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回 崔蒐扶桑日,照耀珊瑚枝。風帆倚翠其血蓋,暮把東皇衣 2/2】
蕭任聽了這話語,一時語塞,想著總不能叫箕里克做個背信忘義的人。可是轉念一
想,又說:「我朝有言:「信近於義,言可履也。」匈奴單于叫你在海上搶劫船隻,實
在是不仁不義,率獸食人,罪大惡極。足下不可拘於小信,而壞了大義!」
那箕里克皺著眉頭,叫道:「你囉唆什麼,我聽不懂。反正匈奴人掌錢叫我辦事,
我不好好辦,下次就沒錢拿了。沒有錢了,就要冒著風雪去打家劫舍,殺人放火。有時
幾個月看不到老婆、孩子,那可是不好。」
蕭任聽這些歪理,就愁眉苦臉。想著還是嚇嚇伯吧,於是說:「我朝兵精馬壯,個
個將軍都有千里決勝之誤,萬夫不當之勇。平兩越,破大宛,滅夜郎,威動西域。更將
那匈奴盡驅逐於漠北。至今胡婦猶時時吟唱悲歌。足下何敢不識時務,與天朗上國為敵
?」
箕里克答道:「哼!我在這兒逍遙快活。東胡、匈奴都不敢正眼覷我。還要常常巴
結我金錢。你就叫你那漢朝皇帝先滅了東胡、匈奴,再來打我吧!」蕭任聽到這兒,不
禁氣奪。悶頭苦思,不得其解。又聽箕里克說:「我對你也算是好的了。還給你吃肉喝
酒。你快快把那海上仙山的秘密,詳詳細細說來。我們交差了事後,好再喝酒吃肉。」
蕭任說:「我既然奉詔書出海尋仙。這個祕密就不能對旁人說。」
箕里克於懷中抽出一疊白絹,向蕭任說:「這方白絹就是項武義考叔在那白頭上人
處取來的拓印銅鼎銘文。匈奴單于尋遍海內有學問的人,都解不出其中的奧祕。你只要
看著圖文,說出故事就好了。」說著,叫人將那白帛布攤在蕭任眼前。
蕭任看那白帛上印滿了一塊塊的拓文,大小不一,雜亂無章,恐怕就是叫司馬相如
來也兜不在一起。蕭任雖然認不得那拓文,可是想著不能漏一絲口風,還是硬著脖子說
:「怒難從命。」
箕里克不耐道:「其實這些故事誰不是從小聽到大。都是荒唐得很。你就是說出來
,那單于也找不到什麼。快說!」
蕭任想:「那白頭老道的故事,固然荒誕。但是陛下卻深信不疑,要是把那故事說
出來了,回到中土,肯定就要殺頭,再地無法彌補。若是不巧匈奴單于真的比令上多活
一歲、兩歲,那就要抄家滅門了。」於是還是搖頭說:「既有君命在身,是絕不能說的
。」
箕里克怒道:「你個笨石頭!老子好言相勸,你卻敬酒不吃吃罰酒。」就把手一招
,看旁邊一個獵人在橫七豎八的木頭堆、魚叉叢間翻動,撥出一支紅漆竹竿,送給箕里
克,卻是蕭任的節杖。蕭任看了那節杖,心頭突突一跳。又聽箕里克說:「這根竹竿
是你的?」
蕭任點頭,說:「此是我朝信物,見此節杖如同見到天子。本使奉天子命,來此尋
訪仙人,有此赤紅節
杖為憑,足下不須再疑。若得足下臂助,尋得仙人蹤跡、或仙丹祕方,我朝天子必
定大大歡喜,賞賜勝過匈奴十倍。」
箕里克點頭笑說:「我看這竹竿質料甚好,上面又有桐油,若是當柴燒,也可以暖
和一會兒。」說著,就作勢要將節杖丟下火堆。
蕭任大驚,喝止:「休得放肆!此是朝廷信物,豈可兒戲?」
箕里克嘎嘎笑說:「你要是把那白頭上人的秘密說了出來,我領了單于金錢,就不
須這根竹竿作柴燒。
你快快把故事說來!」
蕭任正色說:「奉使者,義在不辱君命。足下休要逼迫!」
箕里克說:「我若將這竹竿燒了,你不但污辱了使命,就是回去,也是殺頭大罪。
你若是把故事說完,我就還你節杖,還與你喝酒吃肉。你快快說來!」這節杖乃是使者
信物,由皇帝頒賜,按漢律失節當斬,即使僥倖逃回關內,還是殺頭大罪。箕里克以此
要脅,大約也是熟悉中國風俗律例。
蕭任看那節杖在火上炙烤,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心中惶恐,只怕真的傷了節
杖,不能回京覆命。
於是明說:「足下行事十分不通道理!這節杖若是有了毀損,天子發怒,於足下也
有好多不便。足下不可嬉戲為之。快快將節杖還給我。」
豈知箕里克在火堆上一鬆手,看節杖掉落火中,「嗶嗶!啪啪!」頃刻間那節杖就
發汗烏焦。蕭任扯著鐵鍊,搖手大叫:「住手!住手!」忍不住冷汗直冒,想要掙脫束
縛,卻是動彈不得。蕭任又豎起眉毛,厲聲喝叫:「這節杖就要燒毀了!我奉勸足下早
早回頭,將節杖救回。」看箕里克的訕笑,彷彿不為所動,蕭任臉上冒出冷汗,又結結
巴巴哀求說:「請足下三思!……這都是為了足下著想。足下切莫一誤再誤………,毀
了朝廷信物,到時天子發威,發百萬大軍,………,到時……」看那節杖起火燃燒,「
劈哩啪啦!」由中間迸斷為兩節,腦中「轟」的一聲,蕭任垂頭喪氣,什麼想法也沒了
。
然後聽箕里克說:「唉呀!把你的竹竿燒了。現在你也不能回去見皇帝了,該怎生
是好?」蕭任抬頭看著箕里克,見他笑著說話,半點也不在意。蕭任更是鬱卒,覺得沒
有了生趣。又聽箕里克說:「既然節杖被毀,我為你盤算,不如就將白頭上人的故事說
出,以後好歹也可以在這兒娶妻生子。那老皇帝找不著你的蹤影,就當你已經成仙了。
你只要把故事編了出來,我交差了事,以後我也不虧待你,有酒有肉都分著吃。」
蕭任長歎一聲,說:「大丈夫焉能含垢苟且偷生?」
箕里克不耐地說:「你機理呱啦說著,難道真的要老子給你吃苦頭?」蕭任仰頭閉
目不語。箕里克冷哼一聲,將手兒一招,旁邊就有人自火爐中抽出了隻黃澄澄、直冒煙
的烙鐵。
蕭任看了,心驚膽顫道:「敢莫是要炮烙我?」就在那柱子上掙扎。可是那些鐵鍊
都有手臂粗細,牢牢的將蕭任綁在柱子上。不論蕭任怎麼掙扎,都掙不開。看箕里克手
持烙鐵,慢慢走近,蕭任心頭卻是越跳越快。
那箕里克行到了蕭任身邊,就將那烙鐵直貫入冰鑄桌面,「淒淒嚓嚓」冒出陣陣水
汽。箕里克又問:「你到底說是不說?」
蕭任閉目道:「男兒有死而已。絕不能有負君命。」
箕里克冷冷道:「管你說不說。我總是要交差了事。」就又取了支烙鐵,到了蕭任
胸前,又問:「你說是不說?與其受了苦楚再說,何不現在就說。」
蕭任雖然已聞到那毛髮燒焦的臭味了,還是閉目搖頭。
突然就聽人說道:「箕叔叔!這笨蛋與我有仇,讓我來折磨他。」
蕭任聽是英齊的聲音,心中更是絕望。
箕里克笑道:「賢姪女既然要報仇,那叔叔我就樂得輕鬆了。要像你師父對待天下
薄悻男子一般,下手絕不容情。」說著回到座位上去。
蕭任睜開眼睛,看英齊取了兩柄烙鐵,緩緩走向身前。蕭任狠狠瞪著英齊,心中道
:「這惡毒的丫頭恩將仇報。蕭任得脫此難,必要好好打理她。」就閉起眼睛,準備從
容就義。
覺得那熾熱的烙鐵在身畔舞動,就聽箕里克道:「咦!賢姪女!你這是為何?」蕭
任就覺得手兒被牽,身上鐵索盡皆脫落。蕭任連忙睜開眼睛看去,見那兩柄烙鐵插在木
柱上,已將捆身的鐵索融斷。英齊在前面拉著蕭任的手銬,就向屋外縱去。蕭任雖不知
這丫頭在玩什麼花樣,但總比給烙鐵燙到好,於是就跟著英齊飛奔。就聽箕里克大叫:
「賢姪女!快回來!站住!」
英齊奔到了門口,就有個大漢挺了鋼叉說道:「英姑娘哪裡去?哎呀!」已教那瀟
湘雨劍刺倒。
箕里克大叫:「放肆!」
蕭任回頭看去,見箕里克隨手抓了五、七支鋼叉,長步追來。後面那些獵鯨幫嘍囉
,都發了喊,持著鋼叉,隨著幫土來追英齊、蕭任。英齊、蕭任奔到了港邊,見了些馬
匹繫在柱子上。兩人就一起飛身上了馬。
英齊反手揮劍,將那僵繩盡皆砍斷。又隨手亂劈,將其餘那些馬兒都驚散奔騰開。
這時那箕里克已到了身後三步之外,就問道:「賢姪女!有話且慢慢說!」豈料英齊牽
了蕭任的馬兒就放開蹄子奔跑。那些路上的嘍囉有些就挺著鋼叉去溯蕭任。只聽「哎喲
!」「啊!」鎖心環沿路打出,幾個嘍囉抱頭哀嚎,其餘連忙走避。
蕭任和英齊騎著兩匹馬,在雪地中一路向山中奔丟。蕭任看看沒有追兵了,就向前
面的英齊叫道:「英姑娘!多謝救命之恩!妳可不可以解開這手銬。妳牽著我的鍊子,
這騎馬可不大方便。」但英齊只是放馬奔馳,一絲也不理睬蕭任。蕭任又叫了幾次,但
英齊都不搭理,只是一個勁兒的縱馬奔騰。
另一忽兒,就又聽到後面人馬喝吃聲大起。蕭任回頭看去,見箕里克已率了幾十個
嘍囉騎馬追來。
那箕里克就放聲問道:「賢姪女!丫頭!妳且把話說明白。這要我如何向老叔交代
?」
但英齊還只是埋頭騎馬,不說一句話。蕭任聽那箕里克愈奔愈近,回頭看去,原來
箕里克騎的是飛煙。
那飛煙跑得飛快,早將其餘嘍囉的馬匹拋在後頭。箕里克仗著飛煙神駿,就趕過蕭
任,去抓英齊馬兒的僵繩。
豈料英齊回身就是一劍。箕里克側頭避過,不禁大怒,道:「臭丫頭!辦事不勞!
