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 2/2】
那房中的人又罵道:「快生!糟老猴子!再偷懶,就叫你明天沒飯吃。」
那老兒走兩步,停一停喘氣,鬧了半天才進了屋內。那屋內漢子又罵道:「糟蹋糧
食的老不死!出去晃了半天才這半桶水。老子白給你吃的啦?」
那老兒哭道:「大老爺可憐見!這外頭黑漆漆的,又下著雨,踩著石頭就灑了些。
」
路伉就揮手要眾人摸黑前進,繞過那柴房。
又聽那粗魯聲音道:「你放屁!你不是會唸咒嗎?怎麼不找個黃巾力士給你江水?
再找個仙女陪老子快活。仙女和老子快活,說不准一高興就帶摯你得道昇天。」
眾人方在沿著牆漫行走,又聽那老兒說:「罪過罪過!仙女豈是可以輕蔑的。」就
聽那房中拳打腳踢,老頭子哀嚎,摔盤子摔鍋子的聲音。那粗魯漢子又罵道:「再囉唆
,送你和那些牛鼻子一起昇天快活。」又叫道:「給老子生個火,再熱些酒吃!」
那老兒慌慌張張演出了柴房,就去尋柴火。這一下,卻是衝著蕭任、鄧巖面前走來
。兩人屏著氣息,動也不動,縮在放置木柴草棚前。那老兒懷中揣了幾根乾柴,卻又頭
昏眼花,哪兒不去,偏偏翻身就來黑暗中抓著鄧巖的手臂當柴火。鄧巖回手就將那老兒
反剪扣住,一掌就要往那老兒頸子劈下。但那老兒叫得更快:「饒命!大老爺………」
路伉已飛身飄來,左手格住鄧巖手掌,右手在那老兒肩頭一按,就把那老兒弄昏在地。
路伉即縱向那柴房。方推開房門,那粗魯漢子,大驚坐起,去牆上取刀子。怎敵路伉身
法快捷,飛身接住那漢子頸部要穴。那漢子被壓在半截腰處,睜大了眼睛看著路伉,臉
孔慾成了醬紫色,口裡只有低低沙啞的哀求道:「好漢!饒命。」
蕭任、鄧巖等人夾著那老兒,一起進了房中。
路伉就問道:「徐勃現在那裡?」
那漢子啞著聲道:「我………我不知道。」
路伉將那漢子緊接在桌上,厲聲道:「快說。否則就殺了你!」
那漢子道:「好漢!饒命。徐大王現在泰一殿中。」
路伉沉聲道:「你要是撒謊,就叫你死。」然後示意蕭任將那老兒弄醒。那老兒醒
過來,就一直叩頭,「大老爺饒命!小老兒做牛做馬侍候你。」
蕭任就扶起那老答道:「老道!你莫驚慌。我們是繡衣指揮使幕前的俠客,上山
來救你們。」但那老兒還是不住叩頭告饒。
路伉就問那老兒:「番天印徐勃現在何處?」
那老兒答道:「徐大王現在泰一殿中。我才給殿中將軍們送柴火去來。」
路伉又同那漢子問:「徐勃現在泰一殿中幹什麼勾當?」
那漢子答道:「因官軍到來。範昆用兵神速,連夜破了兩座寨子。徐大王與將官們
合議破敵。」
路伉又問道:「你們柴火怎麼送去的?」
那漢子道:「都是堆在柴車上,一塊兒送過去的。」隨手指著角落的柴車。
路伉看那柴車甚大。就叫鄧巖、蕭任等人層層相疊,都躺在柴車上。又叫那老兒在
柴車上面再堆了好些木柴,上面再覆蓋了草席遮雨,然後路伉向那漢子說:「你和我一
起去泰一殿送柴火。沿路有什麼人問,就說是徐大王要的。不要要花樣。」取了根胳膊
粗係的柴火,凌空擲出,連起浩然指力,「叭擦」一聲,將那桿柴火打成兩節。那漢士
連忙道:「絕不敢欺瞞大人。」
路伉就叫那老兒在房中藏好,許諾說待會兒帶他下山。那老頭兒千恩萬謝,把路伉
當作是天兵下凡,叩了十七、八個響頭。路伉換了件蔽舊乾燥褐衣,將兵刃藏在柴堆中
。叫那漢子在前頭引路,押著往泰一殿行去。聽「嚨嚨嚨嚨!」雷聲爆響。那沿路巡行
嘍囉看是送柴火的熟人,就都放過不問。另遇到階梯處,路伉要和那粗漢一併扛抬下階
。但路伉內力深沈,那粗漢倒比平日還要省力些。
不一時來到泰一殿前,見那大殿在青石鋪就的臺階上聳起十餘丈。畫簷飛角,射入
淒迷寒雨之中。殿前插著丈許火炬數十根,隨風雨飄搖。殿前後數百名嘍囉明火執杖,
將那莊嚴清靜的泰一真神殿,淪落成個校練兵馬、分金秤銀的強盜窩。
那粗漢帶著路伉等人,推著車兒,由側門要進泰一殿前院。蕭任忽聽人聲喝叱道:
「幹什麼的?快停下來!」
就聽那粗漢吶吶道:「是送柴火的!徐大王要的。」
「不是剛才送過一車了嗎?怎!又要送?」
那粗漢就結結巴巴的說:「啊!是送柴火的。嗯………嗯!是徐大王要………要的
。」
「夯貨!且站住了。待我進去問問。」
那粗漢一時哭軟在地,道:「不是我的主意。小人不敢!饒命!不干我的事!」
就聽「唰!唰!」那些嘍囉都抽出了刀子,先前一人更叫罵道:「放肆!夯貨!這
算什麼玩意兒?」
忽然就聽路伉爆喝:「讓開!」蕭任只覺得車子條然前衝。那些守衛嘍囉盡拔出兵
刃,都大叫:「反了!」「有奸細:」路伉只是低著頭推車往泰一殿衝去,車輪將雨花
濺起。那些嘍囉難當那柴車奔騰衝撞,不是被撞倒在車前,就是紛紛走避。路伉提氣推
車上了青石階,轉眼間就將那泰一殿側門撞破。蕭任只聽得「匡瑯!啷!喀擦!」窗門
催折之聲,身上所覆蓋的木柴紛紛飛散。在那殿中驚叫喝吃聲中,蕭任、鄧巖等七人自
車中跳出,抽出兵刃,和著路伉,逢人就砍,遇著了燈籠柴炬就放火。一時間殿內大亂
。
蕭任正四處殺人放火,忽聽身後一人大叫:「大膽刺客!休得放肆。」蕭任回頭看
去,見是那在縣城中交手的黑臉大漢。蕭任即回身避過一刀,翻身就將那四維劍法施展
開來。那黑臉大漢認出蕭任,就怒道:「無名鼠輩!上次饒你不死,今番又上門來找死
。快報上名來,我半邊天韓律刀下不斬無名之輩。」將那黑背九環大刀潑風似的掃向蕭
任。
蕭任上下翻騰,乘隙就搶進刺劍。身行不緩,口中答道:「你老子就是蕭任。今番
奉繡衣指揮使之命來取爾等首級。」
韓律大喝一聲,大刀劈山也似的砍來。蕭任左閃又避,就抽空一劍向韓律刺去口
只覺一幢黑影一閃,「鐺!」蕭任長劍走偏,連忙躍開。回頭看去,見一如牆大漢手持
九節鋼鞭立在前面。蕭任愣了愣,叫道:「法寨主!」再向前看去,樊火龍亦和一名師
兄纏鬥上了。蕭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將柄劍斜舉胸前,痢立不動。韓律看了,就問法
峻道:「法黑子!你和這小傢伙是朋友?」
法寨主道:「罷!罷!罷!既是戰場上相見,只有各盡本分了上說罷將那「風雨勁
節鞭法」使將出來,奔向蕭任。
蕭任還只是敢招架,猶疑道:「法寨主!法寨主!」
法黑子怒喝道:「兩軍陣前,各為其主。如何扭捏作女兒態?」
韓律長笑一聲,亦將大刀使開,攻向蕭任。那法峻、韓律都是江湖大盜,使盡渾身
解數來殺蕭任。而蕭任此刻性命交關,已不容猶疑,即將這些日子的浩然真氣運行心得
專心默唸,四維劍法與浩然指力交叉打出。
只是蕭任的浩然指力根基尚淺,對付兩個江洋大盜,險象環生,只堪堪可自保。
三人方戰了個難分難解,忽聽爆喝聲,夾著巨大風聲響起,如飛砂走石一般。就聽
路伉道:「結成劍陣!」
蕭任回頭看去,見徐勃使出一丈八鍊子錘,如黑霧纏身。那一丈內外之桌椅什物,
遇著那黑影,盡皆打得粉碎。蕭任虛劈兩劍,就翻身去尋師兄們。那韓律緊追不放,叫
道:「你莫要逃!要逃就不該上山。」與法峻一主一右,向蕭任後背抄去。眼看蕭任就
在一丈之內,韓律長身縱刀就向蕭任肩膀削去。豈知蕭任卻不回身,韓律眼看就要得手
,忽然「鐮鐺!匡鐺!」鋼鞭、大刀被三柄長劍磕開,轉眼間左右各兩名儒俠門弟子,
向韓律、法峻攻出七招。韓律措手不及,連滾帶爬,從破桌子後逃得一命。法峻亦是連
連後退了三步,才守住陣腳。原來這八俏劍陣就是要「開誠布公,無私無我,不憂不懼
,依序而行」。蕭任既已到了陣中,一切就依劍陣而行,不再顧念身後追兵。此時八個
人心意如一,依乾坤八卦運轉四維劍法,自然就有人來解救蕭任。
但韓律如何能知此陣之奧妙。還再追著蕭任決生死,但三翻兩次險些喪命在翻江倒
海的劍陣下。這時那徐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與其餘強盜頭目混戰八佾劍陣
。路伉帶領師弟門催動劍陣,四維劍法、浩然指力如爆杖也似的接連放射。那尋常嘍囉
頭目如何是對手,轉眼間就叫殺得零落殆盡。徐勃連忙大叫:「退下!退下!」那些小
