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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霹靂琴

                     【第七回今欲柬人海,即將西去秦。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 1/2】 
    
    
     
      當年是為太初元年。夏五月,頒太初曆於天下,以正月為歲首。改多官名稱,以應 
    五行之數。郎中令改成了光祿勳。 
     
      同年,匈奴兒單于好殺伐,國人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于降漢。天子因命公孫敖築 
    塞外受降城,以應之。 
     
      同年,天子使壯士持千金及金馬至大宛國,以求天馬。大宛王弗與,並殺漢使。天 
    子乃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一次伐大宛。李廣利有妹李夫人,為上所寵幸,生昌邑王。 
     
      同年,天子見日磾行事恭謹,未嘗有過失,甚信愛之,累次予以擢升、賞賜。日磾 
    官越做越大,由侍中,而駙馬都尉,而光祿大夫。出則驂乘、入侍左右。朝中貴戚多竊 
    怨,曰:「陸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 
     
      上聞之,對日磾卻是愈加厚愛。同年,天子賜婚。明年,得一子。 
     
      日磾老母教誨日磾、日倫,甚有法度。上聞而嘉之,降詔賜還先前擄獲之匈奴金仙 
    神像,並賜姓金。老母病死,詔圖畫於甘泉宮,署曰「休屠王閼氏」。日磾每見圖畫輒 
    常拜之,望之涕泣,然後乃去。 
     
      太初二年,丞相石慶薨,以公孫賀為相。貳師將軍李廣利攻大宛國郁成。郁成大破 
    貳師軍。貳師還至敦煌,上書乞罷兵。今上震怒,使使閉玉門關,詔日軍有敢入者,輒 
    斬之。 
     
      同年,上遣浚稽將軍捉野侯趙破奴率二萬騎,至浚稽山,接應匈奴左大都尉降漢。 
    事為單于察覺,因誅左大都尉,發八萬騎,將趙破奴團團圍住。趙破奴領數騎,探察匈 
    奴兵勢,中了埋伏,為單于所獲。單于乃發兵,急擊漢軍。漢軍軍吏畏懼失帥之罪當誅 
    ,於是全軍降了匈奴。 
     
      太初三年,上遣光祿勳徐自為出五原塞,築城障列亭,西至盧勾。秋,匈奴大入定 
    襄、雲中,盡破壞之。 
     
      同年,上赦囚徒,發郡國惡少年,及邊騎,共六萬人出敦煌。命李廣利二次伐大宛 
    國。兵至宛城者計三萬。圍宛城四十餘日。大宛國貴人因殺其王以降。漢取其善馬數十 
    匹、中馬二十餘匹,更立宛王,與盟而還。 
     
      同年,王溫舒因隱匿其下屬,以避伐宛軍徵召。又加以收受賄賂之諸般姦事,為人 
    舉發。王溫舒坐罪當族誅,乃畏罪自殺。恰巧那時王溫舒兩個弟弟、與兩門親家亦以他 
    罪族誅。光祿勳徐自為見了蕭任、趙充國,就搖頭嘆氣道:「太慘啦!太慘啦!古時有 
    人罪至夷三族。而王溫舒今兒個竟然罪至夷五族。太慘了!」說罷摸著鬍鬚,直直搖頭 
    。 
     
      太初四年,貳師將軍李廣利搬師回朝,得馬千餘匹。所經西域小國聞大宛國破,皆 
    使其子弟入漢為質。 
     
      自大宛回師,一路上軍糧並非不夠,只因軍吏貪扣糧餉,凌虐士卒,因此雖然戰死 
    的不多,但途中物故者甚眾。天子以萬里而伐,不錄其過,因封李廣利為海西侯,食邑 
    八千戶。兩次伐宛,前後天下不寧者八四歲。 
     
      秋,起造明光宮。冬,匈奴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 
     
      天漢元年,中郎將蘇武率常惠、張勝等出使匈奴。張勝與前陷匈奴之漢人密謀,欲 
    劫匈奴單于之母歸漢。 
     
      事發,單于斬張勝等,並迫蘇武、常惠等降。蘇武抵死不降,單于乃囚蘇武於北海 
    上。又將常惠等置於別地,使不相見。 
     
      時光佳再,時縱天漢二年,蕭任在京中為侍郎,與郭舍人、東方朔等陪侍天子,不 
    覺已然六載。 
     
      同年徐州琅邪姑幕範昆以剿滅盜賊有功,召入京城,拜為光祿大夫繡衣使者,衣繡 
    衣,持虎符,發郡國兵,掃蕩青、徐一帶盜賊。果應了路伉之言。 
     
      卻說蕭任在京中,與東方朔等侍候天子,甚得天子喜愛。偶有規諫,亦頗蒙採納。 
    與那期門營眾郎官每日講練武藝,就將那騎馬射箭、刀槍拳腳諸般武功學得精通;行 
    軍作戰,兵法韜略各種學問亦得大概。唯蕭任自覺胸中內功氣流是愈加混亂。雖然每日 
    照師門浩然真氣心法予以導引,初到京中時,尚能應付。可是最近些年,反而每下愈況 
    。常常覺得胸中兩股氣流相互激盪,手腳忽冷忽熱,直欲嘔吐。到了這一年,就更加厲 
    害了。其中雖得孟博捎來丹藥調息、復得路伉來京中助蕭任運功調氣,卻總是癒而復壞 
    。到了天漢二年春,蕭任自覺臉色不好,灰中泛青。又接到大師兄路伉的來信,催促蕭 
    任盡快尋師父醫病。於是蕭任遂有離京之意。 
     
      當年夏四月,貳師將軍李廣利奉詔,出酒泉擊匈奴,趙充國為行軍假司馬。李陵自 
    請命為別將,願領所部五千人,自當一隊,以少擊眾。天子壯而許之。 
     
      趙充國臨行來看蕭任,見蕭任臉有病容,嘆了口氣道:「不意子遠今日病得如此! 
    當年恩師之言,果然一絲不差。」 
     
      蕭任打起精神,道:「翁孫師兄!我這病症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吃飯喝酒,跑馬 
    射箭皆可。只是偶爾鬧了點厲害,就要躺上兩天。你莫要為師弟擔憂。師兄此去,應是 
    十年功夫,用在一朝。小弟心中實在為師兄歡喜。只可惜賤軀有志,不能為師兄把盞話 
    別,以壯行色。」 
     
      趙充國看著蕭任,愁容滿面,道:「今番北伐,愚兄只求得報君上厚恩。唉……… 
    …!大丈夫生當奮威沙場,死當埋屍大漠。凡事反求諸己,其餘已不暇計較了。」 
     
      蕭任想起前些年貳師將軍海西侯伐大宛國,因軍吏苛暴貪瀆,致士卒死於戰場之外 
    者甚眾,心中亦是黯然。 
     
      趙充國看蕭任不信,遂又道:「子遠!愚兄此去,心中實在放不下你的身子。依愚 
    兄之見,賢弟還是早早去尋師父。有師父的功力修為,你若日日伴隨左右,不但這小小 
    病症指日可癒,他日成就述絕非愚兄等所能項背。」 
     
      蕭任聽了,點頭稱是。趙充國又與蕭任說了會兒話,即行離去。第二日一早,趙充 
    國即隨貳師將軍出征北伐。至得下午,蕭任聽外頭有人叫門。起身去看,見是東方朔。 
    東方朔即道:「小猴子!你這一向病得可好?好久不見,陛下亦是想念。」 
     
      蕭任答道:「我這病是好的,身子卻是不好。」 
     
      東方朔就皺眉道:「身子不好,那就可惜了這一壺好酒。」於是就坐了下來,掏出 
    兩支酒杯。 
     
      蕭任看東方朔又要喝酒,就道:「老哥兒還是莫飲為是。聽于大夫說,老哥兒肝脾 
    毛病,還是要小心將養。」 
     
      東方朔即道:「老哥兒省得。你嫂子每日亦是撈叨。」說罷將那酒瓶打開,一時異 
    香滿室。 
     
      蕭任聞了就流出口水,道:「這天子賜酒,勾動了腹中饞蟲。老哥兒!你還是收起 
    來吧!我們兩人都不宜飲酒。」 
     
      東方朔把酒倒滿了兩個林兒,道:「我是不能喝的了。」說到這兒,就將其中一杯 
    酒灑在背後。又道:「這杯是蕭子遠的。賢弟在養病之中,亦是不能飲酒。愚兄就冒著 
    生命危險,幫賢弟喝了,再予你細細說這酒兒的妙處。」說罷將那第二杯酒兒一仰而盡 
    。然後砸著嘴兒,道:「暮春三月,桃李滿袖,香風拂面。」 
     
      然後又將那兩個杯兒注滿。 
     
      東方朔又那起那第一杯酒,道:「這杯是東方朔的。」然後又要將酒兒灑在背後。 
     
      蕭任連忙爬下床來,道:「哥兒們義氣!愚弟就喝了老哥兒那杯。」抓了那杯酒兒 
    ,就澆入了腸中。兩人義氣深重,幫著對方喝酒。七、八杯後,皆面如桃花。蕭任乃道 
    :「老哥哥!愚弟打算離京去尋吾師。」 
     