」隨手就揮鋼叉打向英齊。
兩人就在奔馳的馬上拚鬥起來。但那箕里克功夫了得,指縫中夾了五、七柄鋼叉就
如有五、七條手臂。漫天鋼叉閃耀出千百條銀光,將那英齊打得是招架不住。
蕭任看英齊危險,就將那手銬上的鐵索舞將起來,爆喝一聲,縱馬衝過箕里克身旁
。箕里克回身一鋼叉掃向蕭任,正與那鐵索糾纏一處。那箕里克回身一奪,蕭任就收勢
不住,跌撞下馬來。蕭任方要叫糟,忽然領子就被人提住。抬頭看去,卻是英齊及時抓
住,將蕭任放上英齊的馬來。此時蕭任和英齊同乘一匹馬,手上的鐵索卻還纏在箕里克
鋼叉土。箕里克扯著蕭任,就往邁上衝。蕭任用力扯洩,怎耐箕里克力大,眼看又要摔
下馬去。英齊急忙一手抓著蕭任,另一手就持瀟湘雨劍攻向箕里克。
箕里克怒喝:「反了!」格開英齊長劍,一鋼叉砸向蕭任。
蕭任看那銀光罩頂,想說:「要被砸成兩截了。」忽然金光閃爍,那箕里克急鬆手
放開鋼叉。原來英齊對著箕里克纏著蕭任的那隻手臂打了枚鎖心環。箕里克還不願就傷
了英齊、蕭任,只得放手。英齊見箕里克放手,正待縱馬奔逃,那馬兒猛然就顛倒在地
。將蕭任、英齊都滾翻在那雪地上。蕭任爬將起來,見那馬兒頭上中了兩柄小鋼叉,摔
在地上,因蹄亂踢,命在頃刻了。
「鐸鐸鐸!」那箕里克又縱馬奔來,就要取蕭任。蕭任見那七、八條銀光,正不知
該避向何處,忽然氣血上湧就將「蛤蟆打挺」使出,連番後躍。箕里克見蕭任突然使
出了鍾離慶的蛤蟆功,心全中雖是驚疑,還是雙腿一夾,催動飛僅去趕蕭任。「蛤蟆打
挺」一招雖然累次助蕭任逃脫大難,但這次卻難敵飛煙神速。另轉眼間,箕里克就攔住
蕭任,將鋼叉當頭砸下。
蕭任心頭慌亂,卻不知除了不斷後躍外,還有什麼法子。「吁--!」忽然飛煙長
嘶中人立而起。蕭任危急中翻身回頭,見箕里克拉著飛煙疆繩直挺在馬鞍上,就乘著氣
流,「碰!碰!」兩聲,將蛤蟆功由雙臂打出。蕭任自在泰山上受鍾離慶播弄後,蛤蟆
功又更上一層。那箕里克方在鎮撫飛煙,就覺兩道辛辣刺骨寒氣迎面打來,急飛身後縱
,飄下了馬來。
方落下地,箕里克見蕭任蹲在地上,就發了聲喊,奔來取蕭任。蕭任大叫聲:「飛
煙!」那飛煙就放開四蹄向蕭任奔來。蕭任飛身上了馬兒,順路奔跑去將英齊提起,放
在胸前。箕里克大怒,縱身飛來。蕭任聞得身後風聲獵獵,不暇細思,就躺平身子,將
蛤蟆功向後打出。只聽「砰!」好大一聲,蕭任痛徹骨髓,勉強收回身軀,抓住英齊腰
肢,可是已經五內翻騰,忍不住冷汗直冒。
那箕里克在後面大叫:「臭丫頭!休走!」還執著鋼叉苦苦追趕。可是飛煙身行已
知騰雲駕霧般,非人力所能追及了。蕭任聽那箕里克的叫罵聲音,越來越小,雖然全身
疼痛難撻,終究是鬆了一口氣。
英齊縱著飛煙狂奔,直跑了多半個時辰,才緩下腳步。
蕭住在這茫茫大雪中蕭任越來越冷,更兼渾身筋骨酸痛,就抖顫著聲音說:「英姑
娘!我們先歇歇。我身子好難受。」
英齊轉過頭來看著蕭任,才發現蕭任臉色蒼白,嘴唇發抖,身軀緊緊靠在自己身上
。英齊瞪著蕭看了一會兒,就說:「你且耐著些。我們找個歇腳的地方。」
可是那冰天凍地中,除了樹林外,卻是看不到一個人影,更別說可以住的地方了。
蕭任覺得手腳愈來愈僵硬,於是又向英齊說:「英姑娘!我們快生找個地方。我不行了
。」
英齊就停下了馬兒,回身瞪著蕭任,怒道:「那你說該怎麼著?」
蕭任看那天色將晚,四野無人,就連一點聲音也聽不到,心中也是驚慌。
英齊又叫道:「傻瓜!你快說呀!」
蕭任看向那些樹林就說:「我們去砍些樹葉、樹枝,搭個避寒的地方。」
英齊就催動飛煙,到了那樹林茂密處。見那些松林,都是筆直的以劍一般,高高指
入天空。樹上枝葉都長在兩人以上的高處。英齊就下得馬來,飛身縱向那樹梢,取出瀟
湘雨劍將那些樹枝,和著積雪削斷。轉眼間就制下了幾十根。蕭任趕忙將那些樹枝搭起
,英齊亦躍下幫忙。不一會兒就成了兩個尖尖的小樹篷。蕭任看那樹篷周圍搭了三四層
樹葉,倒也可以避寒。因周身難受得很,就趕忙鑽進一間去,將出口封住,坐下運功調
氣。
才運行不滿周天,就聽英齊在外面大叫:「喂!傻瓜!你到底死了沒有?」蕭任這
時潛心靜氣,將那浩然真氣含在胸中,漸次散及全身。聽英齊叫喚,就沒有回答。英齊
卻又叫道:「喂!笨蛋!你是不是已經死了?」蕭任看著這周天運轉,正在當頭,就秉
氣凝神,仍沒有回答。「沙沙沙!」樹蓬中透進亮光,看英齊探頭進來。
蕭任受了這番打擾,真氣散亂,胸中氣血一時翻滾得厲害。英齊看蕭任還有氣在,
就發怒說:「傻瓜!
