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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霹靂琴

                     【第八回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 1/2】 
    
    
     
      路伉揹著蕭任,一路向山下不停奔去。出了山路口,又向前奔了許久,直見到市集 
    人煙處,才放緩腳步。 
     
      蕭任連忙爬下來,但仍然手軟腳軟,不能行走。路伉仍是撐持著蕭任,相依著行走 
    。 
     
      蕭任道:「大哥捨命相救!適才險些累了大哥性命,小弟心中甚是不安。」 
     
      路伉道:「賢弟莫要說這話。我倆且須尋個歇腳處,好生打點、療傷。」 
     
      兩人互相支柱著,向前行去,走了許久,見了些破落無人農舍。都是強盜為亂,黎 
    庶無以維生,遠走他鄉所棄置者。兩人隨意尋了間還能擋風遮雨的,就入內休息。路伉 
    和蕭住在角落坐下,蕭任就連忙幫路伉裹傷。路伉自行將那截斷槍拔出,噴出一束黑血 
    。蕭任見那些黑血不止,伸手撥開傷處衣服,見傷口周遭紅腫漲大,就低下頭去吸吭傷 
    口中黑血。待得黑血盡,紅血復出,路伉、蕭任就都取出金瘡藥敷灑。蕭任再撕碎衣裳 
    ,扯起布條,將那傷口包紮好。 
     
      路伉道:「子遠!愚兄要調息一會兒。你也好好運功養復。切記要依恩師的內功心 
    法。恩師的浩然真氣乃內功正法,廣大溫和,循序漸進,自可安心進步。不可再受那蛤 
    蟆功邪說蠱惑。那些旁門功夫凶猛怪異,一時或可收速效,但練習日久,身心俱會受到 
    戕害。賢弟可要切記。」說罷盤起腿兒,閉起眼睛,專心調息。 
     
      蕭任見路伉身心合一,專心療傷養息,心中念道:「大師兄先與叔叔拚較內力。又 
    和番天印手下強盜惡鬥,更為我受了傷,現在也是筋疲力盡了。我需要在旁好生戒護著 
    。」 
     
      蕭任依照著「浩然真氣」的至誠心法,按著「曲誠形著,明動變化」的步驟,將 
    那浩然真氣緩緩運起。 
     
      鍾離慶適才為蕭任運功療傷,欲將蕭任體內一點浩然真氣盡皆打散去。但那浩然真 
    氣乃內功正法,廣大悠遠,循環不息,縱是鍾離慶蛤蟆功老辣,卻也是打不敬。倒將蕭 
    任折騰的五內俱空,現下胸中一片混亂,而四肢冰冷。蕭任細心導引培養那些細若游絲 
    的浩然真氣。那些真氣緩緩運行,幾周天後愈長愈大,就如汪洋泓泗,遍行全身。那受 
    鍾離慶所激發的陰寒蛤蟆攻受到擠壓,卻也是頑強。蕭任一面要培養浩然真氣運行,一 
    面又要謹慎圈制蛤蟆功真氣,深怕兩種內力相衝突,又要受苦。如此休息了許久,雖然 
    十分辛苦,但自覺體力漸復。 
     
      又運行了幾個周天,蕭任就張開了眼。見天色已然昏暗,而路伉仍在調息。蕭任腹 
    中飢餓,就悄悄的出外尋找食物。但那些農宅荒置許久,禽畜都已不在了。蕭任看著天 
    色已然全黑,就只有任意找了些野菜、菇類,打算就著乾糧,煮個大鍋熱湯來喝。 
     
      才行近了那間藏身的農舍院外,就聽人聲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院內響起。蕭任心中 
    一緊,想起:「莫不是番天印的手下來到?不知大師兄如何了?」蕭任囁手囁腳的到了 
    院門外,就著月光,見大門已然洞開,兩個灰影低身緩緩摸進屋內。忽聽驚呼聲道:「 
    小心!有人!」那兩個漢子「唰!唰!」鋼刀出硝,全神戒備。 
     
      蕭任踏步入了院中,大叫:「大膽狗賊!老爺在此,爾敢放肆!」白練長鳴中,大 
    環刀已然在手。 
     
      那後面的漢子,聽得身後有人,怪叫一聲,就回身來取蕭任。蕭任見一柄刀子映著 
    月霞,當面掃至,「鏘!」 
     
      蕭任斜提大環刀,化開敵人攻勢,順勢就一刀攔腰砍去。那漢子急倒蹤後退,又跳 
    向前,黏著身子攻來。這時那屋內「精!精!鏘!鏘!」混雜著諳嗚叱吒之聲,也幹起 
    來了。蕭任和敵人在院中繞著圈子打,退了兩、三步,看著敵人左右兩片白光分削上下 
    盤。「鏘鐺!」「哎喲!」蕭任硬碰硬砸開來刀,頃刻間還了三記殺招。那漢子左閃右 
    躲後,怪叫道:「狗賊!你莫要欺人太甚。老子和你拚命了。」金風響處,一柄快刀攔 
    腰削向蕭任。蕭任順勢移步轉身,「鏘鏘鏘鏘!」大環刀兒點向那漢子的三處要害。那 
    漢子攻得急了,險些撞在蕭任刀上,趕緊滾地而去。 
     
      蕭任忽然心中起疑:「為何這幾個漢子使得皆是期門營路數?」又想:「這漢子聲 
    音甚是熟悉。」待那漢子又沒命似的攻至,蕭任卻是只守不攻,就著黯淡月光看清了來 
    人,不是秦亮是誰?見秦亮滿臉驚疑,渾身污泥,衣甲不全,十分狼狽。蕭任閃開攻勢 
    ,跳出圈外,拱手抱刀道:「秦哥哥!我是子遠。因何自家人打自家人?」 
     
      那漢子亦停刀舉在空中,愣道:「子遠!是你子遠!你因何在此?那屋中人,你可 
    認識?」 
     
      蕭任忙道:「此事說來話長。那屋中人乃是我大師兄路忠直。大家趕快歇手。」 
     
      秦亮就向屋內喊道:「馬長官!是蕭子遠。都是自家人。莫要再打了!」說著,又 
    跑到了屋門邊,扒著門板,探頭叫喊:「馬長官!不要打了!是自己人!」言罷屋內拼 
    鬥之聲頓歇。看一個人趕出屋外來會蕭任,卻是馬通。 
     
      秦亮又轉身過來,就著夜色,依稀將蕭任辨了個明白,然後執著蕭任的手,抖著聲 
    音道:「我只疑又叫番天印給追上了。今日在泰山上,領教了番天印的利害。倉皇逃得 
    性命,又吃那些強盜幾次追殺,身旁伴隨兄弟都喪了命。真如再世為人。」眼中流出幾 
    滴淚水,映著月光閃爍。 
     
      蕭任道:「哥哥不必驚惶!現下我們四個人會齊了,好歹也強過那些烏合之眾。」 
     
      秦亮泣道:「是!是!子遠說得是!」拭淚後,又道:「我幾疑不能復見子遠。那 
    一日,為兄強忍悲痛去郡中搬救兵,要替賢弟報仇。回到縣城中,才知賢弟福大命大, 
    早有脫身之計。這幾日,愚兄卻是苦尋賢弟不著。」 
     
      蕭任念起城破那一日,亦是悲憤道:「我不能保全哥哥家眷,有負所託,實無顏再 
    見哥哥。」 
     
      秦亮聽了,更加落淚道:「只可恨那番天印擄了我妻子,卻又殺了我那可憐孩兒 
    。嗚!嗚!」 
     
      就聽馬通道:「兩位可暫收傷悲。待進屋內好說話。」 
     
      蕭任道:「卻忘了為長官引見。」說罷,到了圈外,握住站在門邊的路伉,道:「 
    這位是我的大師兄路忠直。今日多得師兄相救,才得逃脫強盜的追殺。」 
     
      馬通、秦亮、路伉等人連忙相互施體。馬通就拱手道:「原來是中州儒俠的大弟子 
    。怪道武藝如此了得。 
     
      適才都碰不得路兄一下。」 
     
      蕭任低頭看去,見路伉腿上的布條,隱約又透出新的血漬,就問道:「大師兄!你 
    的傷………」 
     
      路伉說:「不妨!大夥兒進來談吧!」 
     
      眾人相讓,依次進了屋內。蕭任尋了個瓦盤將菜洗淨,就生火煮起野菜湯。四個人 
    圍著火坐著。爐火照映下,馬通面色疲憊,衣衫破爛。秦亮則還是微微發抖。馬通就問 
    道:「不知兩位因何到此?」 
     
      蕭任答說:「我在泰山上聽那怪異琴聲,見馬長官等人都躺在地上。後來我叫人擄 
    去,幸得大師兄相救,才到了此間。」然後又將路伉與鍾離慶相鬥,路伉背負著自己, 
    力卻群盜的故事,一一講來。 
     
      秦亮聽了,目瞪口呆,癡癡的點頭道:「我等有教了。遇到大師兄,賽過天兵天將 
    、黃巾力士。」 
     
      馬通雖知蕭任不是說謊,聽了這些經過,心中妳是驚訝。但還是問道:「那鍾離慶 
    是什麼來歷?有好大能耐?」 
     
      蕭任聽馬通問及叔叔的來歷,一時卻不知如何開口。沈默片刻,聽路伉接口道:「 
    那鍾離慶原是二十年前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號為「金翅飛魔」,為江淮南三路、北三路 
    強盜總管。在淮南、江都兩件案子辦過後,就銷聲匿跡了。不料今日復現江湖。」 
     
