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良會不復久,此生何太勞?沙頭暮黃鵠,失侶亦哀號 1/2】
又行了數日,卻是越爬越高,漸漸上山了。這一日午前來到一座大石頭山旁,蕭任
、英齊就騎著馬兒上了山徑。一忽兒,聽得前面人馬奔馳。蕭任遠遠探看去,見是些羊
皮尖帽、騎馬執弓佩刀的西域武士。兩人為免生枝節,就閃到亂石陰暗處,等那些人馬
跑過去。那些武士「唏哩嘩啦」的也不知在喝叱些什麼。片刻間奔過了山徑,蕭任、英
齊又出來向前行去。另片刻間,又是人馬奔馳聲雜踏。蕭任、英齊趕緊再避起來。
兩人都小心謹慎,怕給撞見了,遭到盤問,或許就有麻煩。
不一會兒,卻又從後面馬蹄聲「得!得!得!」傳來。蕭任、英齊回頭看去,見是
一名著紅氅篷、紅帽兜、紅馬的騎士自後面奔來。蕭任、英齊又連忙閃在陰暗處。那騎
士瞥見蕭任、英齊共乘一馬,略看了看,並未緩下騎行,就向前奔去。蕭任、英齊見這
山中熱鬧,就踟躕不敢出來。忽然「得得得!」那紅氅篷騎士又奔了回來。那後面卻又
是一個黑鬍子彪形大漢,騎著黑馬追趕,大叫:「公主!你莫要跑了!沒有用的。」
說的是漢語,卻有些荒腔走板。
聽那後面山路上許多馬蹄奔騰聲,震地而來。聽那彪形大漢又吆喝:「公主在這兒
。快生攔住。莫要教走了。」
就聽一個女子的怒吃聲音:「答赤靡!我何嘗虧待過你?你為何再次連結匈奴、車
師人陷害我?」這女子說的卻是漢語,而且是軟軟的道地江北口音。蕭任心中一動,就
下了馬兒,緩緩向山上爬去。
英齊急得輕輕大叫:「傻瓜!你快回來!莫要充好漢!笨蛋!」
蕭任爬到了一個石頭尖上,看那女子背對著自己,叫那彪形大漢與方才那些在山徑
上奔馳的西域武士,圍在坡前。就見那批西域武士中一虹鬍胡兒於馬上,操著生硬的漢
語,說:「還要多說些話?教公主趕快死去。待會兒不下手,就有麻煩了。」
那紅望篷騎士又說:「貴國國王每年得漢朝皇帝厚厚賞賜。漢朝皇帝從不曾薄待爾
等,你們這樣如何取信於人?」原來就是那江北女子的口音。蕭任聽那聲音耳熟,心中
又喜又怕。
又聽那虹鬍胡兒說道:「我們與匈奴都是人草原上的兄弟。你們漢人說是博望族的
,卻欺騙錢財、凌辱我們草原牧人。你們不是博望族的兄弟。」說著就挺了槍,奔向前
來刺那紅氅篷女子。那女子驚呼:「救命!
救命!」哭著將馬兒在坡前打轉。好不容易避開了一槍。那虹髯胡兒一刺不中,回
身又是一檔掃來。忽然,那胡兒暴吼一聲,滾下馬來。就聽那周遭武士都亂叫,舉臂向
山上揩去,然後朝山上放箭。蕭任方才運勁擲出石頭,將那扎髯胡兒打下馬來。這一會
兒,卻見那些西域武士將羽箭暴風以的射上山來。蕭任只有躲在石頭後面,動也不能一
動,雖是有心想救那紅氅篷女子,也是有所不能。
猛聽叱扥聲起,那些山下西域騎士大亂。蕭任探頭看去,見英齊騎著飛煙,挺著瀟
湘雨劍,嬌吃聲中,殺開重圍,抓了那紅擎蓬女子的坐騎疆繩就往圍外殺去。擋路的幾
個西域武士,哀哀慘叫都被刺翻落馬。那些西域武士看英齊帶著那紅氅篷女子衝出圈外
,都大聲亂叫,相率奔去追趕。蕭任看了連忙就於山上運功擲出飛石,將當頭幾個要射
箭的西域騎士先打下馬來。那些西域武士哇哇大叫,亂成一團,擠跌在山徑中。蕭任索
性將些亂石都推下山去,然後向山後跑去,見英齊在彎曲的山徑上帶著那紅氅篷女子馳
驟,就趕忙縱身於亂石中,搶到前路。再兩、三縱,千得出去,攔在山徑中。英齊看蕭
任攔在山徑中,就緩下馬兒,將蕭任拉上飛煙。兩匹馬兒又同山下奔丟,直到了曠野處
,才尋了個雜草亂松的石山前,藏身停步。
許久,那些西域胡騎都奔出來,越過蕭任、英齊等人的藏身處,又同曠野中奔去。
蕭任看那些胡騎都跑遠了,才站起身來,愣愣的看著那紅氅篷的女子。那女子方才驚嚇
太甚,臉上淚痕猶未擦乾。喘了口氣,就向蕭任、英齊下拜,曰:「多謝兩位義士相救
。我乃是漢朝公主烏孫國右夫人。若能得兩位之力,送回烏孫國,必有重酬。」
蕭任愣愣的不知所以。英齊看了,怒道:「傻瓜!發什麼愣?」
蕭任忙道:「細君!是我!我是遠兒!」
那紅氅篷女子連忙站了起來,猶不敢相信,看著蕭任半晌,才笑著說:「遠兒!真
是你!你長得好大了。」
說著又「嗚嗚!」哭起來了。
蕭任忙問:「這是怎麼回事?那些西域人為何要追殺妳?」
細君忙拭去淚痕,說道:「現在來不及說了。你且送我去氈幕去。」
蕭任問:「妳的氈幕在何處?妳且在前面引路。」
細君就上了馬兒。蕭任就向英齊說:「英姑娘!我們先送細君回家。」可是英齊只
是背對著蕭任,一動也不動。蕭任想了想就說:「英姑娘!我來介紹這位細君給你認識
。細君是我小時候的街坊鄰居,現在是烏孫國的右夫人皇后。」英齊才不情不願的上了
飛煙,可也沒看細君一眼。細君就急在前面引路,與蕭任、英齊循著曠野中的商旅隊伍
痕跡向前奔丟。奔了一個多時辰,不久遙遙望見一座紅頂氈幕,外面繫了數百隻馬匹。
幾個西域騎士守在遠方。
細君老遠就停下馬匹,等蕭任、英齊到了,細君就說:「遠兒!你可以悄悄的將我
送進那紅頂氈幕之後嗎?」
蕭任細想一下,說:「我現在穿的是胡服,不會被識破。只是就要委屈細君了。」
細君說:「無妨!只要能進去,就好。」
蕭任就明細若將氅篷脫下,反過來是鵝黃色,將細君捲在裡頭,放在馬鞍後面。蕭
任就上了飛煙,緩緩向那紅頂氈幕付去。那一路上,偶爾有幾個武士騎著馬兒巡警,看
蕭任也沒有盤問。蕭任一身胡服,大搖大擺的行到了那氈幕後面。下了馬來,將飛煙擋
在氈幕前,就隨手一刀,將那氈幕劃破,用手撥開木條,然後將那鵝黃布捲子運細君一
起塞了進去。
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蕭任就將耳朵貼在氈幕上。聽裡頭有許多人聲躁動。
「公主哩?公主呢?我們要見公主。」
「公主是不是回漢國去了?」
「馮姑娘!你莫要再推託了!要是公主在裡面,就趕快請出來相見。」
「大家不要受馮姑娘騙了!公主已然耐不住這兒的寒熱,回到漢國去了。公主從來
就不喜歡這兒。」
聽馮嫽大叫:「公主只是身體不適,在後面闢室休息。你們這樣吵鬧,不怕吵到公
主嗎?」可是那些胡人的吵鬧聲,馮撩一人卻壓不下去。
又聽那些胡人吵嚷著:「我們只要見公主一面。公主若是在裡面,就出來,我們好
請安。若是不在,那一定就是回漢國了。」旁邊的胡人都跟著起哄。
「我們來這兒,已經一天了。怎麼還見不到公主?」
「我們西域風大沙多,冬天酷寒,夏天卻像火爐樣熱。這些細嫩嫩的漢國娃娃如何
能待得住?一定是早就回去了。」
「公主要回家,不是還為了首黃鵠歌兒嗎?什麼:「君家嫁我兮天一方。」聽說漢
朝皇帝都流了眼淚,就教公主回去了。」一邊說著,一邊荒腔走板的哼著漢語,唱著詩
歌。
馮嫽又是大叫:「公主初來時,寫的歌兒如何能算數哩?公主已經說過許多次了,
她是人草原上的人,她死也要葬在草原士,絕對不會回中土的!」
蕭任聽了這些吵鬧,雖然想進去幫馮嫽。可是想細君明明已然進去了,為何一無動
靜?於是又等下去,看細君有何安排。
那些胡人又只是叫囂:「妳說什麼都不抵用。快讓我們看見公主。鬧出事情了,就
避不見面。再不見面,老子可要走了。」
「這些漢人都是不講信用的。只有我們草原上的兄弟,騎馬牧羊,才能團結在一起