你不會說話嗎?」
蕭任無奈,就只有張開眼睛,虛弱的說:「英姑娘!我正在運氣療傷,所以沒能答
應妳。」
英齊瞪著蕭任看了一會兒,又說:「傻瓜!你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死了沒有。」
又把樹篷遮上。
蕭任看英齊離去,只得又將那散亂的真氣,再耐心凝聚。待到浩然真氣充盈,即運
行一周天。待運完一周天,心中煩嘔、骨節疼痛就都減了一半。蕭任又耐著性子,再
行一周天。運功才到一半,又聽外面叫道:「喂!吃飯了!」
蕭任想那姑娘剛才已經知道自己在運功調氣,現在不回答,則英齊就該曉事了。但
那英齊還又叫道:「喂!吃飯了!聽到沒有!」
蕭任貪著運功,心中卻道:「這丫頭怎麼不會察顏觀色哩?」
就聽英齊在外面,罵道:「笨蛋!不吃!餵狗吃好了。」就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蕭任聽英齊沒了聲息,心中道了聲:「好!」就更加專心練功調氣。直將那八個周
天都運行完畢,已是兩個時辰過去了。蕭任覺得身心舒暢,就出了樹篷。看天上明月北
斗掛在黑緞之上,撒得那銀白大地上遍是星光。空氣冷冽,更將那全身精氣都驚醒了。
蕭任雖然覺得寒冷,但仗著內功修為,一時卻還可撐持。蕭任看英齊的樹篷前,餘燼中
架了一隻剝皮烤熟的兔子。蕭任拿起來,坐下去要啃,可是那兔肉凍得跟石頭一般硬,
如何也咬不動。
猛的,蕭任聽見遠處犬吠的聲音。蕭任豎起耳朵,聽那馬蹄聲越來越大。就將那兔
肉揣在懷中,趕忙到英齊樹篷前叫道:「英姑娘!妳起來!妳起來!有人馬到來!」
英齊的內功是比不上蕭任,又躲在樹篷中,就叫道:「傻瓜!冷死了。還不去睡覺
。」
蕭任遙望那奔馬走狗就在遠方森林邊,急得推開英齊樹篷大叫:「英姑娘!是箕里
克追來了。」
英齊力�媯菑瞏景恅情A這時也聽到了聲音,就叫道:「快走!」翻身出了樹篷,和
蕭任一起上了飛煙,往前奔馳起來。這時那些人馬已然奔近到身後四十餘丈。蕭任回頭
看去,見那些人都穿著厚重皮裘。當中八匹馬拉著雪撬。旁邊二十餘騎都執鋼叉,佩大
刀,掛弓箭,牽著黑狗,「汪!汪!」狂吠著追來。就聽那中間雪撬上一人嘯道:「英
齊賢姪女!妳莫要跑了!妳要真看上那小子,叔叔辦完事,就給你倆成婚!」
蕭任、英齊兩人只是低著頭縱馬狂奔。雜著馬蹄聲、狗吠聲,聽箕里克在後頭不斷
叫喚。飛煙在那無垠的白雪上奔馳,揚起雪沙似騰雲駕霧般,轉眼間就將箕里克等人拋
在身後。但兩人心中懼怕,駕著飛煙奔馳直到天明,才敢放慢步伐。
蕭任下得馬來,看飛煙已經十分疲累,心中疼惜,就用手去撫摸飛煙。才發現自己
一路驚惶逃命,竟然還帶著手銬。於是向英齊道:「英姑娘!謝謝妳的救命之恩。」
英齊瞪著眼看蕭任,就說:「傻瓜!誰要救你?姑娘要把你抓去匈奴單于那兒領賞
。」
蕭任聽那丫頭打的這個主意,不禁一愣。蕭任又想:「這丫頭內功似乎不行。我要
跑還是跑得了。」就又央求道:「英姑娘!可不可以想辦法解開這副手銬!」
英齊看著那手銬,又說:「笨蛋!我解開了手銬,你若跑了,我怎麼向單于領賞?
」
蕭任就又求道:「英姑娘行行好吧!妳用劍所開這手銬,我絕不跑掉。」心中打的
如意算盤:「到時我騎了飛煙跑了。就把妳這丫頭丟下。」
英齊叱道:「妳以為我是笨蛋嗎?哼!」
蕭任無法可想。忽然覺得肚子上滑滑的,才想起那懷中的兔肉。就取出來,見已被
身體溫熱,就要拿來啃吃。又聽英齊說道:「好不要臉!吃人家的兔子肉。」
蕭任皺著眉頭說:「昨天晚上不是要留給我吃的嗎?」
英齊就道:「不要面皮!那是留給狗吃的。」
蕭任看那英齊發怒,就說:「恕罪則個!」就將那兔肉奉上給英齊。
英齊看了那兔肉,又說:「都沾著你的汗水。我不要吃。還是給狗吃吧!」
蕭任這時肚子飢餓,就說:「好吧!汪汪!就當我是小狗吧!」就稀哩呼嚕的將那
一些兔肉都嚼盡了。
蕭任吃完了這頓,就想著下一頓。於是自告奮勇說:「姑娘且坐著。我再去獵些
狐、兔來吃。」說著起身邁步而出。
英齊叫道:「你莫要跑了!你要跑了,我就宰了這馬兒。」
蕭任也不答話,就往林中行去。在林中繞了許久,才見到一隻狐狸。蕭任就偷偷撿
了塊石頭,運起浩然真氣擲出。蕭任前去看,那狐狸已經洩氣了。蕭任就拖了那狐狸回
去。出得杯中,已經不是原來進去的地方。
卻看見英齊還在那兒揚首翹足眺望。過一會兒,才發現蕭任從另一頭行來。英齊就
間:「怎麼去這麼久?」
蕭任說:「天寒地凍,狐兔都睡覺了。好容易才尋到一隻。」
英齊又瞪著蕭任道,「你要是打主意要跑。我就殺掉你!再殺掉這匹馬。」
蕭任心中道:「這丫頭真兇!動不動就要殺人。」坐下來,就用石頭將那狐皮割開
,將那狐狸肉剝出。
忽然又聽到遠方馬嘶狗叫,怒罵喝叱。蕭任和英齊大驚,都站起來眺望。就見那箕
里克的八馬大雪撬當先,又率著那二十餘騎,牽著黑狗追來。蕭任抓了狐狸皮肉,就和
英齊翻身上了飛煙,又向前奔去。
那箕里克奔近了,又是叫道:「英齊姪女!你快快下馬!有話好說!」
那飛煙連日奔馳,已然十分勞累,但仗著性子勇烈好強,還是漸漸將箕里克等人拋
在後面。就聽那箕里克高聲長嘯道:「英齊姪女!妳不要跑了!妳跑不過我們的。我們
丁零人馬上吃,馬上睡。每八百里換匹馬。
你們不得吃,不得睡,遲早被我們追上。」
蕭任聽了,心頭憂懼。想起以前日磾也是說匈奴人從小在馬上吃睡。但是像這樣在
奔馳的馬上吃睡,卻是更加可怕。可是接著七、八日,蕭任、英齊、飛煙卻都真的不得
休息。每將那箕里克拋在後面,才下馬休息片刻,那八馬大雪撬又從後面追來。飛煙全
是仗著性子剛強,一路苦撐。蕭任看那英齊內功根基不厚,也是昏沉欲睡,卻彷彿隨時
要掉下馬去做的。
這一日,兩人一馬奔到了山前,已經疲累不堪。飛煙亦是越跑越慢,已然筋疲力盡
。蕭任想著:「這樣下去,只今天早晚就要被抓了。」一路苦思,卻不得退敵之道。
飛僅一路西馳,漸漸入了山中。不巧寒氣陡降,風雪越來越大。如鵝宅大的雪花迎
面打來,刮在臉上都感到熱辣辣的疼痛。兩個人乘著飛煙,在山徑上頂風前進,分外辛
苦。蕭任自己覺得分外寒冷,忍不住時時打哆陳。只靠著浩然真氣的修行,勉強還能撐
持。但英齊內功不深,就凍得臉色發青,兩排牙上下廝打,渾身抖顫不休。蕭任將那些
獵來的獸皮都披在英齊身上,可是那姑娘還是受不了酷寒。蕭任看那山徑沿著谷底越行
越高,兩旁山壁陡峭,夾著那梟臭山徑一線上行。好不容易到了風口,稍微和暖些,就
向下坡付去。
方向下坡付去不到百步之遙,蕭任就扯住馬頭,往回走。英齊就罵道:「笨蛋!好
不容易下坡了。卻要回去送死。」
蕭任說:「就在這山谷中了。」
英齊亦扯著馬頭,怒道:「你敢是風熱昏頭了。又笨又傻了。」
蕭任說:「英姑娘!妳跟我來。趕走那箕里克,只在這山谷中了。」說著又扯那馬
頭,要向後行去。可是英齊還是不放手。蕭任就說:「我們這樣跑,今天就要被抓到了
。現在只有靠著地利卻敵了。」
英齊疑信參半,就隨著蕭任回到那山谷中。這時那山谷中寒風呼嘯,冰雪刺骨。白
茫茫的雪花如潑水般撒來,在十步之外都看不清事物。蕭任先將飛煙牽在一旁,然後就
打折了些樹木,取來攔在路中間。又尋了幾顆巨大的石頭,都推在路中間旦起來。石頭
上面又堆了些獸皮、插了些樹枝。
然後蕭任問英齊:「你會不會尖嘯?」
英齊還當周大,沒聽懂,就問:「什麼?」
蕭任說:「你待會兒看我手勢,就尖聲長嘯。」然後比值手勢說:「你試試看。」
英齊就尖著嗓子大叫了一聲。
蕭任說:「要更尖更大聲。還要連綿不絕。」
英齊又試了幾次。蕭任要她運足內力長嘯,才算滿意。然後就拿了兩根手臂粗細的
樹枝,給英齊說:「你躲在這石堆後面。一邊叫嘯,就兩手揮舞樹枝,好像兩隻手臂一
般。」
