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良會不復久,此生何太勞?沙頭暮黃鵠,失侶亦哀號 2/2】
場邊的烏孫武士看蕭任迎戰那匈奴騎士,縱然還難分難解,卻都放聲為蕭任喝采。
細君、馮嫽看蕭任轉危為安,也都是鬆了一口氣。可是看那匈奴人勇猛,心中卻還是七
上八下。
那匈奴武士固然刀法精奇,但卻總是被不開蕭任那三招只守不攻的救命招數。縱著
馬兒,打算要繞到蕭任背後。但那飛煙甚是神駿,身法靈便,如何都難以得逞。忽然見
蕭任刀法陡變,迎面削來,那匈奴武士把大刀斜架,還開蕭任的三尖兩刃刀,就要縱馬
乘勢撞入蕭任懷中。猛見銀霞閃動,那匈奴武士暗道不妙。就聽得:「鏮啷!」一聲,
一刀板子將那匈奴武士打得頭冒金星,兜鑿落地,狠狠奔到牆邊。
這時場邊的烏孫武士都爆出了如雷的采聲。右賢王則面色十分難堪。昆莫哈哈大笑
,將蕭任招到殿前,說道:「蒙面武士!你可將面巾扯下。鳥孫武士都將以朗誦你的姓
名為榮耀。」
蕭任夾著三尖兩刃刀,在馬上行禮說:「我乃無名小卒。不敢將面巾扯下。恐獲罪
於昆莫。」
昆莫心中詫異,但猜測此人或有難言之隱。也許是被黥了面的囚徒之流。忽然心中
一驚,想到:「莫不是奧勝靡?」可是又想到那奧勝靡的刀法都是自己親傳,而這位蒙
面武士的三尖兩刃刀法卻是從來沒見過。
於是昆莫又說:「蒙面武士!我昆莫特允許你蒙面進入大殿,與我們一同歡宴。」
眾人又同至大殿。昆莫即賜蕭任座。細君、馮嫽回頭看丟,見英齊已然回到身後,
臉上露著得意的笑容。
右賢王卻是怒目看著蕭任,彷彿想要看穿那面巾,知道蒙面武士到底是誰。昆莫哈
哈大笑,就敬右賢王濟。又敬蕭任酒。蕭任將酒一仰而盡,就又轉右賢王說道:「似這
般戰場上的弓馬廝殺。也還不算了不起。
我們匈奴人還有第二樣寶貝。」說著就用手指著身邊的一名中年漢子說:「這位俠
客有深不可測的神奇功夫。他龍隔空斷物,百步之外取人首級。像這樣的俠客,我們
匈奴也有好幾百位。昆莫可願見識他的神奇功夫?」
昆莫說:「好!我常聽人說起這般江湖伎倆。今日倒要見識一下。」
右賢王就命人將三柄長矛遠遠放在殿前。叫那漢子立在百步之處。蕭任看那人兩個
太陽穴高高隆起,顯然是練了某種內家功夫到了深沉的火候。就見那漢子將兩臂圍起,
氣守丹田,單掌平推而出。猛然聽到:「鈧隆隆!隆!」如春雷乍起,那三柄長矛中間
一柄已經攔腰折斷了。蕭任看那兩家掌力,威力驚人,見所未見,心頭也是訝異。又見
那漢子如法施為,瞬間又將其於兩柄長矛擊斷在百步之外。
那些烏孫武士得昆莫調教,刀槍弓馬,樣樣精熟。可是於這般內家功夫卻是一竅不
通。見了那俠客的神奇武功,都不禁為之氣奪。
右賢王又說:「像這樣的功夫,烏孫人可曾見過?」
昆莫還冷哼道:「這些江湖把戲有什麼大不了。赤谷城中每天早上賣膏藥的、要把
式賣藝的、變戲法的,起碼有幾百個。」
右賢王笑道:「昆莫太不識貨了!這位俠客並非賣藝者流,乃是祁連老祖門下的得
意弟子,深山中修行有道的鍊氣士。」
蕭任聽了,心中驚道:「這莫不就是大師兄說的「太乙神雷」?」
昆莫雖然也曾聽過祁連老祖的毛頭響亮,還是嘴硬:「那又有什麼大不了?戰場上
數萬兵馬馳驟,百丈之外矢石齊飛。躲過了羽箭飛石,瞬間奔馬長槍就到眼前。像你這
樣提氣運功打幾桿不會動的長矛,在戰場上一無用處。」
蕭任聽這話,心中茅塞頓開,暗想著那江湖武功與戰場攻勝的分野。
右賢王卻又說:「昆莫說的沒錯!可是我們只要潛伏兩個這樣的高手俠客到敵人營
壘中,刺殺主帥,就可不戰而亂人之兵了。」
昆莫聽了這話,還是強辯:「那有什麼難處?我們烏孫勇士個個功夫精強。百丈之
外,應弦斷柳。我每日派一千個勇士,全裝勁甲,守在氈幕外,就是飛鳥也難渡過。」
蕭任聽這話與固然有理,但似這般每日守在氈幕中,卻要如何攻敵取勝?