      東方朔道:「賢弟就帶老哥哥一起走。」 
     
      蕭任道:「愚弟這可是正經話兒。愚弟身上的老毛病,一直未能根治。恩師早要 
    愚弟去尋他老人家了。」 
     
      東方朔道:「我亦是正經說話。我早想要入山砍柴了。」又幫蕭任喝了一杯,然後 
    吟道:「青春易老,空添白髮。不如入山求道。」 
     
      蕭任道:「老哥哥甚得今上倚重。在京中誰不敬仰?如何發此奇想,欲求那虛無飄 
    渺之事?」 
     
      東方朔又幫蕭任喝了一杯,站了起來,搖搖晃晃道:「我東方朔,空有身長九尺三 
    寸,才高八斗,卻不免皆隨一身枯朽。百年之後,滿腹經綸,只有帶入地下陪葬了。」 
     
      蕭任聽了,指著東方朔,大笑道:「老哥哥幼習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 
    百家之言,不可勝數。 
     
      寫在竹簡帛布上的,從小時念到唇厲齒落,還是每日服膺不釋。老哥哥的好學樂道 
    ,大家都看到的。老哥哥智能海內無雙,大夥也說老哥哥博聞智辯。如今侍奉陛下數十 
    年了,官到太中大夫。難道還有什麼不如意的嗎?」 
     
      東方朔道:「當年與我一起侍奉陛下的,如公孫弘、兒寬皆已封侯拜相,位至九卿 
    。只有東方朔白了少年頭。我自料人品不差,只因遭逢聖主英明,致使英雄無用武之地 
    。」 
     
      蕭任搖手道:「老哥哥此言差矣!方今國家多事,陛下招募四方英俊,程其器能, 
    用之如不及。又外事胡越,內興制度。何謂英雄無用武之地?」 
     
      東方朔道:「此非子遠所知也。當今皇帝盛德流佈,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 
    以為帶。安於覆盆,動靜皆在令上掌握之中。吾等為臣者,只需尊天之道,順地之理, 
    即可成功立業。何能有賢愚之分?」說罷撐了撐懶腰,道:「我看我們兩一起上山做猴 
    子吧!」 
     
      蕭任道:「老哥哥還可做個老猴子。小弟身子不行,只怕要做個死猴子了。」 
     
      東方朔因唱道:「夫方圓之異形兮,勢不可以相錯。 
     
      列子隱身而窮處兮,世莫可以寄託。 
     
      眾鳥皆有行列兮,鳳獨翱翔而無所薄。 
     
      經濁世而不得志兮,願側身岩穴而自話。 
     
      欲闔口而無言兮,嘗被君之厚德。 
     
      獨便悁而懷毒兮,愁鬱鬱之焉極。」 
     
      兩人聽這歌詞,不禁自比古人,好似一生就充滿晦暗,了無樂趣。又飲了幾回酒, 
    搖頭晃腦唱歌,更替古人嘆息。然後,聽門外有人報說:「蕭郎官!光祿大夫金日磾來 
    訪!」 
     
      蕭任起立,說:「日磾哥哥來到,正好三人作一處飲酒。」 
     
      東方朔卻搖搖晃晃站起來,搖手說:「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家了!我看著金日磾, 
    那個磨磨蹭蹭、瞻前顧後的模樣,酒也喝不下了。」 
     
      蕭任要拉東方朔,東方朔卻還強要出門。到了門邊,兩人還在拉扯,正好金日磾推 
    門而入。金日磾就問:「曼倩!近來無恙?」曼倩就是東方朔的表字。 
     
      東方朔說:「老頭有什麼好不好哩?一杯酒、兩卷詩,看著對眼,就不頭痛。我這 
    會兒,可頭痛了,就要回家。」蕭任看金日磾來到,更趕忙延座招呼。東方朔就大呼小 
    叫:「老頭子頭疼,回家去也。」蕭任來不及拉扯,東方朔已經離去。 
     
      蕭任雖然與金日磾交往多年,情義深厚,可是看了他,仍然不敢懈怠。蕭任趕忙飲 
    了口水,醒醒酒,就端來果子,陪著金日磾坐下說話。金日磾又問著蕭任的身子。蕭任 
    只答說大好了,多謝金日磾掛心。然後金日磾將一個蓋著布的籃子提起,說:「你嫂子 
    做了些麵食、醬肉。你有閒,多來家裡坐坐。莫要空腹飲酒,胡亂傷了身子。」蕭任 
    唯唯諾諾。金日磾又說:「賢弟年歲也不小了,該當成親。我和你嫂子看張大夫家的三 
    女中意,想要給你說著親事。那女兒你也知道的,聽說生得白晰,秉性溫良賢慧。張家 
    的幾個女兒又多子嗣,遠近好些人求親。卻不知妳以為如何?」 
     
      蕭任笑答說:「我現在老娘都還沒有消息,怎能安心成家!況且故霍大司馬有著名 
    言,所謂:「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若是有了家累,倒是牽腸掛肚。」 
     
      金日磾玩弄酒杯,然後說:「我看,賢弟若是還不打算成家,就應該求今上,許個 
    外放的缺,又或者能奉使持節,將來可以有番功名。」頓了頓,又低聲說:「這話,只 
    在賢弟耳邊說。愚兄看你每日與東方朔先生處在一塊兒,恐怕日後是沒有前程的。東方 
    先生雖然才高,但講話詼諧不正,今上只把他看做俳優之流。 
     
      賢弟才氣高出我甚多。愚兄卻十分擔心賢弟與東方朔相處久了,沾染氣息,終久為 
    嬉笑怒罵之臣。」 
     
      蕭任想起東方朔的長吁短嘆模樣,心中一時落寞,沒了言語。 
     
      第二日,蕭任自覺體力差可,即去黃門待命。不一時,謁者宣蕭任進。蕭任進了承 
    明殿,見日磾亦在侍候。而陛下正在和一個二歲小娃兒玩耍。那小娃兒正是日磾的長子 
    ,生得長頭肥耳,胖胖圓圓,十分可愛。 
     
      蕭任看陛下玩得開心,即恭立一旁。那小娃兒短手短腳,在御輦上爬來爬去,而陛 
    下不住地用手兒搔著那娃兒的脅下。那娃兒咯咯笑得不停,在陛下身旁蹭來蹭去。一忽 
    兒,轉至陛下背後,扯著陛下御袍,就抓著陛下的頭髮,抱著陛下的脖子,叫道:「抓 
    到了!抓到了!」陛下亦是哈哈大笑。 
     
      忽聽那娃而哭叫道:「阿爹生氣了!阿爹生氣了!」然後跑下御輦,躲在柱後哭嚎 
    。 
     
      蕭任抬頭看日磾正怒目盯視著那娃兒。陛下看了,亦怒道:「朕自在玩得開心,你 
    發什麼脾氣教訓孩子。」 
     
      日磾忙伏身在地下,不敢言語。陛下將那娃兒喚至身邊,用手撫著娃兒頭髮道:「 
    小孩子家懂些什麼? 
     
      莫要嚇著了!」然後又抓了支糖兒,向那娃兒道:「乖!乖!吃些糖兒。不要怕! 
    朕護著你。」 
     
      那娃兒哭道:「阿爹要打我!阿爹要打我!」猶自嚎哭不已。 
     
      日磾只是伏在地下。天子見那娃兒還是嚶嚶抽泣,就叫身旁小黃門將他帶到後宮。 
    然後招手道:「好了,好了!快退下。以後莫再嚇著娃兒了!」 
     
      日磾忙忙倒退出了承明殿。就看東方朔走入宮來,雙手捧著厚厚一疊帛書,拜奏道 
    :「臣東方朔上書陳農戰強國之計,乞陛下試用之。」 
     
      天子看了道:「哎喲!這麼厚呀。」說罷招手,道:「捧上來朕看看。」 
     
      那旁邊的黃門忙將那奏章取來,將在御輦前,一頁頁翻給天子看。天子看了兩頁, 
    就哈哈大笑。一時還止不住,又捧著腹兒笑了一會兒。即揮揮手,道:「朕知道了。」 
    那黃門侍者忙將帛書收在一旁。 
     
      天子笑道:「先生每自稱頌所學。寡人不明,請先生為朕說之。」 
     
      東方朔道:「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 
    。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 
    言。平生所誦,固已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朋友之託,當日必報。臣朔身長九 
    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貿,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 
    以為天子大臣矣。」 
     
      天子又道:「先生每日與朕相伴,直言規諫,慮朕之所未慮。卻不勝過在塞外嶺南 
    ,吹風吃沙。弄不好還掉了腦袋。」 
     
      東方朔又道:「臣朔侍奉陛下數十年,當年同儕多得奉使外方,或為郡國寺、相、 
    公卿。而臣朔竊自料才能與彼數公相若,卻只做到太中大夫。臣乞請陛下恩准,俾以重 
    任。臣以項上頭顱擔保不辱君命。」 
     
      天子道:「當年先生與同列之諸公,如公孫弘丞相、兒寬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 
    、司馬相如、吾丘壽王、主父偃、朱買臣、嚴助、汲黯、膠倉、終軍、嚴安、徐樂、 
    司馬遷之倫,皆辯知閎達,溢於文辭。先生自視,何與比哉?」 
     