接著蕭任就在那山徑旁堆了十七、八顆大雪球。就躲在那山徑旁,等候箕里克等人
到來。約莫頓飯功夫,果然見箕里克等一幫人冒著寒風厲雪,到了山腳下。那箕里克催
著八匹馬兒,拉著雪撬往山上行去。可是耶雪撬上裝載了些糧食,有些沉重。加之路面
濕滑,就得幾個嘍囉拉扯,才勉強上得出去。
那二十餘人又要拉撬,又要牽狗,衝開風雪,勉強狼狽到了半山腰。蕭任就給英齊
比了個手勢。英齊就厲聲長嘯,夾著寒風颯颯,將那似哭似笑的聲音迴盪在山谷之中,
如黑夜惡鬼一般。那些了零強盜嘍囉聽了,都驚懼交加。抬頭向山上看去,模模糊糊卻
見一個巨大的身影攔在路中央,足足有兩、三丈高,在風雪中飄散著頭髮,揮舞著厲爪
。那些嘍囉們都驚得向山下退去。
箕里克大叫:「莫要裝神弄鬼!有種出來,和老子打一架。大家不要退!」說著就
揮鞭策馬,拉撬往山上勉力行去。那些嘍囉得首領鼓舞,又都向山上奮勇付去。
卻又聽那厲鬼怪嘯聲不絕中,一個震天動地的低沈聲音緩緩傳來:「箕里克!你殺
人如麻!冤鬼今日都要報仇了。」說罷和那尖嘯聲混成一處,一高一低兩種聲音迴旋鼓
盪,將那山谷林木上的積雪都震落下來。
就聽「嚨嚨嚨!嚨嚨嚨!」那些丁零人看那山坡上,翻天似的雪崩下來,都驚叫著
轉身向坡下奔逃。那幾個雪球越演越大,夾帶著冰塊、冰沙、石頭,更將那山壁旁的積
雪一起坍陷下來,雷霆萬鈞的一起滾落下去。
那些了零人退無可退,頃刻間都叫那些崩雪給掩蓋掃落。隔著那矇隴的風雪,卻是
再也看不到一個人影了。
響了許久,那些雪塊崩落「嚨嚨!嚨嚨!」震動聲才停歇。蕭任看那雪崩威勢,心
中也是震肅不已。想著殺了不少人,心中到底有些難過。耳畔卻還聽到英齊那淒厲的嘯
聲不絕於耳。蕭任走到那石頭邊上,見英齊還在閉著眼睛,揮舞樹枝,扯著喉嚨長聲尖
嘯。那嘯聲雖然可怖,可是英齊身子卻還顫抖的厲害。不知是懼怕,還是寒冷,十足一
副色厲內荏的樣子。蕭任想著這凶丫頭原來膽子小,於是就躲在石頭後面,沉著聲音喝
道:「英齊賢姪女!你快出來!有話好好說。」
就聽英齊停了長嘯,沉默片刻,然後哽咽說:「你,你……你將他怎麼樣了?」
蕭任又壓低著嗓子說:「那臭小子已經教我殺了。英齊賢姪女!有話好說。」話未
說完,忽然眼前銀光跳躍,那瀟湘雨劍已然攻到。蕭任大驚,急翻身後躍。身行未定,
那長劍又分上、中、下三路攻來。蕭任急用手銬間不容髮架開兩劍,就叫道:「是我!
不要打了。」兩腿一瞪,跳到五、七丈開外。蕭任回頭看去,卻見英齊挺劍指來,淚眼
盈眶,涕酒縱橫,立在風雪之中。
英齊哭著看向蕭任,然後掉頭就向山上跑去。蕭任愣了一會兒,就跑去追英齊,口
中叫道:「英姑娘!
莫要跑了!」可是英齊一步也不停下來,另在風雪中掩面狂奔。蕭任只有運氣飛縱
,轉眼間已到了英齊身後。
忽然英齊回身又是一劍刺向蕭任咽喉。蕭任大驚,急滾地避過。就聽那那劍風夾著
冰雪在耳畔掠過。蕭任意翻身兩縱,跳到十丈之外,趕緊用手摸著耳朵。幸好沒給削掉
。
看那英齊含著淚,抖顫著身軀,用劍指著自己,蕭任急忙辯解:「英姑娘!妳莫要
生氣!我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就聽英齊咬牙叱道:「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叫化子。在那小鎮上抱著我。在長安東市
上死命盯著我瞧。又在泰山上盯著我看。還要在水底下輕薄我。我恨不得把你眼睛剜出
來,將你手兒剁了。」
這下蕭任卻更是摸不著頭緒,心中卻還委屈的想:「我飽讀詩書,出身名門正派,
向來以禮自持。就是同騎一匹馬兒,也只敢捏著你的衣角。這丫頭如何卻又罵人?」殊
不知那時蕭任十四五歲,乃從清風山逃脫,卻又逢著了銅頭煞祁立。倉皇逃入小鎮市
集中,與祁立對了一掌。頭昏腦脹中,就抱了個小姑娘的腰打轉逃命。後來在長安東市
中看那些獵鯨幫的人擲鋼叉賣藝,又看了老頭和小姑娘拉琴舞劍。這些�堙A英齊都記得
一清二楚。但蕭任本來是個粗枝大葉的人,於些小事都不甚記憶。要說那番天印殺小李
廣、紫衣女行刺太子等事,蕭任還會記得。若說這些抱小女孩腰、逛長安東市看賣藝等
事情,欲如何也記不起來。
蕭任既然不知英齊在說些什麼,就吶吶的問:「英姑娘!妳在說什麼?我幾曾抱過
妳了?」
英齊紅著臉,睜大了眼看著蕭任,然後就垂著劍,哽咽著奔入風雪之中。蕭任心中
還是納悶,想著這英姑娘真是古怪。可是英齊跑到風雪中,許久都沒有聲息。蕭任就想
:「現在這麼冷。那丫頭一定經受不住的。」
於是又翻身到風雪中去尋英齊,。
可是英齊已經跑了一會兒,蕭任再去找,卻是如何也找不著。蕭任恐怕在風雪中再
失散了飛煙,大叫:「飛煙!」飛煙就「鐸鐸鐸」的跑來。蕭任牽了飛煙,一路大叫:
「英姑娘!英姑娘!」去尋英齊。這時天色漸晚,雪下得越來越大。寒風就像透骨鋼刀
一般,將衣�堻ㄖj得獵獵作響。蕭任渾身不住顫抖,想著若再找不到英齊,也許英齊就
要死在冰雪中了。
忽然飛煙用鼻子去蹭一塊隆起的雪堆,磨出一塊紫色的痕跡。蕭任趕忙去將那些積
雪撥開,見英齊倒在裡面,渾身僵直,面孔都凍成了醬紫色。蕭任趕忙將英齊抱起,牽
著飛煙,不久尋到了一個背風的小山物。
蕭任急砍了些樹枝密葉,搭在外面遮蔽風雪。又從英齊身上取出火摺子,生了堆火
。然後就和茄煙、英齊靠在一處取暖。見英齊臉色許久才漸漸轉白,蕭任心中還是放不
下。可是實在太累了,又看顧了個把時辰,就兩個人、一匹馬靠在一處,裹著披風、獸
皮睡著了。
這一覺真是香甜。蕭任模模糊糊醒來還覺得有著香味。睜開眼睛看,前面都是頭髮
。蕭任低頭去看,卻是英齊貼在自己胸前熟睡著。蕭任看著英齊,見她額前髮絲散亂,
紅通通的臉蛋上,閉起彎彎的長眼睛,鼻息中透著幾許幽香,就想著:「這姑娘還真漂
亮。要是脾氣好些,就更佳了。」覺得英齊身子溫溫軟軟,躺在懷中,蕭任真不想就醒
來。忽然又覺得這樣做實在有失體統,不但損及師門清譽,更會玷污了人家的名節。
於是就輕輕的爬了起來。
蕭任推開樹篷,見雪賽天晴,雲舉風停,四野一無聲息。而飛煙早在外面啃樹皮、
嚼枯草了。自那海邊,連著奔波十餘日,都未曾好好休息。昨晚真是香甜好睡。蕭任看
飛煙也是精神飽足,就跑去摸著飛煙的脖子說話。一忽兒,又覺得腹中飢餓,就想著去
獵隻狐狸、麋鹿來飽肚子。
蕭任在外面找了許久,就看到一群塞鹿在遠方杯中撥著厚厚白雪找草吃。蕭任還是
故技重施,又用石頭打昏了一隻。其餘的就都驚散奔逃。蕭任將那麋鹿用石頭打死後,
就將他扛了回來。到了山坳前,又看英齊在翹首等著自己。蕭任就說:「今天要好好大
事慶功。」進了樹篷內,就將那鹿皮剝下,鹿肉取出。英齊就將火生起來烤鹿肉。蕭任
到了外面將那鹿皮用冰雪清理乾淨了,就又掛起來給風吹。回到樹篷中,那鹿肉已然烤
熟,蕭任就不客氣的撕下來大嚼。蕭任吃了好幾塊,看英齊都不說話,只是撕下鹿肉細
細的吃。
蕭任就說:「昨日略施計策,將那些丁零人打得屁滾尿流。才知我用兵的利害。」
可是英齊還只是吃著肉,眼睛看著地上,沒有說話。蕭任心中道:「這丫頭平常喜歡罵
人,今天卻不說話了。」
吃完了鹿肉,蕭任就催著上路。英齊就過來說:「我把那手銬撬開。」蕭任聽了心
中歡喜,就將雙手搭在石頭上。英齊將瀟湘雨劍抽出,運力欣向那鐵索。「鏗!」爆出
好大火花。可是那鐵索上卻只多了一絲小小的磕痕。英齊又舉劍砍下,爆出火花後,還
是幾乎無損於那鐵索。
蕭任想那箕里克的鐵索有些奇特,就和英齊說:「英姑娘!這恐怕砍不斷的。」可
是英齊又是一劍砍下,綻出亡、八叢火花。蕭任趕忙收手道:「這箕里克的鐵索恐怕不
是凡鐵。莫要磕壞了一柄好劍。」英齊見那鐵索上面只留下了三個米粒大小的磕痕,也