右賢王大怒說:「昆莫老而怯懦。另會效婦人喋喋不休,強詞奪理。」
那些烏孫武士轉右賢王侮辱昆莫,都憤然作色,要拔刀與右賢王廝拚。
但右賢王視若無睹,又神色悠然,說:「昆莫手下若沒有武士能擊敗這位俠客,則
何不就與匈奴結盟,併力東向,將那中國土地劃作無垠牧場。否則一旦匈奴三十萬鐵騎
壓境,單于手下這許多俠客就縱橫於烏孫國內,日夜將昆莫因於藍幕之內,與那婦人、
嬰孩一起愁眉哭泣。」
烏孫武士聽那右賢王出言要脅,都爆出了吼聲,要與右賢王拚命。但昆莫還是揮手
,要眾人停了喧嘩。
右賢王待眾人聲歇止,又說:「匈奴與烏孫本是兄弟之邦。受了漢人金銀綢緞、美
女的離間,才日益疏遠。單于一片苦心,願昆莫早定了心意,絕了漢國賄賂,棄了漢國
美女,與匈奴共圖大業。」
蕭任遙望細君、馮嫽。見兩人都是臉色蒼白。馮嫽更是坐立難安。又見左夫人睨視
著細君冷笑,蕭任心頭更是激憤難耐。
昆莫沈吟了半晌,又說:「烏孫國的事情,烏孫人自己決定。單于必要與昆莫會獵
,昆莫敢不提舉國之師,陳於北境,敬候單于教誨。」
右賢王料不到昆莫脾氣這麼崛,這麼硬,竟不惜以兵戎相見。於是又綾著聲說:「
單于與諸位王爺都是緬懷當年冒頓創業艱難,思欲與叔叔共創新局,宣揚祖烈。單于一
片苦心孺慕,想起父老凋零,叔叔又遠在萬里,常常與諸位王爺相對垂淚。叔叔可要
體察後輩的心意呀!」
蕭任聽那右賢王威脅不成,又要動之以情,恐怕昆莫一鬆了口,不但壞了大事,更
要害了細君的性命。
於是就跳在殿中,叫道:「我們烏孫國的事情,不勞匈奴人插手。我是無名小卒,
敢與那祁連老祖門下高人較量,要匈奴人知道烏孫國也有能人。」
昆莫厲聲叱道:「放肆!退下去!」
可是右賢王正要殺雞儆猴,揚刀立威,哪裡就肯放過蕭任。就趕快說:「原來又是
那不敢見人的蒙面武士。」說罷向那祁連老祖的門下使了個眼色,然後又說:「今日機
會難得。匈奴、烏孫的能人必要較量較量。」
那漢子就踏步向蕭任行去,到了十步外,就「轟嚨嚨!」將「太乙神雷」打出。蕭
任看那漢子將手圍在腰際,猛覺得熱浪襲面而來,趕忙就回身避開,揮手打出兩枚浩然
指力。那漢子見蕭任指力破空而至,心中亦是驚駭,連忙跳開。足方點地,又向蕭任縱
去,將兩臂圍在腰前,「轟轟嚨嚨!」打出太乙神雷。蕭任向後翻身避開,於空中又將
浩然指力射出。一時間大殿內雷聲嚨嚨不覺,指力瀰空漫射,將些無辜的鍋碗飄盆都打
碎在地。昆莫、右賢王等人看了這等威勢,也是訝異,慌忙起身走避。
蕭任自與箕里克在山洞中接連比拼內力三個月後,內力修為已非比等閒,更有將那
浩然真氣與蛤蟆功融於一爐之妙。看這祁連老祖門下功夫其實尋常得很,心中不禁竊笑
道:「這夯貨比剛才那匈奴武士的大刀要好對付多了。」與那祁連門下,在殿中縱跳追
打了片刻,看看殿中已經狼藉不堪,就爆喝一聲,雙掌迎向前丟。那祁連門下自恃武功
了得,雖然還是懷疑蕭任的門派路數,亦怒吃聲中起掌相迎。
聽得「砰!」一聲,那祁連門下覺得蕭任兩掌中貫出熾熱的浩然真氣。那祁連門下
暗笑道:「祁連門的「太乙乾陽功」乃是至陽的功夫。這小子敢班門弄斧,是自尋死路
。」忙催動真氣運轉,將那浩然真氣盡皆吸納。猛然覺得蕭任兩掌冷例猛辣,暗道不好
,急撤了手掌,向後退去。
殿中眾人看兩人一合就散,還摸不清原委,就見那祁連門下臉色慘綠,吐出一口黑
血。眾人都是大驚,那殿中一時沉靜無聲。只片刻那些鳥孫武士又爆出如連天爆杖似的
喝采聲。
那祁連門下抖著聲音說:「你使的不是浩然真氣!你到底是誰?」
蕭任說:「我只是烏孫國的無名小卒。不能告訴你我是誰!」言罷,即轉身回到桌
後坐下。
右賢王此時臉色十分難堪。只是大殿中杯盤碎片、瓜果糕餅、炭火羊肉滿地都是。
顯見一場高會要不歡而散了。
就聽那右賢王朗聲說道:「這些匹夫之勇也不算什麼。我們匈奴還有一樣寶貝,就
是帶兵元帥。能料敵於心腹之內,決勝於千里之外。在談笑之間就教你千軍萬馬、精兵
勇將灰飛煙滅。」說罷將手向後一指,說:「請看!」
這時一個立於右賢王身側的胡人,將帽子摘下,露出花白的鬍鬚,炯炯有神的雙眼
。那人一直低頭站在右賢王身旁,又帶了碩大帽子,十分不起眼。眾人本來都沒有注意
。這時蕭任看那人,雖然著胡服,皮膚曬得黜黑,鬍鬚又留得老長,但卻十分眼熟。忽
然蕭任忍不住大叫:「趙將軍!」
那人回頭看了蕭任一眼,但又轉回頭看向昆莫。
就聽右賢王說:「這位是前漢國浚稽將軍浞野侯趙破奴。前些年趙將軍破樓蘭、軍
師,更與匈奴為敵。
趙將軍有四方之志,現在歸順單于,受我朝重用。就像秦國用衛秧,楚國用吳起一
般。你們烏孫國可有這樣的寶貝嗎?」