      秦克苦道:「那金翅飛虎與番天印合作一處,我等命皆休矣。」 
     
      馬通聞言心中不悅,道:「休要胡言亂語!只要範、張兩位指揮使來到,必將那些 
    亂民殺個乾淨。」 
     
      路伉說:「這些強盜中,除了幾個首惡外,都是受不了飢餓,難耐縣官苛法重稅, 
    流離失所的黔首黎庶。 
     
      更叫強盜逼迫,才上山為盜。草民愚憨無知,皆在人撥弄之中。恰似小孩池塘玩水 
    ,弄髒了衣服,豈可就此罰他,殺了他。官府要存著憐憫之心,不可趕盡殺絕。」 
     
      秦亮連忙點頭說道:「活神仙說得是。」 
     
      馬通卻道:「君不見,這沿路上十室九空,觸目皆是老弱嬰兒的屍體、白骨。這些 
    亂民,盲從為盜,攻城掠地,殺人放火,豈是一句池塘弄水可以搪塞。若不懲一做百, 
    草蒙愚昧,日後官府還有威信否?」 
     
      蕭任聽馬通聲色不悅,怕路伉要再說什麼,就趕緊道:「這湯兒快要熬了。雖不比 
    雞湯魚汁,但聞起來卻叫人垂涎呢!」 
     
      秦亮點頭稱是。 
     
      路伉卻又道:「自北往匈奴,外攘四夷後,軍需繁浩,天下三歲以上小兒都要向官 
    府繳納口錢。山東飢寒,農家繳不起口錢,往往將嬰兒殺死。這些無辜嬰兒,化作白骨 
    ,又何止千萬?」 
     
      蕭任、秦亮聽這話,都是沈默不言。馬通卻說:「百姓不得溫飽,緣起於天災兵禍 
    ,聖君賢相宵旰憂思,禮拜天地,祈禱高廟。而愚民相為訛言,結黨為奸亂,攻城池, 
    殺官吏,卻是動搖天下根本。兩者豈可混為一談?路兄所見不明。」 
     
      路伉續說:「黎庶草昧無知盲從,官府更要垂憐。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亂賊本王臣,飢民又豈願為盜?山東、江南一帶,千餘年來流民為禍,總是剿了就散, 
    散而復聚。先前還只敢在山中做些沒本的買賣。這些年卻到處攻城掠地,開官倉放糧, 
    縱釋郡縣囚徒,與官軍相抗。官府若不體察民瘼,給黎庶個安命的法子,只靠槍弩車馬 
    、苛法威刑平亂,恐怕要事倍功半了。」 
     
      馬通只是默然無言。蕭任怕就要鬧僵了,還是打岔道:「這場兒已然熬了。馬長 
    官先來一碗吧。」說罷就找幾支碗兒,要來盛湯。 
     
      路伉卻就起身道:「子遠!這湯我們不要喝了。我們即刻動身去尋師父吧。」說罷 
    拿著劍,取了乾糧就要起步。 
     
      那秦亮發抖,伏在地上道:「兩天門上的活神仙!你莫要走了。千萬救我等一命。 
    」 
     
      路伉答說:「實在是子遠病得不輕,我恩師急著討他醫病。還請見諒。」 
     
      秦亮顫抖著聲道:「活神仙!你莫走。我給你看看這個。」說著連忙從身上掏出了 
    一領青布巾。路伉、蕭任都不知他在賣什麼膏藥,禁不住回頭去看。秦亮把那青布巾攤 
    開,中間一片殷紅。秦亮就道:「我等在泰山上聽那怪異琴聲,鬧的渾身酸疼,胸中如 
    翻江倒海。後來琴聲停歇,好不容易掙扎起來,卻發現每一個人額前都印了個番天印。 
    」說到這兒,抖著聲,臉上扭曲著,竟說不下去了。路伉、蕭任湊近了去看那青布巾。 
    在那抹散了的殷紅間,才許大小一方印記依稀反寫著「天翻地覆」四個字。蕭任抬頭看 
    向馬通、秦亮,見他們額前頭猶是一片擦抹過的紅印痕。秦亮想起那時節,臉上猶是一 
    陣青、一陣紫。馬通則是神色黯然,平常那官老爺的架子,都不見了。 
     
      蕭任想起白天在扇子崖下,那琴聲竟然能夠控制眾人氣息,變化情感,致生幻影, 
    也是覺得可怖,轉頭看著路伉。而路伉也是不說話。 
     
      秦亮又哭著聲道:「似這般厲鬼功夫,只有活神仙才能救得了我們。活神仙!千萬 
    救命則個。」又拉著蕭任道:「子遠!你快去和你師兄說,日後的軍功都算你師兄的。 
    」 
     
      路伉將那青布中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秦亮、馬通的前額,就緩緩坐下,兩眼盯視 
    著火苗,半晌不動。 
     
      秦亮在期門營中已非泛泛之輩。而馬通與其兄馬合羅則都是祁連老祖門下的高手。 
    要這樣無聲無息的在他倆額前蓋個印章,還不讓他們倆知道,實在難以想像除了神兒外 
    ,不知當今江湖上誰有如此能耐。 
     
      蕭任心中想道:「徐勃有此手段,那真不知誰能治得了做了!」 
     
      馬通、秦亮、蕭住都看著路伉。 
     
      秦亮又求道:「路大俠!你好心好報。今番數了我們。以後一定做大官,封侯拜將 
    ,澤及子孫。」 
     
      路伉說道:「這般藉著琴音困亂敵人筋脈,又無聲無息的在敵人身上留下印記,到 
    底是什麼路數?確實費人猜疑。」 
     
      秦亮道:「這八成是我等冒犯了山中的鬼物,不不!神仙!」 
     
      路伉轉頭看著馬通,道:「江湖中隔空打物的功夫,除了我恩師的浩然真氣,與令 
    師的太乙神雷外,現在金翅飛魔鍾離慶復出江湖,又多了個蛤蟆功。可是這些功夫都是 
    硬碰硬的。若要說到無影無聲,而能在馬大人身上做手腳,卻還不知誰有此能耐!」 
     
      馬通沉吟片刻說:「先師祁連的太乙神雷精深奧妙。固然在下入門太晚,末得先師 
    傳授。即便有幸得先師親炙,在下濫竽充數,亦決定學不好的。」眼睛蹲了轉,又道: 
    「這徐勃的師父,聽說叫項式義,當年仗著番天印、打神鞭、捆仙索三項絕技行走江湖 
    。據故老相傳亦是驚動鬼神,來無影去無蹤。若是徐勃有那傳說中一成的神通,恐怕就 
    難以收拾了:」 
     
      蕭任道:「大師兄曾說,當年番天印項式義、金翅飛魔鍾離慶、與紅娘子英寧都跟 
    著江都土、淮南王圖謀作亂。後來江都、淮南兩件案子辦下來,三個人就都不見了。現 
    在徐勃是項式義的徒弟,加上鍾離慶復出,若那紫衣人真再是紅娘子的傳人,這不知該 
    如何了局了?」 
     
      馬通聽這些事的關連,只是緊鎖雙肩,低頭不語。 
     
      秦亮又苦著臉道:「聽說前些日,馬長官還在泰山旁撞見匈奴刺客。要是真給他們 
    先上了山,……!」 
     
      馬通忽然岔道:「這事兒不可亂說!」 
     
      秦亮趕緊停嘴道:「是!長官!」 
     
      蕭任聽這話兒,心中打了個突,暗念道:「馬通說的匈奴刺客,八成就是我在黑雷 
    公店中假扮的。莫要被識穿才好。」又聽秦亮言有未盡,固然覺得奇怪。 
     
      但路伉卻彷彿沒聽見般,又自言自語道:「這事還有些蹊蹺!平常徐勃慣用的番天 
    印,總有海碗大小,從沒見過這麼大小的。」說著用手指著那青布巾。蕭任亦想起那一 
    日在秦亮家門前看的那個血紅印記,起碼有大腿粗細。而那藍布巾上的印記卻分明只有 
    刀柄粗細。 
     
      秦亮就說道:「路大俠,活神仙!一個人有個把印章,也算不得什麼了不得。你萬 
    萬要救我等一命。」 
     
      蕭任回頭看,見馬通亦是愁鎖雙眉,默默沈思。 
     
      路伉又道:「你們見過那大的印記,上面的字飛揚跋扈。這個小小印記上的字,卻 
    是樸質的很。」 
     
      蕭任心中亦是納悶。 
     
      秦亮還是抓著蕭任道:「這天下刻印師傅又不只一個,自然有不同的字跡。子遠! 
    那番天印與金翅老魔頭合在一起,我八條命也不夠他吹口氣。你求求路大俠。我以後做 
    牛做馬,報答救命之恩。」 
     
      蕭任看看路伉,見大師兄還是沉吟不語。回頭看馬通,見他憂形於色,呆呆看著路 
    伉。路伉又沉吟了片刻,就說:「馬大人、秦將軍。先喝口湯吧!此事有些混沌不清, 
    還須從長計議。」 
     
