有什麼打算?可有伯母音信?」蕭任想起娘親音和遲遲沒有回信,心中亦是不
安,於是搖了搖頭。日磾即道:「你們漢人有言:「百善孝為先!」你在外日久,還需
以奉養娘親為重,或接來京中,或回鄉探視,宜早為之計。」
然後兩人拱手為別。蕭任就入內向光叔俱道回鄉省親之意。光叔亦說:「該當如此
!」就說會把蕭任的缺兒留著。蕭任又想著:「近日多事,未得探望細君。不知細君近
來可好?臨行,需當面辭別。」於是向魯王府付去。至得魯王府前,那些管門廝役皆是
熟識,即代為通報。蕭任在偏廳候著,須臾阿嫽出來。蕭任問候公主近況。阿嫽即道:
「遠兒!令上已降旨,後日朝會,即賜公主諸般器物、輿車,並送公主出城去烏孫國。
」
蕭任雖早知有此一日,心中還是不免難捨,道:「何其如此之速!陸下才回宮數日
而已。」
阿嫽亦是默然。片刻後,又道:「公主和我都擔心你的出處。你可有什麼打算?」
蕭任道:「我離鄉日久,不得娘親音訊,現在此間事兒已了,當即回鄉侍奉娘親。
今日來王府中,亦是要向兩位小姐辭行。」
阿嫽道:「細君亦是這個意思。公主說,自離鄉後,你多經風霜波折,還是回鄉為
佳。」蕭任聽了亦點頭稱是。阿嫽看了一會兒,又道:「依我看來,你在京中好歹地做
了些事績,將來或許有個前程,亦未可知。
總是比終老田野間為佳。遠兒!你何不差人將伯母接來京中孝養。」
蕭任愁道:「我早託人捎了音信回廣陵,至今遲遲沒有回信。我心中著實不安。還
須親自回鄉一看為是。」
阿嫽乃道:「你既要辭行,我且報與公主知曉。」說罷起身出了偏廳。
蕭住在偏廳中等了半個時辰,獨自念道:「這兩個丫頭!偏就教我等候。」即見阿
嫽推門進來,道:「遠兒!後日公主上闕面聖受封賞,你可否再為公主御車?公主一入
了北闕,你就可馭車回至王府。」說著嘆了口氣,道:「就這最後一次了。」
蕭任聽了,心中有些酸意,乃道:「自然!自然!」
阿嫽又搬出些箱子,中間有一些果子、糕點、衣鞋、散碎金子,蕭任並不推辭。
當日回至龍馬監,先向光叔報了後日為公主御車上闕之事。然後即去至馬棚,見了
飛煙,蕭任道:「飛煙!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了。待我回鄉後,你可要聽光叔和其餘人
的話兒。」說罷拍著飛煙,塞給牠些果子吃。
那馬兒直用嘴兒來孫蕭任脖子,蕭任心下又道:「這會兒,在人前得叫牠作「青霞
」了。」
這兩日,蕭任即在棚中與飛煙、眾西極馬等為伍,為其刷洗,至場中遇達,偶爾亦
跳些矮牆、水池。因一心專注在飛煙身上,卻也忘了許多的離愁別緒。
至得第三日,蕭任摸黑起了身。先料理了飛煙與眾馬兒,再交代諸多事情,復去駱
軨棚中取出車馬,點交妥當,即驅車望魯王府行來。到得魯王府中,天猶未亮,細君、
阿嫽已在前廳等候。幾十個僕役像蜂兒似的,亂哄哄的張羅著,就見那老太后在座上,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細君跪在老太后膝前,作一處哭。
那些僕役即稟知阿撩,候公主上車。蕭任見車上只有些簡單箱籠,料到諸般事物多
以備在闕下。那老太后攙著細君到了廳前。細君又向老太后拜別,就聽眾僕役大叫:「
老太后昏去了。」眾人趕忙抬至廳中,七手八腳的揉搓老太后的胸口。一會兒,那老太