昆莫冷笑道:「你可是要和我比試兵法?」
右賢王說:「昆莫用兵誠然勇猛神妙。但昆莫年老。數年後只要昆莫謝世,烏孫就
無可帶兵之將。到時就成了俎上魚肉。縱有能人異士、十萬兵馬,也是不堪一擊了。」
昆莫說:「我誠然年老。但在有生之年還可將運兵之道,盡傳授給岑陬。等到我
死了,烏孫國也就不怕你們了。」
岑陬雖然年幼,也是站起來說:「我要像我爺爺一樣,用奇謀取勝,絕不讓人小看
了烏孫國。」
就聽趙破奴笑道:「孺子之志,誠然可嘉。可是難免紙上談兵之譏。中國有一個故
事,戰國時趙國有一個將軍叫趙奢,善運兵用謀,打了好幾次勝仗。他兒子名叫趙括,
雖然沒有打過仗,眾人也都稱道說他善於用兵。趙奢每次和趙括談論用兵的方法,都辯
不贏趙括。可是趙奢卻說趙括不會用兵。後來趙括帶兵與秦國打仗,果然大敗身死。趙
國因此死了四十五萬人。」然後就向岑陬說:「你今日縱然在紙上侃侃而談,沒有見過
真的陣仗,也只是小孩遊戲罷了。」
岑陬聽了,臉色慘澹,頹然坐下。昆莫也是皺著眉頭,說不得話,心中想著自己一
旦辭世,岑陬又是在弱,沒有真的打過仗,則費盡一生辛苦打下的根基,也許真的就要
土崩瓦解了。
蕭任看這情況也是愛莫能助,只有心頭乾著急。看細君望過來的眼神,可是自己也
是沒有帶兵打仗,運籌決勝的經驗,如何能當得住趙將軍的老於用兵。
右賢王又說:「知兵與不知兵,知曉門道的人一席話就見真章。昆莫!你縱然負氣
不肯聽從單于號令,可也不能不為岑陬的一生著想呀!」昆莫只是無言。右賢王又說:
「昆莫!你已殘燭將盡。人死了就如火炬熄滅。可是岑陬的一生還長。單于願與你款血
立誓,絕不虧待岑陬。待取得了中國土地,永遠讓岑陬為西域之長。」
蕭任看昆莫神色淒涼,想起白髮將軍,英雄遲暮,心中十分感傷。可是現在昆莫受
了右賢王逼迫,卻是事關中國與匈奴存亡大計。若是西域諸國與匈奴不相親附,則就如
斷了匈奴右臂一般,中國就可全力對付匈奴。若是西域諸國皆為匈奴後援,則匈奴如虎
添翼,只怕中國又要走回那屈辱的和親納幣老路上了。若再等而下之,也許有朝一日真
的胡騎南下牧馬,就不堪設想了。自然烏孫是西域大國,動靜皆有左右全局的千係。
細君、馮嫽、蕭任、與那些隨侍的漢人從官,想起這中間的重大利害,都是愁眉不
展,束手無策。
忽然聽昆莫身後一個女子說道:「趙將軍!你如今在匈奴國得意,可記得那池邊哭
泣的小女孩麼?」蕭任看去,卻是英齊在冷冷的說話。
不料趙破奴聽了這話,卻臉色變作青紫色,看向英齊說:「妳是?妳就是在那水池
邊哭泣的小女孩?妳真的就是?」
英齊還是冷冷說:「不錯!就是我!我就是那一夜,在那水邊哭泣的小女孩!我還
是趁你不備,用暗器殺了你三名衛士的人。」
眾人料不到情況有此奇變,都睜大了眼睛,看著英齊、趙破奴。
趙破奴抖著聲音,怒道:「你趁著我好心好意救妳要回營去,卻殺了我的衛士。我
要殺了妳!妳害苦了我!」
就聽英齊說:「不錯!我騙你說我住在長城邁上。我騙你說我父母被匈奴人殺害。
我還騙你說匈奴人將我抓去,可是我又逃了出來。我還騙你說我找不到家,我要回家。
」
右賢王急得大叫:「趙將軍!你冷靜些!都是自己人。」
趙破奴握緊著拳頭,痛苦的說:「妳為什麼要騙我?妳這卑鄙的丫頭?妳害了我。
妳毀了我的一世好名聲。」
英齊還是冷冷的說:「單于知道你還有兩萬兵馬,畏懼你善於用兵。就拿錢給我叔
叔,趁你離營取水時,教叔叔與我將你拿下。你可知道了嗎?」
趙破奴抓著頭髮,咬著衣服,說:「我恨不能當時殺了妳。我本來可以殺了妳的。
」
英齊冷笑道:「不錯!你可以殺我!剩下五名衛士,武功都高得很,要殺我簡直
易如反掌。可是你下不了手。偏偏一直問我為什麼?等到叔叔來時,就太遲了。」
趙破奴仰天長嚎,好像是哭,又像是笑:「我趙破奴一世好名聲!哈哈!浚稽將軍
!浞野侯!就在一念之仁,毀於女人之手。哈哈!」
蕭任聽了這些話,一陣寒意直上背脊,骨碌碌的打了個冷顫。默默看著英齊,心中
想著兩人一路患難相扶持,走了不下萬里路程。可是英齊卻還是像個謎一般,身世背景
都不可知。翻念又想起英齊就是昔日在十里坡刺殺太子、柏梁台刺殺細君的紫衣人。蕭
任暗暗自問:「這女子到底還有多少�堙A不為我知?」心中更是毛骨棟然。
細君聽了趙破奴與英齊的可怕故事,不禁將身子挪遠英齊,緊緊依靠著昆莫。馮嫽
與諸位漢人公主從官,都不由得將腳步移開,膛目結舌的遠遠望著英齊。
趙破奴「啊…」又大叫一聲,就奔出了殿外。右賢王在後面苦苦追趕,到了殿門,
已經看不到趙破奴的身影了。右賢王憤恨的盯著蕭任、英齊,然後向昆莫說:「昆莫!