      馬通、秦亮聽了這話兒,都如釋重負。三人坐下來,就著湯吃乾糧。都是餓過頭了 
    ,覺得那野菜湯有說不出的好處,片刻就烯哩呼嚕的喝完了。當晚由秦亮、蕭任兩人守 
    夜執警。路伉雖然打坐調息,蕭任知道大師兄還是全神諦聽四周動靜,心中感到十分安 
    全。 
     
      第二日,因人一早趕路回郡中。馬通卻是對路伉、蕭任愈加殷勤。凡事都順著路伉 
    的意思說話。一行人雖是趕路,懼怕番天印旗下強盜追殺,倒也顯得氣味相投。蕭任原 
    是怕馬通與路伉不合,看這情況,也就放心了。過兩日,馬通打著繡衣指揮使的名號, 
    徵用了四匹馬兒,給眾人騎用。看著路伉的顏面,倒是寫了些官府借據。不一日到了郡 
    城外,探知範昆、張德兩位繡衣指揮便已然率十萬官軍到來。路伉、蕭任就要向馬通、 
    秦亮辭別。 
     
      馬通和秦亮卻說:「怎地就要走了?大夥兒這些日子患難與共,又氣味相投。這就 
    離去,還真叫兄弟難堪。說什麼也要盤桓幾天,好讓兄弟我盡些心意。」 
     
      路伉和蕭任道:「實在是恐恩師久候,才匆匆告別。日後相逢,再當把盞。」 
     
      馬通又拉著路伉道:「路大哥俠義心腸,又是經天緯地的才識。兄弟我最景仰路大 
    哥這般的人物。待我引見與範指揮使,必得指揮使大人器重。古人說:「夫孝,始於事 
    親,終於報國。」又說:「大丈夫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路大哥日後立了功名,光耀門 
    楣,才真配得上英雄一場。」 
     
      但路伉只說:「蒙馬大人錯愛。路某人闖蕩江湖慣了,生性憊懶,當不得官的。今 
    日還是就此別過。山高水長,日後總有相見之日。」 
     
      蕭任心中亦覺得大師兄的才幹,若要為國效命,取個萬戶侯,真有何難!可是唸著 
    自己在京中闖下的漏子,想想還是和大師兄去尋師父的好。於是向馬通說道:「下官這 
    些日子病軀確比不上從前了。總是要勉強去見師父。大師兄還是先帶小弟去尋師父吧! 
    」 
     
      馬通看著蕭任,愣了一會兒,還是拉著路伉、蕭任不放,道:「人生如朝露,何日 
    相逢,又誰能料呢? 
     
      還當趁興今朝,共醉三天三夜。才不負氣味相投一場。」 
     
      秦亮亦說:「兩位這樣蔽舊衣�堙A就要上路,也不是個樣子。更讓人說我們愧對朋 
    友。待我們尋些衣裳、金錢與兩位,再走不遲。」 
     
      路伉看著馬通真心誠意,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就說:「如此真是卻之不恭。子遠 
    !我倆就和馬大人暢飲一場吧。」 
     
      蕭任就怕見到那些京中來的大小官吏,可是路伉已然答應了,只好補著洞說:「還 
    是小飲一場為是。免得病酒,反耽誤了師父的期望。」 
     
      於是四個人在郡城外尋了一間酒樓。馬通就安排路伉、蕭任、秦亮三人先生定了。 
    馬通又告罪,自己先出去安排些金錢、衣�婸P路伉和蕭任。叫秦亮點些好酒好菜,刻意 
    奉承路伉、蕭任。又笑著向秦亮說:「萬不可以叫路大哥、子遠走了。真走了,要問你 
    怠忽職守之罪。」路伉、蕭任、秦亮都大笑。 
     
      路伉、蕭任、秦亮幾日未曾好好吃飯了。這一頓自然是大快朵頤。那些雞鴨魚肉、 
    餘饒糕餅、應時果子,大概吃了十幾盤,酒也喝了兩磾。三人皆有些爛醉了。忽然聽到 
    街上人聲喧嘩,商旅過客紛紛走避。路伉、秦亮仗著酒意,猶探頭觀望。不一時,就貝 
    那街上湧來數百騎兵馬,促擁著一員武將,拉著乘靛藍軟轎,如飛而來。轉眼間將那酒 
    樓圍了個水泄不通。唬得那店中旅客、掌櫃、伙計個個憂心如焚,不知要受誰的池魚之 
    殃,大禍臨頭。蕭任看那帶頭武將,面色淡金,就是在清風山前將銅頭煞等三個飯桶殺 
    得大敗的範昆。蕭任心中覺得不妥,但有著八分醉意,卻矇矇朧朧不知所措。路伉卻站 
    了起來,又坐下去,看著酒杯,心中盤算著。 
     
      就見範昆下了馬,由馬通在前引路,笑嘻嘻的走進酒樓。那隨後的兵卒就喝吼呼斥 
    ,驅散了其餘客人,只留路伉一桌。那些客人如蒙大赦,嚇得連滾帶爬出了酒樓。範昆 
    和馬通來到了路伉桌前,路伉性起身相迎。 
     
      蕭任、秦亮酒也醒了一半,慌忙拜見指揮使大人。範昆連忙執著路伉的手,道:「 
    路大俠!你要救救山東萬姓呀!」說著就要下拜。 
     
      路伉慌道:「大人莫要施此大禮。小人萬萬承擔不起。」趕緊扶著範昆。 
     
      範昆道:「青州萬姓久苦盜賊飢饞,下官枉食朝廷俸祿,卻不能安萬姓於枕席上, 
    實在痛徹心犀。我為山東萬姓拜路大俠,只請路大俠念在萬姓流離之苦,要救山東萬姓 
    呀!」 
     
      路伉謙辭道:「大人錯看小人了。小人只是一介江湖鄙人。」 
     
      範昆又要下拜,道:「路大俠莫要太謙了。當今天下,即如三尺童蒙,莫不知路大 
    俠的好名聲。方今朝廷受酷吏深文苛法之禍,致使天下連歲不寧。下官每思及萬姓無知 
    ,遭匪首脅迫為盜,實痛徹心屍。下官敢為山東萬姓請命,與路大俠其議擒賊之計,將 
    那干匪首繩之以法,還蒼生一個太平世界。」 
     
      路伉還要推辭,那範昆又是下拜,道:「路大俠乃當世大儒孟博的得意門生。路大 
    俠即欲高風亮節,潔身自愛,但如山東萬姓何?還請大俠含在草昧無知可憐,救救黎民 
    萬姓則個。」 
     
      馬通便了個眼色,旁邊十幾個大小軍吏就簇擁著路伉出了酒樓,也不容分辯就推上 
    了軟轎。路伉推也不能,迎又不是。蕭任跟在後面也是被七、八個軍吏、卒子推出了酒 
    樓,上了馬匹。一行人敲鑼打鼓,彷彿周文王訪得姜子牙般,回到指揮使幕府。 
     
      路伉、蕭任等人先刷洗塵泥,又換了衣�堙A就出來與範昆說話。然後擺出好酒好菜 
    ,向路伉頻頻勸酒、夾菜。範昆、馬通等人連連稱讚路伉俠名遠播。又說蕭住在京中甚 
    得天子倚賴,日後前途不可限量。蕭任聽他們未曾提起自己在京中闖的禍事,一顆懸著 
    的心才稍稍放下。 
     
      接下來十幾天,範昆每日都叫路伉陪在身畔,與路伉談論天下人物、山川形勢,不 
    覺大悅,直呼相見恨晚。每日都是山珍海味,陳年佳釀,款待路伉。蕭任跟著作陪,亦 
    是得了許多便宜。 
     
      這一日,一早範昆請路伉、蕭任去校場,觀繡衣使者軍容壯盛。到了校場,兩人見 
    那數萬鏢騎、材官,在廣大的教場上,排排站定。範昆先把身旁幾名軍吏介紹了,當先 
    一名,身長九尺,白面淡鬚,秀眉鷹目,人稱「錦蛟龍」程韋,字巨陽,是為先鋒。這 
    程韋乃是當年期門管中一等一的好漢,弓馬精熟,人品出眾,蕭任也是見識過的。 
     
      與眾軍吏點校軍容後,即行教射。看錦蛟龍一聲令下,繡旗翻翻,先是數千材官出 
    列,手中握著那威震大漠南北,教胡騎聞風喪膽的銅匣弩機。那些弩兵立於場邊,距箭 
    靶足足有百丈遠近。範昆將手輕輕一揮,就見將臺旁繡旗招展,聽鼓聲響起。那數千銅 
    匣弩就放出漫天黑雨。那些箭矢瞬間劃破碧空,打在箭靶上,發出嚨嚨巨響,顯見同發 
    同至。 
     