。」
「走什麼走?就進去將公主拉出來。如果不在,那大家就找昆莫評理。」
馮嫽還是大叫:「各位莫要吵鬧。且先喝些酒。我再進去請示公主一次。」
那旁邊的人又不耐道:「莫要再敷衍了。我就和馮姑娘一起進去。」
馮嫽叱道:「大膽!公主的後室,爾等焉敢擅入?」「鏘鏘鏘!」就有刀子出鞘的
聲音。
這時忽然就聽見:「叮叮!噹噹!咚咚!」清翠玉擊聲後,細君的笑聲:「吵什麼
呢?我只是身子不適,就勞煩諸位大人老遠趕來探視。」一時氈幕之中鴉雀無聲。又聽
細君說:「本來無意驚動大家,只想好好靜養兩日。既然大家來了,就請一同乘興高會
。」
就聽人大叫,笑道:「我們聽信謠言,只道公主住不慣,就回漢國了。」
「吵鬧公主靜養,真是汗顏。」
細君說:「我嫁到烏孫國,就是人草原上的人了。死也要做大草原上的鬼。永遠也
不會離開。」
這時那旁邊又有人叫道:「公主!你們博望族人在城郭諸國中招搖撞騙,拐帶婦女
。現在總算在龜茲國內抓住了一個。你要給個公道。」
另一人亦大罵:「自從博望侯來後,秦人越來越多,欺瞞詐偽之事,無日無之。
自公主來後,那些壞博望族人就有了靠山,更無忌憚。」秦朝時,中國強大,聲威遠傳
到羅馬帝國,因此四方之人多稱中國人為秦
人。即使已經改朝換代,天子姓劉,外部人仍然慣稱中國人為秦人。
聽細君說:「可有帶人來?」
就聽人聲打罵、腳步聲,一忽兒,又聽一個漢人說道:「公主殿下!你要救救小人
。小人可是冤枉的。」
又聽細君說:「阿嫽!這事可確實?」一會兒,又聽細君說:「既然在龜茲國犯事
,就請大都尉丞交回龜茲國發落。」
可是卻聽一個低沈的聲音道:「既然公主也知道了這事。就請公主發落吧。往常我
們刑罰博望族人,你們漢朝使臣都要囉唆一年半載。弄不好又要動刀動槍打仗。」
就聽那個漢人嚎哭道:「公主千萬饒恕小人。小人家鄉還有老母倚閻而望。小人下
次不敢了。我死不足惜,可憐老母……。啊--!」聽得一聲慘叫,那哭嚎聲就停止了
。
蕭任雖然未曾親見氈幕中的景象,可是聽這些話語,也是頭皮緊繃,心兒沉沉。猛
地聽一人大叫:「且住!今日趁昆莫不在,大家務必把話說明白。我們大草原上的邦國
,與匈奴都是騎馬射箭的兄弟,了無猜疑。
可是自從博望侯與公主來後,草原上的兄弟貪圖他們的金錢綢緞,就變得好吃懶動
,更壞了與單于的兄弟感情。今日趁昆莫不在,我們就將公主送交給匈奴右賢王,以後
草原上的兄弟還是情意深厚。」
馮嫽大叫:「車師國王!你幾次勾結匈奴,要殺公主殿下。可是漢朝皇帝的賞賜,
可曾缺了你的份嗎?」
細君喝叱:「阿嫽!莫要說這些!」然後高聲道:「車師國大王!我奉漢朝皇帝詔
書,來此交好草原上的兄弟邦國。何曾想過離間匈奴與諸位的感情?漢朝皇帝只要商旅
往來無阻,就每年厚賜各位金錢、錦繡、綢緞。」
那些人想必每年都受了漢朝的許多好處,有些就在一旁附和細君:「說的也是呀!
漢朝皇帝每年運那麼多好東西來。」
「有了那些綢緞珠寶,草原上的婦女是更漂亮了。」
「漢朝皇一帝也沒叫我們打仗呀!還有漂亮綢緞可以穿。」
另一個聲音又叫道:「前些年李廣利來這兒打大宛、郁成,殺了好些人,還殺了大
宛王,搶了好些天馬。
公主還明眼說瞎話呢!」
細君又道:「大宛、郁成殺了漢朝使者,就像侮辱了漢朝皇帝一般。大草原上的兄
弟難道也可以讓人侮辱的嗎?」那西域人生性好強鬥勝,欺老侮弱,聽了這番道理,都
覺得海西侯李廣利伐大宛、郁成,也是有道理的。許多人就隨聲附和。細君續道:「漢
朝皇帝取了大宛的天馬,也只薄示懲戒。自大苑新王代位之後,漢朝皇帝每年也是金珠
、美玉、綢緞厚賜與大宛王。」
車師王大怒道:「廣些珠寶綢緞都是不好。草原上的兄弟變得好吃懶惰,沒有氣概
了。我們應該和匈奴人做好兄弟。不要這些不好的東西。」
馮嫽插嘴道:「你們與匈奴作兄弟,可誰是老大哥?誰是小弟弟?匈奴不是要你們
每年送天馬,獻牛羊嗎?」
車師王叫道:「大夥兒抽刀子上!不要聽她們吵架。這兩個漢國娃娃都是草原婦女
的壞樣子。」一時「鏘鏘鏘鏘!」氈幕中都是彎刀出稍的聲音。蕭任聽了心中一緊。
聽馮嫽和一名漢人男子大叫:「放肆!」
又聽許多聲音勸道:「車師王!公主生性寬厚,對大家都好。何必動刀哩?」
車師王道:「我今天有數千兵馬在外面山谷中。只要一個信號,那些騎兵就立刻將
這兒包圍。今日必要將禍根剷除。要是再有異言,就不是草原上的好兄弟了。」那其
餘的人聽了車師王早有伏兵,都趕緊閉口,以免惹事上身。
就聽細君叱道:「車師王!我是昆莫的右夫人。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烏孫國皆與
你為敵。」
車師國王冷笑道:「昆莫還有個左夫人哩!昆莫年老無用,現在奧勝靡更是匈奴的
好兄弟。只要昆莫死去,奧勝靡就帶烏孫國人和匈奴做好兄弟。」
聽旁邊一個漢人叫道:「大膽!」「鏮!鏮!」「謇!謇!」那個漢人憋著聲音,
死命大叫:「你們不要動公主一根汗毛!」大約已被制伏住了。
「唉喲!救命!」蕭任聽氈幕中傳來細君、馮嫽的驚呼聲音,覺得事態危急,就揮
刀劈開氈幕,衝了進去。那氈幕正中央立著一個胖大漢子,著錦繡華服,蕭任猜測就是
車師國王,正拿著刀兒走向細君。而馮嫽護在細君身前,將細君壓在氈幕屏風上。那氈
幕中人不料有人闖進來,幾柄刀急砍向蕭任。蕭任將彎刀舞開,「釘!鏘!」已然躍至
那胖大漢子身旁,將刀架在那人脖子上。
蕭任怨喝道:「把刀丟下!」看著那車師國王,身軀肥大,穿的卻也是蜀錦湘繡。
車師國王料不到有人偷襲,又驚又怒,只有將刀兒丟在地上。其餘拿著刀的人,見
車師國王被制,也都不敢妄動。
蕭任就問細君:「公主殿下!這車師國王該如何處置?」看著細君,已然換上了錦
繡彩雲翠綠繞襟深朝服,垂髻帶著雙飛鳳黃金暫,烏黑秀髮上斜插著鑲碧玉銀枝步搖,
雍容華麗。腰間垂下玉珠串就玉璜、玉玦、衝牙等,還珮叮噹。十分的天朝公主威儀。
細君說:「車師國王!漢朝皇帝向來沒有虧待你。你從今可願與漢朝皇帝交好?」
車師國王無奈的點點頭。細君就對蕭任說:「子遠!你且放了車師國王。」
阿嫽在一旁大叫:「公主不可放了他!謇!快將這狗王綁縛了。」
蕭任心頭猶疑,看細君伸手止住了旁邊一個漢人衛士,又聽細君說:「子遠!放了
車師王!」蕭任於是依言放了車師國王。那車師國王低頭緩緩退下,到了幕邊,忽然就
啜口為哨。片刻間,只聽那四野號角連天響起。那些幕中的西域武士,許多就拿著刀兒
向蕭任、細君攻去。蕭任急回身護在細君身前,就見那幾十柄刀兒結成銀浪,向蕭任潑
來。蕭任怨喝一聲,將浩然指力接連彈出,一下子就砍翻了兩人在地。卻聽得細君、馮
嫽驚叫:「救命!」蕭任急翻身又刺倒兩名武士。可是那些武士人數太多,蕭任實在是
顧此失彼。忽然聽到那氈幕外,遠方傳來滾滾震動,似綿綿春雷。蕭任心中暗道不好:
「車師國騎兵到來了。」急用肯壓著細君、馮嫽向氈幕後退去。
猛聽得身後嬌叱一聲,三枚鎖心環將三名車師武士打倒在地。蕭任急道:「英姑娘
!快帶這兩位小姐離去。我來斷後。」說罷將那大環刀法混著浩然指力,連番打向那些
武士,只守不攻,戒護住細君等人由氈幕割開的破縫中離去。瀟任現在沒有了後顧之憂
,更是了無懼色。那些車師武士雖然人多,但怎當蕭任武功高強,轉眼間就又叫砍翻了
幾個。