就收起瀟湘雨劍。蕭任就催促上馬,讓飛煙輕馳在那山徑上。英齊雖然沒有磕開那手
銬,可是蕭任想著英齊拔劍為自己砍那鐵索,心中卻是莫名的歡欣。蕭任輕輕捏著英齊
的衣角,暗自念道:「昨天在那隘口處,施出計策。不但那箕里克全軍覆沒,更叫這丫
頭心服口服。」心中兀自得意非凡。
忽然就聽身後,馬蹄聲響起。蕭任回頭看去,大驚失色,卻是那箕里克又騎著馬兒
,帶了八、九名嘍囉,沿著山徑趕來。蕭任、英齊趕忙催飛煙騰馳起來。
箕里克就大叫:「臭小子!使的好毒計!你殺了我兄弟,快留下命來。」就聽那身
後「嗖!嗖!嗖!」
金風條起,蕭任拉著英齊、飛煙就趕忙往左一偏。三枚鋼叉從飛煙頭側飛過。英齊
急喝叱飛煙快跑。蕭任又聽身後鋼叉飛到,無暇思考,就迴身用那手銬鐵板將一柄鋼叉
磕開。這時在上徑上奔馳,高低起伏、左右彎轉,飛煙跑得又快,那些鋼叉幾次都打不
中蕭任。飛煙奔跑起來,如足下生風,不久那些了零人又遠遠落後在數十丈之外,要去
鋼叉也去不軋了。
蕭任、英齊聽那箕里克在後面罵不絕口,更是不敢停步。兩個人、一匹馬經過昨夜
好好休息,今天精神都恢復大半。奔跑起來,就更不是箕里克等人的凡馬所能追得上的
。
只是接下來十餘天,又回復到先前一樣。那箕里克就是有辦法,每八百里換馬,日
夜馬不停蹄,追趕蕭任、英齊。而蕭任、英齊每次才要停步休息整補,箕里克就又從後
面騎馬趕來。縱然是飛煙筋骨神矮,也不堪這樣日夜奔馳。蕭任看飛煙越跑越慢,漸露
疲態,心中也是憂急。
這一路上,天候益加寒冷,不時飄下鵝毛大雪。有時積雪鬆厚,飛煙陷在雪堆裡更
是跑得吃力。幾天中才偶爾看到一、兩座氈幕。可是那些不人都知漢語。看了蕭任、英
齊是漢人打扮,都拿著槍械提防著兩人。
就這樣睡不好,吃不飽。偶爾獵隻狐、兔,偷隻小羊,勉強撐持,向前奔逃。
這一日午後,鉛雲重壓,天上飄下細細雪花。蕭任、英齊縱著飛煙奔到了大海旁。
那大海上面都結成冰塊,遠遠與天連成一線,看不到邊際。
蕭任就道:「我們順著這海邊往南走,僥倖穿過了匈奴國界,就可回到關內。」
英齊說:「這海面結冰甚厚,應該經得住車馬奔馳。還是走這湖上,往西繞過了匈
奴再回關內吧!」
蕭任就說:「就走南邊吧!反正英姑娘要將我這條小命交給匈奴單于的。」英齊回
過頭瞪著蕭任,欲言又止。蕭任心中道:「這丫頭又要耍橫了。」
可是英齊卻只說:「我等單于出個好價錢,再要把你賣了。現在還是越過湖往西走
。」就策馬行向湖面。
蕭任怕英齊又要耍刁,遂不再言語。飛煙在湖面上奔馳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有到那
海的盡頭。又過了一會兒,見到海面上有一個黑點兒。再奔近些看,原來是個人,旁邊
有匹馬兒拉著雪撬。蕭任看那人拿著棍子鑿冰,有些好奇,就策馬奔過那人身邊。
那人一身重裘,聽見馬蹄聲音奔近,抬頭看向蕭任。蕭任看那人將海面鑿了一塊桌
子大小方方的破洞。
不禁轉頭去看。就聽那人用漢語說:「兩位敢是從關內來的?」
蕭任聽那人一口隴西鄉音,就策馬回頭到了那人身邊,低身問道:「足下敢莫也是
漢人嗎?」
那人歡喜道:「我也是漢人。兩位如何到了這北海荒漠之處?」
蕭任好不容易逢到漢人,如遇救星,就趕忙道:「實不相瞞。我倆受丁零人追捕,
由海邊一路逃到此地,三十餘日不得休息,已經精疲力竭了。可是那追兵卻還在後面苦
追,早晚就要來到。」
那人聽了道:「你們如何激怒了丁零人?那些了零人驃捷勇猛,毗涯必報,連匈奴
、東胡都不敢持其虎鬚。你們得罪了丁零人,他們可以聯合這荒漠上的牧人,輪番換馬
,晝夜不休,追趕你們。」
蕭任聽了這些話兒,都是實情,卻不知該如何是好。英齊就說:「老爺既然知道丁
零人的利害,若能救我們脫困,我等必有重謝。」
那人說:「你們快和我來!都是來自中土,我自然要救你們。」說著就收起於棍
錘、魚網,駕著雪撬,引導蕭任、英齊向前行去。那人未曾回頭,又道:「這湖上積雪
都叫朔風給吹散了,只有堅冰留下。那些丁零人看不著你們的行跡,一時間就找不到你
們。」
蕭任、英齊聽了,心中稍安。不久,看那海邊立了一個大氈幕,旁邊圈中圍了上百
頭牛羊。蕭任看那人胡服左衽,又養了這許多牲口,恐怕來塞外已有多年了。那人將飛
煙牽到一旁,就讓蕭任、英齊進去。蕭住進去,看見一個胡婦,抱了個娃兒。那人進來
氈幕內,脫去重裘,拿下氈帽,揮去身上霜雪,走來蕭任身前。
蕭任亦拿下帽子,將臉上雪花揮去。那人看著蕭任,就睜大著眼睛問:「足下可是
……?足下高姓大名?」
蕭任看那人亦是眼熟,就說:「在下廣陵蕭子遠。足下大名是?」
那人就抱著蕭任說:「我是蘇子卿。不意還能在北海遇見故人。」
蕭任辨明那人真是蘇武,就抱著那人說:「真是哥哥!哥哥如何在這北海之濱漁牧
。單于說你已經盡忠全節了。難道是傳聞有誤嗎?」
蘇武還抱著蕭任說:「單于將張勝殺了,又要逼哥哥我投降。我只求不辱君命,幾
次尋死不能。單于就將我囚到這兒。」說著伸一手指向氈幕一角。蕭任看去,見那蘇武
的使節杖子斜倚在氈幕之下。漢朝臣子出使外邦,例由皇帝親授節杖。則見此節杖,即
如見到漢朝皇帝一般。若失其節杖,就是僥倖回到中原,也是依律要問斬的。
蕭任說:「朝中人只道哥哥已然死去,無不垂淚流涕。哥哥如何不尋個機會逃回中
原?」
蘇武嘆著口氣道:「單于將我囚禁在此,說要公羊生下小羊,就放我回中原。單于
又將常惠兄弟囚到別處,說只要兩人中有一個人逃走,另一個人就得死。我如何能自顧
性命,卻害了常惠兄弟?」說著,讓蕭任、英齊坐下。
那胡婦就端來羊肉、大餅、熱湯汁,侍候蘇武、蕭任、英齊吃飯。蕭任、英齊都餓
了月餘,未曾好好吃頓飯了。看了那熱騰騰的食物,就都大吃起來。
蕭任吃了幾口,就向蘇武道:「哥哥且莫見笑!愚弟只怕待會兒還要逃命。」
蘇武看著蕭任的手銬就說:「來!我將那手銬拿下。」就引了蕭任,到後面火爐中
尋了根燒紅的鐵棒,將那手銬鐵索壓在佔鐵上,拿起鎚子,「叮叮咚咚」敲了幾下,就
取下了那手銬。蕭任摸著手腕,回到桌前,又問道:「哥哥可知常惠的下落?」
蘇武說:「單于怕我們溝通逃走,都不讓我們互相知道所在。」沈吟了一會兒,又
問起蕭任這次的經過。
蕭任就將那破泰山群盜、海上尋仙等故事一一道來。又將自蘇武出使離京後,長安
故人的情況都備細說了。
蘇武只是唏噓不已,再問著家中老母、妻小。聽說老母物故,蘇武難忍悲傷,涕泄
兩下。蕭任默默,亦不知如何慰解?蘇武又問英齊是誰?蕭任怕有枝節,就說是在丁零
人那邊救出來的姑娘。
蕭任邊吃邊說,不覺已然吃飽。心中覺得真是好吃。蕭任就說:「這位嫂子的湯肉
真是美味。」
蘇武說:「這位是我在這邊娶的人。新近才生了個娃娃。」
蕭任想著蘇武一人在這冰原荒漠中,亦要有人照料,就說:「恭禧!恭禧!這娃兒
圓面大耳,將來要有福氣的。」
蘇武笑了笑,又沉默半晌,然後說:「子遠這會兒有什麼打算?」
蕭任就說:「我和英姑娘打算繞道西域,再回關中。」
蘇武說:「這樣比較安穩。那匈奴鐵騎巡防甚嚴。要存著僥倖,往南行去,多半會
給逮著。」
蕭任說:「我也是這個意思。」有些心虛,看著英齊。英齊卻只是摸著指甲。
蘇武就說:「哥哥還是要先說給你聽。待會兒,你要往北海上走,千萬留意那些有
放小冰柱子的地方,就是漁人鑿開海面,下網捕魚的洞穴。馬兒踏上了薄冰,恐怕會
掉下冰冷海中,十分危險。」說著就起身去給蕭任、英齊預備逃走的行囊什物。給兩人
預備了厚重皮裘、衣服、氈毯、肉脯、大餅、彎刀、弓箭、匕首、火摺子等等。然後又
出去餵飛煙草料。
蕭任實在疲累,就於桌旁假寐。蘇武進來就拿了氈毯覆在蕭任、英齊身上,然後說
:「兩位趕緊歇息。
若是丁零人追到,就要趕緊逃身。」轉過身去,略微遲疑,又轉回來道:「子遠!