頭目、嘍囉們得令如逢大赦,連忙返到場邊,持著刀槍斧鉞弓箭監視著場中。
徐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與幾個頭目在那兒苦撐。尋常人使那丈八鍊子
錘,只消片刻就筋力耗盡,束手就擒。但那徐勃功力深厚,大戰了灶香功夫,卻是精神
倍長。將那番天印舞到兩丈之外。儒俠們弟子只能靠著浩然指力乘隙打入,一時卻是傷
他不得。
就聽徐勃大叫道:「路伉!你儒俠門與我「天翻地覆」旗下人馬各不相干。因何願
作朝廷走狗,毀我寨子,殺我兄弟?」
路伉罵道:「無恥狗賊!你燒殺姦淫,所過之處,皆成廢墟。我儒俠門人秉恩師訓
誨,就是專殺似你這般屠夫。」
徐勃手下不慢,冷笑道:「好一個儒俠門。假做清高,今天才知各個想做官。」
忽聽路伉大叫:「小心打神鞭!」那徐勃怒吼一聲,一線黑影如毒蛇吐信,一閃即
逝。只聽得「啊!」
一聲慘叫,蕭任見一名師兄抱著肩頭,倒退了三步,立刻又跳入陣中拼鬥。忽然又
聽「砰!轟!砰!」火星子夾著黑煙,樊火龍一連發了三記那「出手煙生,煙散魂消」
的火龍鏢。雖然還未傷到人,但已打得儒俠門八人手忙腳亂了。另這一瞬間,陣勢略緩
,徐勃、韓律等匪首皆覺得壓力頓輕。徐勃就大叫:「兄弟們!莫要讓他們喘氣。拼命
打!」瞬間又無聲無息的朝那是才被打中的師兄,放出三線鞭影,一時間八佾劍陣漸趨
散亂。
那徐勃的三項絕技:番天印、打神鞭、捆仙鎖,江湖上傳聞已久。但今日一見,才
知百聞不如一見,見面勝似聞名。尋常這樣沈重的丈八練子錘,要使到潑風不入,歷
久不歇,已是難能。更叫人驚怖的是,還能在身行不緩下,無聲無影的射出打神鞭,出
奇不意克敵致勝。外家功夫能練到此一地步,江湖上可說是絕無僅有,即環視當朝名將
、前代高人、開國功臣,亦找不出這樣的功夫。
那路伉見劍陣漸亂,就忽的喝道:「見龍在田,見首不見尾!」那些儒俠門的弟子
,聽了這話,急依序走位,轉攻為守。劍陣中每人依著八卦口訣運轉,分護定自身、及
右邊一人安危。轉眼間陣式密合,儒俠門八人心意復歸於一,將徐勃等匪首的兵刃進架
在劍陣之外。路伉看劍陣穩住,又大喝:「亢龍有悔,天行建,君子以自強不息。」話
未畢,八名弟子,先後躍出陣外,只聽得「哎呀!」將一名頭目砍翻在地。徐勃大怒,
將那番天印、打神鞭盡朝那幾名躍出的弟子打去。但那幾名弟子瞬間又躍回陣中,將那
追殺的兵刃盡拒於陣外。如此,來回數次,將那幾名頭目盡皆殺散。徐勃、韓律固然懊
怒,但轉眼間漸趨下風,只有盡力固守。
曰那番天印卻是越使越長勁,打神鞭愈加凌厲無形,一時間八俏劍陣要取勝卻也是
不能。
突然,半空中傳來一陣低沉陰深的聲音:「喂!你們一邊力氣大,一邊人多,到底
要打到什麼時候才罷手?」眾人聽那聲音就在耳邊暢陽作響,更將樑上灰塵紛紛顫落,
卻皆不知說話的人在何處。
眾人雖在打鬥中,聽這聲音陰沈怪異,都驚疑不定。鄧巖、蕭任、鄭當等人手下一
緩,險些吃那番天印砸中。蕭任抽空回頭望向那泰一神像,駭然發現那神像肩膀上,左
右各立了一人。左邊一人是叔叔鍾離慶,右邊一人是個紫衣女子,依稀有些眼熟,卻不
知在那兒看過。
眾人看這一老一小,一男一女,什麼時候爬上泰一神像去的,都不知道,心中更加
訝異。但又摸不清這兩人來意,在性命關頭上,只有繼續拼命。
又聽鍾離慶陰深深道:「徐勃!你死到臨頭還不自知。還是趕快逃命去吧!待會兒
,莫要怪叔叔沒有提醒你。」
儒俠門人等聽得鍾離慶是徐勃的叔叔,心中皆是疑懼。一個番天印徐勃已然難以應
付了,若再加個金翅飛魔,則儒俠門人等皆難全身而退了。蕭任看向徐勃,卻見徐勃臉
色慘白,神色倉皇,豆大汗珠滾滾而下。
與方才那拼命的樣子完全兩樣。
這時山下傳來警哨處處。稍待一會兒,泰山各處都是急促的敲鑼打鼓聲。幾個小頭
目沒頭沒腦的跑進大殿,叫到:「大王!糟了!糟了!官軍摸黑進了前寨,兄弟們守不
住了。」看到地上橫七豎八死了許多人,更砸桌椅破碎遍地,那些報信褸囉都手足無措
,呆立場邊。只一片刻間,那報急的嘍囉蜂擁而到,可是看到徐勃、韓律、百政、法峻
、樊火龍與儒俠門八人纏鬥激烈,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山下隱隱傳來殺陣聲,那徐勃
心中著急,與韓律、百政三人更居下風。
就聽鍾離慶陰沉道:「英丫頭!你下去幫幫你徐師兄,也好會會路伉路大俠。看看
這些年不見,路大俠可還接得了鎖心環。」
聽得此語,蕭任連忙看向那紫衣女子,張嘴結舌,心中道:「原來就是那日在泰山
後小徑上見到的女子!」看著那紫衫飄飄,更是暗怒:「就是在十里坡前行刺太子、刺
殺螺陰侯、更夜闌柏梁臺,行刺細君的紫衣人。」貝那女子抽出那柄瀟湘雨劍,飄下泰
一真神像,辮子衣衫共隨風舞動,左腕上金光閃耀九枚鎖小環,逕取路伉。蕭任叫了聲
:「大師兄!在意了。」
豈知路伉並不搭理,只叫了聲:「小心那丫頭左腕的金環!」竟依陣法去鬥韓律。
這時鄭當電光火石般,翻身架聞英姑娘來劍,另一名儒俠門弟子卻向英姑娘腳下剌出三
劍。可是蕭任只這一分心,那徐勃得了空隙,「咻!咻!咻!」向鄧巖等三名儒俠門弟
子連抽了三條打神鞭。鄧巖大叫:「子遠!依序而行,不憂不懼。」
蕭任心中暗道:「慚愧!」趕緊屏氣凝神,順著那陣式口訣,將四維劍法施展開來
。
這時那山下的廝殺聲愈來愈大。前寨方向不時爆出火苗子。那告急的嘍囉如潮水般
湧入泰一真神殿。徐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心急如焚,早已汗濕重重衣甲,
卻苦不能抽身。但加了個紫衣女,現在好歹雙方戰了個旗鼓相當。
那紫衣女身法詭譎,如秋風舞黃葉,東飄西盪,竟似無物。儒俠門等人的劍氣才到
紫衣女身後,就彷彿已將那棉絮吹起,飄到尺外。更可怕的是,那紫色身影看著是往前
飛奔,毫無動靜徵候下,卻條然或倒縱、或左縱、或右縱,好似鬼物一般來去無聲無息
。與那徐勃、韓律、法峻的沈重兵刃大異其趣,卻又相輔相成。
那女子在陣中,專尋路伉廝殺。但路伉卻不搭理她,一切只依陣式口訣而行。路伉
力戰過了徐勃,就移位三劍分攻那紫衣女的上下盤。那紫衣女飛身飄開,但足不點地做
的,又倒頭一劍刺向路伉。卻覺身後一線寒氣削向腰圍,紫衣女身若風飄葉舞,竟隨著
那劍氣向前送出。忽然一柄快劍將那紫衣女細劍盪開,原來卻是蕭任。蕭任唸著口訣,
左二右三下了三記殺招,向前追了兩步。但那女子好似輕塵一般,向前飄盪。忽然蕭任
眼前金光閃爍,心中一緊,卻還是依著口訣步伐,置之不理,反掉頭去為鄧巖守番天印
。聽身後,「晶!
晶!」兩聲,鄭當與另一名師兄已將鎖心環磕開。
徐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與那紫衣女合作一處,武功固然驚人,但這八佾
劍陣乃孟博與路伉苦心孤諸,好大心血才造就的。現在儒俠門八人將那劍陣運轉多時,
漸漸達到「無私無我,不憂不懼」八條心合一的境界。又戰了片刻,那八俏劍陣的威力
愈來愈大。紫衣女連發三次鎖心環,徐勃連抽無影打神鞭,樊火龍打了好幾叢火龍鏢,
皆無功而返。蕭任轉身移位,又當著那紫衣女。見那丫頭臉似寒冰,目有嗔色。但蕭任
潛心靜性,還是分三劍攻向那紫衣女頭臉。那紫衣女嬌斥一聲,左腕抬處,兩枚金環向
蕭任飛來。但蕭任現在已到了八佾劍陣的精微地步,卻翻身又去取法峻。那紫衣女才見
那鎖心環就要致蕭任於死地,忽然人影晃動,就聽路伉道:「姑娘!你的鎖心環是愈發
厲害了。路某接得好吃力呀!」紫衣女回頭看是路伉將那兩枚鎖心環握在手中,就漲紅
著臉,飛身去取路伉。路伉回身架開瀟湘雨劍,就翻身又去取樊火龍。那紫衣女羞怒交
加,竟又長身將瀟湘雨劍遞向路伉後腰。但這八俏劍陣把守嚴密,紫衣女奮不顧身的梆
命,卻將破綻漏出。頃刻間七、八道寒芒就將紫衣女罩住。虧得那紫衣女身行變幻無方
,翻身飛蹤出了圈外。
那紫衣女又驚又怒,又要躍入圈中向路伉拼命。忽聽鍾離慶陰寒的聲音道:「賤丫
頭!還要丟人現眼?