后醒轉來,復與細君泡在一起哭。細君、阿嫽即請老太后回後廳休息,一眾丫頭就扶著
老太后離去。那些僕役就說時候不早了,請公主即上車。
蕭任侍候細君、阿嫽上車,即出了魯王府,蕭任看後頭又跟出了兩輛王府的朱輪紅
車。出得巷中,就聽細君在身後說:「遠兒!你上回在馬房受的傷痊可了嗎?」
蕭任道:「公主莫要掛心!現下已疼復如初了。公主那一日在柏梁台可有受著驚嚇
嗎?」
阿嫽即插道:「哎呀!你一提起,我就手軟腳軟,心兒還撲撲跳呢!先是聽後院叫
道:「失火啦!」我和公主正在沉香亭中,就推窗望去。只見那後院樓閣,三、五處皆
冒出火苗子。正看間,聽人喝叱,就見一個紫衣人從屋簷上飛下。」說著張大了眼睛,
爬至蕭任身邊說:「遠兒!我是說從屋簷飛下。你莫要說我是眼花胡說喲!那紫衣人拿
了劍就來刺公主。我看了連忙取花瓶擲扔去,細君繞著桌兒跑,袖兒叫割了一大塊,然
後那樓下的侍衛就跳入屋內,和那紫衣人鬥了起來。許多甲士皆擁入亭中,將公主和我
裹著出了亭外。才下了樓梯,那紫衣人又跳窗蹤下刺公主,好幾個侍衛的血都濺在公主
衣上,真嚇死人了。後來那先上樓來的侍衛,亦從樓上跳下來鬥那刺客。也不知怎地,
就看他棄了刀兒,滾地大叫,然後路大俠就跳來院中,接了那紫衣人三枚暗器。路大俠
後來拿給我看,竟是三枚青銅觸子哩!那紫衣人見打不過路大俠,就跳牆跑了。」
蕭任聽阿嫽說得聲色俱全,如在目前,復想起那紫衣人的手段,心中亦是凜然。又
聽阿嫽說:「遠兒!
你知道嗎?我看那紫衣人是個女孩兒家。我看他行動秀氣,雖拿著劍,卻好像在跳
舞般。他拿劍刺公主時,好像還有桂花的香氣呢!」
蕭任聽了,卻是納悶道:「女孩兒家如何會這麼兇殘?將來不怕嫁不出去嗎?你這
話兒可是有待商榷。」
阿嫽皺著鼻兒,道:「哼!你莫要不信!有些事,就我們女孩兒家看得出來。」
蕭任又道:「那柏梁台中桂花可多著呢!」
忽聞細君輕聲道:「遠兒!那個玉帶鉤,你可有佩著?」
蕭任忙道:「我帶在身上了,可未嘗佩戴,就怕碰缺了,可惜。」
細君又道:「你拿來我看看!」
蕭任從懷中掏出那塊金絲碧玉豹子帶鉤,回首遞與細君。見細君隱在窗前暗影中,
泛著窗外微曦,眼角閃著淚光,亦不知還在哭否。蕭任駕車一會兒,三人俱皆無語。不
一時,到得闕下,蕭任才待下車侍候,忽聽細君說道:「遠兒!鉤兒還你。」蕭任回身
接住,見細君已然拭乾淚珠。蕭任方回身,就又聽細君道:「遠兒!你答應我,常常佩
著這玉鉤兒。好嗎?」
蕭任聽了,忙道:「自然如此!自然如此!」心中一時湧出一陣酸楚,勉強侍候細
君、阿嫽下了車。那些宮中侍者、王府僕從就擁著公主、阿嫽入了北闕。其時天還灰濛
濛亮,許多朝廷官員聚在闕下等候進宮,廷尉之下的衛士、闕下謁者即催蕭任駕車離去
。
蕭任回魯王府,向門房報了公主平安,就回至未央宮,才進了龍馬監門檻,就看
小米蟲跑來說:「遠兒!
你快過來!陛下召見你!侍郎大人正候著你哩!」
蕭任聽了,連忙跟著小米蟲跑到長丞大人房外。那長丞大人自窗內看蕭任奔來,即
出來招呼蕭任道:「子遠!陸下召見,大使已候了多時。」
蕭任人得房內,那侍郎起身道:「這位敢莫就是蕭子遠?」
蕭任忙躬身道:「小人就是!」
那侍郎即拱手,向長丞大人道:「長丞大人!如此,即不敢再叨擾了。」
於是蕭任即隨侍郎大人,出了龍馬監,上至車中。蕭任心中疑惑,不免憂形於色。
那侍郎即道:「子遠!