      東方朔道:「巨觀諸公歪牙齒、枯臉頰、翻嘴唇、長脖子、八字腳、短手臂、走路 
    拖拖拉拉、彎腰駝背。 
     
      臣朔雖然不肖,這些壞毛病都還沒有。」 
     
      天子聽了,想起那些大臣的形狀,一時笑不可抑。好不容易止住了,就揮手道:「 
    你先退下去。朕都知道了。」 
     
      東方朔還言猶未竟,見天子已然示意退下,只有搔著白頭,無奈地退出殿外。蕭任 
    看東方朔退出,就伏身拜奏道:「臣任有事上奏。」 
     
      天子即道:「聽說你這一向身子不好。可知是什麼病症嗎?今番敢莫也是要自請試 
    用,外放做官去了?」 
     
      蕭任道:「臣愚昧,不敢辱沒陛下識人之明。只是臣這一向宿疾未癒,今春又更加 
    沈重了。臣前曾得恩師指點醫病方法。懇乞陸下放臣出京,去尋恩師醫病。」 
     
      天子聞言,道:「你師父是那座仙山的高人?可有以教朕否?」 
     
      蕭任答道:「臣之恩師即儒俠門掌門,洛陽孟博。」 
     
      天子聽了,忽然拍案怒道:「什麼?你說你師父是什麼儒俠門的?」 
     
      蕭任聽了天子發怒,急叩頭道:「是!是!實是儒俠門掌門。」 
     
      就聽天子冷哼一聲道:「這些江湖匪類,妄稱仁義,恃武犯禁。蕭任!朕看你這數 
    年來恭恭謹謹,未嘗有過失。你以後自己行為要檢點些。」蕭任聽了,只是伏在階下發 
    抖。天子復道:「朕富有四海,天下奇能異士皆羅織朝中。朕就不信一個江湖術士有什 
    麼能為。即叫于太醫給你看病。離京之事,再也休提。」說罷將手輕輕一揮,旁邊的謁 
    者即宣:「蕭任退!」 
     
      蕭任急急退出承明殿。在黃門外見了東方朔,兩人又一道去喝悶酒。當晚,日磾來 
    看視,攜來些補藥。 
     
      金日磾又規戒蕭任些謹言慎行之事,然後就告辭出了門。 
     
      第二日,于太醫在黃門給蕭任看病。那于太醫把著蕭任手腕,只是直皺眉頭。一會 
    兒,又要蕭任脫了衣�堙A住過身穴道捏弄著。然後說道:「子遠!你這病症是氣血不順 
    ,久鬱週身經脈。恐怕已有好些年頭了吧?」 
     
      蕭任答道:「這病症在五、六年前才發的。」說著,就將張家莊、清風山、金光山 
    ,直至龍馬監之事,娓娓道來。于太醫聽了,只是呆著。然後道:「依子遠所述,實是 
    九死一生。如此病症實是難治。只能盡在人事了。子遠!你可吃得痛否?」 
     
      蕭任道:「我師父說我這病只能再活個一、二年。我現在一條命都在太醫手上了, 
    就請太醫放手用藥吧!」 
     
      那于太醫即自藥箱中取出艾草、金針。又叫蕭任躺下,然後就將那七、八枚金針插 
    在蕭任胸前及四肢上的大穴。蕭壬亦不覺得疼痛。于太醫又將那艾草置於針上,放火燃 
    著。蕭任覺得四肢暖洋洋的,四條氣流漸漸旋向胸中。初時還可以,待過了半個時辰, 
    卻覺得胸中悶熱欲嘔。渾身豆大的汗珠直直往外冒。那于太醫看了不行,就將那針灸急 
    急收了。于太醫復用手掌在蕭任腹胸上的大穴推拿一會兒。蕭任才慢慢回復。 
     
      于太醫道:「這還尋從長計議。我先給你拿些藥丸吃。」說著從藥箱中取出些瓶瓶 
    罐罐,便了七、八粒丸子給蕭任,吩咐了食用的時辰與方法。又要蕭任兩日後再來看。 
     
      如此又弄了七、八次,而蕭任的病總是好好壞壞。于太醫亦尋思不出治病方法。倒 
    是每日翻遍藥典,亦不知燃斷了幾根白鬍鬚。 
     
      後十餘日,朝廷接獲貳師將軍奏表,說在塞北大獲全勝,斬首虜萬餘級,即要班師 
    回朝。今上大為高興。 
     
      自衛大司馬與霍大司馬病故後,朝廷已久無如此的軍功了。朝廷方歡欣鼓舞,群臣 
    猶歌功頌德未已。忽又得邊塞守將文書,說匈奴單于十起諸部兵馬,將貳師將軍所部 
    四面圍住。貳師將軍與匈奴兵激戰數回,仍不能突圍。朝廷一時彷彿凍僵了。要陀發三 
    輔獄中囚徒與郡國兵馬,已是緩不濟急。文臣個個莫知所措,武臣個個憂愁失計。蕭任 
    心中亦是為趙充國擔憂。 
     
      後貳日,煙塵中一騎飛入長安,攜來貳師將軍平安奏表,說因得假司馬趙充國率數 
    百名敢死戰士奮勇衝突,打開缺口,貳師將軍才領兵逃出,而士卒已折損過半了。目今 
    貳師將軍已入長城,即請陛下釋懷。 
     
      陛下看了奏表,即下旨要親至邊塞慰勞。蕭任待散了朝,就去尋那攜奏表的騎士。 
    見是期門營中熟識的郎官,身旁圍的十餘個大大小小的官員,盡是探問子弟安危的消息 
    的。蕭任待那些人稍稍散去,即叫道:「向哥哥!你可有翁孫的消息。」 
     
      那郎官方自與人談論,就回頭看是蕭任,乃道:「怎麼沒有﹖這次要不是虧了充國 
    冒死突圍,吾等早已埋屍大漠了。只是翁孫兄身被二十餘創,目下靠著萬金良藥撐著, 
    一條命一時算是挺住了。」 
     
      蕭任又問道:「大夫可說這傷勢能痊癒可否﹖」 
     
      那向郎官搖著頭說:「一時間是命保住了。以後是否落個殘疾﹖現下也不敢說。」 
    又舉起大姆指道:「翁孫兄真是好漢哪!七、八個人將他壓著,將身上的透骨狼牙箭拔 
    出,刮骨療傷。翁孫兄口裡咬著馬革,頭上冒著汗珠,嘴裡可是一聲也不吭。」 
     
      蕭任聽了,心中非常鬱悶,只覺得頭腦昏昏沉沉。回至寓所,用了于太醫的藥,又 
    行了浩然真氣導引之法。卻覺得周身一冷、一熱兩股氣流交相沖盪,頭腦益發昏沉,遂 
    獨自睡了一覺。朦朧中,又聽門外有人叫道:「子遠可在家中﹖」蕭任連忙起身,開門 
    處見是太子舍人張賀。蕭任連忙將張賀延至家中。 
     
      張賀坐定,看著蕭任,即道:「聞說子遠有恙,太子殿下即差賀攜補品來府上。未 
    知于大夫處可有對症下藥否﹖」 
     
      蕭任道:「于大夫亦是忙了許久。只是小弟這病症仍未見好轉。」 
     
      張賀道:「我看子遠面色較之月前相見時,猶為不如。于太醫為我朝第一名手。如 
    何卻拿不出個藥方?」 
     
      蕭任聞言,就攬鏡自照,見面色青青黑黑,心中亦呈驚訝。遂道:「我這病症實肇 
    因於內功修行不善。 
     
      當年恩師曾說這病症若不修習名門正法,只怕在這一、兩年就要嗚呼哀哉了。」轉 
    身看了張賀面色凝重,蕭任心中不安道:「張哥哥好容意見一次面,莫要聽小弟嘮嘮叨 
    叨!來!我們兩出去喝一杯!」 
     
      張賀道:「聽于太醫說子遠不宜飲酒。」 
     
      蕭任笑道:「我吃那些藥,苦得牙齒都要掉了。倒是喝酒時還爽快些!」 
     
      張賀道:「不妥,不妥!」 
     
      蕭任勘道:「人生幾何,還是飲酒作樂吧!莫要徒然白了少年頭。」 
     
      張賀道:「太子殿下知曉我害你飲酒,肯定要叫我吃板子。不妥!不妥!」 
     
      蕭任乃道:「既如此,家中尚有些果子。我們將就著閒磕牙吧!」 
     
      於是兩人七手八腳,將些盤兒、碟子放在桌上,吃將起來。各自問了許多近況。張 
    賀隱隱地說,自衛大司馬身故後,朝中老臣散盡。剩些阿諛鑽營之徒,朋比結黨,造謠 
    生謗,玩法侮上。太子殿下每愁思處境日益艱難。閒聊了會兒,張賀即要告辭。蕭任亦 
    不敢強留,只是囑咐道:「賤軀些點微恙,實不足以煩太子殿下耳目。太子殿下若問起 
    ,哥哥就說小弟吃得、睡得,像條牛一般。」 
     