給一旁站好。」
眾人脫向那說話的人,見是鍾離慶在責備紫衣女。那紫衣女聞言,就低著頭紅著臉
,返到泰一真神像旁。
又聽鍾離慶罵道:「賤婢!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笨手笨腳。拿劍也不會。」
眾人聽鍾離慶罵得惡毒,心中都有些詫異。又聽鍾離慶陰側側的叫道:「路伉!你
欺負一個賤婢,也算不得什麼本事。你們儒俠門利慾薰心,甘為那狗皇帝做狗腿子。現
在更倚多為勝,算得上是什麼烏龜狗熊嗎?」
那鍾離慶運用蛤蟆功將聲音沉沉送出,殿中每一個人聽了,都覺得陰沉冷例,彷彿
心頭突然壓了千斤重擔,有說不出的難受。
又聽鍾離慶嘯道:「路伉!我們將前日的帳再算個清楚。」說罷脅下閃出兩道金華
,瞬間將那兩柄黃金畫戟握在手中,就飄身下了泰一真神像,逕取路伉。儒俠門等人見
泰山強盜突然多了鍾離慶這個幫手,心中都是一凜。路伉方依陣式行轉,分劍攻向樊火
龍、百政兩人,突然瞥見兩團金華自身側湧到。路伉大叫:「不憂不懼,依序而行!」
默唸口訣,踏步攻向徐勃、法峻。
蕭任轉過樊火龍身前,恰逢著鍾離慶,就依著陣式向鍾離慶左二右一,施了三記殺
招。金華耀目中,「鏘!」一聲,與那黃金晝戰喀了個正著。蕭任又默唸口訣去攻韓律
、百政。就聽那鍾離慶的怪笑聲:「遠兒!你怎麼也打叔叔呢?」那聲音陰沈深重,刺
入耳膜,儒俠門眾人心中都打了個突,腦海中皆是蕩漾著:「蕭任是鍾離慶的姪兒,他
可會盡力盡心?」蕭任心中亦有些疑惑:「我為什麼要和叔叔打架?叔叔可是一小看我
長大的。」鍾離慶與蕭任的淵源,儒俠門上下都略有所知。師兄弟間縱有些疑懼,唸著
孔門「有教無類,循循善誘」的門規,再仗著詩書禮樂的教化,也都把些話兒埋在內
心深處。可是此刻鍾離慶夾著蛤蟆功將這些師兄弟間藏在心底深處的話,冷冷送入眾人
耳朵,直達心靡。
蕭任向左躍了三步,迎面卻是樊火龍向鄧巖打出火龍鏢。蕭任急施兩記殺招,削向
樊火龍側背。卻又聽鍾離慶的聲音利入耳膜:「遠兒!那法寨主於你,可是有救命之恩
。你受孔門詩書禮樂教誨,怎可恩將仇報?」那儒俠門人等,功力稍差的,心中都是疑
慮起來:「這蕭任交遊複雜,從不擇友而交。莫要因蕭任而壞了這八佾劍陣。」陣式不
由得稍稍一滯。
路伉見那鍾離慶用內功擾亂師弟門的心境,八佾劍陣漸趨散亂,就運氣大叫:「自
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那聲音如廟堂洪鐘,昂然迥盪,正是浩然真氣的至高心法
。那些師弟門聽了,都是肅然而起,心意附歸沉靜,那八俏劍陣威勢復漲。
但那陰寒的聲音又透入骨髓道:「遠兒!枉費你蛤蟆功根基深厚,卻跑去學那吊書
袋的浩然氣功。」蕭任抬頭看去,正逢鍾離慶,此時心意傍徨,乃大叫了一聲:「殺!
」將三尺青鋒畫作兩朵銀華,與那黃金畫戰攪在一處。但這八佾劍陣仗著就是八個人心
意如一,依序而行。蕭任此刻心意昏亂,奮勇出招,卻是逆了陣式的運行,將那精奧的
劍陣突然散亂起來。那一瞬間,「釘!釘!鏘!鏘!」幾個儒俠門師兄弟,亂了陣腳,
只有仗著四維劍法與敵人硬磕起來。就聽路伉怒喝:「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見龍在田,亢能有悔,龍潛於淵!」那聲音鏗鏘有致,都是陣法步驟,敲入心田,儒
俠門諸人不由得一振。但那路伉話未說完,又聽鍾離慶沉沉怒道:「蕭任!你心念博雜
,自恃勇敢,不顧師兄弟安危,亂了八佾劍陣。你可有臉見你師父嗎?」
蕭任聽了心中慚愧道:「我適才一怒,逆了劍陣心法,害了師兄弟。實在是愧對同
門之誼。」但這八佾劍陣的心法是「不憂不懼,無私無我。」昔年司馬牛問孔子何謂君
子?孔子先說:「不憂不懼。」又解釋說:「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蕭任心中既有
了愧對同門之想,其中就有了人我之分,身行步法就愈加散亂。
聽路伉爆喝聲震入耳中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天行建,君子以自強不息
。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禦!」
那鍾離慶陰側的聲音又岔道:「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無?蕭任
!你枉自讀聖賢書多年,卻配得上那儒俠的命名嗎?」那鍾離慶說的乃是孔門論語子張
篇中的言語。蕭任聽了這話,心頭愈加紛亂,自念道:「我生性放蕩,又任氣行事,當
得上是儒俠門弟子嗎?」那其餘的師兄弟,聽了這話,亦是身法散亂,紛紛念道:「蕭
任出身不正,怎當的我儒俠門江湖正統令譽?」「蕭任交友不謹,又和那金翅魔頭牽扯
不清,卻要連累大夥兒命喪在這泰山上。」此刻儒俠門師兄弟心意分雜,悲憤惶惑,章
法已亂,儒俠門立刻處於下風。但見那打神鞭四處縱橫,火龍鏢八面噴吐。八佾劍陣已
不成格局了。另路伉仗著功力深厚,猶與眾匪首們周旋。但其餘師弟們卻都是手忙腳亂
,險象環生。路伉雖然心焦如焚,但吃鍾離慶纏住,卻苦不能救援師弟們。忽聽赫赫叫
聲:「著!著!著!」蕭任轉頭看去,見兩個師兄已遭捆仙索纏住,因倒在地。
兩另外鄭當兩隻腳亦叫捆仙索繞了兩圈,猶在掙扎。其餘鄧巖等人都大叫聲中奔去
,死命護佐鄭當等三人。
又聽那鍾離慶笑道:「遠兒!你空有一身蛤蟆功功力,卻不會使用。講經唸書卻不
能救你的命呀!」蕭任想著因自己負氣出招,而壞了八佾劍陣,心中惶愧交加,身法更
是雜亂。見徐勃的番天印迎面打來,蕭任方待閃躲,就聽鍾離慶喝道:「力散四肢,蛤
蟆打挺!」蕭任危急中想亦沒想,就將那蛤蟆功施出,連番後躍。蕭任身行力定,迎面
又見打神鞭、九節鋼鞭掃至。卻又聽鍾離慶喝道:「氣若游絲,飛行蛤蟆!」蕭任就將
那浩然真氣滾在胸中,運著蛤摸功心法,四肢箕張如放平的車輪般四處飛騰打轉。那徐
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雖然武功了得,但蕭任身法詭譎迅速,幾個匪首卻都打
不著他。
這時場中亂成一片,剩下五個儒俠門弟子在與六個江洋大盜拚鬥,八佾劍陣已破。
勝敗似乎已成定局。
但山下官軍與泰山縷囉廝殺衝陣的聲音已越來越近。徐勃等人心急如焚,恨不得
早早除掉路伉、鄧巖、蕭任等人,好抽身去帶領嘍囉與官軍決一死戰。路伉吃鍾離慶纏
鬥,吃虧在適才耗費內力已多,苦苦不能立刻取勝。而現在鍾離慶卻好整以暇,只是纏
著路伉不放。
蕭任卻還是四處翻滾縱跳,那鍾離慶邊與路伉拆招,邊隨口運氣指點蕭任蛤蟆功的
招數。蕭任自小和鍾離慶學習蛤蟆功中的運氣方法,只當是遊戲玩耍。要說到運動內力
殺傷敵人,卻是不知竅門,致往往在危急時運行蛤蟆功,傷了敵人也傷了自己。今番聽
鍾離慶以陰沉內力灌入耳中,竟似著了瘋魔似的,周身氣血運行都受著鍾離慶的言語鼓
動,一絲也控制不住。蕭任這時心意混亂,一邊翻滾一邊在場中放聲長嘯,夾雜著鍾離
慶的陰沉笑聲,場面又是可怖又是詭譎。
蕭住四處翻滾中,忽然見到番天印當面打來,順著蛤蟆功運行,即向旁翻去,卻撞
著了百政、韓律、法峻三柄兵刃升土、中、下路攻到。蕭任怪嘯一聲,雙腳在柱子上一
踏,翻身就丟砍樊火龍。猛聽:「著!」
一聲,只覺身行一滯,手腳動彈不得。驚視下,原來雙手已被捆仙索纏在身上。就
聽鍾離慶喝道:「滾氣如球,葉下游水!」蕭任就像個泥揪似的,在那刀山劍海之中遊
走。忽然「碎:」好大一聲,火龍鏢黑煙迎面爆至。就聽鍾離慶又叫道:「氣含咽喉,
蛤蟆打挺!」蕭任依著那指令,向後倒翻了五、七個跟斗。忽然又聽鍾離慶叫道:「寒
氣爭出,抓著蟲兒吃!」蕭任只覺那周身浩然真氣依著蛤蟆功導引,盡暴脹在咽喉、雙
掌之上,就不由自主的爆吼一聲,將那炙熱的浩然真氣混著奇寒的蛤蟆功,由咽喉與雙
掌中直貫而出。只聽「呼!轟!」一聲,那泰一真神像化成土塊,「隆隆」倒下,震起
漫天灰塵,眾人一時分不清敵我,就都緩了爭鬥。
待塵埃稍定,就聽韓律的哭聲:「二哥!二哥!」眾人看去,見是百政躺在神像泥
塊中,兩眼翻白,胸前衣甲盡碎。又聽另一邊也在大叫:「哥哥!哥哥!」看去,卻是
樊火龍抱著法峻在哀叫。那法峻好大個身軀,躺在地上,卻是看來沒有三口氣了。還有
蕭任身上的綑仙索都斷落在地上,猶一人愣在殿中央,驚駭不知所措。
就聽鍾離慶的陰寒聲音道:「熱鬧!熱鬧!真真一場好戲!」眾人抬頭看去,見鍾
離慶高高立在大殿樑上。
那韓律就叫道:「你這陰魂不敬的老鬼!老子今日就拉你進棺材,替二哥報仇。」
說罷就要躍上樑去尋鍾離慶。
徐勃卻大叫:「三弟!大敵當前。先宰掉路伉再說!」說罷舞起番天印又來打路伉
、蕭任。路伉見蕭任癡立在殿中,趕忙來救護蕭任,「鏘鏘!鐮鐮!」立時就與那徐勃
對上了。
韓律雖是悲憤,奉了徐勃大哥命令,亦連忙來取鄧巖等人。口中卻還是罵著鍾離慶
,道:「老鬼!你早也纏,晚也纏。別人怕你!我韓律就是不怕你。我頂多就是光桿命
一條!」
鍾離慶卻在樑上陰森森的道:「你們三個夯貨!敬酒不吃吃罰酒。死到臨頭還不自
知。」
這時,泰一殿中廝殺又起。鄭當擺脫綑仙索,就與鄧巖等儒俠門弟子又翻身來尋徐
勃、韓律等人拚鬥。
蕭任雖然還是魂不守舍,眼看番天印當頭砸來,還是仗劍四處跳躍閃避。那場邊小
頭目,大嘍囉看百政被傷,也顧不得徐勃先前號令,紛紛大叫:「兄弟們!併肩子上。
給二寨主報仇。」「將這些鼠輩全殺了!」都跳入場中尋儒俠門俠客廝殺。一時,泰一
殿中大亂。
韓律邊舞動那九環黑背大刀,又邊向鍾離慶哭罵道:「操你老娘:老子可不怕你!