就聽英齊在氈幕外面大叫:「傻瓜!還不出來逃命!」
蕭任即將浩然指力亂打而出,將那些車師武士逼退倒兩丈之外,就急鎖出氈幕外。
見細君、阿嫽已然縱馬奔走,只有英齊還騎著飛煙等候,蕭任趕忙跳上飛煙,和英齊去
追細君、阿嫽。這時後面馬蹄聲如亂雷打個不停。蕭任回頭去,見那一片黑壓壓的騎兵
,如潮水般湧來。當先一員黑面銅鈴眼大將騎著火炭馬,舞著大刀,毗牙怒目。飛煙腳
程快,轉眼間就奔到了細君、阿嫽身後。那些車師國的騎士都是精銳之師,當先幾員勇
將座騎跑得更是飛快。可是細君、馮嫽的馬兒跑得卻是慢些,轉眼間就給追到了百丈之
內。蕭任即抽出弓箭,低身向後應弦射落幾人。可是那數千兵馬絲毫不受阻礙,仍然霞
天撼地,如遭打翻了蜂窩般的傾巢湧來。蕭任想著擒賊擒王,就將箭向那當先黑兩大
將射去。「咻咻咻!」可是那員大將武藝甚高,大刀微轉,就將那些羽箭盡撥落馬前。
蕭任看那追兵漸漸追近,可是又不能棄了細君、馮嫽,一顆心好似被滾油煎烤。
突然聽到前面號角聲起,蕭任抬頭前望,見一彪軍馬,皆著黃色衣甲,打著黃色大
旗,當中畫著一隻狼頭,迎面奔來。蕭任心中疑懼,想著若似此首尾夾攻,四個人都要
喪命在這草原之中了。就看細君、馮嫽回頭大叫:「昆莫來了。」蕭任雖不曉得昆莫是
誰,但聽細君語氣,必是好人。就隨細君、馮嫽奔馳到了那彪人馬前。那彪人馬迅速開
了個缺口,將細君、馮嫽、蕭任、英齊裹住。蕭任回頭望去,卻見那些車師國大將暴吼
長嘯:「啊--!」並不緩下馬匹,逕奔向陣前。聽那黃色騎士陣中,有人暴喝叱暉,
卻聽不出說些什麼?那些黃甲騎士都掉轉馬頭,簇擁著細君等人向後逃竄。數千車師兵
馬卻喊聲震天,遮雲蔽日般的追來。
那些黃衣甲騎士來著細君、蕭任等人到了山谷前,就反身結成數排,擋在細君等人
身前。就聽又是那聲音沙啞的喝叱。黃甲騎士聞令下,都舉起弓箭指向那奔來的車師國
兵馬。蕭任看去,那發令的將軍,白鬍飄飄,騎在一匹灰馬上,頭頂金冠帶狼頭銅盔,
身著紫緞鑲銅葉軟甲,十分肥大。看上去有七十多歲年紀,卻仍然虎虎生風。
但那數千車師國騎士仍然毫不停步,亂蹄如雷,奔向陣前。蕭任環視左右,見那些
黃甲騎士只有三、四百餘名左右,顯見眾寡懸殊,心中也是膽寒。到了五十丈前,那白
髦紫甲的老將又是暴喝下令,只聽弓弦震響連成一片,將那車師國騎士一排盡皆射倒。
但那些前面倒下的騎士還在掙扎,後面的騎士卻踐踏著前排倒下的人馬,又是一波奔來
。那白髦老將又是一聲令下,射出一片飛煌。然後那老將又嘶叫一聲。那些黃衣騎士就
都收了弓,有條不紊的抽出長矛,緊密的排成三排。那些車師國騎士吃射倒兩排,前鋒
卻已然奔近。一剎時,只看骨血飛濺,刀槍迸折;聽金鐵交鳴,連綿不斷。那些黃衣甲
武士挺槍刺倒一排衝來的車師武士,軌拔出彎刀,密集陣式,與那些車師武士短兵廝殺
起來。兩軍前鋒刀槍甲盾撞擊,人馬嘶喊震天動地。後排騎士就向空中放箭,一時間箭
如飛雹。細君、馮嫽兩人幾曾見過這樣陣式,嚇得泡在一起顫抖。蕭任、英齊急忙揮舞
刀劍,撥打來箭,護佐細君、馮撩。
那些車師武士人多勢眾,不斷向前擠撞。但那些黃衣甲武士刀馬功夫都異常精強,
更誓死不退,前仆後繼。馬腿下的屍體轉眼間堆了好幾層。殺聲震天中,兩軍互不相讓
。
猛然聽到遠方號角響起。就聽那車師武士陣後面有人大叫:「奧勝靡!奧勝靡!」
「奧勝靡!」皆有歡呼之意。那車師國帶兵黑面大將叫道:「昆莫!你老了,不中用了
。奧勝靡來了,將你殺了。奧勝靡要作烏孫國王了。」說罷哈哈大笑。
突然車師國武士陣後大亂,許多人倉皇奔走,自相踐踏。蕭任看那箭雨突然停歇,
自山坡上望去,見一青袍青馬番將手舞大刀,殺入車師國武士陣後。那些武士初時被殺
了個措手不及。待摸清了底細,幾員驍將就縱馬去合取那青袍將軍。那青袍將軍坐下青
馬奔馳如風,瞬間繞出重圍,連刀如水,過影飛血,一回合之間斬了五名車師國饒將落
馬。那名領軍的黑面銅鈴眼大將怒道:「奧勝靡!」嘰哩咕嚕不知罵些什麼?就仗刀奔
來戰那青袍將軍。那青袍將軍調轉馬頭,回身就來迎敵那黑面大將。「鏘!」騎影交晃
,那青袍將軍回馬一刀,將那黑面大將豎劈於馬上。那些車師國武士看了連折幾員大將
,現在更是群龍無首,都嘩亂向後潰散。
蕭任在那坡上,看那青袍將軍眨眼間連殺六員敵將,如探囊取物,為之震懾不已。
這時聽那遠方馬蹄鈴聲雜亂,一彪軍馬奔來。蕭任看那帶頭一人正是車師國王。就
聽那車師國王一邊奔馳,一邊大叫:「奧勝靡!住手!住手!勿傷了我上將軍!」奔到
了陣前,看那黑面大將的屍身裂成兩半,那車師國王大勵道:「奧勝靡!你因何殺了我
車師國上將軍。」
就聽那青袍將軍仗刀馬上說:「我說過,誰要是想殺昆莫,就是和奧勝靡為敵。」
蕭任看那將軍身長一丈,青袍雪甲,白面金睛,威儀堂堂。坐下青馬銀蔡皆長尺許,
筋骨神奇,渾身更看不出一點雜毛。
車師國王怒道:「我們聯合匈奴右賢王,好意要送你作烏孫國王。你如何不知好歹
?」
奧勝靡還是冷冷說道:「我們烏孫人的事,自己會解決。不勞車師國王費神。」
車師國王大怒,氣得脹紅臉,說不出話來。青天霹靂一聲「嘎--!」聽奧勝靡暴
吼一聲,就如寒林虎嘯、雲中龍吟。那些車輛國武士聽了又都向後潰逃。那車師國王口
中大罵不絕,調轉馬頭,倉皇走去。
奧勝靡就回身來看著那山坡前的白髦老將軍,說:「昆莫!我今日救你一命,好叫
你知曉,這烏孫國中有誰是我敵手?就等你一死,我就殺了岑陬,作烏孫國王。」講的
卻是烏孫語。以前蕭任在宮中為細君駕車,一起跟著學烏孫語,只當好玩,誰知今日卻
可用上。
那白鬢老將沉聲說道:「你今日不殺了我。則我在一日,就不會議你傷害岑陬。待
我教他武功,等到他大了將你打敗。」
奧勝靡長聲大笑:「昆莫!你老糊塗了。岑陬和赤鯤靡一般沒有氣概。我就等你死
了,將他殺了。」說罷又是大笑,拍馬舞刀,率著手下一百餘騎,揚長而去口
見奧勝靡走遠了,昆莫才轉過身來,同細君說:「細君!你受了驚嚇。」
蕭任看那老將軍也是膚色白中透紅,兩眼金黃。就看細君驅馬到了昆莫馬前,拉著
昆莫的衣角說:「妾今日幾乎不能再見到昆莫了。」說著就流下眼淚啜泣。
蕭任看了心中疑惑,就低聲問馮嫽說:「這位老將軍是什麼人?」
馮嫽低聲說:「就是烏孫國國王昆莫。」蕭任只是目瞪口呆。早知道細君嫁到烏孫
國作皇后,沒想到卻是嫁給個七、八十歲的老王。
昆莫又向細君說:「你不要怕!只要有我在,不會教人欺負你。」看到蕭任、英齊
,就問說:「那兩位騎在馬上的,是什麼人?」
細君就說:「那男的是我小時街坊鄰居,叫做蕭任。女的是他的朋友。剛才得他兩
人相救,妾才逃得一難。」然後就笑著向英齊說:「姑娘…還沒能請問妳的名字。」
蕭任看英齊只是瞪著細君看,卻不說話,怕英齊使性子,就趕忙說:「這位是我在
路上遇到的朋友,姓英名齊。」
英齊瞪了蕭任一眼,搶答:「姑娘我姓英名齊。」又指著蕭任,說:「我和他也已
經認識許久了。」
昆莫就說:「哈哈!好!細君常常想念家鄉。你們來了,正好可以陪她談心解悶。
我們一起回赤谷城,唱歌、飲酒、吃肉。」
這個時候又聽人聲喧嘩,幾個烏孫騎士策馬奔到昆莫面前,將一個人丟在地上。那
人立時就跳了起來,昂然立在昆莫面前。蕭任看去,正是那在山徑上追趕細看的答赤靡
。那後面的武士就於馬上叫道:「昆莫!