      張賀點點頭,即告辭離去。蕭任回至房中,還是蒙頭大睡。 
     
      第二日,宰相公孫賀率太尉及群臣皆至長安城外,拜送天子車駕。未央、長樂、建 
    章三宮營騎,抽調半數皆隨天子北上慰勞貳師將軍,戒護黃屋左纛、翠鳳玉鑾。在長安 
    城北廚城門外,千乘萬騎,壓著馳道隆隆作饗。龍虎旌旗,透出塵霧漫漫飄盪。槍箭斧 
    鉞,映照晨曦精精刺目。 
     
      隔日,蕭任又去黃門應卯。就聽那些黃門交頭接耳道:「誰敢如此大膽?在天子 
    頭上動土。真是大膽。」 
     
      蕭任看了,就湊上前去問道:「老哥哥!什麼事兒大驚小怪?」 
     
      那其中的人就擠鼻子弄眼地低聲向蕭任道:「子遠!真要鬧翻了!昨夜,有人闖進 
    了建章宮,竊走了好些南海明珠,還打傷了五、七名衛士。」 
     
      另一名黃門就搖頭道:「這些亂民真真越來越厲害了。非得好好殺殺不可。」 
     
      又有人道:「陛下回來,定要窮就責任。子遠!幸虧你昨夜未有當差值班。那昨夜 
    值班的幾個,這會兒都嚇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這才真真倒楣哩!」 
     
      蕭任就道:「嘿!嘿!小弟自幼學了些拳腳。」說著擺了個解數,又道:「那賊人 
    就看我這架勢,就知今夜要蝕本了。」 
     
      那旁邊的人就嗤笑道:「那賊人又不和你比喝酒,如何便輸與你了。」 
     
      另一人道:「這蕭子遠的要害,本人是知曉的。」說著就去搔蕭任的腋下。 
     
      蕭任忙正身道:「老哥如何裡通賊人哩?將本官的要害洩漏出來!」 
     
      那人忙搖手道:「這罪名老哥哥可吃不起。莫要說了。」 
     
      蕭任又鬧了會兒,就出了宮去喝酒。行至正德酒樓,向蔡老闆問了好。兩人俱道及 
    趙充國受傷之事,皆是憂急。蕭任選了個樓上臨窗靠街的桌子生了,喝了兩杯酒,吃了 
    些果子。一會兒,看一長大漢子由外面行人,走到角落的桌子生了。蕭任看那角落甚為 
    陰暗,沒注意到那兒早生了一人。那兩人竊竊私語,蕭任用眼睛瞟去,看那朝外一人卻 
    是有些面善。蕭任細思了片刻,就起身走向前去。那人見蕭任行來,就停了言語。 
     
      另一人亦回身睨著蕭任。蕭任至了桌前,就像那朝外之人,問道:「閣下敢問是陽 
    陵朱平大哥麼?」 
     
      那人聞言,目中精光陡現。另一名漢子則身軀急顫,彷彿就要起身,卻吃那朝外的 
    漢子伸手接住。蕭任禁不住瞄了那人一眼。那朝外的漢子就問道:「足下敢問是?」 
     
      蕭任就連忙前身道:「小弟是廣陵蕭任。那年在金光山一會,久久不見。實在想煞 
    小弟了。」 
     
      那人起身握住了蕭任手掌道:「原來是子遠!這一向可好?為兄亦是思念。聽說你 
    在天子身旁為官,哥哥亦是高興。」 
     
      蕭任道:「本是個閒差,濫竽充數罷了。哥哥來京師,如何不通知小弟?該罰,該 
    罰!今夜要喝一罈酒。」 
     
      朱平道:「來得匆促!未得拜望。恕罪,恕罪。」 
     
      蕭任看另一人亦起了身,站在旁邊,就問道:「這位哥哥是?」 
     
      朱平答道:「這位是范東。范兄!這蕭子遠,即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在金光山力戰 
    十八名強人的小英雄。 
     
      哈,哈!現在已長成了大英雄了。」 
     
      范東拱手道:「久仰了!」 
     
      蕭任緊緊握著朱平雙手,忽見朱平面色泛白,額上冒出數粒汗珠。蕭任心中詫異, 
    趕忙放開了手,口中問道:「朱哥哥身體可有些不妥適?」 
     
      朱平道:「只是旅途中感染風疾。尋常小恙。已服了藥。」就請蕭任一同坐下。 
     
      蕭任看向朱平手臂,見外衣下鼓鼓漲出布纏的痕跡,還在暗影下,蔭出幾點污漬。 
    蕭任心中驚道:「這是水漬?還是血漬?」 
     
      朱平雖然看了蕭任面色詫異,卻只是笑著說:「來!子遠。我兩許久不見,要先喝 
    三大林。」 
     
      范東在一旁,只是沈默不言。這時店外走來兩位官差,朱平、范東、蕭任三人只是 
    喝著酒,都沒有言語。 
     
      那兩名官差,在店中掃視了一會兒,就行向了朱平這一桌。朱平和范東還是低頭喝 
    酒。蕭任心中也是疑惑。 
     
      那兩名官差過來了,就向蕭任道:「侍郎大人!好雅興,在此飲酒。」 
     
      蕭任看那兩名官差皆是中尉府的,就起身陪禮道:「兩位哥哥亦是好清興。坐下 
    來喝一杯酒吧!」 
     
      那其中一名官差即道:「今兒個可忙著哩!」 
     
      另一名官差也道:「恐怕不能陪大人歡興飲酒了。」說著看向朱平、范東,問道: 
    「這兩位看來不是京中人士?可是蕭大人的親眷?不知來京中有何生意?」 
     
      蕭任方待回答,范東就說道:「兩位官差哥哥!在下范東。這位是李廣漢。我們昔 
    年在山東與蕭大人曾有一面之緣。今番來京中販藥,正好拜望蕭大人。」蕭任聽了,心 
    中雖是疑惑,面子上仍就嘻嘻哈哈地點頭稱是。 
     
      其中一名官差就盯著范東道:「喔!賣藥材的。今番關東水旱,批得些藥草,可是 
    好生意。不知現在當歸一斤多少錢?」 
     
      范東就起身道:「兩位官差哥哥,真好興致。現在當歸一斤五百錢。可是搶手熱得 
    很呢!」 
     
      那名官差又問道:「喔!當歸好賣。那遠志可是如何行情?」 
     
      范東又答道:「現今遠志倒是不貴。一斤只要百錢。不知兩位官差哥哥可要買些藥 
    材?我們一定便宜算與哥哥們。」 
     
      那另一名官差就笑道:「託幸家中還不要用這些事物。不知兩位哥哥都與那座鋪子 
    做生意?」 
     
      那范東就笑嘻嘻地道:「兩位官差哥哥,一起坐下來喝一杯。日後還須兩位哥哥看 
    覷則個。」說著從懷中掏出本帳冊,捲翻開來,就見密密麻麻的黑字、殊砂,寫了許多 
    。范東又道:「這與我倆有金錢往來的鋪子也是不少。像這柳市藥鋪,就買了十斤山參 
    。像這家興記老店,李掌櫃的就向我倆批了四十斤茯苓,藥錢貳十金還真一次付現。… 
    …」 
     
      范東還要再說,那兩名官差就道:「今兒可真忙哩!昨夜宮中失了些珍寶。今天長 
    官督促捕盜。蕭大人若是看了可疑人等,煩請通報則個。感激不盡。有擾三位雅興,恕 
    罪恕罪。」 
     
      蕭任看那兩位官差拱手離去,就回首向朱平道:「哥哥!這裡人頭雜。還是先到小 
    弟家中坐會兒吧。」 
     
      朱平道:「多謝賢弟厚意。我們還須在此等候另一位朋友。賢弟還是先回去吧。」 
     
      蕭任道:「兩位哥哥有什麼難處?不知小弟可幫得上忙嗎?」 
     
      朱平聽了只是沈默不言。范東即道:「蕭老弟!你是官府中人。有些事兒,還是不 
    知的好。免得到時兩面為難,兄弟們反而不好見面。」 
     
      朱平亦道:「蕭賢弟的情義,朱某銘記於心。賢弟還是回去吧。」 
     
      蕭任看朱平有見外之意,就道:「哥哥若有什麼事,就來小弟家中,可莫要吝惜這 
    份情誼。小弟就住在東市嵩街第三家。先告辭了。」 
     
      蕭任向店家結了帳,即下樓向店外行去。將至店門口,就看七、八名官差提了刀子 
    、板斧,衝了進來。 
     
      蕭任再向店外望去,就見共幾十個官差,有中尉府的、三輔都尉幕下的、內史府的 
    ,將酒樓密密圍住。那樓下的酒客早已走得一個不剩,就剩蔡老闆和幾個伙計端著盤子 
    在櫃檯前、後發楞。蕭任邊走邊看著官差,就將那夥計捧著的盤兒撞翻在地。蕭任就大 
    叫:「你這伙計賊頭賊腦,如何不知侍候客人!我這最好的一件袍子,就叫你給糟踢了 
    。這兒七、八十位官差哥哥,中尉府的、三輔都尉幕下的、內史府的,都是親眼見到的 
    。 
     