你人不人,鬼不鬼,殺千刀的老魔頭。不知從那個棺材爬出來的。我早晚一定要為二哥
復仇,啃你的骨頭,喝你的血。」略一分神,鄧巖、鄭當的四維劍已然殺到。韓律舞起
大刀,趕忙閉嘴,倉皇招架。這一下,八佾劍陣復合,氣勢大盛,那些跳進來的嘍囉三
招兩式都叫殺退,更將徐勃、韓律、與幾個頭目困在中間。聽山下殺聲動地,火光沖
天,繡衣使者兵馬奮勇攻堅,而徐勃、韓律招架無力,眼看勝負就在頃刻。
忽然又聽鍾離慶冷冷說:「徐勃!你打好主意了麼?你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徐勃滿臉汗漿淋漓,舊力把番天印揮出,咬牙切齒,卻沒有回答。鍾離慶又說:「徐
勃!你好好想想,只要你應諾一聲,老叔就立刻幫你把這幾個酸儒生給殺了。你看那繡
衣使者的兵馬,好像螞蟻一般,沿著山路啃食而上。你要再不答應,就後悔無及了。」
韓律雖在艱險中,卻大叫:「臭老鬼!誰要答應?你老子……啊--」看劍光車輪
般剿殺而來,韓律腿上蹦出血花,還咬牙力戰。鄧巖、鄭當哪裡肯放,催動劍陣,與兩
個儒俠門弟子就跳來殺韓律。韓律大叫:「操你姥姥!」伏身將黑背大刀翻轉剌出。徐
勃大叫:「三弟!」猛然間青天霹靂「啪啪啪啪!」鞭打聲爆響,震動屋瓦,好似爆竹
在耳旁炸裂。「唉喲!」「哇!」看一地裡人影亂滾,打鬥聲稍歇。卻看鄧巖、鄭當等
人跳出圈外,胸前、背上衣棠撕裂幾道口子。還有個儒俠門弟子額前一道血紅痕跡,彷
彿是遭鞭打一般。
那一頭路伉、蕭任等人還在力戰徐勃。韓律虎吼一聲,一躍而起,提了黑背刀又去
砍蕭任。鄧巖、鄭當哪裡肯捨,立刻又翻身來取韓律。
卻聽鍾離慶又在樑上叫說:「徐勃!你看清楚了,今天只有我老叔能夠救你了!只
要你乖乖聽話,把兵馬都交在老叔手中,我們不但不怪你,還要帶摯你。」
路伉等人聽鍾離慶聲音冷寒,刮耳生疼,都擔心鍾離慶真要來幫徐勃,趕忙加力催
動劍陣,以免夜長夢多。眼看徐勃、韓律腳步散亂,招式失了章法,路伉、蕭任、鄧巖
、鄭當又是四面攻來。徐勃仰天大叫,將番天印漫天砸出,彷彿要同歸於盡了。「啪啪
!啪啪啪!」又是擊鞭聲爆起。「哇!痛!」「唉喲!」看人影飛縱,路伉只覺得手腕
劇痛,險些失了四維劍。猛見番天印翻滾騰飛,幾個師弟就要被砸中,路伉趕忙射出浩
然指力,救出幾個師弟。一時八佾劍陣亂成一團。徐勃哪裡肯放,睜目咬牙,「籟籟籟
!」放出三條打神鞭,就來殺鄧巖、鄭當。
「哈哈!哈哈!」又聽鍾離慶說:「徐勃!你的打神鞭狗屁不通,番天印更是污七
八槽。可是你既然用了老叔的名頭,我們說不得也要帶摯你一番。現在這八個臭儒生圍
著你殺,山下繡衣使者又要攻上山頂了。
你只要認錯,再拜老叔為師父,以後都聽老叔號令,若叔不但立刻就把這些儒生殺
了,更要把真的「番天印」、「打神鞭」、還有「綑仙索」都傳授給你。」
只這片刻,路伉等人又整頓八佾劍陣,輪番殺向徐勃、韓律等人。徐勃這時也顧不
得山下的嘍囉還在與官軍血戰肉搏,已經不要性命,亂拚狠殺,狂聲長嘯。那長嘯聲中
,彷彿鬱積了深沉憤怒、悲傷,直撼動泰一真神殿中的每個人心靡。又聽山下馬蹄聲如
雷,鼓聲震響迴盪,顯見官軍已然挺進到了太清祠外。泰山群盜眼看就要珍滅伏誅了。
鄧巖等人大喝:「賊酋罪惡滔天,今日是你惡貫滿盈之時了。」劍陣如排山倒海,眼看
又要把徐勃等人絞成碎片。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滿天又是鞭打聲響,彷彿天塌地陷,一地裡人影縱跳亂
滾,慘號聲此起彼落,場中許多人都叫打翻在地。路伉抱著手臂,提著四維劍,讓在幾
個師弟身前;鄧巖、鄭當、蕭任都是衣棠破碎,皮膚外露出一條條血淋淋的鞭痕;還有
那徐勃、韓律也是身上七八條鞭痕,徐勃還面色蒼白,發著抖兒。
鄧巖大罵:「妖賊!」還不肯罷手,厲叱一聲,又飛身去鬥韓律。韓律也是火爆脾
氣,也舞起黑背大刀,就來敵鄧巖。眼看一場大戰又要發起。忽然「啪啪啪啪!」看鄧
巖、韓律都叫凌空打落地上,「唉喲!」「我的娘!」兩個人都滾在地上,哀呼號痛。
鄭當、兩個儒俠門弟子、還有幾個強盜還要進場救護,卻又聽「啪啪!啪啪!」看鄭當
袖袍如刀割裂,一個儒俠門弟子、幾個強盜卻滾在地上慘叫哀嚎。剩下幾個人心驚膽戰
,抬頭四處觀望,找尋那鞭子打來的方向。
路伉慌忙大叫:「師弟快快回來!且停了打鬥!」鄧巖、鄭當等人倉倉惶惶跳到
路伉身邊,還東張西望,怕又遭了暗算。
就聽鍾離慶低沉陰森的聲音,嘎入耳膜:「幾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好歹叫你們見識
上古神技:打神鞭、綑仙索的厲害!」
忽然聽路伉說:「老前輩!請問高姓大名?」蕭任等人順著路伉目光看去,卻貝那
破碎的泰一真神像前,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者了。蕭任這時神智漸復,
抬頭看向那老兒,就認出是那日在泰山山徑上和那紫衣女一同騎驢的老兒。
聽那老兒低聲緩緩,說:「老夫是「番天印」項武義!」路伉、鄧巖等人聽這話,
都吃驚不小,只怕真是徐勃的師父來到,就要抵擋不住了。那自稱是番天印的老者卻又
說:「徐勃!你冒用我的毛頭,我可以不計較!你現在就來叩頭認罪,以後聽我差遣。
」
徐勃聽了這話兒,卻是渾身發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喃喃唸道:「老前輩!老前
輩!……你快走!」
又聽鍾離慶在樑上嘎嘎叫著:「徐勃!你那點芝麻綠豆的功夫,也膽敢冒用老叔的
毛頭。老叔寬宏大量,要饒恕你!你現在命如懸絲,老叔只要一根指頭就把你捏死了。
你快快叩頭,老叔就把這幾個豎儒給宰了,再幫你打敗繡衣使者。」聽這話兒,彷彿一
點兒也不把路伉等人放在眼內。儒俠門眾人都是抽了口氣,猜想那老兒莫非就是三十年
前匿跡不見,傳說中驚動鬼神的殺人魔王「番天印」項武義?
鄧巖爆烈的性子,哪裡還肯再聽,明說:「兀!你們幾個魔頭,一處作亂,合該死
在一處!」翻身又要跳出來鬥徐勃。卻看那自稱番天印的老者餅指輕點,聽「啪啪!」
兩聲裂響,「啊!」看鄧巖又教無影無形的打翻在地,身前身後的衣棠立刻橫七豎八的
裂了幾道口子。這時泰一真神殿中的江湖俠客、山林盜賊都是目瞪口呆,都猜測那方才
漫天亂饗的無影鞭刑,大約都是這老兒的指頭在作怪。
聽項武義冷冷說「徐勃!繡衣使者兵馬就要殺進來了!你快快做個決定!」耳畔聽
殿外殺聲愈益慘烈。
金翅飛魔鍾離慶也在樑上大叫:「豬狗!你再不做決定,就來不及了!你這個沒出
息的豬狗!你快做個決定,我們就把路伉殺了。」語氣十分暴躁不耐。
忽然韓律發了性子就躍起來,口中罵道:「我大哥死也不向你叩頭!」就赤手奔向
那老者。徐勃亦是紅了眼,跳起來衝向那老者,口中道:「忍無可忍!欺人太甚!」
那老者口中道:「你們兩個實在是不堪雕琢!」說罷伸出左右手,分別向徐勃、韓
律兩人身上揩去。徐勃、韓律還在那老者身前一丈外,忽然兩人就都跌倒在地。只看徐
勃面孔驚怖扭曲,口中呻吟,整個人卻是僵直的躺在地上。韓律雖是僵直躺在地上,口
中還是罵著:「老奴才!你下殺手吧!老子做厲鬼也不饒你。
臭奴才!」兩人雖還要掙扎,但只能些微扭動手足,全身卻真是如綁縛待宰的牛羊
一般,動也不能一動。儒俠門眾人看了,都是心驚膽戰,不知道項武義是用的什麼妖法
?路伉、鄧巖、鄭當等人見了這樣驚悚的武功,想起少時,聽江湖前輩傳聞那鬼哭神愁
的打神鞭、綑仙索,才知盡非虛語。
這時泰一殿外,烈焰四起,濃煙騰空。官軍與盜賊在樹叢、石縫間殊死肉搏,陣陣
殺聲傳入泰一殿中。
但那殿中眾人看了那項武義可怕的打神鞭、綑仙索,無不寒生背脊,心中霞怖,如
隆冬大雪遍體,個個僵立場中,動也不敢一動。只怕一有動靜,就要叫那老魔頭瞧見,
立時就要遭殃,好比俎上魚肉一般。膽小些的,就都身軀不由自主,牙關緊咬,輕輕顫
抖。只有路伉兀自怒目瞪視那老者,讓定在案師弟身前。
鍾離慶又暴急罵道:「笨蛋!你私用我老叔名頭,我老叔寬宏大量,不予計較。你
快說要叩頭!現在還來得及!你快叩頭,求老叔救你!」
那徐勃臉色慘白,全身發抖,喉間「嘰哩咕嚕」的,但只是緊閉雙唇,拚命的搖著
頭。
韓律雖然不能動彈,又是破口大罵:「婊子養的!你老子給你婊子養的叩頭……
…」「啪啪!」「唉喲!