陛下今日十分開心,待會兒見了陛下,你也要開開心心,陛下是很喜歡小孩兒的。
」
蕭任聽了,心中的石頭放下一半,不一時入了承華殿。蕭任見那些宮殿金碧輝煌,
亦是目不暇給。到了一扇銅釘獅面扣朱門之外,那侍郎即向門外謁者報了,不一時,門
內宣蕭任進入,蕭任即隨著侍郎進了門內。
見那院中有亭台樓閣,皆飾以金玉,又有白玉曲橋,香木水榭,蕭任和那侍郎繞著
廊子走了許久,就見皇帝在一四面開敞水軒之中,東向而坐,千餘位侍者在軒中事後,
嘻笑喧鬧聲忽大忽小。
那侍郎叫蕭任先在軒外站定,就入內低聲向皇帝報了,皇帝輕輕揮揮手。那侍郎即
出得軒外,招蕭任入內。蕭任人得軒內,在一旁立著,就見那中間一名著繡服者,五短
身材,自白胖胖,在陛下面前搔頭撓耳,一會兒又趴在地上對著一瓦盆叫道:「盆兒!
盆兒!你好歹告訴我,裡面是什麼事物?我今晚給你吃老大蹄膀。」說著,湊著耳朵,
去聽那盆中有些什麼聲音。
又聽皇帝說道:「不對!不對!你莫瞎混,快快猜上一猜。」
那人又在地上皺著眉頭,若著臉兒,道:「陛下!這實在難猜。」抓了一會兒頭皮
,就拍了個腦袋,道:「有了!方才說是非魚非獸,那一定是果子,又說黃團尖尖,那
敢是個桃子。」
皇帝大笑道:「不是!不是!」說著向蕭任道:「小英雄!你來猜猜這盆中是什麼
事物。」
蕭任說:「不是魚獸,又不是果子,那可是金、木、石頭之類?黃團尖尖,那可是
錠金子。」
皇帝又大笑道:「你這也是瞎猜!小英雄!你可再想想?」
蕭任亦學著先前那人,爬在地上,湊著鼻子看。又去敲敲那盆兒。先前那人即大叫
:「娃兒!不許摸著盆兒!」
皇帝即道:「咬呀!小孩兒家嘛!小猴兒!朕就通融你。你將手伸進去看看,告訴
朕是什麼事物,可不許打開盆兒看哪!」
蕭任就將那盆兒輕輕掀起一點,伸隻手進去摸索,先是摸著一團軟軟絨絨,蕭任方
在細思,忽覺手心一痛,就驚叫一聲,仰身跌坐在地。那皇帝與其餘眾人俱皆笑不可抑
,蕭任驚魂甫定,見那盆下是一個還不會飛的黃口雛鳥。
先前那人就說道:「臣早想是隻黃口雛兒了。非魚非獸,自然是鳥了:黃團尖尖,
那就是尖嘴雛兒了。」
皇帝笑道:「你這是事後聰明!」
那人又道:「陛下再出一題,臣等再來猜!」
於是皇帝向身旁一個小謁者低聲吩咐,那小謁者低身聽了,即至牆邊櫃中取出一小
匣子,將那小匣子覆於盆下後,又將空匣取出,然後皇帝道:「眾卿再猜上一猜。」
此時軒外又進來一人,蕭任見是那一日在溫室前,喚做「東方朔」的漢子。生長九
尺有餘,白髮蒼蒼,枯瘦面皮上,眼射精光。
先前那人自告奮勇,猜道:「臣看這匣子上有孔,敢是透氣之用。其中必是飛禽走
獸之屬。這匣子甚小,其中敢是鼠類嗎?」
皇帝搖頭道:「不是!卿家又猜錯了!」
那人又道:「敢是兔患子嗎?」
皇帝道:「也不是!小猴兒!你來猜一猜。」
蕭任聽皇帝叫喚,只得又是搔頭撓耳一番,然後道:「小人看這匣子倒像是盛糕點
、果子的器物。」
皇帝搖手道:「也不是!」
先前那人就叫道:「小孩兒家嘴饞!我看是餓昏了頭!」眾人皆大笑。
皇帝道:「小猴兒!朕再通融你一次。你將手伸入盆下摸摸看是什麼。」
蕭任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沒奈何,只有趴下去,道:「天上神仙!保佑!保佑!