      蔡老闆!你要賠我的袍子。」 
     
      那蔡老闆看蕭任撒野,也就大叫道:「蕭大人自己走起路來,像個遊魂似的!這兒 
    七、八十位老爺要上樓抓犯人。蕭大人就不要胡鬧了。不慎撞翻了盤子,這些官差老爺 
    作得你的證人,難道就做不得我的證人嗎?」 
     
      就聽:「嘩啦啦!」一聲,那街上夾雜著兵刃相擊聲,大嘩鬧起:「犯人走脫了! 
    」 
     
      「跳下街去了!」 
     
      「向西街跑了。」 
     
      那樓上樓下的官差,有的跳窗,有的下樓,吶喊聲中,就都向店外跑去。一剎那間 
    就走了個精光。蕭任與蔡老闆四目相對。蔡老闆就道:「蕭大人!你這袍兒,就算在小 
    店帳上吧!」 
     
      蕭任看著蔡老闆,半笑著說:「這一次且饒過你了。下次定不輕饒。」 
     
      蔡老闆還是拉著蕭任道:「蕭大人這樣出去,甚為不便。還是先在小店清洗一番, 
    換了衣裳再去。這次棠脫下後,小店幫你洗洗。」 
     
      蕭任想起,亦是有理。於是在店中略事梳洗一番,又換上了蔡老闆拿來的衣�堙A就 
    出了店外。在衝上磨蹲了一會兒,才回到家。蕭任在家前,看院門虛掩著,心中有些訝 
    異。想著早上是否有將門關上?才推門進去,就聽人大叫:「拿下了!」就有七、八個 
    人,從門後跳出來抓著蕭任。蕭任一不提防,就教那七、八個人按在地上。蕭任抬頭看 
    去,見行來一人,到了面前。蕭任看清了,原來是右扶風令咸宣,不禁魂飛魄散。 
     
      想起咸宣昔年在御史中丞、左內史任內,微文深詆,殺者甚眾,號為敢決疑。不禁 
    叫道:「咸大人!因何將小人抓住?這其中敢有什麼誤會?咸大人明察。」 
     
      咸宜低頭看著蕭任,道:「蕭任!你好大膽子。在正德酒樓和蔡慶一搭一唱,縱放 
    人犯。你身為官府中人,見知故縱,可是罪加一等。」 
     
      蕭任看著咸宣那小小深遽的眼睛,一股涼意由屁股爬至頭頂,口中叫道:「大人! 
    冤枉!小人實不知有什麼犯人。小人一時無知,大人開脫!」 
     
      咸宣冷笑道:「適才中尉府的人親眼看你和朱安世、范主兩名大盜同桌飲酒。你如 
    何還要抵賴?」 
     
      蕭任亂七八糟地喊道:「大人!我只知李廣漢,從不知什麼朱安世、范主。前些年 
    在山東一會,多年未見。大人明察!大人饒命。」 
     
      這時那屋內又走出來三、四名官差,手上捧了一大捆書簡,道:「大人!搜出一批 
    書信。」 
     
      咸宣就道:「將他捆起來。這些書信都是證物,一併帶回。這院子、房子,著人好 
    好看守著。」 
     
      蕭仕心中著慌,想起那些書信有師父的、大師兄的。如果牽連了師門,那該如何是 
    好?那些官差就將蕭任上了梜鎖鐐銬,放在囚車中,帶去了中尉府。蕭任心中昏亂,想 
    起若是要牽連了親屬、朋友,那就只有先自殺了事。若論畏罪自殺,或許得免牽連無辜 
    。 
     
      蕭任在車上搖搖晃晃,路上行人指指點點。不覺就被押入了獄中。那牢房黑黑暗暗 
    ,霉臭不可聞。坐在地上,幾乎不見日光。蕭任想起:「現下西哩乎嚕的給抓了進來。 
    朋友恐怕都沒有知道的。到時給安了個罪名,就糊哩糊塗的砍了腦袋。這一輩子就完了 
    。」心中不禁害怕起來。煩亂中站了起來,踱來踱去。一會兒,又坐下來。如此,反反 
    覆覆,真是坐立難安。又想起以前王溫舒、義縱、咸宣等人呈了冊子給陛下,於階下拜 
    奏所查罪狀。陛下聽了再點點頭,那些名冊中人,或砍頭、或腰斬、或全家族滅。蕭任 
    想:「也許我就是那冊中的一個名字吧!只是不知陛下何時回京。」心中一時悲哀起來 
    。 
     
      蕭任想了許久,就昏昏沈沈的睡著了。一會兒,就聽鐵門處兵拾乓啷,給人亂敲一 
    通。蕭任從昏睡中驚醒,連忙跳了起來,就見暗影中,有人塞了一碗飯進來,叫道:「 
    吃飯了!」蕭任連忙抓著鐵門道:「大人! 
     
      你幫我通報一下。我是冤枉的。」 
     
      那送飯的人,也不搭理,就向前面行著。蕭任空叫了許久。旁邊牢房的人,就有些 
    呻吟聲道:「叫什麼叫!」 
     
      「喂!你是新來的呀?叫也是沒用的!」 
     
      「吵死人了。」 
     
      蕭任慌亂地叫了一陣,還是頹然坐下。腹中飢餓,拿起那碗飯,只覺得餿臭難近 
    ,就打翻在地下了。昏昏亂亂的又想了許多可怕念頭,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睡睡醒醒, 
    許久都沒吃飯。後來只覺得頭腦甚是沈痛,就又捲成一團,糊里糊塗的睡去。 
     
      半睡半醒的過了許久,聽見獄房中唏唏唆唆。蕭任就著微光看,有許多老鼠、蟲兒 
    在吃那些地上的飯菜。 
     
      蕭任覺得噁心,就又翻身睡去。朦朧間又聽見別的房中傳來哭泣的聲音。蕭任才睡 
    去一會兒,聽到外面有人叫道:「蕭子遠在這一間嗎?」蕭任趕忙跳起來,應道:「是 
    我,是我:我是冤枉的!快放我出去。」那牢房門「嘰呀」一聲打開。透進耀眼的白日 
    光芒。蕭任急忙走出去,見是日磾、趙充國、東方朔。蕭任大哭:「胡兒!哥哥們!想 
    不到還能再見你們一面。」 
     
      日磾、趙充國道:「小蠻子!你莫要怕!陛下要你去作鏢騎將軍。」 
     
      東方朔亦道:「小猴兒!陛下聽你被冤枉了。就連夜趕回來,還要聽你講笑話。」 
     
      蕭任就笑道:「我就知道!我是冤枉的。」 
     
      忽見前面金光耀目。蕭任謎著眼睛去看,見是天子坐在翠鳳碧玉鸞車中。蕭任忙伏 
    身階下,拜奏道:「陛下!臣任一片赤膽忠心。陛下明察。」可是過了許久,陛下都不 
    說話。蕭任意抬頭去看。那還有陛下的蹤影? 
     
      就見王溫舒、義縱、咸宣,和著幾個牛頭馬面就將自己抓起。蕭任大叫:「陛下! 
    小臣冤枉。」可是覺得頭髮被用力扯住,手腳都被扭到身後,一絲也動彈不得。蕭任驚 
    得渾身冷汗,喉頭彷彿噎到般,叫也叫不出來。 
     
      忽然又看到娘親站在旁邊。蕭任就大哭道:「娘!兒想你!好苦啊!」蕭任看老娘 
    亦是痛哭,頻用衣袖遮面拭淚。蕭任大叫:「娘!你莫要哭!兒不孝。」再細看去,那 
    裡是娘親?卻是細君。蕭任忙收了淚水,問道:「細君!你可看見我娘了?」 
     
      就聽細君用那軟軟的聲音道:「遠兒!你如何做了盜匪?你讓我好生傷心。」說罷 
    轉過身去。 
     
      蕭任就大叫:「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忽然涼風 
    拂面,蕭任大叫一聲,才發現眼前還是漆黑一片。蕭任口裡大叫:「我是冤枉的!」心 
    裡卻想著:「這還是牢房嘛!剛才是怎麼回事?娘呢?細君呢?」原來是夢一場。 
     
      蕭任只覺得胸口心跳得厲害,再也睡不著了。就站起來走動。那些老鼠、蟲兒見了 
    蕭任,亦是不怕,還是照常吃地上的食物。蕭任心頭煩亂,踩死了兩隻蟑螂。心中又想 
    到:「我現在命在線上。只怕比這些蟑螂還要不如。」走了許久,見天濛濛透盡亮光, 
    想到:「這不知是第幾天了?」 
     
      到了晚間,又有人送飯菜來。蕭任還是大叫:「好心大哥!幫我向光祿大夫金日磾 
    通報一聲。感激不盡。 
     
      好心的大哥!」可是那送飯菜之人仍是理也不理。蕭任空喊了許久。那旁邊的人犯 
    就有些叫道:「吵死了!」 
     
      「晚上哭,白天鬧。遲早送你去砍頭哩!」還有個蒼老的聲音道:「小老弟!你莫 
    要叫了。沒有用的。」 
     
      蕭任還是死勁的叫了許久。一會兒,只有又頹然坐下。蕭任拿起那碗飯,雖然饞臭 
    難聞,但肚中飢餓,勉強抓了一口嚐嚐。但那飯裡又是濃重霉味,又是石粒。趕忙吐出 
    。蕭任又起身踱來鍍去。過了會兒,又躺在地上。心中就是胡思亂想。到了光亮全無, 
    猜想又是晚上了。就窩在牆角,漸漸覺得頭腦昏沈,不覺間乃朦朧睡去。 
     