我們抓到答赤靡混在車師武士隊伍中。」
昆莫沉聲道:「答赤靡!我將公主的安危交付在你手上,你卻累次讓公主受到驚嚇
。這次你有何話說?」
答赤靡羞慚滿面,低頭不語寸昆莫就將一柄匕首擲在地上,說:「你自己知道該怎
麼做!」
答赤肆抬頭瞪視著細君、昆莫,眼睛瞪得老大,滿是血絲。低頭又看著那地上的匕
首,就緩緩低下身來,伸手要去撿那匕首。
忽見細君的翠綠袍子翻下馬去,搶了那匕首,就回身抓住昆莫僵繩,說:「昆莫!
是我自己貪看風景,走迷了山路。答赤靡找不到我,才迷失於車師武士陣中。是我貪玩
。你莫要責罰答赤靡。」
答赤靡睜大了眼睛看著細君,卻看不出是喜是怒。
馮嫽在一旁急得大叫:「殿下!莫要再軟心腸了。」
昆莫看著答赤靡,沉吟了一會兒,就說:「答赤靡!今次又是公主替你開脫。你
好好侍候公主。這柄匕首就在你背後看著。」將匕首取回,然後又同細看說:「細君!
妳來!我有兩個天大的好消息。一定要你開心。」說著,就拉著細君坐騎的疆繩,一起
回頭向山徑走去。將那答赤靡丟在後頭,似個石頭人一般。
那些烏孫國的武士,就趕緊牽了匹馬兒給英齊乘用。一行人縱馬輕馳在那童山深谷
之間。英齊只是跟在蕭任身後冷笑。馮嫽就趕來蕭任身邊,低聲道:「遠兒!你如何來
到這裡的?那英姑娘可是你什麼人?」
蕭任說:「英姑娘在遼東救我出險,兩人一路扶持到了西域,本打算繞道回關內,
誰知欲湊巧數了細君。」
馮嫽笑著問:「你們兩個成婚了沒有。」
蕭任吶吶的說:「雖然都是同處一室,共乘一馬,可還是守著禮儀,未敢逾越。」
想起那剛才的陣仗,就問道:「剛才那青袍雪甲,白面金睛的番將是誰?」
馮嫽說:「你有所不知!那番將名奧勝靡,乃西域第一勇士。是昆莫的第二子。」
蕭任聽了大驚失色道:「那奧勝靡是昆莫的孩兒?如何有孩見對父親這樣說話的?
如此大逆不道,失了倫常,如何在天地間為人?」
馮嫽搖頭道:「遠兒!你初來西域,不知此地習俗。這兒人不講親親尊尊。兒子都
直呼父親姓名。又秉性畏壯侮老。長大了,就和父親搶牛羊。爸爸死了,兒子就娶庶母
為妻妾。哥哥死了,弟弟就佔嫂子為妻妾。
不要說倫常了,就連羞恥心也沒有。」看著蕭任啞口無言,又續道:「昆莫的長兄
赤鯤靡早死,只留有一子,名叫岑陬,甚得昆莫疼惜。奧勝靡為了奪取王位,幾次想殺
害岑陬呢!」
蕭任聽了,驚駭不止,又問:「似這樣的習俗,妳和細君如何過活?」
馮嫽聽了默然良久。又笑道:「好在昆莫很疼細君。再說這兒春來鶯飛車長,雜花
生樹,頗有江南風光。
我和公主殿下都戲說這兒是塞外江南。」
英齊看蕭任、馮嫽說話說了半天,卻聽不清楚,就驅馬到了蕭任身邊,睨視著蕭任
。馮嫽就笑著問兩人怎麼認識的。英齊聽馮嫽問個兩三句,才簡短的答個:「是!」或
「不是!」蕭任就趕忙接腔。馮嫽一直就著英齊說笑。不知不覺,蕭任也把離開長安後
發生的事都交代了一遍。
這一路沿著山徑奔馳,不久出了山中,景色卻與那沙漠綠洲大大不同。沿著山脈向
下,都是鮮嫩肥綠,一望無垠的大草原。天氣卻又霆雨不斷。到了更西邊,就三天兩頭
下雨。那綿綿春雨中,滿眼翠綠松柏,夾著怒放的野花,到也不甚寂寞。遙望青山隱隱
如黛,有時還真錯以為到了江南。
不一日,行到了一條大海邊,浩瀚寬大,如茵綠草鋪滿岸邊,點綴著數不盡的牛羊
。蕭任、英齊兩人心情漸漸開朗。再細看下,那些牧人多是黑髮虯髦,高鼻深目,金色
眼睜,與漢人、匈奴人都十分不同。細君、英齊也來陪著說話,隨意指點風物。走了片
刻,那山石漸漸變了顏色,彷彿火燒過一般殷紅。蕭任止不住嘖嘖稱奇。不一時,出了
山谷,見前面一片紅色山脈,逼邏向前展延到了天際。襯在那人紅的夕陽下,映得人人
臉上通紅。又衍了片刻,就見那山下一座好大城池,牆高兩丈餘,其中有萬千戶人家,
商旅雲集,好生熱鬧。馮嫽就指著那城池,說:「這就是烏孫國都「赤谷城」了。」
蕭任經其道:「不想在這化外之地,竟然如此繁盛。」
馮嫽看蕭任、英齊驚愕,就又解說:「烏孫國人口六十餘萬,勝兵十五萬。在這西
域中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大國了。烏孫人都是白面虯髦,金眼珠子,身量高大。與其他
西域人又都不同種。」又一路向蕭任、英齊講述西域的種種風物。英齊聽了,目瞪口呆
,臉色也和緩下來了。
但將近城邊,昆莫卻轉了個彎,又向山邊付去。馮嫽、蕭任、英齊都是好奇,不知
昆莫做什麼把戲。就聽昆莫說:「細君!妳若看了,必然歡喜。」說著,哈哈大笑。
忽然聽細君叫了一聲。馮嫽、蕭任、英齊都縱馬奔向細君身邊。看細君呆坐在馬上
,眼睛癡癡的望著前方。蕭任等人亦向前面看去,就見那松林掩映中,隱隱約約透出
一個江南莊院。蕭任看了,亦是驚訝,想這西域偏遠地方,如何竟有江南人家居住。可
是除了樹木花草大異不同外,其餘的亭台樓閣、門牆窗欄都與江南的大戶人家一般。
昆莫就向細君說:「這是我向漢朝皇帝討來工匠,費心修築,讓妳開心的。我知道
妳想念家鄉。以後妳住在這裡,就如看到家鄉一般。」
細君猶癡立在馬上。昆莫就催促道:「你快過去看看。」
細君下得馬來,緩緩走到那黑漆大門前,又癡癡看了許久,就拉著獅環扣,推開大
門。那大門「呀!」
打開,裡面七、八個胡婦、婢女齊聲說道:「恭禧公主殿下!」細君不由得喜極而
泣。
昆莫就向馮嫽、蕭任、英齊說:「都進來!要熱鬧些。」
馮嫽就趕緊去攙扶著細君,到了那莊院中觀看。昆莫笑呵呵的跟在後面。蕭任、英
齊許久未見到江淮什物,也是東摸摸,西碰碰,十分好奇。那莊院分了五進,就著地勢
沿坡起伏,將自然山石秀色垂括其中,再點綴以曲徑迴廊,小橋流水,頗見巧思。細君
起初還擒著淚水,後來卻擦乾眼淚,笑臉生花。細君的細細軟軟聲音,交叉著昆莫爽朗
粗豪的笑聲,塞滿了整個莊院中。
眾人遊賞了那庭院許久,馮嫽就說要去看個個廳房。
昆莫說:「我們先去正廳,酒肉歌舞都已備妥了。現在正是該用膳的時候了。」
細君說:「臣妾還須先去房中打理。」
昆莫腿著眼睛哈哈笑道:「好好!東西我都叫人送到房中了。快生出來喲!」
細君就向英齊說:「英姑娘!妳來!我們一起打理乾淨。」英齊雖然還是寒著面孔
,可是想著自己歷經風沙,又身著胡服勁裝,不免有些自慚形穢。於是就跟著細君走去
。細君就牽著英齊的手兒,和馮嫽一起,由些婢女帶往後院行去。
昆莫搖著頭笑道:「這些漢朝娃娃就是規矩多。挺麻煩的。」然後拉著蕭任說:「
來來!我們且去廳中飲酒。」
兩人到了前院,推門進了正廳。蕭任看那廳中已經立了許多胡兒、胡婦。正中央一
隻烤全羊,焦熱中透出甜甜濃郁的脂香。昆莫於北面坐定,要蕭任於右首桌旁坐下。然
後就好些胡婢端上葡萄、甜瓜、肉脯、美酒,侍候昆莫、蕭任。昆莫斜倚在榻上,一邊
飲酒,一邊問著蕭任的經歷。蕭任講到在遼東遇險,昆莫就將那遼東的風俗景致,旁及
東胡人物都一一舉說。講得比蕭任的故事還要詳細精彩。蕭任又說到了北海,見著蘇武
,又看見單于氈幕牲口。昆莫又將那北海一帶四季景物,湖上捕魚方法,湖中漁獲種類
細細請來。又說那單于在荒漠中日獵的種種規矩、趣事。蕭任聽了,也是心中大樂。
細君等人在後廳妝扮,弄了許久,才攜著英齊、阿嫽,「叮叮咚咚」的走出來。蕭
任看細君頭頂金蓮花寶石步搖,插著雙狻猊碧玉簪,身著雙鯉魚鬧水黃綢交褕深衣,看
來真如天仙一般。
昆莫大樂,說道:「你們漢朝娃娃真有本事。就弄得這般好看。」
馮嫽又將英齊送到蕭任旁邊。蕭任看著英齊頭上也是珍珠玉蝶簪,著稱身桃花襦襖
紫絲蜺紋深衣。蕭任看了英齊,心中又想:「這丫頭穿上了好衣服,也真十分好看,不
輸給個公主了。」
英齊瞪看著蕭任,低聲說:「傻瓜!認不出你家姑娘了嗎?」
蕭任心中笑道:「可是說話還是因霸霸的,卻像個將軍。」怕英齊撒潑,臉上卻是
笑也不敢一笑。
就聽昆莫道:「快跳舞!」那些在廳旁等候的西域胡姬就都入了廳中,拿著葡萄起
舞。旁邊的胡兒撥弄著琵琶,拉扯著胡琴,拍著鼓兒,將那西域樂聲悠揚奏起。蕭任聽
那音樂與漢人的音樂非常不同。聲調激越,節板輕快。絲弦百轉千折,雜著淙淙撥彈,
那些胡姬轉著圈子起舞。大約說些葡萄成熟,甜美可喜,款待客人的故事。
一會兒那葡萄舞跳完了,那些胡姬又取出兩尺長的馬鞭,應著樂聲鏗鏘,拍打馬鞭