      接著那些鏢騎出列,於馳驟中,張起大黃弓,望場邊五十丈外箭靶放箭。聽得弓弦 
    響過,「咻咻咻咻」 
     
      箭矢破空聲,一陣又是一陣。只片刻間就將那些草編的箭靶射得如團團刺蝑。 
     
      當時中國工藝精良。大黃弓勁矢遠射,威震匈奴、西域。更有那新發明的銅匣弩獨 
    步宇內,以機關洩弦扣發,威力強勁,可射百丈外,非人力所能及。又在弩機上裝設望 
    山,即在兩百丈外,也可依遠近、風向,教敵人應弦落馬。依漢律,凡貳十石以上的弓 
    弩俱不得出關,以防胡人識得其中機巧。後來漢軍出塞征伐,累次以強弓勁矢射敗胡虜 
    。匈奴單于、諸名王聞得那銅匣弩的弓弦響聲,無不心膽俱落。 
     
      一呼兒,場邊鼓聲又起,那些材官分做工隊,結成槍陣,隨鼓聲如橋面進。蕭任看 
    著那些槍陣嚴密,不由得想起在清風山前,範昆用計殺破銅頭煞手下五千兵馬。那時節 
    範昆手下的槍陣,便是如此,直是滴水不透。 
     
      那槍陣演練完畢,數千材官就集結到教場邊,對著貳十丈外的草人擲標槍。聽得帶 
    隊官一聲令下,哨箭應聲飛起,那數千桿長矛如龍蛇騰飛,遮天蔽日,落在那草人陣中 
    ,插得如密林也似。那些材官就列隊入了草人陣中,將長矛拔回。 
     
      就這空檔兒,又是數千鏢騎馳聘出列,擺出長蛇陣、五行陣等,隨著鼓點於場中奔 
    馳排演。這些馬、步將士跟隨範昆多年,掃蕩青、徐兩州盜賊,進退間皆甚有法度,真 
    乃久戰精良之師。 
     
      待那些草人陣中標槍都清理淨盡,那數千驃騎就分左、右、中三隊擺開,靜立埸邊 
    。看錦蛟龍程韋馳馬到了驃騎陣前,凝立如山。然後令旗一揮,戰鼓大作,那數千戰馬 
    就操起長戈、大刀,在程韋領軍下,望草人陣呼嘯奔去。馬蹄霆亂,就如天塌地陷。煙 
    塵大起,好似霧隱龍騰。聲勢端的驚人。那驃騎魚貫衝入草人陣中,再由另一頭馳出。 
    看刀槍並起,於臺上望去,如閃閃銀花。待三隊驃騎奔過,那些草人都變做斷頭斬腰, 
    缺手少腳。 
     
      蕭任想,若那些草人換做青州賊寇、匈奴胡騎,眼見就是一場好戰。怕不要斬首千 
    萬級。還未喘息,又聽戰鼓響起,那場邊上萬材官就持槍,分左、右、中三陣,殺奔入 
    草人陣中。那些卒子見了草人,就爆喝一聲,廷槍搠去。只聽得殺聲震天,只一會兒, 
    那些材官就奔過了草人陣中,又於場邊列隊立定。 
     
      至此,先鋒程韋與那馬步三軍將領俱各回至臺前待命。範昆慰勉有加。三軍歡聲雷 
    動,恭送範昆等回至幕府。到了幕府中,有軍吏說:「指揮大人練兵如神。覤那泰山盜 
    賊,如壓纍卵。不日可破。」 
     
      範昆點了點頭,抬問路伉說:「忠直﹗你看詰繡衣使者軍威如何﹖」 
     
      路伉說:「指揮所部兵馬,皆百戰勁旅,連年剿滅山東盜賊,一往無敵,所過皆破 
    。指揮又何賜問﹖」 
     
      範昆聽路伉話中布話,也啗是沈默。一會兒,就嘆了口氣,說:「當我始以琅邪姑 
    幕都尉,銜命干亂。 
     
      自恃生平所學,只想山東闣盜,彈指可滅。誰知卻如春風野草,刈而復生。空將頭 
    髮白了,浪得「無敵長勝」 
     
      虛名。而山東盜賊,卻是愈加浩大了。」 
     
      那旁邊軍吏就又說道:「大人連年征亂,山東群盜無不授首伏誅。現在一時因徐賊 
    佔據泰山險要,急切不得下,轉添憂愁。大人且勿煩惱,何不將那些盜賊的家中眷口、 
    及三族內親屬,皆收錄獄中,以警兇頑。 
     
      到時,那些賊頭眾必定聞風膽寒,不戰自潰了。」 
     
      路伉連忙說:「我朝先高祖皇帝以來,率皆以孝治天下。以是,太宗皇帝尊號為「 
    孝文」,先帝尊號為「孝景」。伉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更且彼山中 
    盜賊,多有受人脅迫為惡者。若一旦逼上絕路,勢必為困獸之鬥。此非全軍破敵之上策 
    也。」 
     
      馬通也說:「忠直所言甚是。若行此計,無異逼迫山東萬姓一朝盡反朝廷。願大人 
    深察之。」 
     
      範昆又問:「但自前月兩敗徐賊之後,泰山群盜就據險固守不出。徒令繡衣使者之 
    堅甲利兵無所施為。 
     
      似此,為之奈何?」 
     
      路伉道:「今泰山急切難下。指揮何不暫退軍三十里,待其鬆懈,再縱兵擊之。」 
     
      馬通疑道:「那徐賊山中尚有數月積糧。繡衣使者費了偌大氣力,才將之殺敗,困 
    在山中。若退軍三十里,則賊眾就可下山採收糧餉,就便整補。此養廱為患之計,委肉 
    當虎狼之口。萬不可行。」 
     
      範昆、蕭任也都是覺得此計不佳,疑惑的看著路伉。又聽路伉說:「山東盜賊多是 
    受不了飢寒,才聚眾占險,抗拒官軍。若論其心,則無有不指望一日能回歸鄉里,孝養 
    高堂,一家溫飽。彼等烏合之眾見了官軍。 
     
      已自膽寒股慄。所以敢於對抗官軍者,皆在無有退路,只有死中求生耳。今指揮且 
    退軍已十里,任群盜下山收採。再以兵卒化作土著,散佈流言,曰:「今上體念山東流 
    民飢寒為盜,故不忍縱繡衣使者攻山,有害於黔首黎民。若能自行離山回鄉者,繡衣使 
    者可念其受人愚惑,既往不究,任其自便。否則,若待繡衣使者攻上山去,勢必如覆巢 
    之卵,俱為虀粉矣。」那些採收的盜賊聽了這些話,心中恐懼,必定悄悄離去。到時徐 
    賊就不戰自弱了。」 
     
      範昆聽了,哈哈大笑說:「忠直此計絕妙。有儒將風範。」 
     
      馬通也是笑道:「指揮還須於緊要處,屯兵候望,以防徐賊逃竄。行此計策,正顯 
    得我朝仁民愛物襟懷。」 
     
      自校場回來,範昆即就依計退軍三十里。當日宴飲終日。第二日一早,範昆又擺著 
    筵席,程韋、馬通、秦亮都來作陪。午後席散時,眾人出了指揮使幕府。秦亮滿口酒氣 
    ,說:「忠直哥哥的計策,太地玄妙!怎的放賊人逃去,指揮使卻真的依計行事?實在 
    太也玄妙?」 
     
      程韋把著路伉手臂,明說:「忠直此計,真是高妙!豈是你所能知!」又貼著路伉 
    面前,說:「忠直才高八斗,又得指揮使賞識。指揮使善於用兵,以前在徐州,把境內 
    大大小小,十幾座強盜窟都搗得稀爛。忠直跟隨指揮使大人,與我們一起為朝廷效力, 
    把盜賊殺盡,以後富貴不可限量。」 
     
      正說著話兒,看一個卒子,跑來程韋身前,明說:「程將軍!那婆子又來吵鬧了。 
    」 
     
      程韋皺著沒頭,罵說:「怎的又來囉唆?我不是說了,以後別來煩我?」 
     
      那小卒說:「這番要鬧大了!那婆子說將軍若是不給個交代,就要吵到指揮使大人 
    面前。現在衝上哭天搶地,鬧得城中盡如。」 
     
      秦亮在一旁擠眉弄眼:「巨陽將軍!武藝高強,人品又高,哪個女人不愛?一屁股 
    風流債!」 
     
      馬通也搖頭,說:「巨陽兄風流不改。在這緊要關頭,若是鬧上了指揮使面前,恐 
    怕十分不便。」 
     
      程韋急道:「這事萬萬不可以叫指揮使知曉!馬大人、秦大人、忠直兄、子遠!男 
    兒逢場應對,原是難免。看在哥兒們義氣,萬萬不可漏了口風。」臉上緊繃著,大約覺 
    得事態嚴重。 
     
      秦亮嘻皮笑臉:「當然是哥兒們義氣了。這絕對不好說出去的。只是以後,巨陽將 
    軍風流快活時,也要記得哥兒們義氣。」 
     
      程韋拱手,道:「承情了!」慌慌張張,與那卒子往營門行去。 
     
      秦亮看程韋走去,還在背後嘀咕:「我就知道他耐不住。看著那婆子的女兒美色, 
    就把人家養了起來。 
     
      現在大軍移師泰山,誰知到那婆子也眼巴巴的跟來了。可是巨陽兄早有了正室,又 
    是名門出身,怎麼容得下這流浪賣唱的女子。」 
     
      路伉聽了,直皺眉頭。馬通說:「元光莫要背後說人閒話!」 
     
      秦亮乘著酒醉,還賴皮說:「他自風流,尋常都把風流債來誇。以前長安城中, 
    就有幾個相好。這次出來打仗,又弄了好幾個。馬長官何需替他遮掩?」 
     
      眾人各自回到了房中休息。如此又過了三日,也皆是每日宴飲。這一日午後,指揮 
    使節昆方與程韋、馬通、秦亮、路伉、蕭任在幕府中議論兵法,忽然聽外面大叫:「報 
    告指揮使!事情鬧大了!」看一個卒子進來,報說:「有個女子在營門外大槐樹下,上 
    吊自殺了。一個婆子大哭大鬧,要指揮使還命來。」 
     
      範昆做色,說:「荒唐!我每日在營中督練士卒,怎的遭惹這瘋子?」有人在軍門 
    外上吊自殺,自然於軍威不利,何況還是個女人。範昆遂起身與路伉說:「忠直且稍待 
    !我看看就來!」又指著馬通,說:「通! 
     