哇!」看項武義手指向上,略略抖動,無影鞭聲又是爆響,韓律身前、臉上都是七
八條鞭痕,教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韓律咬牙滲血,渾身發抖,斷斷續續的微弱罵
著:「老子……老子操你……操你……」「啪啪啪啪!」聽鞭聲又是震天響起,撼動泰
一殿中每個人的心弦,而韓律被打得兩眼翻白,臉色青紫,顫抖著說不出話了。看徐勃
、韓律兩個平常殺人如麻的江洋大盜,受到綑仙索禁制,彷彿如待宰牛羊一般,任由鞭
打凌辱,大殿中的俠客、強盜都是渾身打著冷戰,寒意由腳底直竄頂門。
忽然韓律額前就多了個杯口大小的方方紅印記。蕭任看了,就想起那一日清風山小
李廣死前的模樣,不禁抖著聲音,大叫:「鬼來了!鬼來了!」
又聽鍾離慶那陰沉的聲音,敲打著耳膜:「徐勃!你看韓律額前的番天印記。我老
叔殺你兄弟,就如捏死隻螞蟻一般。只要你答應叩頭,考叔就宰了這些儒俠門的廢物,
替你出氣。你兄弟二人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間。」
項武義亦緩緩說道:「徐勃!你快快決定!繡衣使者已經在門外了!」
韓律又抖聲音,微弱的說:「老鬼物!……你莫要得意!我大哥……絕不會向你這
僵屍般的畜生低頭。
你幾個不要臉的妖精。……給老子喝尿去!」臉孔歪扭,冷汗直冒,顯然痛苦難熬
。
徐勃面色慘白,雙唇抖顫,只一個勁的搖著頭,說:「三弟!莫要再說了。莫要說
了。」語音中竟雜著哭腔,渾不似那蹂躪山東郡縣,殺掠州縣官軍的江洋巨盜。
泰一殿中的俠客、強盜看徐勃沒有答應,都小道:「這徐勃骨頭也真硬,就是不肯
磕頭。」可是想像那打神鞭、綑仙素的霸道狠毒,眾人都只求自保,終究是不敢插手。
只有那韓律負氣恃勇,猶斷斷續續軟弱的罵向那老者。忽然那半邊天韓律就停了叫罵,
張口結舌,雙目圓瞪,躺在地上不動了。蕭任看去,見那韓律,額前一個酒杯大小的方
方窟薩,就中紅白交流,汨汨的有一大灘垂在額前。
徐勃大哭道:「三弟!三弟!你等著哥哥!」蕭任則結結巴巴的指著那老者,通:
「鬼!鬼!是厲鬼!」
又聽鍾離慶叫道:「徐勃!我老叔網開一面,還提摯你。只要你答應叩頭,就一切
好說。那韓律只是個粗勇夯貨,難成大器,死不足惜。你快生說叩頭,我考叔還可以救
你一命。」
忽然徐勃一聲長叫。那聲音並非言語,哀痛中滿滿都是悲愴憤恨。蕭任看著徐勃,
見她泣不成聲,僵直在地上,眼中暴射著憎惡,瞪視著項武義。儒俠門眾人雖知徐勃殺
人如麻,但聽那嚎聲沉痛,看著那山東大漢受邪功箝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心中卻
也興起憐憫之意,泛出兔死狐悲之念。
這時外面殺聲大振,火光沖天,官軍已殺到殿斬大院了。但大廳中眾人卻都彷彿忘
了身在何處,只都癡癡的望著項武義與徐勃。蕭任更是驚怖的看著項武義,一隻手顫抖
著指著項武義,道:「是那一夜的厲鬼又來了。」
忽聽項式義怒道:「真是不堪造就!」講究這話,就飛身上了大樑,「匡啷!匡啷
!喀啦!」與鍾離慶、紫衣女騰空而起,俱撞破屋瓦離去。這時殿前的殘餘嘍囉只有少
數或還在負隅頑抗,其餘都已經死傷殆盡。
另聽人聲嘩噪,大門被撞破。大隊材官、驃騎一起衝進殿內。一時間那殿中的頭目
、嘍囉都四散奔逃。人馬雜沓與哀嚎求救聲中,官軍逢人就殺。那些剩餘的強盜有些亡
命奔逃,有些跪地求饒。就聽鄧巖大叫:「殺!
把那些強盜通通殺光!」與其餘幾個儒俠門弟子,隨著官軍四處殺滅那些奔逃的強
盜,連眼睛都紅了起來。
蕭任漸漸回過神來,見那些官軍捕殺餘匪,嘍囉四處奔逃,就縮到牆角,仗劍護著
自己。待到片刻,就聽人大叫:「路大俠!感激不盡。今番大獲全勝,都仰仗你等在此
拖延賊寇。」蕭任回頭看去,見是馬通。
又見秦亮帶著官軍在那殿中四處搜捕餘匪,見到蕭任就忙奔過來說:「子遠!今番
破了賊寨。功勞可是不小。」
須臾,那範昆在大軍簇擁戒護下,亦進了殿中。此時殿內外殘匪都已清剿盡淨。那
些軍卒就整理桌椅,掃清屍體,侍候範昆坐下。儒俠門眾人及都於下首站立。範昆就站
在椅前,問道:「可有擄得匪首徐勃、百政、韓律等人。」
馬運就奏道:「徐勃等三名匪首都已伏誅了。」
範昆就看著路伉,點頭問道:「可有屍身?」
馬通說:「都死在這大廳之中。」就吩咐那些軍卒,將徐勃、百政、韓律的屍身都
抬到範昆眼前。剛才兵慌馬亂,蕭任還不知徐勃如何死的。此刻看去,見與韓律一般,
都是額前一個方方的血窟遽,白的腦汁、紅的血塊流了滿臉,兩個眼睛睜得銅鈴也似,
兀自不肯閉下。馬通又將那百政屍體抬來。見其胸前衣甲盡碎,範昆就問道:「這不知
是什麼沈重兵器打的?竟將護心鏡也打破了。」
馬通亦是好奇,就將那破碎的衣甲撥開,露出慘白的胸前,上面卻是一個墨黑的手
印。那些場邊的人看了這黑手印都相顧愕然。鄧巖、鄭當等儒俠門弟子更是羞怒交加。
範昆詫異問道:「這可是銅爪錘嗎?怎麼營中有此等好手,我卻不知?」
鄧巖忽然怒道:「那裡是兵刃!師門不幸,有了這麼個敗類。竟然練這陰毒的功夫
。」說罷就抽出長劍,咬著牙走向蕭任。蕭任想起適才拼鬥時的一切,心中直如稿木死
灰。想自己枉受師父多年教誨,臨危之際卻把持不住,更受鍾離慶蠢惑如著魔般,幾陷
諸位師兄於不測,實在愧對師門。鄧巖行到了蕭任身前三尺,就提起劍要清理門戶。卻
聽路伉道:「這事也不是子遠的錯。秀山!莫要苛責他了。」
鄧巖拿劍指著蕭任的鼻頭,道:「他方才隨著老魔頭的話語起舞,如響斯應,已是
人了魔道。大師兄!
且莫有婦人之仁。」
路伉道:「子遠自幼與老魔頭習武,亦非他所願意的。我們不要斷了他向善之心。
」
鄧巖滿面悲憤,說道:「師兄既然有命。師弟何敢不從?今日就此別過了。」就還
劍入硝,轉身去攙扶其餘的師弟,一起向殿外行去。
路伉連忙呼道:「秀山!莫就走了!秀山!」
鄭當卻忍著顫抖的嘴唇,回頭看著蕭任道:「大師兄行事向來公允。今日既然如此
。就後會有期了。」
蕭任看那些師兄眼中都蘊含著淒涼憤怒,心中亦是自責不已,垂首呆立在角落,一
動也不動。路伉前去攔那些儒俠門弟子,直追到殿外院中。但那鄧巖等人去煮甚堅,只
片刻就出了大院,向山下行去。路伉見遮攔不住,只有又回到殿內,到了範昆、馬通身
邊,將事情交代清楚。就聽那範昆又問道:「其餘匪首哩?那兩個江洋大盜法黑子、樊
火龍哩?」
馬通就道:「方才趁亂走了。但那法黑子受了重傷,恐怕活不了幾時了。」
這時那後院中幾個兵卒帶了個婦人出來,道:「秦大人!這婦人說是妳的親眷。下
官們不敢作主,特來講大人認明。」
範昆就笑著說:「秦亮!你看這婦人可是你的妻子?」
那個婦人淚流滿面。蕭任看去,正是秦夫人。秦亮看了妻子,張口結舌,走了兩步
要上前相認,卻又停下腳步,呆呆的立在廳中。那婦人只是哭泣,通:「相公!相公!
我們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秦亮就嘆口氣,回過身背對著妻子,說:「事情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嗎
?」
那婦人又哭了一會兒,就跪下來道:「我對不起奏家!」然後就蒙著臉往殿外跑去
。蕭任遠未會過意來,就聽殿旁有人叫道:「有人投井了!不好!有人投井了。」
「哎呀!是個婦人哩!」
「八成是給山賊擄上來的,又守不住貞潔的。」
秦亮只是背著殿外,站在牆角,搖頭嘆息。蕭任看這些場面,心頭淒淒,就低頭行
出殿外。還有幾兵卒在那殿旁乾井邊探頭去看,又交頭接耳。看著那口乾井,蕭任腦海
中卻是一片空白。
此時天色已然全亮,約到了辰時初。而山雨卻是漸漸停歇,幾叢嵐霧在斜風細雨閒
飄盪。從昨夜冒雨登山起,到潛進太清祠,至衝入泰一殿,到官軍剿滅群盜,前前後後
已經四個時辰了。蕭任在殿外發著呆,又不知過了許久,就聽身後有人喚道:「子遠!