莫要目一條蛇!」忽然大叫一聲:「哎呀!」將手抽出,渾身發抖,隨侍眾人皆大笑不
已。
皇帝忙問:「知道了麼?」
蕭任紅著臉,搖搖頭道:「未曾摸著!」
皇帝又道:「你再摸摸看。」
蕭任只有苦著臉,閉著眼睛,壯著膽兒再摸。一會兒,蕭任才舒了眉頭,說道:「
知道了!是個……」
皇帝即揮手道:「好!你莫說出,叫大夥兒再猜。」
接著又有數人,或說是花兒,或說是蝶兒,皆未能猜中。忽聽東方桀行至皇帝座前
,說道:「臣嘗受易經,請試猜之。」
皇帝抬手道:「請!」
東方朔即取了張著布,就易經卦象推道:「臣以為龍又無角,說是蛇又有足,跂跂
脈脈善緣壁,不是守宮即蜥賜。」
皇帝道:「善!」即命賜帛十匹。蕭任在旁看了,心中道:「算得真準!要是擺個
算命攤子,必也大發利市。」
皇帝於是又叫小謁者取出諸多題目,叫眾人覆盆來猜,而東方朔每猜必中。不一時
,東方朔已贏得了數十匹帛布、錦緞,就聽先前那人不平叫道:「東方朔狂妄自是,今
兒只是手氣好而已,並不是算得準。臣願出題令朔猜之,若猜中了,就打臣一百個耳括
子,若猜不中,就請陛下賜臣帛。」
皇帝道:「好!你們兩個賭一睹!」
東方朔亦道:「郭舍人在陛下面前,可不要枉出戲言哪!」
那郭舍人拿了個匣子,道:「東方朔!你可要小心哪!這可不好猜呀:」說著比得
院外,片刻即回至軒內,將匣中事物塞入盆下。
東方朔又是卜了一卦,然後道:「是小販用來頭頂盆子的帽兒!」
那郭舍人笑道:「果然知道朔猜不中!」
東方詭譎的笑了笑道:「同樣的事物,在不同地方,可有不同稱呼,像生肉叫膾,
乾肉卻叫脯。這事物若在樹上就叫寄生芝,若是在盆下,偏偏就像是小販用來頭頂盆子
的帽兒!」
聽完這話兒,那郭舍人目瞪口呆,皇帝即叫人掀開盆兒。蕭任見那寄生芝圓圓凹陷
,果然似個京中小販頭上的戴器,心中方是嘆服。就聽那郭舍人叫冤道:「賴皮!朔先
猜錯的,後來才又改口。」
皇帝笑道:「你才是賴皮哩!快快受耳括子去。」
那軒外倡監就拿了板子,兵鈴兵鐺地打了起來。那郭舍人受不了痛,頻頻大呼。東
方朔在旁就笑道:「禁聲!無毛狗兒,汪汪叫,屁股翹老高。」
蕭任聽了,忍不住笑,瞥見皇帝亦是閉著嘴在笑。那郭舍人邊吃著耳括子,就烯
哩呼嚕的叫道:「陛下!