今晚你若走得匆忙,哥哥這話就來不及說了。你若能夠再見到常惠兄弟,就叫他自顧性
命逃回關中,萬萬不要以找為念。」
蕭任聽了這話語:全中固然淒涼。但想著待會兒還要逃命,這一覺不知能睡多久?
漫應了聲,就趕緊闔上了眼睛。聽英齊那輕輕的軒聲,卻已然沉睡去了。
果然到了半夜,就聽到那外面牛羊嗚鳴,蕭任翻身而起,就搖著英齊的氈毯說:「
英姑娘!箕里克恐怕來了。快生起來。」
蘇武亦趕緊爬起來,揭開氈幕的縫隙,向外探視。然後回頭向蕭任說:「來了十幾
個人,都將這四周圍住了。」急忙披起重裘,帶著蕭任到了門邊,指著牛羊圈子,說:
「你和英姑娘前身去取兩匹馬兒,鞍上面的什物哥哥都已備好了。待會兒看到牛羊狂奔
,就順著衝去。」
蕭任聽了這話語,道了聲謝,就和蘇武握別。隱隱約約聽到那氈幕中胡婦的哭聲。
蕭任心頭歉然:「連累蘇哥哥跑了牲口,大嫂哭泣!」就和英齊低身潛行到馬廟中。兩
人匿在飛煙與另一匹花馬身邊。就聽:「赫!赫!嚄!」那外面牛羊大亂騷動。蕭任、
英齊急翻身上了馬兒,伏在馬背上,就衝出去了。蕭任看那黑夜之中,圈子柵門已然全
開。那些牛羊都向野外狂奔而去。
就聽箕里克大叫:「攔住那兩匹馬兒!莫要教走了!」
可是中間隔著那些牛羊騰亂,蕭任、英齊兩匹坐騎又是精神飽滿,糧草餵足,一忽
兒就奔出那些牛羊陣中,到了百丈之外。
就聽那箕里克大叫:「莫要抓牛羊了。快去追人。快去追人。」蕭任回頭看去,見
那些丁零人都忙著在四處驅趕牛羊。只有箕里克揮著鋼叉亂叫:「先別驅牛趕羊。先抓
了那兩個小男女再說。」可是那些了零人秉性貪婪,看了那些漫山野牛羊奔馳夜色中,
就再也顧不了頭領的號令。一個人手上至了兩三頭壯牛、肥羊,身旁再趕著十來頭,個
個眉花眼笑。哪還有空去追蕭任、英齊。
蕭任、英齊看了心頭歡喜,都想著:「蘇武這條好計策!」
才奔出里許,卻又聽後面馬蹄聲響起。蕭任驚惶不已,回頭看丟,見是箕里克一人
一騎追來了。蕭任大叫:「英姑娘快走!那老賊追來了。」蕭任雙腿一夾,飛煙就飛奔
起來。可是英齊騎的五花馬兒卻是跑不快。
蕭任回頭看英齊臉色倉皇,頻頻用鞭子策馬,但那五花馬兒就是跑不快,轉眼就要
給箕里克追上了。
箕里克就大叫:「臭丫頭!妳跟著這小子亂跑!叫我怎麼向老叔交代?」到了英齊
身後就長臂去抓英齊後心。
蕭任看了大驚,急拔出彎刀,調轉馬頭,衝向箕里克。箕里克才要抓到英齊,就見
銀霞暴起,英齊回身將瀟湘雨劍劃出七、八朵光圈。箕里克冷笑一聲,手腕一翻就將那
英齊手臂扣住。英齊大驚失色,出手就是兩枚鎖小環,打向箕里克胸、腹。箕里克見左
邊鎖小環金光閃耀,右邊又是蕭任飛馬快刀削來,就順手一拉一放英齊,「鏗!鏗!鏘
!鏘!」手上多了四柄鋼叉,將蕭任鋼刀全數架開。英齊被一拉一放,雖然脫了箕里克
掌握,卻險些跌下馬去,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蕭任衝過了箕里克,與英齊皆回頭看向
箕里克。見箕里克左手三柄三尺鋼叉夾握在指縫中,右手持了一柄八尺鋼叉,威風凜凜
騎馬立在雪夜之中,好比玄天凶神,陰府地煞。蕭任、英齊看那箕里克武功了得,心中
都是懼怕。可是到了關節處,蕭任只有怒吼一聲:「嘎--!」舞刀衝向箕里克。英齊
看了亦嬌叱一聲,分兩頭縱馬夾擊箕里克。
箕里克縱馬迎向蕭任,右手一柄鋼叉就舞做團團銀蛇,捲向蕭任。左手上三柄鋼
叉,看也不看的就去鬥瀟湘雨劍。蕭任眼前只見十七、八條銀蛇上下翻飛,連鋼叉都看
不清,只有拿刀亂架。怎當箕里克力大無窮,只有橫著馬兒步步後退。英齊一柄長劍,
將那瀟湘雨劍法全部使出,有緩有急,緩似綿綿春雨,急如湘江水漲。可是那箕里克看
也不看一眼,隨手支架,就將瀟湘雨劍全數擋開。
箕里克哈哈大笑:「英齊賢姪女!若論潑辣,妳就像妳師父一般。若論劍法冷厲,
可還要十年功夫。」
英齊既鬥不過箕里克,就要和蕭任會往一處,合戰箕里克。可是箕里克隔在中間,
將左手那三柄鋼叉舞將起來,英齊就左衝右突也過不去。
箕里克又笑道:「賢姪女若是看上了這臭小子,叔叔辦完事情,就叫單于給你們兩
個成親。叫左、右賢王各送千匹牛、羊,保證風風光光。」說著卻又嘆口氣,道:「賢
姪女這就是比妳師父強。妳師父就是想不開。花容月貌一個大姑娘,就是不要嫁人。」
激戰中言笑自若,又彷彿感傷往昔,全然不將蕭任、英齊兩人放在眼中。更是右一左三
,因柄鋼叉「刷刷」生風,震動一丈方圓外。
英齊羞紅雙頰,怒叱中打出三枚鎖小環。箕里克仍是頭也不回,轉動三枚鋼叉,將
那鎖小環盡都彈開。
蕭任這時邊打邊退,卻仍是招架不住。猛的在地上見到一個小冰柱子,心中想起蘇
武說的話,就緩緩向左邊退去。那箕里克打得意興風發,又追了幾步,忽然「潑啦!」
一聲,連人帶馬都傾倒下去。箕里克急縱身離鞍,見座下黑馬兒後半身全陷在一個冰窟
窪取,靠著前腿趴在冰上,猶爬不出那破冰寒水之中。箕里克看了,大叫一聲:「黑虎
子!」就奔去拉那黑馬。英齊看了卻不饒人,順手兩枚鎖小環就朝箕里克打去,又縱馬
長劍就去殺那黑馬兒。
蕭任看了大叫:「英姑娘快走!」
英齊力奔到那黑馬兒身前三尺處,看著那黑馬兒眼中盡是驚慌,遂一劍向馬頭削去
。忽然坐騎一頓,翻身下衝。英齊急就地滾去,又縱身一躍,到了五丈開外。回頭見那
五花馬兒頭顱上插了一柄鋼叉,躺在地上,哀鳴中四蹄繃直顫抖。箕里克奔到了那黑馬
兒身邊,一隻手就將那黑馬兒拉出水面。蕭任看了大驚,縱馬奔來就將英齊提起,放在
鞍前,催著飛煙發足狂奔。
蕭任雙手拉著疆繩,壓著英齊,催動飛煙疾馳。覺得英齊微微顫抖,卻不知是害怕
,還是寒冷。又聽箕里克在後面大叫:「你們跑不了的。臭丫頭、臭小子!我一定要追
到你們。」
這一往前飛奔,過了兩日才出了海面。又奔跑了五、六日都未再受到受到箕里克追
趕。兩人心情漸漸緩弛,也可以晚上多睡些覺了。蕭任將那些獸皮用韋革串起,成了兩
個小氈幕,晚上睡覺時倒方便了不少。
又奔了兩日,若著又是廣大山脈,橫互眼前。蕭任兩人要從谷中行走,卻撞見了大
群牛羊。兩人急急策馬閃到山中小徑上。向下望去,見那谷中滿是牛羊,周圍大大小小
氈幕不知有幾千座。蕭任向英齊說:「不知是那位匈奴名王在谷中躲避風雪。」
既然不能從谷中行過,蕭任和英齊只有縱著茄煙在山徑上尋出路。可是那山中道路
曲折,白茫茫的不堪辨識,走了許久,卻都走不出去。直走了一日夜,還是走不出山中
。蕭任心中憂急,卻偏偏風雪越來越大。