起舞。「啪啪!」「啪啪!」將西域豪擴風情,融在曼妙婀娜身段中間,別是賞心悅目
,更有一種風情。昆莫腿著眼兒,隨舞吟哦起歌,聲音沉渾野獷。
蕭任看那江南庭院、雕閣畫椽之下,卻烤著全羊,番音胡舞。白面金睛的胡兒胡姬
,頻頻進酒。微釀耳熱之際,一時不知身在何處?蕭任不禁擊節和聲唱歌。耳畔聽得英
齊低聲罵道:「傻瓜!」「笨蛋!」可是蕭任仗著酒意,還是縱情歌嘯。昆莫聽蕭任趁
酒和歌,也不以為意。
那馬鞭舞跳玩,昆莫就說:「者須奇!你唱歌給公主聽!」就聽一個西域胡人,拿
著琵琶,叮叮咚咚的,唱出生硬的漢語。
蕭任初還不在意,聽了一首歌曲,就覺得那聲音百變多姿,有時粗獷豪邁,有時又
悠揚沉鬱。蕭任細聽那胡兒唱第二首歌道:「沒有馬兒不愛跑,沒有魚兒不愛水。
沒有蜂兒不採蜜,沒有鳥兒不變飛。
我騎馬奔過了積雪的草地,就為要看我的好妹妹。
沒有男兒不愛好姑娘,沒有哥哥不愛好妹妹。」
蕭任聽那歌聲昂揚奔放中,蘊藏著纏綿深情,就不禁搖頭低哼著。那胡兒唱完了這
一首,又將那胡琴高亢拉起,唱道:「碧草長長,湖水蕩蕩。
春青年少,光如朝陽。
禍福無常,我舞若狂。
命運之神,敲門鏘鏘,莫肯待我傍徨。
快馬蕭蕭,高車彭彭。
戴月披星,鳥獸驚弓。
生涯迫促,高歌酩酊。
命運之神,叩門咚咚,催問將止將行?
落雪霏霏,何其有極?
老鴉夜啼,無枝可依。
前事漫漫,惟歡幾希?
命運之神,推門寂寂。靜聽北風厲厲。」
蕭任已經七、八分醉了,聽這歌聲雄邁淒涼,想起人生無常,不禁泫然欲泣。可還
是聽英齊在身邊低聲罵道:「傻瓜!喝了酒,一下笑,一下哭。」蕭任看向那唱歌的胡
兒,是一個五十開外的老翁,心中默道:「這老兒唱歌真好聽!真有味!」
待那老胡兒唱完,就聽廳外有人報到:「岑陬到了!」昆莫即命停了舞樂,傳喚岑
陬進來。就看一個少年,約莫十一、二歲,身著錦繡,進來廳內,向昆莫說:「爺爺好
!」又向細君說:「二姥姥好!」昆莫即命賜座於左首,正與蕭任對面。蕭任看岑陬生
得不似一般西域胡兒壯碩,神情倒還溫和。
昆莫就向細君說:「我還帖記著要向妳說那第二件好事,岑陬就來了。這準要讓妳
高興歡喜的。」
細君就笑道:「昆莫又要為我費心了。築成這江南莊院,就不知費了多少氣力。
如何又敢煩大王為我費心!」
昆莫就笑著說:「這事我苦思良久,都是為妳的後半生設想。」說著就指著岑陬說
:「我打算把妳嫁給岑陬。」
這一說,馮嫽、英齊都挺直了腰背,驚得說不出話。蕭任卻還沒會過意來。細君還
是強顏歡笑道:「大王不要尋妾開心。臣妾只要服侍大王一人。」
昆莫卻搖著頭,說:「不!不!這事我已經籌思許久。我年紀大了,不能永遠照顧
妳。岑陬的日子還長,妳早些嫁給岑瞰,將來才不會有人欺負妳。」
細君就哭倒在昆莫身前道:「臣妾願永遠服侍大王。即待大王百年之後,臣妾也願
意守節到老,永不服侍他人。」
蕭任聽了細君哭嚎,驚醒了酒氣,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中大惑道:「難道細君惹
了昆莫生氣,要將細君休掉。可是休掉了就算了,為何又將她嫁給孫子。如何有祖母和
孫子結婚的?荒唐!荒唐!這如何還有人倫嗎?」
昆莫又緩著聲音說:「我也是很捨不得妳。可是我已經老了。那些匈奴人、車師人
視妳如芒刺在背。妳常常照料岑陬。岑陬也很喜歡妳。妳和他在一起,也比和我這老頭
子在一起快活些。只要你好好照料岑陬,有一日,他成了個英武的國王,妳就什麼都不
要怕了。」
蕭任心中又驚又怒:「哪有孫子喜歡祖母,就要娶祖母作妻子。這是天大的恥辱。
拿到任何地方都說不通的。」方要仗著酒膽說話,就聽馮嫽說道:「昆莫!細君固然捨
不得你,可這事情我們漢人也是做不來。
大王還是體諒細君的一番眷眷深情。」
昆莫聞言,勃然震怒,道:「細君嫁在烏孫國,就是烏孫人,就行烏孫事。我難道
不是為細君的終生著想嗎?」嚇得馮嫽、蕭任都不敢言語。
可是細君仍然哭泣:「妾只顧跟隨大王一人。大王若一旦棄臣妾,臣妾就隨大王於
九泉之下。」
昆莫還是皺著眉頭說:「我既已定了心意,就不能更改。妳莫要說殉葬之事,那在
烏孫是做不得的事,會不吉祥的。」說著就拂袖而起,帶著岑陬出了廳門,向莊外行去
。留下細君哭倒在榻上,馮嫽、蕭任、英齊錯愕的立在桌前。
那些胡姬、胡婢、樂師看了苗頭不對,都悄悄退出廳外。
馮嫽趕忙前去抱住細君,勸慰道:「公主殿下!莫要哭了。這事或有轉寰餘地。」
細君就站了起來,奔到牆邊,抽出牆上掛刀尋死。馮嫽趕忙奪住刀柄,哭道:「妳
莫要如此!妳若死了,我可怎麼辦?」
細君滿臉都是眼淚,說道:「我如何能受這恥辱?與其到時受辱,為人笑柄,不如
現在了斷。」
英齊看了這場面,也是眼中啥著淚水。蕭任趕忙行向前去,將刀兒奪下,說道:「
公主!妳且莫著急。
我們大夥兒合計一番,或許還有解法。」
細君抱著馮嫽哭道:「我不知除了一死,還有什麼方法解脫?只可憐了阿嫽,和我
在這兒吃苦這麼些年,吃寒受凍,忍耐腥羶,到頭來卻無依無靠。我們姊妹倆奉詔書在
西域苦熬,到底是為了什麼?每天要強顏歡笑,打點送珠寶討那些酋長歡欣。碰到了匈
奴人、車師人,兩句話就要動刀動槍。我們每天擔驚受怕,到底是圖些什麼?到頭來卻
不免受辱。我好命苦!」就抱著阿嫽痛哭。
馮嫽也是抱著細君痛哭說:「妳莫要說了。妳要死了,我可怎麼辦?妳千萬不要死
。」
英齊在旁邊也是痛哭流涕。
蕭任苦思著,然後說:「不如我們寫個奏章,送回長安。陛下念妳在這兒多年辛
苦,也許又送個公主來嫁給岑陬。」
阿嫽停了哭泣,抬起頭說:「對對!也許陛下恩德深厚,找個新公主就把我們換回
關內。」
細君還是哽咽道:「這法子行嗎?恐怕還要昆莫百年後,才能蒙恩詔,回到關內。
」
阿嫽說:「不論如何,我們先請下詔書。到時昆莫顧念與陛下的翁婿名分,就必要
回心轉意。」
細君就說:「那我們就趕快寫下奏章,著人送回長安。」
阿嫽就叫道:「周謇!周謇!」
那廳外走入一個漢人男子。蕭任看正是在紅頂氈幕中,受車師人壓制的公主侍衛。
周謇看廳中混亂,也是不安,問道:「殿下有何吩咐?」
阿嫽說:「你快準備刀、筆、木簡條子。殿下要為奏章。」
待那周謇將刀、筆、木簡條子、韋編取來,細君和阿嫽就將今日的事原委講出,又
聲淚俱下道及在西域的險惡。最後說昆莫要將細君嫁給孫子,懇乞陛下顧念人倫之不可
廢,恩准公主待昆莫薨逝後回鄉。
那周謇文筆甚佳,邊聽邊寫,待公主講完,周謇也寫完了。周謇將奏稿校視一遍,
將幾個錯字用刀子削去,提筆補上。就將奏章呈給細君觀看。細君叫阿嫽、蕭任、英齊
一起觀看。真是文情並茂,加減一字也難,誠古來奏章之佳作也。細君就命周謇騎快馬
,日夜兼程,將奏章送回長安。
當日細君還偶爾哭泣。馮嫽都趕忙勸慰,說奏章送回長安,若是馬快,不上一個月
,就會有消息。到時陛下體諒公主辛勞,公主就還鄉有望了。蕭任聽了,心中雖然也是
拿不得準,可是也只有依樣安慰細君。英齊也偶爾順著細君說話,討細君高興。細君想
著或許此生還能再回到家鄉,有時也破涕為笑。
接下來十餘日,昆莫有時來請細君等人去赤谷城中。可是細君懼怕一去了,就被架
上花轎,送入洞房,就都稱病不出。
到了二十日上,這一日廳外有人報到:「左夫人到!」
馮嫽趕忙吩咐:「還是說右夫人身體不適。千萬莫讓這胡婦進來。」
蕭任看馮嫽分外緊張,就問:「這左夫人是誰?」
馮嫽說:「這胡婦在背後一意陷害公主殿下。當年陛下將細君嫁來烏孫國為夫人。
單于怕烏孫國王成了陛下的女婿,與匈奴人作對。於是趕緊將右賢王的女兒嫁給昆莫。
細君就成了右夫人、那胡婦就成了左夫人。
仗著她父親的在西域的勢力,連昆莫都畏她三分。」
蕭任說:「今番不知因何事而來?」
馮嫽說:「管她去!必定沒有好事。」
才說著,就聽外面人聲喧鬧。馮嫽、蕭任趕忙到正廳旁觀看,就見七、八名胡兒和
莊院中奴僕拉拉扯扯,衝進院中。後面跟著一個身著粉緞袍子,腳上穿著皂靴子,嘴似
櫻桃的胖胖婦人。那婦人見前面的胡兒架開通路,就跳進了院中,上了台階,要推門入
廳。馮嫽怒叱道:「放肆!什麼人擅闖入右夫人別宮?」
那粉緞袍子的婦人就停下腳步,歪頭看著馮嫽說:「原來是馮姑娘!我要見姊姊!