」蕭任回頭去看,見是路伉,就回身道:「大師兄!」
路伉就道:「剛才秀山說的話,賢弟莫要放在心上。」
蕭任點了點頭,卻還是面容慘澹。路伉和蕭任一起看著那個枯井,過了片刻,就說
:「人生在世,什麼是義﹖什麼是不義?其實是難學的。」
蕭任想起秀山師兄的責備,心中如枯乾的井般,再提不起一絲生機。
路伉見蕭任不言,又說:「你看那秦夫人該死不該?」
蕭任聽了這話兒,就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想起自己從小向鍾離慶學武功
,也非自己選擇的,心中頓有兔死狐認之感。
路伉又道:「秦夫人被擄上山寨,固非她所願。她只是無一死之勇氣罷了,可是到
底不免一死。」頓了頓,又道:「什麼是義?什麼是不義?義者,宜也,乃份所當為之
事。可是古往今來,誰曾把它說得明白﹖難道夫君對妻子說的話就是義嗎﹖難道父母對
子女說的話就是義嗎?難道師兄說的話就是義嗎?難道大官說的話就是義嗎﹖難道今上
說的就是義嗎?」
蕭任聽了路伉這些話,目瞪口呆,心中翻想起所習之聖賢書中,卻仍苦苦不得答案
。腦海中閃過孟子說的「弒君」與「誅一夫」之差別。又想起子路與子貢責難管仲不死
公子糾之難,反做了齊桓公的相國,可是孔子卻說管仲識大體。蕭任苦思許久,卻是一
句也答不上來。許久才吶吶的問道:「到底什麼是義?」
路伉說:「那秦夫人不幸為女人身,縱有聰明智慧,亦未曾得啟蒙,則禮義生死皆
在人播弄之中。吾輩有幸讀聖賢書,朝夕相互惕勵,就在辨明此禮義生死大事。即如鑄
劍一般,要經多少錘鍊琢磨,一顆心才能銳利如劍,洞徹那義與不義的分野。」又看著
蕭任,續道:「然則人生苦短。童蒙時聽些鄉愚腐儒的陳規濫調,及長受官府文法督促
,更為生涯奔苦,匆匆就白了少年頭,鏽鈍了三尺劍。事不悲夫?可不慎哉?」
蕭任聽大師兄言語蒼涼,心中卻泛起了陣陣漣漪。那漣漪越散越大,蕭任心中就不
斷自問:「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什麼是義?什麼是不義?」忽然心中一片光明,蕭任
就回身拜曰:「多謝大師兄指點迷津!」
路伉撫著蕭任肩膀道:「我知子遠秉性善良,實不忍見你愈陷愈深,卒不可自拔。
」
這時有人在後頭喚道:「路大俠、子遠!快入廳慶功。指揮使大人說是在山上慶功
,真是料事如神。快!
酒菜就要涼了。」原來是秦亮。秦亮就拉著路伉、蕭任進了泰一殿中。蕭任看那些
屍首、打爛的桌椅、破碎的泥塊都已清理乾淨。大殿當中已擺了三個大桌。伙事卒子正
忙進忙出。只是範昆還未曾入座,眾人只有立在廳旁。可是看範昆在椅子上,不住與人
交頭接耳。一忽兒,馬通又從後殿出來,到了範昆身前。就聽範昆問道:「可有尋到否
?」
馬通低聲說:「下官還在催促去找。已經找了幾個,都被打得粉碎。」
範昆就問道:「打碎了,可還湊得起來?」
馬通皺眉道:「說也奇怪。那些打碎的,上面的銘文都教利器刮得不堪辨識。」
範昆又問道:「那可還有活著的道人?」
馬通說:「那些強盜都說,早先祠中的道人都或教殺了,或耐不住差役而死了。實
在找不到一個活道人了。」
範昆聽了這些話,只是愁容滿面,捏著鬍鬚不說話。蕭任就說:「啟稟大人!昨夜
我等潛入山中時,曾在後面柴房中尋得一個老兒,似乎是舊日住在祠中的。」
範昆聽了大喜道:「在哪兒?快去尋來?」
蕭任就道:「我師兄命他好好藏在柴房中,待我等滅賊後救他下山。」
範昆即命馬通帶領士卒去後出將那老兒取來。範昆看著路伉、蕭任,就道:「不瞞
兩位!今次我等攻打泰山盜賊,陛下特別吩咐要取一銅鼎。宮中方士向陛下進言,那銅
鼎傳自五帝,上面列了些仙家文字。備述那海上仙山的形狀與位置。陛下思慕神仙,欲
求長生不老。因此我等務必將此鼎取到,否則攻下這泰山,就是白費兵卒了。」沉思片
刻又道:「這事本來也不難辦。量一小小泰山,與官軍相抗,無異於膛臂擋車,遲早必
破。」
蕭任聽了,心中悶道:「破了山寨,又來說大話。」
那旁邊就有軍吏忙道:「大人運兵如神!當年淮陰侯指井徑口說:「午時破趙會食
!」大人今日說破賊,山上慶功。運兵神妙,實不亞於開國功臣名將。」
範昆哈哈大笑道:「不敢當!」可是又皺著眉頭道:「只是前些日子,馬將軍在山
徑上曾發現有匈奴武士的蹤跡。這事後來奏到陛下處,陛下卻恐這成仙得道的秘方先教
匈奴單于拿去,因此屢次催促繡衣使者攻上泰山。」說著又指著路伉道:「幸虧老夫遇
到忠直。這真是天明徐勃早亡。只是若尋不得那銅鼎,或先一步教匈奴人得去了,我等
白攻上了這泰山,卻仍難免陛下心頭不快。」
蕭任聽了這些言語,想起以前在宮中時,陛下築建章宮,挖太液池,立承露盤。連
年封磾外,更聚集眾多方士煉丹煉藥。又想起那匈奴高手的笑話,心頭不禁莞爾:「若
真是我朝皇帝與匈奴單于都爭著要長生不老,兩個老頭作老皇帝,那要打一輩子架了。
」
一會兒,馬通就將那老兒帶到。那老兒見了範昆,忙叩頭道:「拜見天兵大人!」
範昆忙賜座,道:「老神仙請坐。不知老神仙如何稱呼?」
那老兒說:「小老兒喚作「白頭」。以前在柴房中侍候那些道爺們,偶爾跟著做些
功課。」
馬通聽了這話就在範昆耳邊竊竊私語。範昆就點頭道:「老神仙太客氣了。這山中
都是得道的活神仙。
老神仙的道德修行必然也是不得了的。」
那老兒吶吶道:「不敢!不敢!」
範昆又問道:「這山中可還有其他活神仙嗎?」
那老兒答說:「太清祠中本來有十幾個道爺。都是品德清高,百來歲的地仙了。後
來那些強盜來了,年輕些的打雜道人都被逼去提刀扛槍;年紀高的道爺卻還要做些苦役
。那些老神仙看這清靜道場變作強盜窩,就都得道昇天了。」
範昆前身問道:「得道昇天了。可真是得道昇天了?」
那老兒答道:「那些老道爺都是有通天本領的。如何不是昇天了?怎能和尋常人一
般,化做糞土?」
範昆點頭道:「果然是個人間仙境。」馬通等軍吏在一旁點頭稱是。範昆又問道:
「你們祠中的銅鼎如何都壞去了?」
那老兒道:「這山中本來有大大小小七、八個銅鼎。那些強盜嫌礙事兒,都教打成
碎塊,堆在後山,要來做兜鍪、銅甲。昨天晚上,這兩位俠客走了後。」說著指向路伉
、蕭任,續道:「又來了一個老頭兒,拿了些白布、炭灰在那些銅牌碎塊上塗塗抹抹。
我從房裡偷看,只當是官軍來到,卻又不敢出來。」
範昆又皺著眉問道:「你說他拿著白布炭灰在鼎上塗抹?」
那老兒又說:「是呀!後來又看他拿柄匕首在那些銅塊上亂刮一氣。大約就是這
樣的,才把這些銘文刮得烏漆八糟。」
這時範昆、馬通都是愁眉不展。路伉、蕭任心中方是猜疑:「莫非那番天印項武義
真是為匈奴單于來取鼎上銘文的?現在不打緊已將銘文拓去,更將銘文刮毀,則漢朝皇
帝是鐵定是活不過匈奴單于了。」想到這節關係厲害,路伉、蕭任亦是枯立發愁。
又聽那老兒道:「大人若是要尋個銅鼎,小老兒還有一個。」
範昆、馬通聽了這話,如久旱逢甘霖,大喜過望道:「在哪兒?快去尋來。」
那老兒就道:「是個小的鼎,就在那柴房中。前些日,那管柴房的強盜大人搬了一
個來洗腳用。」
範昆忙向馬通道:「快去搬來!快去!莫要碰壞了!」馬通領命就帶著卒子,向後
出飛奔而去。那範昆卻是坐立難安,踱來踱去,不住向後出引頸望去。不一時,那幾個
健卒就扛著銅鼎到了殿中。範昆將銅鼎迎到了神桌上,就在那兒端詳鼎上的銘文。蕭任
亦是探著頭,遠遠望著。可是那上面為了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一個也看不懂。
範昆看了半天,就向身旁的軍吏間有誰能懂。那些軍吏都識不出。範昆又問路伉、
蕭任。兩人亦是不懂。
範昆又問那老兒:「你可識得這上面的文字?」
那老兒道:「小的不識。」
範昆沉吟了半晌,又問道:「你可有聽得那海上仙山的故事?」
那老兒就說:「往常亦是聽那些老道爺們說什麼蓬萊、瀛洲、方丈。又說什麼仙人
安期生,吃個西瓜樣大的桃子就成了仙。」
範昆聽了,擊掌哈哈笑道:「果然是老神仙!白頭上人!白頭上人!」
那老兒哈腰運道:「不敢!不敢!」
範昆就道:「快將這鼎上銘文拓下,連同白頭上人的海上仙山故事,一起奏到東中
。著千里馬,三日夜內要到。」
馬通、秦亮連忙領命,將那老兒帶到下面去說故事,安排謄寫奏表。
範昆就哈哈笑道:「萬事諧矣!忠直快來與我飲酒慶功。」
那些伙事卒子就連忙端酒上菜。路伉、蕭任陪著指揮使大人坐下,飲酒吃肉。酒過
三巡,馬通、秦亮又來報奏表已然送出。大家會在一處,更是熱鬧吃酒。那馬通趁著酒
興,唱出那塞外胡人牧歌。聲調清越悲涼,眾人拿著竹署,敲著酒杯相和。不覺這一慶
功,到了午時初,眾人都是人醉。
範昆就向路伉道:「忠直!今日虧得有你,才建此大功。」
路伉道:「指揮神機妙算。小可託日月之光,僥倖不死而已。」
範昆笑呵呵道:「忠直!你要跟著老夫好好做,將來必有無限前程。」
路伉就道:「小可生性疏懶,才不堪大用。今日就當別過指揮,帶我師弟子遠下山
去尋師父。」
馬通道:「路大俠如何就要走了呢?指揮使大人才要倚重哩!」