轉眼間那山中盡是白皚皚一片,將人馬足跡瞬間湮滅,就連是不是在繞圈子,都難
以知道。那白雪越積越厚,飛煙於雪中跋涉更加吃力。好幾次踩空了,險些將兩人一馬
都摔下山谷。蕭任心中雖然擔憂,但看那瀰天大雪,兩人又不識路徑地形,實在是步步
危機。於是向英齊說道:「英姑娘!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先躲過這風雪吧。」得英齊首
肯,蕭任就策著飛煙尋路。到了晚間,終於在山中尋到了一個小小的背風山谷。更佳的
是,那谷中央還有一個小山洞,仗著和暖,邊緣尚有些枯樹黃草未盡被白雪覆蓋。
蕭任叫了聲好,就到那洞中去觀看。見是個石洞,倒也乾爽,就叫英齊進來。兩人
看了都是歡喜。英齊就生起火來。蕭任就放飛僅去吃草,然後回到洞中向英齊說去獵些
野獸做吃食,英齊自在洞中打理。
一會兒,蕭任又獵到了兩隻野兔。回到了山洞前,看飛煙在谷邊嘶叫蹤跳。蕭任
心中狐疑不安,探頭向洞中望去。見英齊面向著裡面,蹲在火堆前。蕭任就踏步進了洞
中,說道:「英姑娘!今夜還要吃免肉了。」
話未說完,剎那間覺得一陣寒風吹過,打了個哆嗦。蕭任怒喝一聲,蛤蟆功應聲而
起,貫經右掌,打向身側。
猛聽得「砰!」一聲,兩掌對實,蕭任覺得遍體生寒,較之那蛤蟆功的冷冽老辣,
還要透骨三分。蕭任抬頭望去,見是箕里克,心中雖然害怕,還只有勉力運功抵擋。
就聽箕里克冷笑道:「哼哼!老魔頭的蛤蟆功?你是鍾離慶的什麼人?」可是蕭任
這時全心拚命抵擋箕里克的內力侵入,只怕一分心就要喪命,如何還能回話?箕里克冷
笑一聲,料定蕭任不能回答,就另一隻手拿著鋼叉,在英齊蹲下去的身上,左右兩肩各
敲了一下。英齊翻身而起,抽出瀟湘雨劍向箕里克刺去。箕里克將那鋼叉順手一揮就將
瀟湘雨劍打飛了。英齊驚呼一聲,趕忙去拾長劍,又指著箕里克說:「你莫要傷了他!
」
箕里克亦將鋼叉指著英齊,問說:「這小子是鍾離慶的什麼人?」
英齊將長劍挺在空中,說:「我怎麼知道!鍾叔叔說他自小看他長大,就教他蛤蟆
功為戲。」
箕里克就說:「那老無賴終究是耐不住。這臭小子八成就是小鍾離慶。」
蕭任聽了這話,心中憤怒。可是受制於箕里克,卻是無法說話答辯。
英齊又說:「你管他是誰?你趕快放了他!不然我就和你拚命了。」
箕里克卻蹙眉,搖頭說:「不對!要是小鍾離慶,項老叔為何又要我將這小子交給
匈奴單于?」又看向英齊,說:「妳爺爺到底打著什麼算盤?妳為什麼要搶這臭小子?
」英齊聽箕里克問話,卻是紅著臉,答不出話,只是惡狠狠的拿劍指著箕里克。箕里克
看著英齊片刻,又說:「如果我猜得不錯。賢姪女只是情竇初開,看上了這臭小子。英
齊賢姪女!只要叔叔辦完正事,就叫單于給你辦個天大的婚禮。要那東胡國王、西域酋
長都來賀禮。叫妳大大的體面。這要比妳師父強多了。」
英齊臉兒脹得更紅了,插嘴道:「誰希罕與這醜八怪在一起?這醜八怪是我抓到的
,我要向單于討賞去。」
箕里克奇道:「單于氈幕就在這山谷中,我們何不就下去交差了事哩?」
英齊怒道:「這醜八怪是我抓到的。這醜八怪又臭又討厭,我要好好折磨他,不可
以嗎?我要等單于開個仔價錢,再將這又醜又髒的臭乞丐送去。」
箕里克疑信參半,又說:「英齊賢姪女!此言差矣!現在這隆冬時節,誰不想趕快
辦完正事,回家團圓哩?我們趕快將這小子交給了單于,得了金銀寶貨,分個清楚,妳
就回關內,我就回遼東,豈不皆大歡喜?」
英齊瞪大了眼睛說:「這醜八怪是我抓到的。我愛什麼時候交給單于,就什麼時候
。得了錢財也是我一人的。」
箕里克歪頭道:「賢姪女難道想要獨得那些金銀寶貨?當初我與項老叔約好,是要
對半分的。難道英齊賢姪女連妳爺爺那份也要吞了?」
英齊就說:「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這醜八怪是我抓到的。就是要叫去養雞種
菜,也沒什麼不可以。」
箕里克嘿嘿笑道:「這倒有意思!我箕里克頭一遭被人黑吃黑。更有意思的是那人
的武功不怎麼樣,卻還要兇著黑吃黑。」
英齊嬌叱道:「你莫要得意!待使出了殺手,就叫你哭笑不得。」
箕里克大笑:「賢姪女的那些功夫,還不到令師一半火候。就連妳師父見了我,也
要退讓三分。妳又能奈我何?」
英齊作聲不得,只有橫眉豎目,虛張聲勢,卻更惹得箕里克大笑。英齊見蕭任苦苦
撐持,心中更加憂急。
英齊不得已就道:「你莫要得意!不必我出手,就這醜八怪的蛤蟆功,就要打得
你缺牙歪嘴。」
箕里克冷笑,看著蕭任道:「蛤蟆功有什麼了不起?就是鍾離慶來了,我也要把他
打得跪地求饒。」說罷將那奇寒內功源源灌入了蕭任掌上。蕭任原本就抵擋不住,更吃
這排山倒海來的內勁催逼,就返到了洞壁上。只覺得那寒氣,灌入雙臂,就佔據胸腔,
將心房包圍,更沿著心腹大六直下,要奪取丹田。身中浩然真氣、蛤蟆功受了壓迫,都
在那頭顱、丹田、大腿中時隱時滅。箕里克看勝券在握,就笑說:「老魔頭的蛤蟆功究
竟不是我的對手。」
英齊看蕭任冷待全身發抖,苦苦撐持,只有在旁邊大叫:「放了他!再不然待會兒
,他發了威,再加上我的瀟湘雨劍,就要你難堪。」看那箕里克不答話,英齊又說:「
你一個江湖前輩欺負後進。我們敬重你的名頭,不忍叫你難堪,回家抬不起頭來看老婆
、孩子。你趕快見好就收,回到遼東去。」
箕里克原來仗著功力高出蕭任許多,只立時就要置蕭任死命。可是浩然真氣乃是可
大可久、精微奧妙的正統武學,綿延強韌,雖然只剩下一點游絲,卻是如何都打不散。
那蛤蟆功蕭任修習多年,又得鍾離慶真傳,雖然火候不到,但深穩刁鑽,要將之根除,
也是屢屢不能。
浩然真氣與蛤蟆功這兩道內力過去在蕭任體內纏鬥不休,互相要剷除對方,卻都有
所不能。到了這性命關頭,蕭任也顧不得哪個是名門正派,哪個是邪魔歪道了,只有將
那兩道一寒一熱的氣流統籌起來,把守身內經脈要穴。那兩股氣流,分分合台,攻守相
依,弄得那箕里克遲遲不能取勝。
英齊看蕭任表情苦楚,身上又忽冷忽熱,心急如焚,又向箕里克罵道:「你倚老賣
老,打了許久卻勝不了一個江湖後進,是要受江湖同道恥笑的。你在外面這許久都不回
家,老婆看不到丈夫、孩子哭看不到父親,你怎麼這樣忍心。你趕快回家去吧。」說到
這裡,竟然有著哀求的口氣。只是英齊仍然不肯鬆口答應與箕里克對半分贓。
又鬥了一個時辰,英齊見兩人陷入僵局,蕭任一時是守住了。就又嘲笑說:「你看
吧!叫你要愛惜聲名。
現在騎虎難下,連個醜八怪臭乞丐都勝不了。還是趕快回到遼東去看老婆孩子吧!