」說著就推門入了正廳。蕭任、馮嫽趕緊從後面趕去。
馮嫽叫道:「左夫人!右夫人身子有恙,不方便見客!」
左夫人隨口道:「我又不是客人!幾日不見,可想得緊哩!」看細君不在正廳,就
向後進走去。那幾個僕人想要攔阻,被那胡婦怒叱,都趕緊退下。馮嫽、蕭住在後苦苦
勸阻,可是那左夫人不理不睬,就行到了後院。那些僕人都急得大叫:「公主殿下!左
夫人來也。」左夫人方行到了後院中,就看細君推門而出。英齊跟在後面,頭髮猶未梳
理好。
左夫人就說:「聽說姊姊身子不舒服,好些日子都沒有進赤谷城了,妹妹就趕來
探望。」
細君忙說:「託得妹妹福份,現在身子已然大好了!」
左夫人就行向那內廳中。細君忙道:「妹妹請進來坐!」左夫人自己就找了張椅子
坐下。看到英齊,就問:「這位像花一樣的姑娘是誰哩?」看著英齊怒目盯著自己,左
夫人倒是一驚,嘀咕著:「怎的擺著,卻是個將軍樣?」
細君說:「這位英姑娘是關中來的朋友。」
接著馮綝也進了內廳。蕭任倒是避嫌,不敢進去,只在院中守候。
左夫人又道:「聽說前些日子,姊姊在山上遇到了些強盜,挺受了驚嚇。」
馮嫽就說:「那些強盜頭子是車師國王,說受了匈奴人指使而來。」
左夫人看著馮嫽,笑說:「馮姑娘的嘴巴越發厲害了。」
細君說:「阿嫽說話鬧著玩的。妹妹不要介意。」
左夫人又說:「姊姊好福氣呀!昆莫說要叫岑陬娶妳作妻子。我說昆莫偏心,還幫
姊姊蓋這好房子住。
我吵著也要嫁給岑陬,昆莫就是不答應。」
蕭住在廳外聽了這話,氣衝牛斗,暗道:「細君受此大辱,這左夫人倒來調侃。委
實可惡!」
細君說:「我蒲柳賤質,不能得昆莫歡心。妹妹正受昆莫寵愛,如何肯放得下妹妹
?」
左夫人說:「哎喲!姊姊得了便宜,還要賣乖。我偏偏不依。明兒叫我父親牽些牛
羊,拿些金玉寶貨來賄賂昆莫。一定要將我也嫁給岑陬。」
蕭任聽了,心中卻是大奇:「這左夫人身為一國后妃,如何卻講這些不三不四的言
語,有失了體統。那有女人家祖母不作,要作孫媳婦?還要岳父出錢贖身?」
馮嫽又插口道:「左夫人既有意嫁給岑陬,何不和昆莫說去?最好還是公主侍候昆
莫,左夫人去侍候岑陬。」
左夫人也說:「我也是這樣說的。我還說我年紀小,配岑陬比姊姊合適。」可是眼
睛滴溜溜的轉一轉,又反口說:「不過若是姊姊不嫁岑陬,那我作妹妹的也就不敢嫁了
。」
細君說:「妹妹來這兒,也口渴了吧?」就吩咐後面胡婢端出果子糕餅。
蕭任看那左夫人胡亂吃些東西,又講些不倫不類的話語,而細君卻一再容忍,心中
更是憤恚。那左夫人吃了些糕果,就向細君說:「姊姊頭上的髮飾可真是好看。敢莫又
是漢朝皇帝送來的?長安時下流行的?」
細君就說:「妹妹要喜歡,就送給妹妹。那後面還有些新奇的,待會兒,一併作一
盒,給了妹妹。」
左夫人說:「不敢當!不敢當!」
蕭任聽了,恨不得拔刀殺進內應。可是看那胡婦是烏孫國左夫人,終究不敢造次。
一會兒,那左夫人就說要走了。細君趕忙去後房中,取下首飾,又再包了一盒,出
來拿與那左夫人。左夫人還是說:「不敢當!」順手就接下了。
細君送那左夫人,到了內院門口,那左夫人就回頭說:「昆莫聽姊姊不肯嫁給岑陬
,卻是老大不歡喜。
姊姊可要在意了。姊姊可要好好想想再見昆莫時的話語。」
細君聽了唯唯諾諾。那左夫人就率了些胡兒奴僕,出了莊院,揚長而去。
又過了兩日,均沒有昆莫的消息。細君雖然志忑不安,終是不敢出了別宮。到了第
三日一早,果然昆莫捎信來,說匈奴右賢王的氈幕已經到了北境,備了大禮,要以子姪
輩的身份見昆莫與嬸嬸細君公主。昆莫要細君今晚務必要到城中,與姪兒匈奴右賢王相
見。
蕭任聽右賢王是昆莫的姪子,大惑不解,問阿撩:「昆莫不是右賢王的女婿嗎?如
何右賢王反倒是昆莫的姪子。」
馮嫽說:「其實昆莫與匈奴人淵源深厚,因此一直不願過分激怒匈奴人。在前秦時
,西域月支人兵勢強大,將烏孫國滅了。烏孫王家人丁被誅戮殆盡,只有昆莫還在襁褓
之中,被奴僕送到匈奴冒頓單于處,懇乞收留。當年冒頓單于方崛起於漠北,正與東胡
作戰,不願再西樹強敵月支。單于既不願收留,就將昆莫丟在酷寒隆冬的冰雪荒原上。
可是三日後再去看,卻發現昆莫不但沒有死,而且哭聲嘹亮有力。更看到那雪地周圍飛
滿烏鴉。冒頓單于懷疑是神仙藉烏鴉來保護昆莫。於是就收養昆莫為義子。後來昆莫長
大,饒勇善戰,匈奴的諸位王子都相形遜色。昆莫為冒頓單于立下許多大功。從統一大
漠南北,討伐東胡,到圍高祖皇帝於平城,昆莫無不奮勇當先,攻破敵陣,拔得頭功。
後來昆莫向單于請兵,伐月支為父兄報仇,冒頓單于甚嘉其志,就授與五萬兵馬。昆莫
回到烏孫舊地,將月支人打敗,往西趕走,奪回赤谷城。可是昆莫就再也沒有回漠北去
見冒頓了。聽說冒頓很是想念昆莫。屢次派人相招,可是昆莫卻都沒有回漠北去看冒頓
。聽說冒頓單于死時,還唸著昆莫的名字,並告誡子弟,萬不可與昆莫的烏孫兵馬為敵
。」
蕭任聽那大草原上兩位英雄霸主的恩怨故事,不禁悠然神往。英齊在一旁也是聽得
津津有味。蕭任想起昆莫已然年老,卻又歉噓嘆息。英齊又怨道:「聽個故事也要嘆氣
。」
馮嫽又說:「昆莫既是冒頓的義子,則今日的匈奴單于與諸位名王,論輩份都是昆
莫的子姪、甚或孫兒輩了。」
細君聽說要會匈奴右賢王,就知道不能推託,一定得去。西域諸國早先都與匈奴交
好,並不知有漢。直到前些年博望侯張騫開通西域,各國才知中國富裕。漢朝皇帝又每
年大筆金珠寶貨、綾羅綢緞賄賂之,西域諸國才開始親附中國。但自漢初冒頓單于以降
,匈奴人就視西域為禁臠。到了今日,雖然中國攻破樓蘭、軍師,又兩次征伐大宛,但
西域諸國仍是畏懼匈奴兵鏢勇強大。這匈奴右賢王固然是以子姪禮來見昆莫,但其實亦
含有揚匈奴聲威,以警告烏孫的意思在內。烏孫固然是西域數一數二的大國,但匈奴右
賢王來見,卻不能不盡情款待。
到了傍晚時分,昆莫遣了車馬來迎細君等人。細君帶了五名漢人從官,並馮嫽、蕭
任、英齊等人向赤谷城中進發。蕭任仗著自己武功了得,就取了柄三尖兩刃鐵脊大刀,
騎著飛煙,跟隨在車駕後,權充公主侍衛。
不一時進得城內,到了王宮中,細君先去拜見昆莫。岑陬也在旁邊陪著。昆莫存問
了細君的身子情況,然後就帶細君、岑陬等人向大殿付去。
到了殿中,蕭任看中間又是烤全羊,七、八隻擺開在殿前。其餘的果子、蔬菜、大
餅、肉湯擺得十張桌子都是。那大殿甚是高大,怕不有三四丈高。周圍寬廣,可容兩二
百人同坐。但只在邁上放了些矮桌子、坐墊。殿內樸質無什裝飾,只有牆壁四周掛些刀
劍、槍矛。還懸了生花氈毯,上面的鳥獸花草圖案十分繁複。
環大殿牆上,都插著火炬。大廳正中央頂上,更懸了個兩丈寬的銅架,上面插滿胳
膊粗細的火炬,將整個大殿照耀通明。
昆莫明細君、岑瞰在旁邊坐下。蕭任等人就侍立一旁。一會兒,就聽外面宣道:「