匈奴與烏孫的兄弟情誼是切不斷的。今日之事,單于早晚會要你下定個心意。你自己好
好考量!」說著就踏步出了殿外。
左夫人連忙大叫:「爹爹!」
其餘右賢王從人也都趕緊離去。另又那小丫頭還在叫嚷:「我要看我的奧勝靡!」
可還是被僕人抱出殿外離去。黑夜中猶傳來小丫頭的哭叫聲:「我不要走!我要我的奧
勝靡!」
昆莫看右賢王等人都走了,就命人將殿中清理乾淨。然後教蕭任前去,說:「你可
是細君的朋友蕭任?」
蕭任扯下面巾,伏身下拜,曰:「我自作主張。請昆莫責罰。」
昆莫前身將蕭任扶起,看著英齊說:「今日多虧你兩人出力,否則烏孫要受天大的
恥辱了。」又向細君說:「你們這幾日就先住在宮中。我著人加倍戒護。」然後再看著
蕭任、英齊說:「你倆要加力保護右夫人。」
說著就牽著岑陬的手兒,向殿後行去。
看著昆莫的身影消逝在門後,左夫人就向細君冷笑道:「妳莫要得意的太早了!事
情還沒有了結哩!」
就轉身與從人向後面行去。
細君還看著左夫人的身影發楞。馮嫽就催促眾人簇擁細召回房休息。英齊一人默默
在後面踴踴獨行。蕭任回頭看去,心中有說不出的傷感與傍徨。
當晚一夜無話。到了第二天,眾人卻都不理睬英齊了。只有細君偶爾還和英齊說些
話。英齊還是一貫的冷笑。只有看到蕭任時,才緩下臉孔,瞪著蕭任。可是蕭任也忽然
間覺得無話可說了。其實蕭任心中想著英齊,卻又是莫名的傍徨。
第二天依然無事。第三天依然無事。第四天,細君想念那江南莊院,就和昆莫說要
回去住。昆莫加了五百名騎士,護送細君等人回去。五百名騎士就留守在別宮外,保護
細君等人。蕭任念著詔書也許不日就到來,雖然擔憂,還是和英齊小心戒護。
到了第六晚,就聽了有人敲門聲。蕭任趕去看,見一個漢人從官在門口斥罵。那門
口一個胡人推著門要進來,哀求道:「求求你!讓我見見公主!」
蕭任趕忙去間原由。那漢人從官叫道:「這人是答赤靡!曾經三番兩次要害公主性
命。現在又來播弄詭計。」蕭任看就是在山中和車師人合力追趕細君的人,後來得細君
開脫,才免得一死。
答赤靡嚎叫道:「求求你!我有緊要事情報知公主!」
這時馮嫽也自後面出來,看是答赤靡,就說:「先讓他進大廳來!」
蕭任和馮嫽待答赤靡進了正廳,就問:「答赤靡!你還有什麼事要說?」
答赤靡低聲說:「馮姑娘!我費盡許多汗血,奔來報信。右賢王請了好些可怕的
人,今夜要來刺殺公主。
你們趕快教公主逃命。」
馮嫽冷笑說:「你莫不是受右賢王指使,來播弄詭計?」
答赤靡又說:「我累次得公主饒恕性命。公主的恩德,我今生也報不完。我若是再
欺騙公主,就枉為男兒了!」
馮嫽還是說:「你騙我們也不止一次了。公主仁德寬厚,每次都饒恕你。你若再不
走,我就叫人殺了你。」
答赤靡哭道:「馮姑娘!求求你再相信我一次。那些可怕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馮嫽罵道:「你當我們是傻瓜!三歲無知小兒!」就叫道:「來人呀!把這騙子丟
出去。」
那邊幾個胡奴就奔進廳中,將答赤靡抬了出去。那答赤靡哭得甚是悲傷。
就聽細君自後面行來,說道:「是誰呀?哭得這麼傷心!」
蕭任就說:「是答赤靡!」
馮嫽說:「那騙子又來說今夜有人要行刺公主。真當我們是三歲無知小娃兒哩!」
細君說:「阿嫽!我們在西域人單勢孤,只有靠金銀綢緞與仁德寬厚來交朋友。我
總是想人非草木,我們對他好,他總是會知道的。」沈吟了片刻,又說:「答赤靡哭得
這麼傷心,敢莫是有些道理?烏孫男兒向來恥於哭泣的。」這時英齊也自後面走來。
蕭任說:「殿下也說得是!仔細些,還是派人回赤谷城通報一聲。」
忽然「叮叮!噹噹!」後院傳出廝殺的聲音。細君、馮嫽、蕭任聽了,都驚疑不定
。蕭任向那些從官叫道:「快守護公主殿下!」英齊也趕緊跟在蕭任身後。那些從官奔
到了廳前,就大叫:「衛士!衛士!」「快保護公主!」蕭任教英齊與幾個從官保護住
公主,就到後面去探視。聽那殺聲越來越大,蕭任方行到了二進院中,見些烏孫衛士都
執戈佩刀守在院中。聽到後院傳出殺伐聲,那些衛士都睜大了眼睛,全神戒備。猛聽得
「悉!悉!颼!颼!」轉眼間四周院牆上也跳下了許多名蒙面武士。那些衛士齊發了怒
吼,就軟了戈去溯那些牆上的刺客。一時間,那二進院中亂成一片。那些蒙面武士武功
甚高,跳下牆頭就拔刀衝殺。幾個烏孫衛士都戰不下一個刺客。蕭任見那些刺客仗刀殺
來,就抽出大環刀「鏮!鏘!鏮!鏘!」盪開幾刀。駢指點去,用浩然指力射倒一人。
聽得腦後風聲,回身偏頭又劈翻一名刺客。
猛聽得前廳處刀劍聲起,「救命!」「子遠!子遠!」細君、阿嫽驚呼救命。蕭任
心頭驚惶,虛劈了兩刀,就回身往前廳奔去。見幾個擋路的刺客,爆喝聲中,刀指並出
,沿路砍倒了兩名刺客。到了前廳,見已經亂成一團,七、八名蒙面刺客圍殺英齊與那