哎喲!東方朔欺辱,哎喲!欺辱皇帝從官,罪當斬首棄市。哎喲!哎喲!」
皇帝又忍了一會兒笑,才問道:「先生為何要欺辱舍人?」
東方朔忙躬身道:「臣不是敢欺辱舍人,實在是好心好意,想為舍人受罰之事隱諱
呀!」
皇帝亦是怪道:「你這是如何說呢?」
東方朔曰:「臣是怕舍人吃了耳括子一事,傳揚出去,恐於舍人不便,所以才趕忙
說是無毛狗兒在吠叫哪!」
皇帝聽了即忍不住大笑。眾人亦呈忍不住笑。那郭舍人好不容易吃完了一百個耳括
子,紅腫著臉頰,回到軒內,又向皇帝道:「臣願再問朔一個謎語,要是答不出來,朔
亦要吃耳括子。」
皇帝即道:「好呀!」
那郭舍人眼珠一轉,就說道:「令壺齟,老柏塗,伊優亞,狂哞牙。這是什麼?」
東方朔想亦不想,即道:「令者,命也。壺者,用以盛物者也。齦者,牙齒不正也
。老者,乃受人敬重者也。怕者,陰間鬼物的庭府也。塗者,被水混的小路也。伊優亞
者,詞不達意,吞吞吐吐是也。狂哞牙者,兩隻狗兒打架也。」
那郭舍人原是隨口亂出的謎題,要他自己再依樣說一遍,也是很難,誰知東方朔亦
是給他胡扯一遍。郭
舍人見扳他不倒,就又亂七八糟的出些謎語,叫東方朔猜。那東方朔是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應聲輒對,變詐鋒出。眾人初聽兩人吵在一塊,只是好笑,後來吵了甚久,
見郭舍人言窮辭短,猶莫能說倒東方朔,反屢屢為其所困,皆大驚奇。
兩人鬧了許久,忽見院外謁者入得軒中,在皇帝耳邊報道:「巫勇候召。」皇帝將
手輕輕一揚,東方朔、郭舍人忙躬身退至一旁。就見院外謁者帶進一人,雙手捧著老大
帛布捲子。那巫勇行至軒內,即拜上那帛布捲子道:「臣勇拜上達章宮圖案。」
皇帝道:「展開來看看!」
郭舍人與三名謁者連忙幫著巫勇將那帛布捲子展開,蕭任在旁亦探著頭看,見那帛
布上展開來幾有兩文長,一丈高,晝上些煙雲山水,宮殿樓閣,金碧輝煌,十分好看。
皇帝看了點頭笑道:「眾卿家一起來幫朕看看。」
郭舍人亦笑道:「這些殿闕好,真顯出漢家威儀。陞下傳蓋三皇五帝,柏梁台原本
不足彰揚陸下功勛,再起個建章宮,最好!又有承露盤,陛下餐飲天地精華,正好住這
樣神仙宮殿。」
皇帝不住點頭稱善,那巫勇就將圖案細細奏明。那建章宮前殿尚高過未央宮,由未
央宮築輦道,西跨長安城牆,直達建章宮東門高二十餘文之鳳闕。宮中有駘蕩宮、馳莎
宮、梔詣宮、天梁宮、奇華殿、鼓簧宮、神明臺:奇華殿中收羅四海夷狄器服珍寶,如
火院布、切玉刀、及巨象、大雀、獅子、官馬等珍禽異獸。神明臺上更有承露盤,周圍
需三人合圍;下置銅仙人將承露盤、玉杯舉起二十七丈高,以承雲表之露;其西數十里
為虎圈;其北有太液池,旁築漸臺,高二十餘丈;太波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
梁諸島,盡作海中神上、龜、魚之形;其南有玉堂大鳥。
皇帝看了,喜上眉梢,通:「好!匈奴單于正好幫朕拆了柏梁台。哈!哈!這建章
宮就比柏梁台大十倍。」
郭舍人又道:「這神明臺高二十餘丈,摩雲接口。銅仙人又將承露盤舉起二十七丈
高。加起來有五十來丈高。陛下在神明台上焚香禱念,必能上達雲霄,感動仙人下降,
與陛下議論長生之道。」
忽聽一人拜奏道:「啟奏陛下!元狩年間,國家多事,萬姓疲蔽,五穀失時,至今
朱復,而眼下又四海不寧,胡虜蠢蠢欲動;山東蝗旱,人飢相食,豪強兼併,競以侈麗
為尚,臣請陛下罷築建章官之議。」
蕭任看去,卻是東方朔伏在皇帝面前,皇帝猶自沈吟,郭舍人就叫道:「啟稟陛
下!尋常人家,辛苦一歲,至臘月猶要吃生肉,喝些酒。我朝富有四海,皆因陛下為國
為蒼生,憂勞勤苦,連一個小小的建章宮,又算得什麼哩!」
東方朔再拜曰:「陛下!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上古之事,歷經數千載