      你隨我看去!」 
     
      蕭任瞥著程韋,看他臉色慘白,一身冷汗,低頭不能言語。蕭任心中暗道:「八成 
    這廝在外面風流。如今鬧成這樣,傳出去卻說指揮使大人養了粉頭,還始亂終棄。」一 
    室之人,都不敢說話。 
     
      過了許久,聽外面傳到:「指揮使大人回府!」眾人慌忙起立迎接。就看範昆寒著 
    臉,與馬通快步進了堂中。範昆坐走後,又讓路伉、蕭任坐。然後,範昆就低頭不語。 
    堂中誰都不敢出聲。過了許久,範昆就說:「巨陽!你可知是怎麼回事?」 
     
      程韋趕忙離席下跪,低頭認罪,說:「指揮饒恕!」 
     
      範昆說:「你過去在外面拈花惹草,我都假作不見。可是這次,弄了個女人,吊死 
    在營門前,於軍威大大不利。你可知厲害?」 
     
      程韋辯解:「指揮明察!我看著他母女逃難可憐,又無衣無食,才賙濟他母女飯吃 
    。誰知這女人不知好歹,一路跟隨。下官幾次勸解,她都是哭哭鬧鬧。前幾日,我給了 
    她金錢,打發她走路。下官這幾日忙於軍務,廢寢忘食,……」 
     
      「砰!」看範昆拍案,睜圓了眼睛,罵說:「住嘴!還敢狡辯?我受詔命,整理大 
    軍,方待與賊兵決戰,卻叫你今日墮了軍威。來人呀!把他拖下去,打五十軍棍!奪了 
    他先鋒印信!」 
     
      程韋慌忙告饒:「大人饒命!容小人戴罪立功。小人肝腦塗地,報大人恩德。」 
     
      馬通也求情說:「大人!官軍不日就要殺上泰山,怎可陣前換將。大人可權且記下 
    此罪,以觀後效!」 
     
      範昆又拍案,說:「這廝可惡!不知輕重緩急。他日必定連累眾兒郎!今日需饒他 
    不得!快快拖出去打!」 
     
      馬通又說:「巨陽武功難得,先鋒又是緊要。大人暫且收了雷霆之怒,等破了徐勃 
    ,再來罰他。」 
     
      秦亮也來講情:「大人且看他過去勇猛殺敵,多立大功,先饒了他這一節。」 
     
      蕭任念著與程韋舊識,也幫著關說:「陣前換將,諸多不便!指揮請三思!」 
     
      範昆略略沉吟,摸著鬍鬚,喝叱:「既是眾家兄弟保你!權且記住此罪。若是被不 
    了泰山,就罪加一等,砍了你的腦袋。」又拍案大吼:「還不滾回去,好生思過。」 
     
      程韋趕忙叩頭,謝罪:「謝大人饒恕!小將敢不捨身忘死,亦破了徐勃,報大人寬 
    恩。」說罷,滿面羞慚,低頭退出。 
     
      看程韋退出,馬通就拱手,向範昆說:「大人治兵嚴明!既肅了軍威,又保全大將 
    。下官佩服!佩服!」 
     
      範昆嘆氣:「我看他武功難得,也是為朝廷惜材。怎忍就廢了他去?希望他日後處 
    事謹慎,也不枉了我一番苦心。」 
     
      馬通、秦亮、蕭任紛紛恭賀:「大人英明!」 
     
      範昆轉頭,看路伉不言不語,就哈哈笑說:「為了這煩心事,耽誤了我與忠直說話 
    。快快取酒來!我與忠直抵掌而談,乃生平未有之樂也。真真相見恨晚!」幾個人又是 
    吃肉喝酒,高談講論,到晚間方休。 
     
      接著一連數日,都是如此。這一日,範昆又召路伉、蕭任宴飲。酒過三巡,範昆 
    向路伉賀道:「忠直好妙計!前此,依計退其三十里。那山中嘍囉果然紛紛潛逃。照各 
    路探子回報,前前後後其散走了數千囉兵。 
     
      那徐賊兵勢,已去十之二、三。不載而屈人之兵,真妙計也!」 
     
      眾人都向範昆、路伉道喜。午間席散,路伉、蕭任又陪著範昆四處檢視,討論軍事 
    。到了晚間,路伉、蕭任回至房中。路伉又詢問了蕭任練功的近況,於關鍵處加以指點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聽那些守夜卒子貼著窗子巡邏,遠處傳來擊刁斗之聲。 
     
      蕭任見路伉卻是愁眉不展。蕭任就問道:「大師兄可是為小弟的痛軀擔憂?小弟這 
    些日子,自覺體力旺盛,一時不須師兄擔心。只是又誤了師父約定,實在不安。」 
     
      路伉沉吟不語,卻跟進了蕭任房內。掩了房門,和蕭任坐下,就低聲道:「我固然 
    擔憂你的身體。但亦擔憂指揮便在打什麼算盤。」 
     
      蕭任道:「大師兄何必擔憂。指揮使說是要和大師兄共議擒賊之計。」 
     
      路伉還是低聲道:「說是如此,但來此十餘日了,每日飲酒作樂,卻甚少談及擒賊 
    之計?前日,愚兄曾言於指揮使大人,將賢弟先放出去,好尋師父醫病。但指揮使支唔 
    不語,馬通嘻嘻哈哈將話岔開。」沉吟片刻又道:「番天印殺人如麻。若果真是為了破 
    泰山賊寨,才留我兩在此。則能稍減青徐雨州黎庶煎熬苦難,自目正義不容辭。只怕指 
    揮使大人另有圖謀。」 
     
      蕭任想到這些亦是覺得怪異,就說:「這也是奇怪。雖說是軍中刁斗戒備森嚴,但 
    我總覺得這外面的卒子每日看著我們,寸步不離。」 
     
      路伉又低聲道:「我擔心你在京中犯下的事。就是不知範昆、張德打的是什麼主意 
    ?」蕭任聽了心中一緊。兩入沉默了片刻,路伉又道:「說不得,只有不告而別了。」 
     
      蕭任說:「驟然離去,如何對指揮使盛意?」 
     
      路伉說:「我可以暫留此處。賢弟就趁今夜雲低,趁著暗月翻營而走。」 
     
      蕭任說:「若要走,該當何時?」 
     
      路伉說:「就在今夜!稍待,愚兄回房歇息。賢弟就撿著夜深時離去。沿路多加小 
    心。師父大約在信都等你。」又略略交代,即離席而去。 
     
      蕭住在房中左右思索,聽「多多多」刁斗敲擊,已近三更天。蕭任略略結束,將刀 
    兒背在身後,掀開窗子。看著無人,就無聲無息的跳窗而出,匿在樹叢中。看著巡邏士 
    卒走過,蕭任躲躲藏藏,繞過幾座營帳。 
     
      看著壘壁就再不遠,正要跨步。忽然黑影一閃,蕭任趕忙停步。凝碎望去,看那黑 
    影在營帳間左穿右閃。蕭任心下猶豫,是否該要插手? 
     