五名公主從官。英齊靠著身行飄幻,滿廳縱走,可是要取勝幾名刺客,總是顧此失彼。
那幾名從官更是應付倉皇,只是靠著忠心,死命護佐細君與馮嫽。轉眼間就有名從官哀
嚎中被砍翻倒地。蕭任急打出浩然指力,射倒兩名刺客。那兩人立遭英齊與從官就地上
刺殺。蕭任叫道:「英姑娘!快帶公主去取馬逃命。」說著就殺入戰圖,頃刻間運指、
揮刀殺了兩名刺客。這些刺客都還不是蕭任的對手。蕭任將大環刀與浩然指力交叉打出
,幾招內又殺了其餘幾名刺客。連忙護著細君等人向馬房奔去。
到了院中迴廊,沿途都是刺客與衛士的死屍。顯然激戰後,那些刺客都跑到其他院
中了。蕭任帶頭前行,才進了偏院,就聞耳畔金風獵獵。蕭任趕忙就回身,於腋下夾住
敵人手臂,翻手揮刀一抽,將個頭顱削落在地,一時鮮血濺滿前襟。那樹叢中呼喝連綿
,又跳出七、八名刺客。蕭任這時殺紅了眼,爆吃聲中,奔向前去,連指點翻一人。將
大環刀法順著浩然真氣使出,已非尋常武將的路數,轉眼間就劈翻了兩名刺客。其餘刺
客見蕭任武功高強,一時都持刀後退,不敢近前。
蕭任厲聲大叫:「快帶公主取馬!」
那些護衛公主的從官就趕忙奔入院中,閃在蕭任身後,貼著牆壁,簇擁細君、馮
嫽向馬房跑去。好幾個刺客見了細君,又是大叫嘶吼,衝來殺細君。蕭任狂吼聲中,與
英齊殺出,如猛虎出柙,雙蛇吐信,三招內又殺了三名刺客,血濺欄杆。蕭任猩紅著眼
,喉中隆隆作響。那些刺客看蕭任勇猛,都畏縮在牆邊,踟躕不敢向前。幾個從官又戒
護著細君、馮嫽,繼續向馬房行去。
忽然間風聲大作,聽到那莊院外樹上,傳來尖厲的叫嘯聲:「哈--!啊--!」
蕭任、英齊看向那黑漆漆的松林,卻是什麼也看不到。可是那些松樹隨風搖盪,兀自傳
出那似厲鬼的叫聲。嚇得細君、馮嫽都瑟縮在迴廊的柱子邊上。
蕭任摸不清敵人底細,就只大叫:「快走!不要停留!」
英齊也是大叫:「你們快走!你們快走!」
蕭任遠末會過意來,就聽身後有人大叫:「臭丫頭!看了小伙子,就連自己的身份
也忘了。」
蕭任回身望去,見那馬房前面的幾棵松樹上,三個黑影子站在樹梢上,隨風擺盪。
蕭任細看,其中一個人是鍾離慶,更是驚懼得魂飛九霄。另外兩個黑衣老者,卻不認識
,可是看去雙撞炯炯發光,只怕也是厲害角色。
又聽鍾離慶柔聲說道:「遠兒!許久不見了!你功夫又長進了!最近更是好威風呀
!你乖乖棄了那公主,叔叔再把蛤蟆功的奧妙盡都傳授給你。」講完了,又厲聲罵著英
齊:「你這賤婢!出去幾個月都不知回來。看了男人就把那下流的性子都使出來了。你
好看著自己的身份。莫要癡心妄想。」英齊臉色一片死灰,牙關輕顫,卻是握著瀟湘雨
劍,狠狠瞪視著鍾離慶。又聽鍾離慶罵道:「還不趕快過來!不知羞的賤丫頭!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蕭任等人見那三人擋在馬房前,陰沉怪異。後面叉百蒙面刺客與烏孫衛士的廝殺叫
喊聲。馬房雖是近在咫尺,蕭任卻都不敢過去。更怪異的是聽鍾離慶恣意辱罵英齊,可
是英齊只是不回嘴,卻死守在蕭任身邊。
那幾個公主從官見受了阻撓,不得行到馬房,又聽到前後院中廝殺霞天價響,心中
都是惶急。見蕭任、英齊沒有動靜,三個從官就發了聲喊:「衝呀!」擁著公主向馬房
奔去。蕭任急得大叫:「仔細!快停下來!」
聽「霹!霹!啪!啪!」那三名從官哀嚎慘叫,倒在地上翻滾,身上衣�媢滲},橫
七豎八幾倏血紅鞭痕。
另剩細君、阿嫽目瞪口呆,單薄的立在院中發抖。蕭任忍不住驚叫:「打神鞭!」
駭怕之餘,急忙仗刀躍到細君身前護定。圓睜雙目,向四周搜尋那番天印項式義的蹤跡
。英齊面色慘白,雙唇抖顫,還是持劍指向鍾離慶。
聽鍾離慶那寒冷刺骨得聲音穿入耳膜:「遠見!細君已經給那烏龜老頭糟踢了,你
何必還纏著不放哩?
你要姑娘,叔叔給你找十個、八個。」
蕭任憤怒叫道:「閉嘴!」順手打出三枚浩然指力,就要往馬房衝去。才奔了兩步
,忽然「啪!」背上一陣爆痛,蕭任就地一滾,翻身又護佐細君、阿嫽。蕭任只覺得背
後涼颱颱的一片徹骨麻痛,知道已經中了打神鞭了。
忽然聽到一個和緩的聲音,說道:「丫頭!過來!」蕭任轉頭望向樹影暗處,雖然
早知道是番天印那魔頭,還是嚇得魂飛魄散。只見那暗影中,隱約五著番天印項武義,
身形隨著葉間散碎月光漂浮,好比鬼魅一般。細君、馮嫽都倒抽了一口寒氣。英齊只是
挪移身子貼著蕭任,嘴唇顫抖,看著項式義。
卻又聽項式義低著聲音,慢慢的說道:「阿齊!你過來!爺爺問你話。」
這時院中除了幾個衛士的呻吟與樹葉婆娑外,沒有其他一絲動靜。眾人都把眼神盯
在英齊與項式義身上。
雖然外似平靜,可是蕭任聽其他院落中廝殺慘烈,知道多等一瞬,就多一分凶險,
心中惶恐急躁,只盼趕忙送細君上馬逃出莊院。誰知英齊看了蕭任一眼,就低頭往項
武義處行去。蕭任看了,慌忙大叫:「英姑娘!