」
箕里克猛然開口道:「臭丫頭!胳膊子向外彎。還不去找些東西吃?」說罷,將指
著英齊的那柄鋼叉撤下。
英齊聽箕里克猛然回話,倒是嚇了一跳。想想蕭任肚子一定餓了,又見他一時三刻
不至於落敗,就持了刀子、匕首、弓箭,出得洞去。臨洞口,又回頭張牙舞爪的向箕里
克說:「你莫趁我不在時殺了他!否則我回來就要殺了你。」想著又不放心,走回蕭任
身邊。
箕里克又罵道:「臭丫頭還不快去。才認識沒幾天,就難捨難分了。」
英齊對箕里克冷哼一聲,就轉身出了洞口。
一個時辰過後,英齊提著兩隻野兔、一隻肥羊回到洞中。那隻肥羊八成就是自山下
偷的。看蕭任表情仍然痛苦,可是仍然未落敗,心頭稍安。
箕里克道:「臭丫頭!快將我那黑虎子華到谷中。莫要給凍壞了。」
英齊說:「你就快快下山去吧!莫要牽進谷中了。待會兒還要費神再牽下去。」
箕里克道:「快去!」說著又催動內力,逼入蕭任體內。英齊看蕭任臉色痛苦,趕
忙出得洞去。臨到洞口,還是回頭狠狠瞪了箕里克一眼。一會兒,英齊又回來,就於洞
口剖羊宰兔,生火烤食。待到烤熟,那洞中都是油脂焦熱的香味。英齊看蕭任無瑕自理
吃食,就將羊肉取來,撕下一片片餵食蕭任。箕里克怒叱一聲:「臭丫頭!把叔叔忘得
一乾二淨。」銀光閃動,倏的就用鋼叉將那羊肉自英齊手中奪來,就著口邊大塊嚼吃。
英齊暗罵了聲:「強盜種子!」就又取了塊羊肉,來餵蕭任吃。
接下來幾日,箕里克與蕭任兩人還是未分出勝敗,只是依然並立在洞中,右手貼著
左手,僵持不下。但蕭任臉上表情仍然十分痛苦不堪。英齊每日打理三餐,照料飛煙
、黑虎子兩匹馬兒,亦是怕得不可開交。
轉眼到了那二十餘日,蕭任臉上表情才恢復如常,不復有痛苦的樣子。可是箕里克
卻不時皺著眉頭,閉目沈思。又到了來洞中的三十餘日,蕭任雖然還是和箕里克貼著手
掌比拚內力,已經可以勉強說話了。到了五十餘日,蕭任不但可以說話,更可以自己拿
著羊肉大口啃食了。英齊看蕭任內功修為進步快速,就忙得更加快樂。
到了六十日晚間飯前,就聽「砰!」一聲,箕里克、蕭任同時收了掌力。
箕里克嘆了口氣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江山代有人才出。」
蕭任拱手向箕里克道:「多謝前輩不殺之恩。箕前輩幾次手下留情。即便是現在,
蕭任也還不是前輩的對手。」
箕里克說:「你固然根基還淺,但老夫要勝你卻已經難了。你只要潛心培練,將來
成就絕不在我之下。」
英齊笑著說:「叔叔!可比完了嗎?不再打了嗎?」
箕里克啐道:「臭丫頭!見了小伙子就把叔叔忘了。叫妳爺爺知道,肯定打妳屁股
。」說著就悶著頭,坐下去辦著烤羊肉吃。
英齊還回嘴道:「誰希罕這醜八怪了。我要叫他掃地、餵雞、種菜。等單于開好了
價錢,就把他賣了。」
就和蕭任坐下去,一起吃烤羊肉。
箕里克悶頭吃完了一隻羊,就起身道:「臭小子、臭丫頭!叔叔這要回家了。他日
賢姪女的婚禮,叔叔是不能參加了。就今日送兩位些薄禮,權當慶賀之意。」說著就從
腰間抽出了一個獸皮腰囊,先取出了一支大山參,又取出了三片杯口大小的青白花瓣。
英齊湊過去看,問說:「這老山參又大又粗,怕有千年了。這三片花瓣卻是做什麼
用的?」
箕里克說:「這乃是天池雪蓮的花瓣,生性寒冷,於諸般內傷休復,有神奇的妙用
。這兩樣什物就給了賢姪女。」看著蕭任又說:「我手邊並無可以給你的賀禮。只是你
內功根基已固,假以時日,可成大器。但那馬上功夫卻是狗屁不通。我就教你一套「三
尖兩刃刀法」,要你日後馳聘在戰場上沒有敵手。」
這三尖兩刃刀蕭任也曾看過,只是沒見過使得好的人。於是趕忙拜謝。箕里克就尋
了兩根丈長樹枝,就於月夜雪地上,先舞了一遍。然後教授蕭任刀法與體內氣流配合的
口訣心法。又使了一遍,要蕭任熟記了。
冉糾正蕭任一遍姿勢動作。然後說:「這前面三招都是救命的招數,卻可連貫後面
種種殺手。你在沙場上遇到敵人,若是招架不住,就用這三招救命。再伺機下殺手。」
於是又將這三招細細演練了數次,將其中的關鍵處都要蕭任融會瞭解。
教完了刀法,箕里克就向兩人告辭。英齊還要留箕里克到天明再走。箕里克卻說:
「吾離家日久,十分想念那生鯨肉的滋味。」又同英齊、蕭任說:「祝你們兩將來生個
胖娃娃。」然後看向英齊,若有所思,道:「我和鍾離慶為你師父,也不知打了多少架
。可是到頭來,妳師父心裡原來有別人。但造化弄人,妳師父卻一輩子沒有結婚。我看
你有好歸宿,心裡確實高興。」說罷就騎上了黑虎子,冒著風雪,縱馬向山下付去。
英齊還依依不捨,在洞口望了好久。
當天晚上,兩人一個睡在洞口,一個睡在洞內。接下來月餘,天氣仍然嚴寒冰冷,
單于的氈幕牲口也都還留在谷中,蕭任、英齊兩人只好守在洞中。
不覺到了三月,天氣漸漸和暖,那單于的氈幕牲口離開谷中。兩人才騎了飛煙穿過
山谷,向西行去。這一路上,冰雪融化,到處都是淺塘流泉。荒漠上的春夏短暫,所有
黃的、紫的、粉的小花都趁著春暖一齊綻放,將那無垠原野鋪成錦繡彩緞,更招來如雪
片般的粉蝶花蜂,好似那江南桃花隨風漫天飄落。蕭任和英齊一路貪看風景,閒談關內
事物,止不住的心頭歡欣。蕭任問起英齊的父母。英齊說她自小被師父養大。八年前
師父身故,爺爺就將她接去。但其餘的事,英齊卻不肯多說。蕭任怕英齊發怒耍橫,也
不敢多問。
又向西行去,天氣轉暖,迎面是綿延高大的山脈。蕭任、英齊看那山頂,就著陽光
下閃爍出金色的光芒,忍不住嘖嘖稱奇。穿過了些山區,又漸漸苦旱炎熱起來。風物卻
又大不同於先前所見,除了山邊幾座綠洲外,多是一望無際的沙漠、礫漠。偶爾遇到些
湖泊、河流,也多是苦鹹不可飲用。蕭任、英齊兩人猜測已經到了西域,就掉轉馬頭,
向南付去。
那沙漠廣大無邊,有時要找生水喝,也是不容易。兩人曉停夜出,耐著飢渴,好不
容易過了沙漠。迎面又是大山。山前野草肥美,到處都是牛羊。見草原上的牧人都戴著
尖皮帽,穿皮靴,騎著馬兒驅趕牛羊。兩人懷疑,是否還在匈奴國中。聽那些牧人的聲
音的言語,似乎與匈奴語不同。在兩人猜測大約已經離開匈奴國了,於是沿著山谷,往
南付去,打算繞回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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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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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