      忽然聽人大叫:「誰?口令?」 
     
      「啊!站住!」 
     
      「鏘鏘鏘!」聽兵刃撞擊聲起。 
     
      「有刺客!刺客!」 
     
      「咻咻!咻咻!」警哨刺耳吹起。 
     
      「著火了!失火了!」看幾座營帳都冒出火焰。四周營壁上都豎起了火炬。蕭任看 
    不能走了,只有抽出刀兒,跑出來大叫:「刺客在哪兒?快快保護指揮使大人!」 
     
      整座繡衣使者大營喧嘩而起。四處都鑽出兵卒,拿著刀槍,就要尋刺客廝殺。蕭任 
    跑了兩步,就聽人大叫:「安靜!安靜!甲乙諸帳人馬,各安營中,不許出外走動喧鬧 
    !」 
     
      蕭任回頭看去,卻是先鋒官「錦蛟龍」程韋,帶著一隊士卒,四處鎮撫營中慌亂 
    。看著蕭任,程韋就帶兵走來,說:「子遠!指揮使要眾人各自安定,不可受敵人擾亂 
    。你也快快回房中等候。」 
     
      蕭任說:「我聽見有刺客,怕是徐勃來劫營,因此出來觀望。」 
     
      程韋說:「子遠休驚!量此一小賊,有何膽量來犯天威?忠直兄已經到幕府中保護 
    指揮使大人摩下了。 
     
      你若放心不下,可以去摩下守衛。」 
     
      蕭住四處觀望,看果然營中不亂,只有幾隊士兵張弓舉槍,在四處搜索、救火。蕭 
    任暗道:「範昆果然了得。」於是說:「多謝巨陽兄指點!」與程韋拱手為別,運往幕 
    府付去。 
     
      走了兩步,忽然聽一個粗厲聲音大叫:「程韋!程巨陽!……先鋒官程巨陽!」蕭 
    任回頭望去,看程韋也回頭張望,大聲答說:「在!下官在!」按程韋在繡衣指揮使摩 
    下,官居先鋒,職位甚高,尋常是不敢有人連名帶姓亂叫的。程韋、蕭任聽有人這樣叫 
    喚,都想著是範昆指揮使。 
     
      可是程韋答了話,卻沒有人作聲。忽然聽「咻咻!」看程韋手起,打出兩枚銀鏢。 
    「啊!」慘叫中,看草叢中一陣晃動。程韋舉起銀槍,前進說:「大膽刺客!還不現身 
    ?」前進兩步,到了那草叢三丈外。忽然看黑影飛起,由草叢中直撞程韋而去。程韋爆 
    喝一聲,挺起長槍,直溯那刺客,戳了個對穿。就這瞬間,無聲無息,看草叢中紫影沖 
    天而起。蕭任大叫:「在意了!」和刀飛身,騰向那團紫影。可是哪敵那紫衣人身法如 
    飄風,好比鬼魅。看那紫衣人於半空中倒栽蔥,一線劍光如陰雨鬱雷,垂垂待發。程韋 
    乍見紫雲蓋頂,一柄槍還卡在身前刺客屍首上,急切不能迴轉。厲聲大叫中,看程韋連 
    屍帶槍撩起,直打當頭罩下的紫影。 
     
      人影交錯中,聽悶哼一聲。看程韋連著槍上的屍體,倒撞而來,蕭任趕忙接在臂中 
    。低頭卻看程韋滿臉鮮血,還咬牙大叫。而另一個屍體,卻是個小卒,胸前一柄槍插著 
    ,又露著兩隻銀標尾巴,早已沒氣了。蕭任抬頭望去,又見那紫衣人在營帳間穿梭逃逸 
    ,就要不見蹤影了。蕭任大叫:「刺客休走!」棄了程韋,縱起浩然真氣,就去追趕。 
     
      可是那紫衣人在營帳間左右跳縱,蕭任追了幾步,就看不見那刺客蹤影。「大膽! 
    」「放箭!」蕭任聽營壁上人聲喝叱,抬頭看,見那紫衣人已經上了牆頭。蕭任大叫: 
    「抓刺客!休叫刺客走了!」縱起浩然真氣,飛身上牆。那幾個守牆卒子還當蕭任是刺 
    客,大叫一聲,就挺槍來刺蕭任。蕭任揮起大環刀,架開兩桿槍,喝道:「我是指揮使 
    座上客蕭任。追趕刺客是也!」看紫衣人已經翻身下牆,往夜色中奔逃,蕭任也急縱出 
    管外,發足追趕那紫衣人。可是那紫衣人輕功了得,越跑越遠。蕭任跑了片刻,聽身後 
    有人追來,急回頭看,原來是馬通。兩人合力追趕,但看那紫衣人在黑暗中晃了兩晃, 
    就好像煙消雲散,一點蹤跡也沒有了。 
     
      就聽馬通說:「子遠!我們追不上了。還是先回營中要緊。」 
     
      蕭任停了腳步,罵說:「可惡!可惡!」 
     
      馬通停步望著前方漆黑一片,沈思未已。蕭任還是踱足,罵說:「可恨!叫跑了! 
    」 
     
      馬通說:「我們快生回去,免得多生枝節。」 
     
      蕭任想起,這紫衣人輕功非凡,若是再找回幫手,恐怕自己與馬通也要命喪今晚了 
    。於是趕緊與馬通往大營奔回。到了營壁外,守衛問了口令,又看是馬通、蕭任,連忙 
    放人。兩人運往幕府行去。看幕府中燈火通明,範昆、路伉、秦亮與幾個軍吏都在座上 
    。 
     
      馬通報入,即說:「啟稟指揮大人,末將無能,教刺客跑了。」 
     
      範昆說:「這般強盜太也猖狂,竟敢入營來刺殺朝廷使節。」 
     
      秦亮說:「老天保佑,皇帝洪福,教指揮毫髮無傷,賊人白費心計。」 
     
      範昆卻又拭淚說:「可憐巨陽跟我多年,英年早逝,壯志不酬。」聽這話,蕭任猜 
    測程韋已經殉職了。 
     
      範昆又問:「那另一位刺客,可有查明底細?」 
     
      秦亮說:「那刺客叫做張小二,原來在伙房煮飯,平常有些呆傻。誰料居然跟泰 
    山強盜為伍,作刺客。」 
     
      馬通說:「那張小二斷不是刺客!恐怕只是被刺客制住了穴道,又作了人肉盾牌, 
    枉送了性命。」 
     
      秦亮說:「他若是被脅迫,又何以大呼「程韋」名號?只怕仍是泰山盜匪派來臥底 
    的。真看不出來呀!」 
     
      馬通說:「江湖中有種種手段,可以控制人體內氣流運轉。張小二在刀劍脅迫下, 
    喊出程韋的名號,恐怕也是不得已的。」又向路伉說:「忠直兄!小弟見識粗淺,不知 
    賢兄可指正一二否?」 
     
      路伉說:「那紫衣人,當年在十里坡刺殺太子,又在柏梁台刺殺細君公主。他若得 
    了瀟湘紅娘子的傳授,這般伎倆也是不足為奇。他逼迫張小二在草叢叫喚程巨陽,看來 
    是要驗明其身份。因此這次行刺,大約是對著程韋而來的。」 
     
      堂中人聽這話,都點頭稱是。 
     
      秦亮說:「這紫衣人罪大惡極。聽說前幾年泥野侯趙破奴將軍,也是被金翅飛魔與 
    紫衣人聯手擒拿後,不得以才率兩萬大軍投降匈奴的。又聽說他師父紅娘子有種種妖術 
    ,以前專門在各處找那愛風流,養著三妻四妾,徘徊煙花叢中的富貴公子試劍,手段極 
    為殘酷,聽說還自稱是替天行道呢!下官看這次紫衣人殺了程韋,也是良有以也!」 
     
      範昆聽秦亮講著煙花叢中的掌故,不禁有三分不耐,就說:「這泰山徐勃若是番天 
    印項武義的弟子,如今叉有金翅飛魔、紫衣人兩個魔頭做爪牙,當年江都王孽黨又重起 
    江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馬通說:「大人暫解憂愁!營中有路伉先生坐鎮,料想那幫刺客不敢再來!來了必 
    定成擒。」比著大拇指,說:「路伉先生乃是當今武林第一人物「中州儒俠」座下首徒 
    ,功夫可以說是萬中選一。當年紫衣人行刺細君公主時,千鈞一髮,路伉先生接住三枚 
    暗器,嚇跑了紫衣人。如今路伉先生在我營中,兩位指揮便可以高枕無憂。」一番話, 
    說得眾人直百點頭。 
     
      路伉謙謝:「馬大人抬舉了!當時紫衣人尚且年幼。如今功力必有長進,摩下不可 
    不提防。伉雖愚下,亦願持戈護衛兩位大人,不敢推辭。」 
     
      眾人紛紛讚嘆。範昆也點點頭說:「若有忠直在此,何愁賊人不破?至於程韋為奸 
    人殺害,死於公事,該當好生撫卹。」卻又嘆了口氣。 
     
      秦亮問道:「指揮有何憂心事?」 
     
      範昆道:「爾等不知,此次督師泰山,陛下時時關心垂問。但賊勢浩大,泰山又是 
    險狹難上,賊首徐勃不但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是深諳韜略。」又望著路伉,說:「忠直 
    前番獻了妙計,叫賊人大大耗弱,但只能欺徐勃於一時。現今徐勃已號令賊眾,不得私 
    自出寨下山。那泰山路徑本是險要。賊寨中積儲又多,足堪半年之用。如今陣前折了勇 
    將程韋,勢必要重整旗鼓。老夫恐日久受令上責備,是以憂心。」 
     
      路伉道:「量一小小徐勃,縱有通天本領,怎敵朝廷天兵。指揮且放寬心,遲早必 
    破泰山賊窩。」 
     
      範昆道:「忠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上催督破賊甚急,若是有些遲延,恐怕老 
    夫項上人頭不保。」 
     
      說著又嘆口氣,指著那泰山的方向,續道:「只因那泰山上有一太清祠。從古到今 
    ,好幾個神仙在祠中得道昇天。即是前些年,洞中也住了好些上百歲的活神仙。據說那 
    太清祠中藏有長生不老,昇天成仙之秘方。陛下屢次遣人入山中尋仙不遇。豈料一年前 
    那徐勃打到泰山,就佔住不走了。令上為此,十分心急。偏偏一些方士又在陛下面前講 
    那些泰山中秘方的神妙。老夫帶兵至此,不過三月,卻屢受陛下詔書,責讓進兵不力。 
     