不要過去!快回來!」可是英齊頭也不回,緩緩走到項武義身邊。
這時情況詭譎。細君、馮嫽、與公主從官們都急於去馬房脫險。看著英齊卻走向番
天印,眾人心頭焦躁,都摸不清底細。
蕭任更是心頭惶恐,忍不住連聲大叫:「英姑娘!你快回來!英姑娘!」
就見頂武義低聲和英齊在樹影下說著話。英齊只是低著頭悶不作響,有時點點頭,
有時搖搖頭。細君、馮嫽都張大了眼睛,不知那一老一少在玩什麼把戲。整個院中,除
了遠方傳來的廝殺聲外,只有蕭任不斷的哀求:「英姑娘!你回來!」
項武義又說了幾句,英齊還是垂著眼睛,點頭、搖頭,仍舊悶不吭聲。然後項式義
就不說話了。接著,英齊就低著頭往回走來。
此時院中一片死寂,眾人都張大了眼睛看英齊走路。蕭任見英齊要回來,心中放下
一塊石頭,趕忙大叫:「英姑娘快回來!」伸手就要抓英齊回來。
猛聽身後有人大叫:「蕭大人!提防有詐!」
馮嫽也抓著蕭任的衣�堙A叫道:「遠見!你要仔細!」
蕭任聽了這些叫喊,一隻手就停在空中,愣愣的望著英齊,沒有再前身去抓英齊。
英齊見蕭任停了手在空中,也就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望著蕭任。
又聽那身後有人憤怒大叫:「蕭大人!這妖女是本朝的敵人!你可要當心呀!」
「我們寧願以死保衛公主全活!絕不讓這番女近前。」
「這番女害了浞野侯,更陷降了兩萬漢家兒郎。我等都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蕭大人!你身為長官,食漢朝俸祿。你要知道進退。」
「這番女陰險惡毒,殺人不見血。蕭大人不可因一念之仁,自絕於家國。」
馮嫽也是搖著蕭任衣裳,哀求說:「遠兒!你可要想清楚哇!」
蕭任心頭一時翻過了千百個念頭,想著與英齊奔走萬里,行過海島、冰雪、沙漠;
又想著那趙破奴悲痛落魄的樣子;又想起英齊實在是刺殺太子、程巨陽,被朝廷追緝的
要犯。蕭任伸出去的一隻手不覺間垂了下來。猛聽得嬌叱一聲,蕭任見眼前金光閃耀,
急翻身後縱。「鐸!鐸!鐸!」三枚鎖小環釘在樹桿上。蕭任足未點地,翻身又見鋪天
銀線迎面削來。蕭住口中大叫:「英姑娘!住手!」雙腳在樹幹上一澄,翻身飛落三丈
之外。遠遠望去,見英齊眼淚盈眶,拿著瀟湘雨劍指著自己。蕭住口中微弱的呼喚:「
英姑娘!英姑娘!」
終究不知該說些什麼?
就聽那些從官罵道:「這妖女可惡!事機敗露,就要行兇。」
「我恨不得殺了這番女,替漢家兒郎報仇。」
說著幾個公主從官就要仗刀去殺英齊。
「蕭大人!你快殺了這番女!」
忽然見英齊掩面跳上圍牆,奔入了黑夜之中。蕭任看英齊奔去,雖然情勢險惡,還
是愣愣的望著黑夜,微弱的叫著:「英姑娘!英姑娘!」想要挽留,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哼!哼!」聽鍾離慶陰深深的叫道:「賤丫頭!走得好!遠兒!你快隨叔叔去。叔
叔教你功夫。」
蕭任還來不及回話,忽聽爆喝聲起,那樹上兩名黑衣老者倒栽蔥似的,翻向前來抓
細君。蕭任回過神來,趕忙就將大環刀劈出。那些公主從官也都挺了鋼刀,奮不顧身向
那兩名黑衣人殺去。其餘在牆邊觀望的蒙面刺客,也都齊聲發喊,奔來戰那些公主從
官。一場混戰又起,卻是主客易勢。
蕭任方仗刀到了一名黑衣老者身前一尺,那老者身行忽變。就見他手腕一翻,一劍
迎面削來。蕭任收身不住,急回刀護佐上盤,餅指將浩然真氣杅出。「鏘!」那黑衣老
者又翻身向蕭任下盤削了三劍。蕭任即抽腿,回身一刀砍下,浩然指力一齊打出。但那
人身行一縱,手腕一翻,又變招揮劍向蕭任胸前刺丟。蕭任見這老者招式靈活多變,要
脫身已是不能。只有靜下心來,見招拆招。可是耳畔又聽見那細君、馮嫽的驚叫聲。
蕭任惶急中,向邊上看去,見那兒只剩下一名從官還在力戰。其餘的都已血流五步
,橫屍院中。就這一分心,眼前銀光暴漲,撲天蓋地捲來。那黑衣老者劍法如水銀瀉地
,遇洞鑽洞,見縫插針。蕭任急將身行後仰,接連倒縱,將蛤蟆功連番杅出。
就聽那黑衣老者叫道:「哎喲!鍾老鬼!你搞什麼玩意兒?原來是你的龜兒子!」
鍾離慶的聲音寒入骨髓:「嘿嘿!可惜我無福消受!你就當是代我教訓龜兒子。打
死了也不怨你。」
蕭任趁這一瞬間,就翻身到了綑君身前,將浩然指力迎面杅向另一黑衣老者。另一
名黑衣老者就叫道:「鍾老鬼!這可是你說的喲!我是將本求利,要去討賞了。」說著
就又跳入圈中來戰蕭任。一個黑衣老者,蕭任已經打不過了,何況現在又有兩個。轉眼
間,就聽那最後一名從官慘叫一聲,人頭落地。蕭任這時護在細君、馮嫽身前,已經沒
有招式了,就將那蛤蟆功、浩然指力輪番亂打。遇到了劍劈刀削,只能就著體內氣流,
翻滾縱跳以逃避。
忽然又聽到那陰寒透骨的聲音刺痛耳膜說:「遠兒!叔叔就幫你了斷孽情。細君!