      蕭任再醒來,只覺得涼風撲面。睜開眼睛,見在暗夜中,腳下土地如飛後退。蕭任 
    心中道:「這敢是又在作夢了。」想要掙扎,發現自己給人夾在腋下,而自己胸前大穴 
    被制,一絲也動彈不得。蕭任又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想要叫,卻又叫不出來。 
    如此奔了許久,那人才停了腳步,將蕭任放在地上。蕭任急抬頭看去,在暗夜中,聽那 
    人低聲說道:「子遠!快來見過太子殿下。」蕭任細看,那人原是太子舍人張賀。 
     
      蕭任再轉頭看去,見兩株大松樹後,閃出了太子殿下劉據。原來已到了十里坡。蕭 
    任性伏在地下道:「謝謝太子殿下救命大恩。臣任幾遭不測,不意還能再見殿下天顏。 
    」 
     
      太子劉據連忙將蕭任扶起,道:「子遠!你快起來。」 
     
      蕭任起來後,太子又道:「這次讓你受了驚嚇。」然後向張賀招手。蕭任見張賀從 
    樹後牽出了一匹馬兒。 
     
      蕭任看那馬兒身形高大,黑鬃青毛,就歡呼道:「飛煙!」那馬兒認出了蕭任,亦 
    是甩著脖子,直來磨增蕭任。蕭任不覺地抱著茄煙的脖子,兩手不住摩挲,心中卻還疑 
    惑身在夢裡。 
     
      太子劉據就道:「子遠!那馬鞍上,包袱中有些衣棠、金子、銅錢、護身兵刃。你 
    騎著青霞快快離京去吧。」 
     
      蕭任忙伏在太子身前道:「罪臣任現在有案在身。若就此走了,怕要給殿下添麻煩 
    。」 
     
      太子殿下道:「現下中尉府、右扶風都要治你罪。你還是快走吧!要是給安上了個 
    罪名,孤家也救不了你。」 
     
      蕭任還是猶疑。太子就怒道:「事到臨頭,如何還遲疑不決。莫要叫刑俱加身,毀 
    了軀體,才後悔無及。 
     
      孤家現在代理朝政,就命你即刻離京。你要是有個耽誤,現下就叫張舍人殺了你。 
    」 
     
      張賀亦手按腰間佩刀,向蕭任道:「蕭任!你還不快走。殿下費心將你救出。你留 
    在京中,若是有個不慎,豈不牽連了殿下。」 
     
      蕭任於是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道:「臣任蒙太子開脫今日之難。雖萬死不足以報 
    殿下厚恩。」於是就翻身上了飛煙,盡撿些偏僻的小路,一路向西奔去。迪至黎明,士 
    了個土丘,回首長安已在層層巒嶺之外,不可見。蕭任心中不由得躊躇道:「該往哪兒 
    去呢?」 
     
      蕭任想起西域烏孫國,又想起細君,默默念道:「這一路向西,恐怕也要一萬里, 
    才看得到細君和阿嫽吧!」蕭任又想不知老娘究竟如何,於是打定了主意:「好歹要先 
    回鄉探聽音訊。」於是調轉馬頭,向東行去。想起北邊正在和匈奴打仗,江南又是盜賊 
    四起,更為避開中尉府的追緝,決定先繞過三輔,出了司隸,沿著官道,經笎城、外黃 
    、梁、楚、建陵後,直下廣陵。 
     
      蕭任先將身子洗刷乾淨,又換了衣�堙A然後找了間荒村的野店,交待店家好生料理 
    飛煙,就自己好好吃了一頓。待到晚間,蕭任去馬房看了飛煙。和飛煙講了好些話兒, 
    蕭任才回去睡覺。第二日,一早上路,薰風吹動衣�堙A山露草香裝滿胸腔。或除行賞景 
    ,或縱馬奔馳。如鳥歸山林、龍游大海。蕭任心意暢快,病色也減了一半。如此一路付 
    去,過了半月,已入了梁國境內。 
     
      蕭任這一日行近彭城,不敢入城。又衍了十餘里路,才在暮色中尋了間野店。交待 
    店家好生照料飛煙後,即點了些酒菜,祭五臟廟。吃完飯後,略事收拾,已是近三更時 
    分。蕭任和店家問了前面路上可有什麼不平靜之處。 
     
      那店家搖頭歎道:「這江淮一帶,有七、八夥強人。大的號稱有萬餘人。攻城略地 
    ,建立封號。其中徐勃大王,打著「天翻地覆」的旗號,最是厲害。」 
     
      蕭任唸道:「不意山東盜賊今猖狂如此!官軍可有進剿?」 
     
      那店家道:「怎的沒有?那徐勃武功十分厲害。一支飛鎚號稱番天印,更有打神鞭 
    、綑仙索。幾個校尉、縣尉連連為其所敗。到現在那些官軍看了「天翻地覆」的旗號, 
    就閉了城門,不敢出戰。」 
     
      蕭任就道:「店家!你且莫煩愁。我方從關中來。目下天子已遣了範昆、張德二人 
    領繡衣使者來平亂。 
     
      那範、張二將,甚有智勇,定必還你一個清平世界。」 
     
      蕭任見時候不早,就想著先去後頭看視飛煙。行至馬房外,就聽馬兒嘶叫的聲音。 
    蕭任趕忙進去,見飛煙還是人立著。蕭任跳進圈中,抱著飛煙脖子,輕輕拍打。但飛煙 
    還直是要蹦跳。蕭任又講了許多話兒,飛煙才靜了下來。蕭任又將飛煙周身檢視一遭, 
    才出了馬房。蕭任將至客房,心中念道:「飛煙向來良柔,適才不安,可是有些毛病? 
    」於是又轉身往馬房走去。蕭任才行近馬房,就聽見飛煙嘶鳴的聲音。蕭任急奔入馬 
    房,見飛煙已出了圈外。一個黑影正使勁扯著疆繩,和飛煙掙扎。 
     
      蕭任大叫:「毛賊!放了我的馬兒。」 
     
      那賊人放了馬兒,慌慌張張就往後門跑。蕭任兩步跳到那人身後,就伸左手去抓他 
    後襟。那賊人後襟被抓,就回身反手掃向蕭任。蕭任見白芒一閃,暗道:「來得正好! 
    」右手就接住那掃來手臂,將之扭在身後。 
     
      左手再一使勁,就將那賊人押制在地上,成了狗吃屎的模樣。這時那店家、伙計、 
    與其餘客人都出來觀看。 
     
      蕭任就大叫:「店家!你們店裡鬧賊。你說該如何處置?」 
     
      那店家直呼冤枉:「小店一向乾淨。如何今番卻鬧賊?」提了燈近前一照,卻又退 
    下來,和那伙計皆悶不吭聲。 
     
      蕭任就著光亮,看那賊人黑大肥胖,方臉上一對銅鈴眼。 
     
      那旁的客人卻有的叫道:「這般毛賊就該送入官府。好歹黥了面,配到長城去戍邊 
    。」 
     
      蕭亦罵道:「就這樣辦!就送去官府,磨掉半條命。」 
     
      那賊人先還是負氣嘴硬,聽了這些話,又吃蕭任扭在地上,一絲動彈不得,就告饒 
    道:「壯士饒命!小人家有八十老母,又有襁褓嬰兒。家中無米,一時餓糊塗了。壯士 
    饒命!小人這是初犯。壯士饒命!」 
     
      蕭任於是說:「今番看你可憐,權且饒過一次。」說罷從懷中掏出一串銅錢,復道 
    :「你且去買米。今後莫再為惡。」 
     
      那賊人拿了錢財,伏地拜曰:「多謝恩公!下次再也不敢了。」眼睛嘰溜溜的磚一 
    轉,然後就跑掉了。 
     
      蕭壬安頓了飛煙,就和店家回至客房。那店家直陪不是。一會兒見四下無人,就關 
    了門,向蕭任說:「客官!你也忒好心腸了。那偷馬賊是本地一個潑皮,喚作「黑雷公 
    」。在往前七十里路上開了間黑店,與他婆娘「粉面狐狸」找些孤單的旅客,在酒裡下 
    些麻藥,作無本的買賣。那黑雷公官府人頭熟,更有七、八個狐群狗黨。我等老實生意 
    人,適才見了他,只怕得罪了,日後生意不好混了,因此不敢言語。」 
     