匈奴國右賢王到!」
昆莫即宣進殿。
就見一個武士跑到昆莫身邊,在耳邊竊竊說了兩句話。昆莫聽了,將眼睛瞪的老大
,卻沒有作聲。就見一行二十餘人走進殿中,當先一人大叫:「昆莫叔叔、嬸嬸!姪兒
來給你請安了。」一行人到了昆莫面前弓身行禮。那帶頭的人,大約就是右賢王,趕忙
叫著把禮盒抬上。五、六箱的寶貨,打開來都是些貂皮、熊皮、虎皮、鮫魚皮。還有老
山參、靈芝、及許多不知名的草藥。最後還有一箱明珠、一箱金銀寶玉。
蕭任看那些人中,十二個人扛著禮盒。其餘的除了當先的應是右賢王外,還有烏孫
國左夫人、一個小女孩、還有八個赤手空拳的人。
昆莫忙回禮賜座。左夫人幫忙點看那些珠寶禮物後,就也坐到昆莫身旁。
那些人才剛剛坐穩,就轉右賢王身邊的小女孩大叫:「奧勝靡呢?我的奧勝靡呢?
」一殿之人聽了,都十分驚訝。右賢王就笑道:「小丫頭!莫要胡鬧!」
那小女孩才七、八歲,可是一點也不怕,就說:「爹爹!他們都說烏孫國有奧勝靡
。我要見我的奧勝靡。」
昆莫奇道:「小娃兒!你因何要見奧勝靡?」
那小女孩張著大眼睛說:「奧勝靡是大英雄!我長大要嫁給他!」
眾人聽了,都相顧愕然。草原上的胡人本來就對禮法與男女之防不甚講究。可是這
天真浪漫的小女孩說出這話,卻是明細君等人忍俊不住。馮嫽低聲笑說:「這小女孩可
謂少有大志!」
就轉左夫人說:「這是我家小妹!她聽我說奧勝靡的英勇無敵,就十分仰慕,說一
定要嫁給奧勝靡。」
昆莫答道:「奧勝靡不住在這裡!你今天看不到他!」那小女孩聽了,就嘟著嘴,
低頭不說話。
右賢王就向昆莫說:「自叔叔離開漠北,轉眼間已四十餘年。昔年的娃兒、嬰孩都
已長大,做了騎士。
單于與眾位王爺都十分懷想幼時與叔叔遊戲的日子。」
昆莫答說:「我也是很懷念在冒頓單于氈幕前的日子。可是來了赤谷城,百廢待興
,總是沒有空閒回去看視。」
右賢王又說:「單于老是說,要叔叔、嬸嬸近年回去看看。昔年的友伴現在多鎮守
四方,要相聚同歡,談何容易?單于說,若是叔叔肯回漠北盤桓些日子,就叫那些子姪
輩、孫兒輩都回來團聚,向叔叔、嬸嬸叩頭請安。」
昆莫若有所思,片刻又道:「離開漠北這些年了。只怕兒童相見都不能認識了。」
右賢王說:「草原荒漠上的兒童,到現在還是喜歡聽人說當年叔叔勇猛善戰,拉百
斤弓,嚇退東胡人的故事。叔叔若是回去,必定被小娃兒圍繞,吵著要聽故事。」
昆莫:「呵呵!」乾笑兩聲,說道:「當年事,何必重提?不知醒思壺還在否?」
右賢王說:「醒思壺已然於十年前故去。他弟弟可還兇得很。草原上的小孩都怕他
,叫他赤鬍老兒。」
昆莫又間:「角藺還活著嗎?當年走得時候,他還不會騎馬。」
右賢王答道:「角藺現在司藍扣爾一代駐紮,手下也有千頭牛羊,數百名健兒。上
次還託人捎信說想念叔叔。」
昆莫又間了些故人的消息。有些已然故去,有些卻做了王爺,手下牛馬盈野。然後
昆莫就說:「快生用膳!大家好不容易見面,要盡情歡宴。」又叫那些胡姬、樂師出來
獻舞奏樂。那些胡姬除了跳葡萄舞,又拿著琵琶跳了舞,最後又跳了支皮鼓舞。
右賢王吃了些酒肉,就又開口說:「小女侍候昆莫已經三年了。我總是覺得她孩子
氣,惹叔叔煩心。如果能得叔叔首肯,姪兒想將小女改配給岑陬。兩個年紀相當,就讓
小孩子玩鬧在一起。姪兒再奉上十名穩重曉事的美女,侍候叔叔。」
昆莫說:「嵐奇麗很好!我很喜歡!」
右賢王說:「這丫頭在漠北是出了名的潑辣貨。單于知道我將小女送來服侍叔叔,
已經不知罵了我多少次。姪兒這次也是奉單于命令,務必要將小女改嫁給岑陬。」說著
就拍拍手掌,那殿外就進來了十位美女。
除了有匈奴種的,還有漢家姑娘、西域番女、大秦胡姬。胖的、瘦的;高的、矮的
;黑髮的、金髮的。一應俱全。
可是蕭任聽那右賢王說的道理狗屁不通,卻像是在威脅。
昆莫沉默一會兒,就說:「這事情,我再想想。」
右賢王也想給昆莫留個餘地,因此也未再說話。就又吃酒聽歌。那些胡姬又跳了
些絲帶舞之類的。過了一會兒,右賢王又說:「早些年「兒單于」在位,年少不懂事,
國中失了和氣。後來「句黎湖單于」在位之日太短。可是現在「且鞮侯單于」英明神武
,漠北一帶好生興旺。諸王都舊發向外。草原上的健兒都望風鼓舞,思欲有所作為。前
些年數度困窘漢軍,打入雲中、定襄、五原、朔方,殺略了數千人。更將五原塞外的漢
軍亭障盡皆燒毀。前兩年,漢國浚稽將軍泥野侯更是陣前起義,率兩萬兵馬歸順我朝。
去年漢國貳師將軍、因杅將軍、騎都尉等又欲蠢動,卻徒然折了許多人馬糧草,而一無
所獲。反鬧得騎都尉李陵都降順了我朝。
到了現在,漢軍失了志氣,已不敢再踏上大漠一步。」
蕭任聽了這些話,默想前些年貳師將軍海西侯李廣利伐匈奴,屢次不利,卻折了許
多人馬糧草。浞野侯趙破奴率兩萬兵馬,去漠北接應匈奴左大都尉投降,卻遭單于圍困
,終於全軍降了匈奴。想著自從衛青、霍去病兩位大司馬身故後,趙破奴又降了匈奴,
朝廷已無良將。看著右賢王氣焰囂張,心中覺得十分鬱悶。
昆莫聽了這些話,並不言語。
右賢王又道:「單于每想起冒頓與叔叔的恩情,都悵然涕下。說匈奴、烏孫本是一
家,而今卻少有往來。
單于總是說,若匈奴、烏孫若能像冒頓時一般親好,則大漠南北,含括漢國,向東
直到海邊,向西直到康居、身毒,都可取在囊中。如此,誠為英雄之樂事。」
細君聽了這話,還是不動聲色。可是馮嫽、蕭任卻都睜大了眼睛,看著昆莫的背影
。
昆莫卻是搖搖頭說:「我已經老了。岑陬還是年幼。恐怕不能舉國之力,以奉命於
單于了。」
右賢王說:「大草原上的牧人,雖然邦國眾多。但都是匈奴的好兄弟。只可恨這些
年,漢人拿著金錢珠寶、錦繡綢緞離間分化草原上的兄弟邦國。現在好些草原牧人只想
著拿漢人的錢,成天好吃懶動,連馬兒都騎不動了。」
昆莫聽了也是點頭。只是並沒答腔。
右賢王又進言說:「西域諸邦國若能與匈奴聯合,就可無敵於海內。烏孫為西域大
國,可號召草原健兒與城郭諸勇士,向東取玉門關,由河西四郡,直抵關中。匈奴則度
過大漠,由雲中、定襄分兵兩路直下關中。
待會師後,一鼓破了長安。單于再往東略走山東諸郡。西域兵馬則轉向漢中、巴蜀
,沿江水直下丹陽、廣陵。
且鞮侯單于親口許諾,若是能將漢國破滅,則烏孫為西域諸國之長,與匈奴平分中
國,世為兄弟之邦,疆界永固。」
昆莫聽了,還是無言,只是吃酒。
右賢王就冷笑道:「昔日在草原上奔馳的昆莫,教敵人聞風逃竄,教婦人、嬰兒不
敢哭泣的昆莫已經不見了。昆莫已然老了。」
昆莫聽了還是不理不睬。
右賢王又冷笑道:「昆莫既然老了,不中用了。何不將王位傳給奧勝靡。」說著豎
起大拇指,道:「草原上的小兒都知道奧勝靡就像當年的昆莫一般勇敢善戰。奧勝靡作