叔叔要送你歸陰了。」
蕭任瞥見鍾離慶蹲在地上,兩掌抱住胸前。耳畔聞得細君、阿嫽的哭聲夾在「隆隆
隆隆」震天掌力激盪中。蕭任已經無暇顧及自身安危,怒吼一聲,閉著眼睛將蛤蟆功、
浩然指力亂打,三兩縱後翻身躍向細君。
忽聽得「砰!」一聲大響,蕭任順手將細君衣服抓起,抱在懷中,翻身上了牆。聽
得「啪!啪!」聲響,蕭任感覺背部如撕裂劇痛,如又中了打神鞭,踉踉蹌蹌就抱著細
君跌落牆外。那些黑衣人叫嚷:「龜兒子!不要跑了!」但蕭任這時心急憂惶,將真氮
鼓盪而出,顧不得疼痛又翻身跳起,發足向山上奔去。聽鍾離慶與那兩個黑衣人在身後
狂呼:「遠兒!你回來!」
「龜兒子!留下腳步!」
「遠兒!細君活不了了!她已經中了蛤蟆功了!」
蕭任也覺得細君氣息破碎,卻不知傷勢經重,更不知能否經受這崎嶇奔馳。心中雖
然憂急,耳畔還聽鍾離慶與兩個黑衣人一路追趕呼叫,蕭任只有鼓氣狂奔。
「遠兒!快停下來!把細君交給叔叔!」
「龜兒子!把公主留下,不然打得你滿地亂爬!」
蕭任心中驚懼,只是死命狂奔,直奔出了半個多時辰,卻仍然無法擺脫。看前面崇
山峻嶺,黑壓壓一片擋在眼前,正不知有無活路。又聽到後面三人叫道:「鍾老鬼的龜
兒子挺能跑的!」
「小子!前面沒路了!你趕快丟了那公主!我們好去領賞。」
「遠兒!你內功根基尚淺,這樣縱氣奔走,可是會送命的!」
可是蕭任此時驚惶太甚,就連風聲也是以為敵人追至,如何還能停下腳步?看著哪
裡有像路徑的地方,就往前跑。要沒有路,就抱著細君在石頭上跳躍。那三個人又在後
面罵道:「這龜兒子欺負我年紀大!盡走這些坑坑巴巴的石頭。哎喲!」又奔了頓飯時
刻,蕭任感覺到細君身子冰冷,心中更是擔憂,卻仍然甩不掉鍾離慶等三個人。蕭任跳
著石頭,往山上奔去。奔過了兩個山坳,繞過大松樹,前面卻是一個斷崖。蕭任看著
崖下,起碼有五十餘丈深淺,聽到鍾離慶三人奔近,吵雜著叫道:「小龜兒子!你要跳
,自己跳!要把公主留下來!」
「遠兒!你莫要做傻事!不值得的。」
蕭任走投無路,只有將細君抱在胸前,運氣向崖下一縱。聽得身後鍾離慶大叫:「
遠兒!遠兒!」蕭任見了些尖石頭聳立如刀,趕忙運氣騰縱,空出一隻手向山壁亂抓。
「喀啦!喀啦!」將那巖壁上的虯松、尖石都掛了下來。蕭任一隻手在那巖壁上亂抓,
好歹將身行略略緩住。看看已近谷底,就合身裹著細君,向下滾去。只見滿眼石頭亂迸
,松枝飛折。好不容易才停下身子。蕭任聽山上又是黑衣人的聲音:「跑了這許久,真
是白跑了。」
「錢沒賺著,鍾老鬼倒絕後了!」
「有沒有看到屍體?呼雲!你先下去看看!」
「這七、八十丈的深淺,還是鍾老鬼先下去!也許拚湊拚湊,單于還是給賞。」
「這黑漆漆的,只看到爛石頭哩!不如我們砸些石頭下去,要是下面有人喊疼,八
成就是沒死。」
蕭任回過神來,見細君都沒有動靜。蕭任就將細君放在石頭上,問說:「細君!妳
醒來!鍾叔叔又要追來了。」可是細君卻沒有說話,還是閉著眼睛。
蕭任擔心細君死了,就探著她的鼻息,只若有似無的一點氣還在。蕭任心中憂悶,
不知所從。想著鍾叔叔等人又要下山來搜尋了,必要趕緊逃跑。蕭任將細君抱起,還想
要奔走。可是那雙腳劇痛,胸中氣血翻滾欲嘔。蕭任又想起,細君中了叔叔的蛤蟆功,
不知還能撐多久?於是就在那谷中尋找藏身之處。天幸!只一會兒,在那巖壁上,樹叢
後看到了一個小小裂縫。蕭任雖然雙腿疼痛,還是抱著細君奮力跳上去。先將細君塞進
去,自己又勉強擠了進去。回身將那樹叢撥來遮住縫穴。然後蕭任就坐在洞內喘息,諦
聽外面動靜。
蕭任又去摸細君的手腳,感覺越來越冰冷。蕭任再去探那鼻息,只有一些游絲還在
。就聽到外面,鍾離慶等三人又叫道:「遠兒!你在哪裡!死了沒有?」
「只有石頭、木頭、樹葉。八成是沒死!」
「遠兒!你快出來?」
「是不是跑出谷外了?」
「也許正在和那細君公主快活哩!」
「哈哈!那龜兒子和公主快活,明年就幫鍾老鬼生個龜孫子,教鍾老鬼作烏龜孫子
國王。」
蕭任聽那些人在谷中徘徊,深怕被找到了,連氣都不敢喘一口。一忽兒,又想到要
如何在這深山中尋得草藥醫病?又想到,就是尋了天下名醫,又能治得了蛤蟆功掌力嗎
?蕭任坐黑暗中,傍徨無計,只有發呆。
又過了一會兒,見細君身子越來越冷。探探鼻息,幾乎已經沒有了。蕭任覺得腹中
飢餓,摸摸肚子,忽然摸到些事物。就懷中取出看,原來是一片天山雪蓮花瓣與一節老
山蔘。都是英齊留下來,要給蕭任救命用的。
蕭任不由得想起英齊,心中也是五味雜陳。蕭任又想說:「這天山雪蓮或許有用。
」先輕輕的用匕首切了一點蔘片、一點花瓣,塞在細君口中。蕭任心中卻一點也沒有把
握細君會活轉過來。
可是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天邊泛出了魚肚白,鍾離慶與那三個黑衣人卻還是沒有離
去,只在山中,谷中徘徊搜尋。
「遠兒!你快生出來!」
「這小龜兒子肚子都不會餓?我老先生肚子都餓壞了。」
「放那兩個狗男女一處快活,卻叫我老頭子一夜不好睡。」
蕭任又摸著細君的手腳,還是一樣冰冷。想著那天山雪蓮不知該如何服用。可是