路伉就道:「恩師已然等我倆許久了。不克長奉左右,聆聽教誨,倘請見諒。」
範昆也道:「如何就要走了呢?我與忠直相見恨晚。如何能就放你走。」
馬通又道:「指揮使大人還有要緊的事兒,要和兩位商量。千萬不可就走了。」
蕭任問道:「是什麼事情?」
馬通道:「現在不方便說。今日不談正事。有事下山再說。大家盡情高會。」
路伉、蕭住都是七、八分醉了,趁著酒膽,一夥人高歌取樂。當日就於山上歇宿。
第二日,留些兵卒在山上掃蕩,路伉、蕭任就隨範昆大軍下山。迤邐到了縣城,又是
飲酒慶功。
第二日一早,範指揮使又是來邀路伉、蕭任赴宴。路伉兩人行到了指揮使幕府前,
忽聽得那馬兒嘶叫聲音。蕭任聽了那聲音,就停下了腳步。路伉見那馬兒,骨肉堅壯,
其似削竹,卻在那院中縱跳人立,不肯聽話。這時馬通、秦亮都出了廳外相迎。看了那
馬兒嘶鳴,馬通就喝叱:「還不快生拖走!」三、五個卒子用力扯搜,好歹將那馬兒拉
出院中。但猶聽得那馬兒在院外哀嘶長鳴,漸行漸遠。
馬通、秦亮即請兩人入了廳內。將那奇珍異饞,應時果品都搬出了一整桌子。四個
人吃將起來。如此一連數日,皆是與馬通、秦亮廝混。每日酒菜吃飽了,就去那縣城中
遊玩觀賞。
路伉心中算到,來了縣城中已經三日。就向蕭任談起:「這事又有些怪異。指揮使
大人說好有要事商量。
如何卻連三日不見人影。問那馬通,也只說是軍機繁忙。」見蕭任默然不言,路伉
又道:「子遠自來這城中,即若有所思,彷彿悶悶不樂。可否告訴師兄,共解煩憂?」
蕭任道:「實不瞞大師兄。我這次出得長安,全倚仗太子殿下之力。臨行之際,太
子並賜以西域名駒一匹,名作「飛煙」。這馬兒前些時教徐勃擄去,至今已然破了泰山
,愚弟卻每每思念這匹馬兒。」
路伉就問道:「就是來城中第二日早,在幕府前嘶鳴蹤跳的那一匹馬兒?」
蕭任點頭道:「正是那匹馬兒頗有靈性,見了故主就縱跳起來。吾不忍牽連太子殿
下,只能假意不見。
其實每日都在思念那馬兒。」
路伉又問道:「幕府中還有誰見過這飛煙?」
蕭任隨口答道:「此事只有太子殿下與太子舍人張賀知曉。」
路伉問:「你再思之。此事干係匪淺。」
蕭任想了想,就擊案而起道:「要糟了!秦亮曾見過我騎飛煙。那一日,我行經城
外,被那縣尉人馬盤查馬兒來歷。後來碰上了縣尉秦亮,才被延入城中。」
路伉又皺眉道:「那一日早,見了那匹馬兒,秦亮卻不點破。卻原來留我們在城中
,是不懷好意。」
蕭任心中憂懼,就問道:「事已如此,為之奈何?」
路伉道:「說不得今晚,留封書信與指揮使大人,我兩就趁著夜色走了。」
當日兩人還是不動聲色,隨著馬通、秦亮宴飲。到了散席之時,已是三更時分。路
伉即留下書信,說道:「伉本山野浪人,奉恩師命尋弟蕭任治病。錯蒙指揮抬愛,授以
重任,託以腹心,誠惶誠恐,每恐有負指揮識人之明。惟心中每日掛念師命,實坐立難
安。伉等生性疏闊,不克面謝,日後冉付報答。」將那書信置於几上,就吹熄了燭火,
與蕭任一起推窗而出。
兩人沿著屋頂輕聲攝蹤。躍出了院外,就循著窄巷潛行。只是耶縣城中既設有繡衣
指揮使幕府,即是到了深夜,亦是刁斗森嚴。只見那巡行官軍執著火炬,在大街小巷穿
梭巡警。兩人東鑽西爬,好不容易到了城牆邊,就要躍上去逃脫城外。忽聽得那四處梆
子響起,人馬聲爆作,就聽身後有人大叫:「忠直、子遠!因何不告而別?指揮使大人
尚有話要說。」
路伉、蕭任回頭,見馬通率著幾個軍吏,沿著屋脊自遠處奔來。那身後幾個軍吏亦
是大叫:「看住了!
莫教走了!」那周邊城牆上的官軍聽了梆子響起,都明起火炬,將槍頭弓箭對準了
城內。馬通等人奔近了,就躍下屋脊,到路伉身前拱手道:「忠直因何就不告而別哩?
指揮使大人卻要責怪吾等簡慢貴客,江湖朋友亦要說馬通不能結交英豪。」
路伉就道:「實在是因師命在身,伉等心中不安。匆匆起行,不克面辭,還請恕罪
。」
這時那四周馬蹄聲雜亂,就見秦亮率了大隊軍馬奔來,立時將路伉、蕭任圍了個水
泄不通,將那大街小巷照耀如同白日。
秦亮亦道:「子遠!為何非要留書不辭而別。哥哥可有怠慢處?」
蕭任聽了這話語,心頭憤恙,就怒目向秦亮道:「這事哥哥還要問我嗎?」
秦亮聽了,面紅耳赤。馬通卻又叫道:「這事中恐有誤會。兩位務必等到天明,見
了指揮使大人,再行離去。無論如何,亦待奉上了盤纏金錢,再離去不遲。」
忽然又是幾十個卒子,縱馬奔跑前來。當前一騎上,有人大叫:「忠直!吾自忙於
軍務,怠慢了你等。
千萬見諒。如何卻急於離去?叫人好生憫悵。」卻是範昆,連衣帶都尚未繫好,在
風中隨馬兒上下顛波舞動。
路伉就道:「如何敢煩勞指揮。只因有師命在身,伉等心頭憂急,才連夜起行。更
驚動了指揮好夢,實在是罪不容誅。」
範昆連忙滾下馬來,前去執著路伉、蕭任的手兒道:「實在是有要事相面。忠直切
莫多疑。快隨我去幕府。」
路伉、蕭任就下拜道:「驚擾指揮,更竦動了幕府衛士,實非本意。只是掛年恩師
等候,才不得不行。
指揮若有要事,可就這兒商量。伉等已遷延多時,今夜必須起行。」
那旁邊的一員黑面衛士卻大叫道:「指揮使大人抬舉你等,要你留下。你等不識好
歹,卻煩勞大人唇舌。
只要一聲令下,那千百把弓箭,就在你等身上作百十個窟窿。」
範昆忙叱道:「住嘴!拿下了!膽敢對路大俠無禮。」那旁邊七、八個衛士就將那
黑面大漢壓住,拖了下去。那黑面大漢猶不住喊冤。範昆還是拉著路伉、蕭任兩人手臂
,往城裡扯,說道:「有事!干係重大。
務必要來幕府中一談。」
路伉看那城牆四周站滿了卒子,都拿著弓箭對著自己。四周更擠滿了持槍帶刀的卒
子。若真是硬幹起來,自己或可脫身,但蕭任難免重傷,更要損及儒俠門令譽。沒奈何
,只有和範昆回到幕府。
於是數百單馬,蹄聲「踏踏鐸鐸」,迤邐向幕府付去。四更時分天氣,縣城中人熟
睡方濃,都被這梆子響、人怒叱、馬蹄聲給驚醒了。但知曉是繡衣使者有警,都靜悄悄
的待在家中,不敢出來觀望。只有那無知襯補小兒,在漆黑夜中不住哭啼。
路伉、蕭任隨範昆回到了幕府中。又見那廳中燈火輝煌,擺了好酒好菜。範昆就讓
兩人坐下。路伉立著說:「指揮有要事商量。伉等願恭聞其詳。待正事辦完,再行宴飲
,還不算遲。」
範昆見推持不過,就向路伉說:「忠直!你隨我來後園中。」又向蕭任道:「子遠
!你且先用些酒菜,壓壓驚嚇。我與忠直隨後就來。」範昆就牽著路伉的手向後面行去
。這幕府原也是借用大戶民宅。後面庭臺樓閣、小橋流水,是過了一院,又是一院。穿
過了兩造院子,到了一座臨池而建的水榭。範昆讓路伉坐下。
範昆就道:「我從軍三十餘年,攻伐兩越,掃蕩清除兩州盜賊。見過大小戰役不下
二十餘場。僥倖活到現在,可說閱人多矣。對忠直可說是一見如故,沒見過像忠直這般
的人品才氣。」
路伉欠身道:「得指揮謬讚,不以小人為誅戮。伉實受寵若驚。」
範昆又道:「忠直莫要忒謙了。古之儒者,始於修身、齊家,終於治國、平天下。
則天下安危,黎民疾苦,皆常在儒者心中。忠直既有驚世才氣,何不以蒼生為念。老夫
不自量力,願向朝廷舉薦。」
路伉說:「伉長年生於草莽,於朝廷之事,向來格格不入。要是唸書斷句還自認可
以。要說為朝廷辦事,恐力有未逮。」
範昆又笑道:「忠直實在是謙謙君子。子夏說:「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昔
年孔門七十二賢人中,子張、子貢都是發揚所學,造福蒼生,為師門添光彩。」可是又
廣著眉頭,道:「另有一事,老夫卻是難於啟齒。」
路伉心中凜道:「要到正題了。」口中就說:「指揮但說無妨。」
範昆就說:「是關於令弟。」說著捻著鬍鬚,沉吟道:「令弟受內史府拘捕,自
腋廷中逃脫,更私盜了西域天馬。長安已有公文發出。可是子遠為破泰山一事,立了汗
馬功勞。這事我也好生為難。」
路伉就道:「現今朝中受些酷吏舞文弄法,入人於罪。一旦進了腋廷,不問是非,
只有受盡折磨羞辱,最終難逃一死。吾弟受了冤屈,無以自明,僥倖逃得性命,實在也
是情非得已。」
範昆只是沈默,捻著鬍鬚又道:「忠直才氣出類拔萃,何苦為師弟扛下這等干係?
卻不自誤了前程?」
路伉道:「我與子遠,親同骨肉。實不忍見其受刑罰傷身,誤了一世。」
範昆又道:「不瞞你說。子遠的事,我已併在報捷奏章中,連同那銅鼎拓文,著千
里馬一併送入長安了。
早晚這一日就該有詔書下來。在奏章中,我將這次子遠協助繡衣使者破泰山群盜之
事,備細說了。只盼陛下能體察下情,讓子遠將功抵罪。」
路伉就拜道:「若得大人開脫吾弟此難,伉豈惜捨身報德。」
範昆嘆了口氣又道:「這事須看著辦。你且莫擔憂。」
兩人說了些話。範昆又問了些儒俠門中的事,於孟博的道德文章亦是多所稱述。不
一會兒,看天色將明,兩人就又回到廳中。蕭任還坐在廳中等待,未敢先用膳。範昆忙
讓路伉、蕭任坐,就要勸酒夾菜。範昆又說:「馬將軍、秦將軍都辛苦了整夜,快一同
請來。」
一會兒,那馬通、秦亮都在廳外候。範昆就教兩人進來,一同喝酒吃菜。才沒喝幾
杯,那秦亮就到後頭淨手。忽然就聽卒子大叫:「不好!有刺客!」「大人!不好了!