,尚難言也,臣不敢陳。願近述孝文皇帝之時,當世耆老皆聞見之。孝文皇帝貴為皇帝
,富有四海,身穿無紋黑緞,足踏粗皮鞋,拿綁竹簡的皮條帶劍,用草編的榻席,兵木
無刃,衣綿無紋,用過的書袋還不忍丟棄,收集來做宮殿帘帷。
孝文皇帝以道德為麗,以仁義為準。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
為小,圖起建章,左鳳闕,右神明,號稱千門萬戶。木土上要覆蓋綺繡,狗馬要穿上錦
毯,宮人髮簪玳瑁,垂掛珠璣。還設置戲車,教導馳逐,裝飾文采,收集珍怪。撞萬石
之鐘,擊雷霆之鼓。作徘優,舞鄭女。上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事之難
者也。陛下誠能用臣朔計,軌部舍人、巫勇等佞幸之臣,推甲乙之帳燒毀於四通之衢,
卻走馬示不復用,則可與堯、舞之盛世相比矣。易曰:「正其本,萬事理。矢之毫釐,
差以千里。」願陛下留意察之。」孝文皇帝即是今上的祖父。聽東方朔以祖父的節儉,
來勸止修建宮室,皇帝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郭舍人亦伏於皇帝面前,叫道:「陛下!東方朔詆毀聖朝,實大不敬。臣之脖項粗
短,不易砍。東方朔脖子又細又長,還是先斬東方朔吧!」
皇帝聽二人爭吵,不禁面露難色。皺著眉宇,看著那圖案,半晌不語。忽地,皇帝
抬頭,望向蕭任,道:「小猴兒!朕富有四海,你說這建章宮可達得否?」
蕭任不料皇帝賜問,心中一跳。想要說不,怕獲罪於皇帝。想要說是,又怕成佞幸
之臣;一時滿臉通紅,只覺得每隻眼睛都在看自己。於是蕭任道:「陛下功蓋三皇,德
過五帝,建章宮自然要蓋。只是這建章宮比未央宮還要高,上接雲表,或有妨礙仙人飛
行,或不慎戳著神仙屁股,反為不好。鄉野中人常說:「心誠則靈。」陛下若能誠心誠
意向神仙禱祝,必能感動神仙,亦不須此祟閣高樓了。」
皇帝聽了,笑道:「荒唐!荒唐!」
郭舍人亦道:「陛下行此大事,何必問於小兒?」
東方朔則道:「小小兒童,心靈未蒙塵垢,其言或有近於天機者。惟陛下深察之。
」
皇帝乃笑道:「很好!東方朔、蕭任二人,進盡忠言,匡朕缺失,即各賜帛百匹。
」然後揮手示意二人退下。東方朔再拜後,即退出軒外。蕭任見了,亦伏身一拜,急急
退出。
當日蕭任回至未央棚,即有侍郎攜詔書到,拜蕭任為侍郎,蕭任受詔,心中一喜一
憂,喜的是小小年歲做官了,憂的是老母音信杳然。當晚龍馬監眾團人與蕭任把酒話別
,自不在話下,第二日,蕭任方在與光叔收拾器物,即有捎信人報蕭任說,蕭母在蕭任
離鄉當日,亦不見了蹤影;官府中人亦來問話,見蕭母家中諸般事物皆在,只不見了人
影,俱感奇怪。蕭任聽了報信,心中十分擔憂,可是亦莫可如何。只有再捎人探視究竟
。
過了十餘日,陛下降詔,著巫勇等起造建章宮,而蕭任做了侍郎,每日除隨侍陛下
外,就與東方朔廝混。
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生性詼諧,與蕭任兩人沒大沒小,成了忘年之交。
東方朔好讀詩經、易經、楚辭,蕭任即隨著東方朔從「關關瞧鳩,在河之洲。」唸到「
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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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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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