了國王,就帶領西域諸邦國,與匈奴一起治理天下。將牛羊向東向南,都牧放到海邊。
」
昆莫冷笑道:「我誠然老了,卻還知道如何治理國家。要說彎弓射箭,騎馬突馳,
還是不輸少年。烏孫國的事,有我昆莫在,就不勞外人插嘴。」
右賢王就張大嘴巴,故做詫異,通:「我只道烏孫國都像婦人一般沒有氣概。原來
昆莫還會生氣。我今天走過草原,來到赤谷城。見到草原上的小兒都不會騎馬,給馬顛
著屁股跑。更不會射箭,教弓弦彈到了眼睛。」
那旁邊的烏孫武士聽了這話,都憤怒的將手按在腰間佩刀上。
昆莫冷笑說:「我烏孫國的勇士都是我一手教練出來的。單于要是想看看烏孫國
的兵馬,昆莫隨時奉教。」
右賢王就道:「好說!好說!我今日身邊正好帶了三種匈奴的寶貝,要給昆莫看看
。」說罷就指著旁邊的一個武士說:「這是我們匈奴國的一個尋常武士。可是他弓馬精
熟,勇敢鬥勝,要比那些烏孫國草原上的小兒強大多了。我們匈奴有三十萬這樣的騎士
。烏孫武士若是連他都勝不了,何不就聽命於匈奴單于,一起做番事業?」
那旁邊就有七、八個烏孫勇士跳出來,說:「昆莫!讓我們和匈奴人較量。我們不
能讓匈奴人小看了。」
昆莫就指著其中一人說:「好!喀赤!你去和匈奴人較量。」然後又大聲向右賢王
說:「兩方比試弓馬,該以幾箭為勝?」
右賢王笑著說:「烏孫人太久不打仗了。另會射箭靶子了。要比就要比試真功夫。
在馬上一刀一槍,弓箭盾牌,能夠取勝就是好漢。」
昆莫就說:「也可以!但今日只是比武較量罷了,不可傷了性命。」
右賢王說:「不消說!自然如此。」
喀赤與那匈奴武士就出得殿外。昆莫、右賢王等人都跟出了殿外觀看。喀赤選了桿
長矛,戴上兜鋆,被上了連環銀鎖甲,戴上了掩心鏡,士了烏雛。那匈奴武士拿了把大
刀,也戴著兜鰲,身著鑲銅鏡牛車甲,騎著五花馬兒。兩名騎士各騎馬立在場邊。昆莫
一聲令下,兩員饒將就對衝過去。「鏘鏘!」一合即散。兩騎又回過馬來,再相對衝去
。「鏘鏘!」馬影交叉,就見喀赤拖著半截槍,返到場邊,滿面羞慚。那桿長矛已叫大
刀削成兩節。
右賢王大笑道:「如何?我匈奴國的武士,足可縱橫大漠南北,無敵於天下了。」
昆莫冷笑說:「這不像是尋常騎士的手段。你找個將軍來誑我。」
右賢王還是大笑:「叔叔老了。真輸不起。」
旁邊的烏孫武士都怒道:「昆莫!讓我們再與他拚鬥一場。」
昆莫說:「這不是普通騎士。你們不是他的對手。莫要被他激怒了。」
可是在這宴會場上,如何去找那烏孫國的上將?那些烏孫武士都求道:「昆莫!我
們願意以性命來護衛烏孫勇士的名聲。請讓我們再較量一次。」
昆莫只是要回頭走入殿內。此時,忽然聽見那院外馬兒長嘶,一名蒙面騎土,兜鋆
、連環銀鎖甲、掩心鏡一應具全,持三尖兩刃刀,馭著匹青灰色馬兒,衝進院中,用生
硬的烏孫語叫道:「我願意以性命向匈奴國的騎士挑戰。」
昆莫並不知這騎士是誰。可是細君、馮嫽看那馬兒就是飛煙,心中「突」的一跳。
再回頭去找,身邊已無蕭任、英齊的影子。細君、馮嫽不禁著急起來。
那匈奴騎士看蕭任飛馬奔來,一刀迎面劈來,急策馬避過,叫道:「蒙面騎士!因
何不敢見人?」
蕭任就大叫:「我乃烏孫國無名小卒。要來教訓桀傲的匈奴騎士。讓他知道昆莫手
下騎士的功夫。」說著又調轉馬頭,衝了過去。
那匈奴騎士看蕭任兵刃奇特少見,又刀法快捷如風。就怒喝聲中,亦挺刀向蕭任奔
去。「鏘鏘!」兩人於馬上纏鬥起來。那匈奴人本是沙場老將,喬裝成尋常侍衛,刀法
冷辣兇狠。一經交手,就將蕭任殺得招架不住。
蕭任見攔腰一刀砍至,忙就取三尖兩刃刀架住。「鏘!」一聲,虎口震得發麻。那
匈奴武士刀法異常沉重。蕭任遠待回擊,又是當頭一刀劈來,急運著刀桿將敵人大刀斜
架而開。「鏮!」吃不得那匈奴人力大刀沉,手臂都給打彎了。蕭任慌忙中頭一偏,勉強那大刀給架在左肩上,毫釐之差就要
砍到肩膀。蕭任只覺得那匈奴武士刀法迅捷,還來不及還擊,又是一刀砍來。那大刀又
特別沉重,蕭任遮架了五、七刀,就覺得虎口酸痛麻癢。不得已,忙將飛煙向後縱去,
揮三尖兩刃刀護佐身前。但那匈奴武士哪裡肯放,策馬纏住蕭任,還開二尖兩刃刀就迎
面劈砍刺削,一刀猛似一刀。蕭任一步一步後退,兩手抓著刀桿,盪開左邊一刀,右邊
又是一刀劈來。架開頭上一刀,又是馬下一刀斜斜刺來。蕭任心中亦是悔恨自己太小看
匈奴人武藝了,到於今進退不得。蕭任初次使用箕里克所授的二尖兩刃刀法,有些地方
還未貫通熟練。急切間將那三尖兩刃刀做火尖槍來使,更是牛頭不對馬嘴。驚得蕭任一
身冷汗。
細君、馮嫽看蕭任險象環生,卻不敢叫出來,怕拆穿了蕭任的面目。兩人只有緊緊
牽著手兒,瞪大了眼睛,一邊看一邊祈禱神仙保佑。
蕭任一路後退,卻還是招架乏力,眼看勝敗只在頃刻。那匈奴武士又是連三刀劈向
蕭任頭顱。蕭任遮避不及,只有雙腿一夾,將飛煙縱起。那匈奴武士連忙趕來又是三刀
,削向蕭任背後。蕭任既然背對敵人,已處於劣勢。不得已只有再雙腿一夾,將飛煙縱
開。如此,那匈奴武士連番追擊,但飛煙跑得快,卻總是在間髮之差,傷不了蕭任。只
是蕭任一路繞著揚子跑,持刀架開敵人背後劈來大刀,已經是不成樣子了。那場邊人看
蕭任仗著馬快,一路逃命,更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右賢王就哈哈笑道:「哎呀!烏孫的馬兒真不賴呀!打不贏,卻還可以逃命。」
昆莫還只是冷笑。昆莫並認不出那蒙面武士就是蕭任。可是看那武士刀法怪異,手
忙腳亂中卻每每化險為夷,心中又是納悶,又是關心。那些烏孫武士只道有上將出來教
訓那匈奴武士,起初都為蕭任叫好。待看到蕭任迭入險境,都忍不住為蕭任捏把冷汗。
蕭任方才給殺得招架乏力,腦海中一片空白,什麼箕里克的三尖兩刃刀法都忘得一
乾二淨,將口刀兒當火尖槍亂刺。現在藉飛煙之力,得稍事喘息,腦海中漸漸浮起箕里
克的言語,想起那前三招救命的招式。於是仗著馬快,就將那三招使展出來,遮架匈奴
人的攻勢。待到片刻,蕭任將那刀法中前三招救命招數使得純熟,就與那匈奴騎士戰了
個難分勝敗。打了許久,蕭任也調轉馬頭回身去迎戰那匈奴武士,不再倉皇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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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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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