秦將軍叫殺了!給人在後院殺了!」
範昆忙將將口內的菜肉吐在碗中,就出了廳外,往後院奔去。那侍從的卒子,連忙
為範昆披上輕甲。範昆邊走著邊穿著衣甲,繫著布帶•路伉、蕭任、馬通連忙取了兵刃
,就跟在後面去看。
到了後院,卻見秦亮睜大了眼睛,躺在地上。那咽喉間一道寸許長血紅口子。範昆
忙問:「可有抓到刺客?」
就聽路伉大喝一聲:「大膽!」就飛上了屋簷,向東北角奔去。只見那三條街外的
樓頂上亦縱出一條人影,就往城外飛奔。蕭任就著黎明時的光影看去,就大叫:「是那
紫衣女子!」說罷就取了兵刃,亦飛身上了屋脊去追。範昆要制止,已是不及。那女子
躍上了城樓時,城中梆子警哨大起。守城士卒還弄不不清底細,就教砍翻了幾個。那紫
衣女並不遲延,翻身就下了城牆。路伉大叫:「且慢走!」亦跟著跳下城牆。
這其中就路伉武功最高,早將蕭任、馬通等拋在身後。那女子在前面縱身飛躍,如
疾風中的花絮,片刻就在百步之外。但那路伉乃儒俠門首徒,內力豐沛綿長,如長江大
河,不一時就追到了那紫衣女身後。這時到了一個黃土坡前,那紫衣女身行突變,向側
移了三步。路伉大驚:「咦!」了一聲,就左一右二,連著跳了三步。只見身畔金光閃
耀,恰恰躲過三鎖心環。路伉不待身行緩下,就雙腿倒蹬回來,凌空中向那紫衣女削出
三劍。那紫衣女大驚失色,急忙身若飄蓬,「鏘鏘!」架開路伉長劍,隨翻身就如影隨
形來刺路伉。路伉急伏身劃了數個劍花就向空中剿去。那紫衣女既飛騰在空中來刺路伉
,卻見腳下一片都是銀花,不禁花容失色。只有行險僥倖,翻身到蹤,將長劍刺到地上
,順勢彈出圈外。那紫衣女羞怒交加,又要再去拼鬥。忽聽旁邊一人緩緩說道:「丫頭
!人家已讓你一招了,就莫再打了。」
路伉尋聲看去,見一人站在花叢之中,卻是那日大鬧泰山,將個江洋大盜徐勃整得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番天印項武義。那紫衣女看向自己持劍的手臂,衣袖已被路伉劃
破了兩個窟窿,不禁怒形於色,狠狠的瞪著路伉。而路伉猝然發現大敵當前,一絲也不
敢怠慢,只屏氣凝神看著項武義。
這時聽「妖女休走!」蕭任仗著這些日浩然真氣的修為,先後和馬通亦奔到了土坡
前。馬通雖然看見了項武義,可是卻不知是誰,也不以為意。就抽出了大環刀將那紫衣
女圍住。蕭任看見那紫衣女,卻未看見隱在樹叢中的項武義。蕭任就喝道:「大膽刺客
!竟敢行刺指揮使範大人。」
那紫衣女看了蕭任奔來,卻是呆呆著望了一會兒,然後回嘴道:「傻瓜!我殺得
明明是個薄情無悻的漢子,怎麼又是繡衣指揮使﹖」
蕭任聽了,一時丈二天神摸不著頭腦,於是又罵道:「還敢狡辯!明明是要刺殺指
揮使大人。快隨我面官去。」
那紫衣怒道:「笨蛋!要是那範狗官有個什麼薄倖之事,姑娘這柄劍旱不放他甘休
。」
忽然聽到項武義低沈說道:「丫頭﹗莫再使性子了﹗快走了﹗」
那紫衣女雖是不情不願,看著蕭任,就狠狠瞪了一眼,然後走到項武義身邊。
蕭任聽見聲音,轉過頭去看,見是番天印項武義,只是瞠目結舌,一句話也不出來
。
馬通卻是不悅,就叫道:「大膽刺客﹗還不束手就擒。」說著就持著刀去抓那紫衣
。忽然「霹﹗哩﹗啪﹗啦﹗」馬通哀嚎在地,滾做一團,手臂大腿各是四條鞭痕。見那
老兒要帶紫衣女走了,馬通就又叫道:「子遠﹗路大俠﹗快抓刺客﹗」路伉不敢去追,
只是護在馬通、蕭任身前。就見項武義帶著那紫衣,三兩轉就消失在花叢之中。
馬通就大叫:「你們兩怎可縱放刺客。這要如何對指揮使大人交代﹖」說著就要掙
扎著爬起來。可是說只這一片刻,就聽那馬啼聲大起,遠望縣城上,揚起了漫天灰塵。
路伉見是指揮使的旗幟,就向蕭任道:「子遠!你要快走!」
蕭任聽著這話就愣在場中,道:「我要走了!那大師兄一起走!」
路伉道:「範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就此走了。你快走!」
馬通急得大叫:「子遠!蕭任!你不可以走!留下來,大家好商量。」可是怎麼掙
扎,都動不了手腳。
蕭任聽了這話,就趕忙往山路上跑。可是心中猶豫,跑了三步,還是停了下來。
路伉厲聲道:「再不走,尚待何時?」
蕭任想著為自己出京,太子殿下必定擔了不少干係,就回過頭來說:「師兄!一人
做事,一人擔!我不走了。」
路伉就嘆了口氣。馬通則是大喜道:「這才是好漢!真男兒!」
不一時,果然範昆帶了大批軍馬,將那黃土坡前圍住。見蕭任還在,範昆亦是鬆了
口氣。可是馬通還是不能動彈。路伉就將適才的情況向範昆說了。範昆前些日聽了泰山
上泰一殿中的大戰故事,還以江湖附會傳聞等閒視之。可是今日看了馬通的樣子,聽了
路伉的言語,再見到那布巾上的印記,就不禁深深發愁。範昆又問起那項武義的底細。
路伉就說項武義、鍾離慶、與瀟湘紅娘子英寧分別是項羽、鍾離昧、與九江王英布的後
人。三個人在三十餘年前縱橫江湖。後來銷聲匿跡,直到最近項武義、鍾離慶才復出江
湖。那紫衣女看來是瀟湘紅娘子的傳人。
範昆嘆氣道:「如此,又不知要鬧到什麼田地了?」
不一時,眾人就只找了臺牛車,將馬通運回幕府。許多大夫來看,都看不出一個癥
候。一直到第二天,那馬通才不藥而癒,可以下床行走。
當日鬧到午時,就聽外面卒子報到:「天使來到!」指揮使範昆忙率眾人到正廳中
迎接。聽鼓樂大作,迎接天使,蕭任卻是心兒怦怦跳,就如等候縣老爺判案一般。那
天使中官打開簡冊,先宣讀了份慰勞的詔書。
不外說體念官兵在外辛勞,現在破賊有功,加官進爵之類。通篇唸完,倒是未曾提
到蕭任。眾官都是喜上眉梢,彈冠相慶。可是蕭任卻已汗濕遍體,不住發抖了。
待到那份詔書念畢,卻又聽中官宣道:「侍郎蕭任聽詔。」
蕭任慌忙下拜領旨。就聽那中官宣道:「皇帝賣侍郎蕭曰:朕聞:「君之待臣如手
足,則臣視君如腹心;
君之待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朕自視無負於卿,卿奈何一日一棄朕而私出
長安?近得繡衣使者書,言卿在泰山義行。朕甚嘉之。今有白頭上人言海上仙山一事。
賜卿家青霞天馬,與宣旨黃門同赴蓬萊取藥。所需皆由繡衣使者處支應。功行序賞,不
負斯言。」
那些官員門聽了詔書,都來向蕭任道賀。天使就於繡衣指揮使幕府中,授予蕭任節
杖等信物。蕭任卻還腿軟,許久站不起來。當日大夥兒又擺酒席迎接中官天使,更相互
慶賀。
蕭任心中疑懼參半,就和那中官採信,問內史府的事。那中官乘著酒興就說:「蕭
大人真是福大命大。
自大人離京後,右內史咸大人就大發雷霆,說內史府有內賊,把內史府搞得天翻地
覆。後來陛下回了長安,那咸宜卻更加著魔了似的。把內史府中一個明成信的倒楣鬼吊
起來打。那咸信後來受不了刑逼,就逃出去了,藏在上林苑中。那咸大人自恃得陛下信
賴,過去辦過幾件大案子,就發了性子追到上林苑。還把箭都射在上林苑門上。」說著
拍了手掌,道:「這下可是踢到鐵門板了。陛下大怒!判咸大人個大不敬,就把咸大人
腰斬了。」說著又同蕭任敬酒:「後來蕭大人那件事,就沒人問,不了了之了。這還都
是蕭大人作人好。在京中大家都幫著說話。蕭大人真是福大命大。今番帶摯小官去海上
尋仙取藥,還要多照顧。」
蕭任聽了,心中如釋重負。想著這次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必得太子殿下之力甚多
。又勞太子殿下煩憂,心中實在惶愧得很。
當晚,路伉問起蕭任的打算。蕭任說,既有君命在身,現在身體又好了許多,就只
有託路伉先去向師父告罪了。待取得仙丹,同京完事後,再去侍候師父。第二日,路伉
就向範昆等辭行。範昆苦苦相留。路伉卻說:「那番天印沈寂三十餘年,今日復出江湖
,與金翅飛魔、紫衣女連成一氣,恐將有大亂。伉須尋得師父,詳細稟明原委,共圖計
策。」範昆見留不住,只有嘆息放路伉離去。
路伉臨行,頓首語範昆曰:「伉材質粗淺,蒙指揮謬愛,拔識於草莽之間。伉雖怯
儒,敢不掏肺腑以報指揮盛清高誼。指揮以孫武、吳起之才,挾精鍊百戰之虎師,被山
東盜賊如壓累卵,所向皆捷。惟山東盜賊非起於兵亂,而朝廷圖以軍馬威刑撫平之,恐
亂將不止。古人言:「正本清源!」惟指揮明察焉。」
範昆聽了這話,沉默不語。半晌,才搖頭嘆息,曰:「此非老朽一介武夫所能如也
。」
路伉又告誡蕭任諸般練功事情,更要蕭任小心那蛤蟆功的惡毒,要誠意正心,千萬
不要誤入歧途,進了魔道。說不完許多話,兩人灑淚而別。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