      為此,老夫一時失神嘆了口氣。」 
     
      路伉又寬慰道:「指揮手下謀士甚眾,剿滅青、徐雨州盜賊,直如剪草一般。只要 
    那老謀深算之士,詳加策畫,番天印指日可破。」 
     
      範昆看著路伉,道:「這徐勃不比旁的盜賊。官軍甲杖堅銳、弓矢精良,月前兩次 
    擊敗徐賊。但今日徐賊據住東嶽,傍山阻道,負險頑抗。」說著,耕指向壁上的泰山 
    地形圖,說:「諸君看!這泰山腳下的幾個寨子都不難破。但這山之中,有中天門、黃 
    崛嶺乃是泰山岱頂屏障,最是難攻。黃硯嶺後,經快活三,到對松山,就是十八盤,直 
    望南天門。這十八盤號稱一線天,山谷夾峙,大軍難以施為,誠所謂:「艱難奮長戰, 
    萬古用一夫。」之地也。那徐賊又在扇子崖、但徠山設下寨子,互為椅角。徒令官軍之 
    堅甲利兵無用武之地。 
     
      日前繡衣使者冒死攻山,卻空折了許多人馬。怎不明老夫煩愁!」 
     
      路伉就道:「泰山盜賊勢大,其實就靠得徐勃一人了得。依愚計,只有內外夾攻, 
    使其首尾不能兼顧,才有勝算。」 
     
      範昆道:「忠直此計甚妙,與老夫心思暗合。可再細說。」 
     
      路伉曰:「泰山險峻,一夫守關,萬軍莫入,自古難攻也。其後山本無路徑,因此 
    徐勃等人必不加把守防備。指揮可著些敢死勇士,於西面後出處攀巖珊葛,潛入泰一真 
    神殿旁。冉以繡衣使者東面大路攻山,徐勃等人必悉起寨中人馬下山抵擋。那些敢死勇 
    士就於此時殺入泰一真神殿中,腹背夾攻。如此則可一舉破滅泰山盜賊。」 
     
      範昆點頭,說:「老夫也有此意!」說著,又指著那泰山地形圖,說:「若能從西 
    路旁,趁著夜色,翻山越嶺,到中天門下,跨澗而行,順著龍峪上源行走,可以繞山直 
    到孔子崖下。若是能攀上屋頂,俯瞰岱頂,窺睨徐賊臥榻之旁,則群盜不足破也。」興 
    致盎然,講到這兒,卻又皺眉道:「但此須得一智勇雙全之人潛入賊寨中。在老夫攻寨 
    時,若徐勃在案前,此人就放火燒寨:若徐勃在寨中,此人就絆住徐勃,甚或將之刺殺 
    ,則其餘諸賊智易與耳。如此,則萬事俱諧矣。只苦在有兵無將,找不到得力之人,亦 
    是枉然。」 
     
      蕭任此時心中想到:「這範昆恁的囉唆。要我等潛入泰山去打徐勃。何不直說?辦 
    完事,我們師兄弟倆也好尋師父去。」 
     
      路伉即道:「指揮不以伉等為誅戮,反置於心腹之間。伉等雖然不材,亦願深入虎 
    穴刺殺徐勃,助指揮破泰山群盜。」 
     
      蕭任想起那一日馬通、秦亮額前的印記,心中發愁,不知有何勝算。但既然師兄已 
    許下承諾,自己就義無反顧。於是亦道:「下官亦願隨忠直師兄回闖賊窟,取得那亂賊 
    徐勃的首級。」 
     
      範昆聽了,拈鬚大笑道:「得忠直、子遠效力,吾無憂矣。哈!哈!」 
     
      路伉道:「徐勃的功夫,人人皆說高深莫測,伉等亦無必勝把握。伉等只有鞠躬盡 
    瘁,以報答得指揮抬舉。伉打算再找幾位師弟,組成劍陣對付徐勃。可大增勝算,亦免 
    污了指揮知人之名。」 
     
      範昆就道:「最好!一切都依忠直安排。不知幾日可安排齊備?」 
     
      路伉:「這郡城之中,有兩、三個師弟。但要能使得動這劍陣的,小人發出快信, 
    可旬日內找齊。再旬日演練劍陣,即可供大人驅使。」 
     
      路伉即席就取了木簡,寫好了書信,除召喚師弟外,還稟明師父詳細。交給指揮使 
    幕府中的軍吏,立時就發了出去。當日眾人又是歡宴終日。 
     
      蕭住在晚間問路伉,是要練什麼劍陣?才知是恩師所創的「八佾劍陣」。蕭任聽說 
    要學新武功,自是十分興奮。中州儒俠當初創這套劍陣,得路伉之力甚多。現在要路伉 
    親自傳授這套劍陣,自是再好也不過了。 
     
      這套八俏劍陣以四維劍法為基本,八個人本著至誠心法,將四維劍法依乾坤八卦八 
    種路數意態施展出來,結成連密劍陣。關鍵處即在八個人開誠市公,無私無我,不憂不 
    懼,依序而行。守時若萬丈金城,雖有千軍萬馬,亦難飛越雷池一步。攻時若排山倒海 
    ,就是有百十個江湖頂尖高手,亦難免喪命。 
     
      接著數日,範指揮使、馬通、秦亮輪番宴請路伉,蕭任跟著作陪,不在話下。到了 
    五日後,鄧巖與鄭當先行到來,也就是在金光山上和蕭任交手的那兩個。剩下四個人亦 
    在三日內到來。 
     
      八個人即日就演練起來。路伉謝絕了宴飲,將八個人圈在一個院中,每日雞鳴即 
    起,練浩然真氣導引心法。然後早、午、晚各一個時辰演練八俏劍陣。到了午後,又揪 
    和泉兄弟,將那論語、孟子、詩書、春秋一一講解、誦讀。 
     
      可巧不巧,偏偏這時天氣轉陰,接著降下大雨。一連數日,雨勢不止,道路泥濘難 
    行。眼看著攻出破賊窟計畫卻受了耽擱。指揮便處還是盡力奉承儒俠門八人。雞鴨魚肉 
    ,陳年老酒,分三餐送進院中。又派了個曉事的卒子在院中服侍八人。因路伉說要專心 
    演練劍陣,範昆等人只在早間來看視片刻,其餘時間並不打擾。 
     
      範昆聽那院中時時傳出誦讀經書之聲,心中卻是納悶:「這路伉不知賣得什麼藥? 
    江湖傳言、馬通的保荐,到底要在刀劍下見真章。」但範指揮使還是不動聲色,反倒加 
    倍殷勤。又看著天陰雨大,想著不能即刻進兵,於是也耐著性子等候路伉等人消息。 
     
      這套八俏劍陣自創始以來,未曾用在這麼大的陣仗中。況且劍陣易創,但人心不同 
    ,要將那精微處發揚光大,卻是不易。尤其是鄧巖、鄭當兩人都對蕭任有心結。想那一 
    日在金光山上被一個無名蕭任打敗。而蕭任的功夫混雜正邪兩道,儒俠門中多有江湖弟 
    子說蕭任出身不正。可是看這些年蕭任在京中做官,又得師父、大師兄關照。想起這些 
    ,鄧巖等人嘴上不說,心中到底不快。因此,要做到八俏劍陣的精要旨意:「開誠佈公 
    ,無私無我,不憂不懼,依序而行」,卻是談何容易。幸虧路伉看出了這個毛病,每日 
    要師弟們誦讀經書,變化氣質。儒俠門的功夫,原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 
    、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都是相通的。如此外修精奧劍陣,內習聖賢經書,好 
    歹在刻期前將劍陣練成。而蕭任自覺浩然真氣、四維劍法的修為,與昔時相比,已是更 
    上層樓。 
     
      範昆聽說八佾劍陣練就,大喜。就叫路伉在幕府前,當著眾軍吏演練出來。範指揮 
    使看那劍氣連成一片銀練,八位劍客進退有序,雖然不知其中奧妙,亦是連連鼓掌叫好 
    。就賜下酒宴,搞勞路伉等人。只可歎,這雨勢浩大,連日不止,雖然萬事皆備,卻不 
    能行動。 
     
      第二日,儒俠門八位劍客還在堂中演練琢磨八佾劍陣,忽然聽卒子報說:「指揮使 
    範大人來到!」路伉慌忙請人。 
     
      範昆到了堂中,與眾人寒暄,又問起居飲食。然後範昆坐在堂中,皺眉不言。鄧巖 
    就說:「指揮何須煩惱這天氣。想這陰睛雲雨,本是天意。君子不憂不懼,當自強不息 
    。」 
     
      範昆點頭,笑說:「秀山先生所言甚是。老夫愚蠢,愧甚!愧甚!」又說:「只是 
    今日又有詔書降下,責問泰山群盜何時可滅?老夫想起泰山險難,一夫當關,長戈大戰 
    都難以施展。而今天氣又壞,山路滑濘,不利攻堅。老夫因此憂愁未解。」眾人又閒話 
    數句。 
     