      蕭任恍然道:「原來那匹夫是個累犯。我吃那毛賊誑了。」 
     
      那店家又道:「君子可欺之以方。」 
     
      第二日,蕭任起早,用過了早膳,就別了店家,騎著飛煙上路。走不過十餘里,見 
    一個樹林,生作十分蔭密。進了杯中,轉了兩轉,忽聽「嘩啦啦」一聲,一株巨大松樹 
    攔路壓下。蕭任忙變腿一夾,飛煙急向前蹤去。即聽那四下發聲喊:「番天印徐大王人 
    馬在此。識相的,就留下馬匹財貨。可免曝屍荒野!」只見三、五個強盜拿了撓鉤套索 
    ,跳出樹叢,來取蕭任。蕭任掣刀在手,見迎面套索飛來,急揮快刀將之斬斷,然後縱 
    馬運取場邊。只片刻間就將那些套索撓鉤盡皆砍壞,唬得那干強盜皆四散逃命。 
     
      忽聽身後悶雷也似一聲:「啊呀呀!大膽小輩。」 
     
      蕭任調轉馬頭,見一名肥大漢子,身披竹片牛革甲,手執丈許大刀,跨在一匹黃驃 
    馬上。可是頭臉卻以紅花布蒙住,只露出兩隻眼睛。又聽那漢子暴雷也似喝道:「番天 
    印徐大王帳前風火大將在此。無知小輩還不速速就縛?」 
     
      蕭任看了亦罵道:「狗強盜!光天化日下,目無王法。你爺就抓你面官去。」說罷 
    縱馬向那強盜奔去。 
     
      那強盜暴喝一聲,將那丈許大刀舞得做車輪般。蕭任只有柄三尺長刀在手,看那強 
    盜刀法虎虎生風,一時不敢硬接,只在場中繞著跑。如此過了十餘合,蕭任見那強盜只 
    是些鄉村把式,就取至那強盜側背,復急縱至那強盜背後。那強盜迴身不及,一個大屁 
    股坐在駕馬上,行動遲緩。蕭任輕展左臂,就將那強盜挾了過來。那強盜舞著大刀,猶 
    在掙扎。蕭任急運內力,灌入那強盜胸前。那強盜如何見過這等手段,渾身筋骨酥麻, 
    口吐白沫,四肢癱軟,就把大刀丟在地上。 
     
      蕭任罵道:「見不得人的狗強盜。今番就送你去官府。」順手一揭,就將那紅花蒙 
    面巾扯去。 
     
      那強盜急以雙手掩面,大叫:「不要!不要!恩公饒命!」 
     
      蕭任聽那聲音耳熟,就將那強盜擲在地上,用刀架在他頭上,問:「你可是黑雷公 
    ?」 
     
      那強盜仍是雙手掩面,不住磕頭,道:「恩公饒命!」 
     
      蕭任問:「你因何以手覆面?」 
     
      黑雷公仍是叩頭道:「我無面目再見恩公。」 
     
      蕭任怨道:「你前次誑我,說是初犯。卻原來是番天印手下的強盜。又說以後不敢 
    作惡了。你今天落在我手中,真真還有什麼面目可言?」 
     
      黑雷公又叩頭道:「恩公饒命!小人何嘗識得番天印徐大王!小人只是藉著番天印 
    旗號,嚇唬人罷了。 
     
      小人真不敢再有下次了。恩公且念在小人家有八十高堂,七個黃口孺子嗷嗷待哺, 
    莫將小人送官。恩公饒命!」 
     
      蕭任想著,若去面官,自己也是甚為不便。於是道:「不送官可以。你且自己打一 
    百耳括子。」 
     
      黑雷公忙道:「多謝恩公活命。」說著就用兩手輕輕拂著臉頰。 
     
      蕭任不由怒道:「你當是人姑娘擦粉嗎?用力打!」說罷拿著刀在黑雷公面前舞著 
    。 
     
      黑雷公嚇得發抖,就把手用力往臉上擦。 
     
      蕭任揮刀作勢欲砍,道:「你再瞎混,就吃我刀子。」 
     
      黑雷公哀求道:「小人是怕打腫了嘴,吃不得飯。」 
     
      蕭任冷笑道:「你這樣胖,少吃兩頓,也差不到那兒去。」 
     
      黑雷公道:「恩公有所不知。小人不吃飯,就沒有氣力工作,一家就都跟著挨餓。 
    況且打腫了臉,見人也不好說話。家中婆娘,亦要責罵辦事不力。」 
     
      蕭任怨道:「你莫要囉唆。趕快用力打。」 
     
      黑雷公又講價說:「還是打屁股好了。這樣家裡那口子面前,才好交待。」說罷就 
    用手揉著臀部。 
     
      蕭任不耐道:「你莫要打了。我幫你打。」 
     
      黑雷公連忙搖手道:「不敢活了恩公雙手。小人屁股臭得緊。還是自己動手。」復 
    加緊揉著屁股。 
     
      蕭任舉起刀,瞪著黑雷公,說:「你快轉過身去。打一下就好了。」 
     
      黑雷公就緊閉眼睛說:「多謝恩公!可莫打得用力。瘤了腿兒,家裡面前無法交待 
    。」然後把屁股翹起,等待受罰。 
     
      蕭任俯身用刀勾起那丈許大刀,倒拿著柄兒,用力向黑雷公臀部揮去。黑雷公慘號 
    一聲。蕭任就棄了那大刀,策馬向前行去。身後還聽黑雷公大叫:「唉喲!好痛!多謝 
    恩公。唉喲!唉喲!好痛!好痛!」 
     
      跋山涉水間,不覺走到將近午時。那山間尚有三、兩斤人家。蕭任涉過了一個小溪 
    ,見嶺上一座亭子。 
     
      想到:「在這山間,還是有高雅人士。正好用午飯。」於是驅著飛煙到了亭畔,就 
    放飛煙去吃些草。一人即拿出飯團,些許醬菜,吃將起來。正吃著,邊玩賞風光,忽聽 
    路上傳來人馬奔馳、喝吃聲。蕭任心中疑惑道:「莫不要是強人打劫。」將飛煙牽在樹 
    叢中。蕭任心中又道:「若是那黑雷公裝神弄鬼,定不饒他。」探出頭來看,見七、八 
    騎馬兒奔來。那馬上的漢子俱拿著兵刃廝鬥著。 
     
      到了三十餘丈外,那後面的七、八個騎士就將那先前一騎圍住。就聽有人叫道:「 
    你們兩個不要再跑了。」 
     
      「法黑子!你現在已走投無路了。」 
     
      蕭任細看,那被圍在中間的一匹馬上,竟騎了兩個人,衣�堶悇O襤褸。那當中一人 
    就叫道:「事已至此。 
     
      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若能勝了我們兩個,就只有任你們擺佈。」那馬上另一人亦 
    道:「要我們束手就擒,是萬萬不能的。」 
     
      那外面的一名騎士就緩緩說道:「法寨主、樊寨主!大夥兒當初一起並肩作戰, 
    出生入死,江湖情分都還在的。你們就放下兵刃,與我們回去。大家都是好兄弟。」 
     
      另一人亦道:「繡衣指揮使範大人面前,兄弟們一定會為你們兩屈膝求情。兩位好 
    兄弟!一起回去吧。」 
     
      蕭任聽得清楚,就想:「莫不是法黑子、樊火龍?」蕭任沿著樹叢向前爬去,到了 
    個小石坡前,隔著濃濃的葉蔭看去。見法峻騎在馬上,樊火龍已然下馬,手中拿著鋼刀 
    。兩人衣裳俱各蔽舊。再看那包圍的數騎中,皆是勤裝鐙甲。其中五個還是著官軍衣甲 
    ,只是背對著,看不清是什麼人物。另外四個,皆是當年在金光山上遇到的強盜。 
     
      就聽樊火龍叫道:「說什麼好兄弟?戴興、胡勘皆已死在你們刀下了。你們既要踏 
    著兄弟們的頭顱作進身階,就只管憑它真本事吧!」 
     
      另一人道:「戴、胡兩位寨主皆不識時務,枉稱俊傑。方今天子英氣壓服四夷,雄 
    鎮海內,乃是好兒郎報效朝廷,圖取功名之時。我等有一身好武藝,正可販與帝王之家 
    ,圖個蔭妻蔽子。總不能作個草寇,老死在荒野中。」蕭任看那人,大約也是當年大鬧 
    金光山時,遇到的強盜頭子。 
     
      就聽樊火龍道:「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汝等今日苦苦相逼,必要為範昆 
    、張德取我兩人腦袋,就休要怪金光山鎮山之寶火龍鏢無情了!」 
     
      另一人又道:「樊寨主莫要誤會!實在是富貴當前,吾等不忍獨享,見好兄弟誤了 
    大好前程。範指揮使大人一向為國惜才。兩位英雄才氣無雙,將來必位在我等之上。」 
     
      法峻大罵道:「你們幾個嘮嘮叨叨!說明白了,只不過是想要我們腦袋,又不肯費 
    氣力。吃了肉,不吐骨頭。老子今日就和你們生死大戰一場。好歹也要砸兩個頭顱,才 
    不虧本。」說罷,喊了聲:「殺!」將那四稜竹節鋼鞭使將出來,縱馬向場邊四個強盜 
    頭子奔去。 
     