      路伉說:「我等在此叨食經月,不能有尺寸以報答指揮。卻看指揮翻轉愁思,伉等 
    惶恐不自安。」 
     
      範昆說:「忠直何出此言?老夫與諸位相處,如魚得水。忠直莫要多念。」 
     
      路伉說:「伉想,這盛雨連日,固然不利進兵,但也鬆懈賊兵守備。況且繡衣兵馬 
    已退三十里,又連月不進,賊兵必然越發驕慢。指揮此時若能用奇,或可成大功。」 
     
      範昆聽這話,眼睛一亮,間:「忠直可有妙計?」 
     
      路伉說:「徐勃起於飢寒,無遠見,安於暖衣飽食。而今連旬天雨,賊酋等料定指 
    揮不能攻山,必定都避入了泰一真神殿中。山路上守備賊兵也必定鬆懈,也都躲入樹下 
    、石縫中養息。指揮若能發遣勁卒,趁著夜雨,沿著山路,無聲無息中將賊兵斥候都破 
    滅了。伉與師弟,再攀緣峭壁,直入泰一真神殿,牽絆住徐勃。 
     
      如此,等到繡衣使者到了泰一真神殿前,可以翻掌擒拿賊酋。」 
     
      範昆聽了,拍案說:「就是此計!真是天降大雨,助我破賊!天賜忠直與老夫!」 
     
      鄭當還疑惑:「山路濕滑,冒雨進兵,恐怕士卒都要摔落山谷。」 
     
      範昆說:「若等到雨停,賊兵盡起守備,傷亡恐將數倍於此。忠直一言,驚醒老 
    夫。此天要亡徐勃也!」 
     
      哈哈大笑,卻又是疑惑:「此固然是前日之計也!可是如今大雨暴盛,山中洪流洶 
    疾。諸位俠客若是要溯源西漢、跨過龍峪蛤,恐怕不能行也。」講著,又是皺起眉頭, 
    唉聲嘆氣。 
     
      路伉說:「指揮大人不必過慮。我與諸位師弟都是多年修習武術之人。似這般山間 
    洪流,還難不倒我等。 
     
      伉即請指揮大人搬虎符,調兵遣將,剋期滅賊。」 
     
      第二日當晚就搬出虎符,募選二千名勇士,穿著棕衣麻鞋,各持短兵,冒夜雨銜枚 
    疾進,出奇不意,繞過了泰山前兩個番天印的小營壁。那些賊兵在黑暗暗大雨中,看繡 
    衣使者經月沒有動靜,都躲在營壁中睡眠,只有幾個還在巡警,卻早叫勇士殲滅。然後 
    三十敢死勇士冒著雨水沖滑山路,一個個口含枚,低身往山上摸索前進。在夜色中,好 
    些勇士不辨路徑,都摔落山谷中。 
     
      是日兩位指揮使召集中軍吏與路伉等人,計議今夜由儒俠門八人趁黑潛入泰山賊寨 
    中藏妥。約定明日黎明與官軍一起發難,在案中會齊慶功。路伉等人找了個昨夜擄來的 
    強盜曠囉,將那泰山上太清祠的周圍路徑問了個清楚。又與當地土著的話做了對照。就 
    策畫由後出,一路攀岩爬壁,到那太清祠後,再乘黑夜進入太清祠。 
     
      蕭住過去打了幾次仗,可從來沒有向這樣策畫周密。心中緊張、興奮間兒有之,彷 
    彿要和大師兄去打匈奴單于一般。不由得和幾個師兄,互誇勇力,比手動腳的假想著今 
    晚的情況。路伉卻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一忽兒,將幾個師弟叫進了房中,道:「打仗是生死大事。你們莫要將之想得太輕 
    易了。尤其是像今晚銜枚深入匪穴,格外凶險,要分外謹慎。若只憑匹夫之勇,就會壞 
    事。」然後又看著蕭任道:「我們儒俠門的弟子,殺人皆是不得已的。你殺一個人,這 
    世上就多一對傷心白髮高堂,又多了幾個孤兒寡婦。師弟們切莫如此輕浮。要有哀矜勿 
    喜之心。」幾個師弟連連稱是,用功將心沉靜下來。 
     
      路伉隨即叫眾師弟提早用膳。然後叫眾師弟運起浩然真氣周天運行,滌淨思慮。到 
    了初更時分,路伉就叫起儒俠們人等,俱各換上了夜行黑衣。眾人行出了屋中,見那大 
    雨湧陀,映著月色,成了萬千銀針閃耀。 
     
      繡衣使者摩下將士皆嚴裝飽食,行列整齊,靜肅在壘中。天際微光,在灰濛濛雨嵐 
    中等待黑夜降臨。蕭蕭晚風中,大旗獵獵作響。數萬士卒皆面色凝重慘澹,銜枚不語, 
    分則於甲乙諸帳中。只有那帶隊軍吏四處低聲切切,冒雨傳達最後的軍令佈置。只不上 
    一個時辰後,百戰精鍊的繡衣使者兵馬,又要冒著如飛煌暴雨的矢石,與據險頑抗的盜 
    賊拼搏了。蕭任等人看了這肅殺的氣氛,心中也都緊繃了起來。 
     
      範昆出了幕府,對儒俠門眾人略略勉勵一番。路伉就與儒俠門眾人口中銜枚,出了 
    壁壘,檢著石頭堆、樹叢中,避開警戒亭幢和巡山嘍囉,一路摸向泰山後出。這時,天 
    雨愈發盛大,眾人在山百間走動,雖然有袁衣遮蔽,還是片刻間就將衣�媕蒬z。而那西 
    溪水流怒漲,與那一日蕭任上山時相比、好似怒龍之於青蛇,不可並論。蕭任透過眼睫 
    上而珠,看著幾位師兄在前面行走,卻慶幸眾人皆有內功根底,些許攀山石爬樹的事, 
    對儒俠門八人來說是易如反掌。加以這後山路徑曲折狹窄難行,本是人煙稀少之去處, 
    因此泰山群盜戒備向來鬆散些。如今在久而暴風下,更是路基沖壞,都好比小河一般。 
    如此不上一更天功夫,已經繞過了扇子崖,到了中天門之下。眾人捨棄快活三,在石頭 
    間攀爬。看著龍略水流橫暴如吼,眾俠客捏著濕滑的石頭,都是心驚膽戰。路伉就將鉤 
    索拋起,掛在對岸石縫間。看著繩索穩當,路伉就帶頭爬過了龍峭。然後,幾個師弟也 
    依序爬著繩索。過龍峭時,那山洪另在眾人背脊上噴濺。 
     
      然後又沿著龍峭上行,半個時辰後,好歹到了孔子崖之下,差幸沒有亡失。眾人向 
    上望去,見那斷崖筆直寵立,壁上堅石如削,糾結著松蘿。在傾盆暴雨中,煙霧繚繞, 
    夜色低垂,卻看不清崖頂景物。只有偶爾的暴雷響起,電光閃破空中,照亮了山壁上的 
    怪樹下巨石。 
     
      路伉尋了個隱蔽的位置,取出繩索,叫眾人都綁縛上了腰間,就帶頭向上爬去。可 
    是水流順著峭壁下洩,彷彿一道道的瀑布噴泉。而眾人又看不清上面路徑,只有在路 
    伉帶領下摸索攀爬。有的師弟幾次踩滑,掉落山谷,卻得路伉、鄧巖、鄭當等人扯住繩 
    索。險狀萬端中,仗著內功的根底,一個時辰的時間,八個人好歹爬上了崖頂。這時眾 
    人的衣�媕蒬z,也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 
     
      路伉示意大家噤聲。眾人在黑暗雨中中屏息俯瞰去,見太清祠中稀疏幾盞燈火,明 
    滅在閃電雨絲間。就中一座大殿,在周圍樓宇環繞下,魏然聳立,與泰山上雨雲相接, 
    即便是「泰一真神殿」了。只苦在那山徑上不時有小隊嘍囉巡警,沿著山徑更迄邐設了 
    幾個亭幢。若是循著山徑走,難免被發現。若冒然動手,在這山徑上難以施展,必定會 
    打草驚蛇。路伉看了片刻,就用手指了指太清祠後院貼崖而建的一座牆壁。又回頭翻身 
    下去,貼著崖壁往那座牆爬去。不一會兒到了那崖壁下,路伉叫蕭任先翻進去看視。 
     
      蕭任找了個樹葉多的角落,先探頭進去看,見黑漆漆的,只有遠遠的一座柴房中隱 
    隱透出火光。蕭任翻身進了院中,在那四周搜尋了一會兒,就示意路伉等人也爬了進來 
    。蕭任和鄧巖兩人爬到那柴房邊,聽見隱約的人聲。鄧巖輕輕啟開窗戶,見一個人的背 
    影在那兒輟泣。又聽另一粗魯的聲音叫道:「老猴兒!還不給你爺端洗腳水。」那先前 
    哭泣的背影就抖顫顫的起身來,冒著雨到屋外取水。路伉等人原本躲在遠處角落,只有 
    蕭任、鄧巖趴在窗下。看那人出來,連忙縮在乾柴邊。卻原來是個乾乾癟癟的老頭子, 
    頭上稀稀疏疏的沒有幾根白髮,塌陷的嘴唇大概也沒三顆牙了。那老兒去了井邊打了桶 
    水,吃力的一搖一擺往房中掙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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