      那些強盜看了,亦俱各舞起長槍、大刀來戰。但聽得「鏗鏗鏘鏘」,法寨主往來馳 
    突,一條黑鋼鞭將那風雨勁節鞭法使將出來,就如一片巢兒打翻了的黑蜂,四散蔓延。 
    兩個強盜頭子就舞著大刀敵住法峻,死纏著不放。另兩個,就繞圈兒,抽冷子刺槍。法 
    寨主抖擻精神,喝叱連連,拼命將那鋼鞭舞到一丈方圓。可是那四個強盜頭子與法寨主 
    武功皆在伯仲之間,法峻左衝右突,總是擺脫不了。只是那四名強盜頭子都不想拼命, 
    一時倒不能奈何他。 
     
      就聽那其中一名強盜說:「法峻!你何苦如此?兄弟們好言相勸。實是不忍見你曝 
    屍荒野。」 
     
      法峻大喝道:「住了你的鳥嘴!老子寧死在萬刃之下,亦不要向那狗皇帝屈膝。」 
     
      那四名強盜聽了,就冷哼一聲,四柄兵刃「唰!唰!唰!唰!」如潑火也似的劈向 
    法峻。那法峻雖是情勢危殆,卻口呼:「殺!殺!」奮不顧身,瘋了也似的揮鞭拍打。 
     
      聽場邊大叫一聲,只見灰影閃蹤,跨上一名官軍坐騎,將馬上原來那名官軍騎士打 
    翻倒在地上。卻是樊火龍趁官軍不備,偷襲得馬。樊火龍就大叫:「無恥狗賊,叛盟負 
    義!今日叫汝等償命!」說罷挺刀殺入圍中。法峻得樊火龍助力,兩人奮勇廝殺,將那 
    四人立時逼出五丈許外。 
     
      那四名強盜看著面上掛不住,皆是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就道:.「大夥不要怕!這 
    狗男女的火龍鏢早已用盡。大家並肩子上!」 
     
      樊火龍就冷笑道:「嘿嘿!公孫大王!你可是要先嚐嚐我的鎮山之寶?」 
     
      那複姓公孫的強盜就叫道:「樊火龍!我就不信你的火龍鏢有什麼了不得。」言罷 
    挺槍縱馬飛來。樊火龍大叫道:「今日就將你打個粉碎,屍骨無存!」奔上前舞刀相戰 
    。那其餘三名強盜亦發喊,馳入圍中來取樊火龍。法寨主就大叫:「好!來得好!四個 
    一起來,死了也有伴兒。」亦將那鋼鞭使將開來,衝入圍中。 
     
      這時,六個人,六匹馬兒,分做兩隊兒,彷彿捨命般夾在一處廝殺,在烈日火陽下 
    ,揚起點點塵泥四濺。 
     
      那複姓公孫的強盜又罵道:「今日你們倆不識時務,就莫怨得我等不顧舊情。」 
     
      樊火龍亦大聲罵道:「我等不識時務。公孫大王卻是識時務的大俊傑。青州水旱一 
    十八寨,歃血立誓:「放糧濟貧,替天行道。殺盡狗官,血債血還!」當年戲言,遲早 
    傳入皇帝耳中,就叫汝等人頭落地,前程富貴如大夢一場。」 
     
      那四個強盜聽了,羞恚交加,就和法峻、樊火龍拚了命。那公孫寨主叫道:「你們 
    三個急攻法峻。這樊火龍就給我一個吃了。」 
     
      另三名強盜聽了,就掄刀刺鎗,猛攻法峻。樊火龍和公孫寨主拚鬥,卻瞥見法寨主 
    頭上斗大汗珠如泉湧出。樊火龍急要去救法峻,給公孫寨主拼命擋在中間,幾次三翻衝 
    不過。就聽樊火龍爆喝一聲,倏地右手揚起。那公孫寨主只道火龍鏢打出,連忙翻身匿 
    在馬腹下。樊火龍得空就衝向前去解法峻之圍。就聽那公孫寨主在背後叫道:「兄弟! 
    樊火龍已無鏢了。」 
     
      樊火龍才要衝入法峻圍中。忽聽背後一聲大叫:「著!」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就摔下馬來。又聽人大叫:「綁起來!要活的,不要死的。」公孫寨主急忙下馬,將 
    樊火龍綁縛住。 
     
      蕭任看那軍官揚手處一枚黑影飛向樊火龍背心,一閃即收,將好端端的一名樊火龍 
    打下馬來,卻看不清是什麼事物。那背向立著的軍官,不知何許人也,有好大神通。法 
    峻看了,就大叫:「操你老娘!什麼鳥的!」 
     
      就來趕那名軍官。其餘三名強盜都大叫:「休得無禮!」「馬大人莫驚!小人來救 
    !」三柄刀、槍俱砍向法峻身後。 
     
      法峻側身諉過身後追擊,復調轉馬頭,又去力敵那四名強盜。忽又聽:「下馬!」 
    法峻只覺眼前一黑,撐持不住,跌撞下來。 
     
      蕭任看那軍官二次以袖中灰影,飛打法峻下馬,更是驚異,不知這軍官袖中有何乾 
    坤。那三名強盜連忙下馬,將法峻綑翻在地。公孫寨主就向那軍官躬身媚笑道:「還是 
    馬大人的飛錘厲害。」另三名強盜亦說:「小人佩服!」 
     
      蕭任聽了這話,忽然省悟,馬合羅會使毒龍槍、三枚飛錘。這人必是馬合羅的弟弟 
    馬通,現為繡衣使者。 
     
      那軍官即道:「將人犯綁在馬上,回去見範指揮使。」 
     
      那四個強盜、幾個卒子就七手八腳的將法峻、樊火龍綁在馬上。那軍官調轉馬頭, 
    向原路回去。蕭任見那側影,依稀便是繡衣使者馬通。一行人沿著土路,「踢踢踏踏」 
    的輕馳而去。 
     
      蕭任看了,心中發愁道:「法寨主於我有救命之恩。當年若非他不惜兩粒正陽丹, 
    我早已做鬼多年了。 
     
      可是這些強盜武藝高強,馬通的功夫又比他哥哥高出許多。當年趙充國尚對他哥哥 
    畏懼三分。我該如何救他呢?」想著心中發愁,自言自語:「他們人多勢眾,武藝又高 
    。我這不是自白送命嗎?」搔著頭皮,又盤算著:「倘使有個不慎,叫繡衣使者認出我 
    。過去大家在京中,多少都是見過面的。那就是抄家滅族之禍。」 
     
      一會兒,又念道:「老娘現在不知去向。我多活了這些年,亦早當是賺來的。現在 
    體內有病,亦不知哪一日倒在路旁,做孤魂野鬼。」於是擊掌道:「法寨主今日有難。 
    大丈夫!報恩只在今日。」於是將飛煙尋了出來,打定主意,就沿著小路趕到前頭攔路 
    截住,再作道理。 
     
      飛煙乃烏孫天馬,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蕭任一路趕來,至了申時末,就已趕在馬 
    通一行人馬前頭甚遠。 
     
      可是蕭任心頭茫然,卻還無計可以救法峻、樊火龍出困。蕭任嘆道:「難!難!」 
    不覺行至山徑旁,看著那樹木、地形,仍是百思不得其法。沿山逕行去,不久見一草屋 
    外,青旗招展,是個旅店。蕭任才行至門外,那店內就出了一名婦人,扭著腰肢,魄著 
    蕭任,招呼道:「客官!進來喝杯水酒!上好的水酒!這山中向下五十里路,可是沒有 
    間像樣的鋪子哩!」蕭任見那婦人生得甚有姿容,鳳目櫻唇,面若柔脂。只是臉上還花 
    花綠綠的塗上了許多顏色。 
     
      蕭任問道:「這前面路上可有宿頭?」 
     
      那婦人摸著頭髮,笑看著蕭任道:「那除非客官會飛!飛個五十里路,直到縣城。 
    客官今夜就一併住在小店了。包你要什麼,有什麼。」 
     
      那婦人見蕭任躊躇,就趕忙過來拉著疆繩,向蕭任道:「客官頂著日頭趕路,想必 
    口渴了。來!嚐嚐本店的青梅酒。叫你一杯解千愁,二林似神仙。」 
     
      蕭任思道:「馬通一行人今夜恐怕要在此過夜了。何不就在此下手。我且入內探看 
    一番。」 
     
      蕭任下了馬兒,叫那婦人將飛煙牽在一旁。蕭任念道:「那馬通一夥人,只怕還要 
    半個時辰才到得了。 
     
      我且先看看如何佈置。」就在店中內外觀看著。忽聽那婦人掀簾出來道:「客官好 
    雅興!四處觀看,敢是在尋媳婦?」 
     
      蕭任聽了那婦人取笑,就臉紅著坐了下來。那婦人端了盤酒食、果子,來至蕭任面 
    前,道:「客官!且嚐嚐本店的青梅酒,消消渴。」 
     
      蕭任心中尋思道:「或許要下重金,叫店家幫忙打點。」那酒氣鑽入鼻中,濃郁撩 
    人,混雜著梅子青澀滋味,讓人口水就向長江之水,湯湯流出來。蕭任點了點頭,嚥下 
    滿溢的口水,就拿起林兒要喝酒。忽轉飛煙在外頭嘶鳴,蕭任心中不由得一驚,就抬頭 
    問:「嫂子可是一人開店?東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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