偏偏不敢出去尋水吃。
蕭任怕細君真的就沒氣了,就將雪蓮花瓣都搗碎了,塞入細君口中。又在細君口中
塞了些參片。蕭任在旁邊耐心看顧,到了下午,見細君鼻息多了些,雖然手腳依然冰冷
,但臉上已經有了點溫熱,漸漸有了血色。蕭任心頭稍安,覺得眼皮沉重,可是還是隱
隱聽到鍾離慶等三人在山谷間吟嘯的聲音。
一覺起來,蕭任看天已透亮,心中自怨道:「不該睡得如此沉的!」豎起耳朵,倒
是沒有聽到鍾離慶等人的聲音了。可是轉念想到,鍾離慶等人或許還在外頭守候,又是
不敢出去。蕭任又用手去摸細君頭額,卻仍是是冰涼。蕭任不知如何是好,在洞中枯坐
。許久才下了決心。蹲下去,將細君背後的衣棠輕輕揭開,就著微光看到那雪白的肌膚
上,一個墨黑的手掌印。蕭任就將細君翻身過來,用手掌貼著那掌印,將浩然真氣運起
,緩緩灌入細君體內。如此緩緩調息運功,到了天黑時節,見細君臉色漸漸轉為焦黃,
蕭任才停了運功。
又用蔘片塞入細君口中。
蕭任雖然肚中飢餓,終究不敢出去。如此一連四日,每日都守在洞中。醒來就替細
君運功療傷,餵吃蔘片。累了,倒頭就睡。到了第五日一早,細君的臉色才轉而為蒼白
,體溫漸復。蕭任心中默默歡喜。聽鍾離慶三人的聲音已然消失了三日,就將樹叢撥開
,跳下石縫。看那山壁高高聳起,見不到頂。想起那日臨危一縱,心中猶有餘悸。蕭任
就出外獵了些狐、克,找了些乾松枝,尋了些飲水。看看鍾離慶三人真的已然離去,蕭
任才放下心腸。回到了洞內,先餵細君吃了些水、蔘片。然後就於洞口生火烤肉食用。
可是到了第五日晚間,蕭任醒來聽到細君囈語不斷。就著火堆看去,又見細君面頰
通紅。蕭任心頭著急說:「要不是火光照耀,就是染了寒熱。」用手去摸細君額頭,卻
是滾燙。蕭任趕忙尋了水,就著扯下的衣宴碎布,敷著細君額頭。然後蕭任又將細君扶
起,運起浩然真氣,灌入細看背後。方行了兩個周天,看細君臉色照耀在火光中,略略
顯出血色。蕭任心中暗喜。忽然聽:「遠兒!」蕭任心頭一跳,真氣遊走亂竄。待辨明
那是細君的聲音,蕭任又靜下心來,導順周天運行。卻又聽到細君囈語不斷:「遠兒!
遠兒!嗚嗚--」
「遠見!你…你不要走!你怎的和……怎的和英姑娘在一處?你難道忘了……,我
們要在一處,永遠不要分開。」
蕭任方潛下心來,聽這話語,一股亂流從胸中湧出,難以克制。又聽細君不斷喃喃
唸著:「遠兒!……我的遠兒!我在這兒好苦!………我每天想你!你帶我走!………
」
「遠兒!……遠兒!我們找個深山!種田織布!遠兒!」
蕭任心中想起那小時林中遊戲的童言童話。又想起那時在金光山上,不自量力要救
出細君,險些送了性命。又想起細君送的玉豹子帶鉤兒。想起命運作弄,叫兩人不能成
雙,覺得眼淚沿著臉頰流下。蕭住在這運功當口,意識迷亂,哀傷難上,實在是犯了內
功修持的大忌,不但要傷了自己,更要傷了細君。蕭任覺得胸中氣流鼓漲欲嘔,知道非
同小可,趕忙定心理氣。可是管得住自己的心,卻如何禁的住細君的囈語:「遠兒!你
帶我走……!我不要住在沙漠、草原裡!我不要作夫人!遠見!你帶我走!…………你
答應我,要為我在山中蓋房子,養幾隻雞鴨。…………我們永遠不要下山。永遠!……
永遠。」
蕭任聽著細君的心內話,分外傷痛,想著造化弄人,就覺得一口氣衝不上來,也「
哇哇!」哭了出來,叫喊:「細君!細君!我帶你走!我想著你嫁給了那老頭兒,我心
兒揪著痛。他還要亂倫,……!天哪!天哪!」這時蕭任周身氣流亂撞,已經不能自制
。心裡還明白,可是卻控制不了嘴巴。聽細君說:「遠兒……遠兒……!我知道……你
喜歡我!」蕭任也胡言亂語:「我們找個沒有人跡的處所,闢一哇田,養幾隻雞鴨。
細君!我從來沒有忘記你!我喜歡你!我不要讓人把你搶走!該我們兩人做一處。
」
蕭任這時漸漸喪失神智,腦中盡是這許多年來的委屈,又是小時候被大牛騎在身上
打;又是對老娘的思念;又是怨恨老天爺打散鴛鴦。一個身子搖搖欲墜。若待心房、
丹田一脈亂丟,則浩然真氣盡散,就走火入魔了。
這瞬間,忽然聽「嗚嗚!嗚--!」蕭任心頭一震,就有了幾分清明。又聽遠方傳
來亂蹄聲,還有人聲叫喚:「右夫人!右夫人!」驚慌疑惑間,蕭任將心思沈靜,然後
緩緩收氣。爬到洞口,撥開樹枝探看。看山谷下,大隊軍馬沿著山路搜索而近。果然是
黃衣黃甲,狼頭旗隨風飄展,獵獵作響。
蕭任趕忙將樹枝推開,招手大叫:「右夫人在此!諸軍還不救駕!」那些烏孫騎士
尋著了右夫人,都是大喜。蕭任就將細君捧出了洞外,跳到山谷中。只是細君還是半昏
迷中。那帶兵官慌忙命令士卒伐木為轎,然後出四匹馬兒抬著送細君回赤谷城。蕭任也
騎了匹馬兒跟在後面,忙問赤谷城中的情形。
那帶兵官滿心歡喜的說:「昆莫帶兵到別宮救護公主時,刺客都已跑光了。只有尋
到馮姑娘躲在櫥櫃中。
昆莫每天派兵馬,在深山、荒野、通衝市集處搜尋。到現在已經五天了。天幸叫我
們找到了右夫人。」
行了一日,終於回到了赤谷城。昆莫親自出殿外迎接。細君神智已經恢復,卻還是
軟弱,無力說話,不能行走。看了昆莫,只是垂淚不止。稍待昆莫將細君、蕭任送回別
宮。細君看了阿嫽,兩人就抱在一起哭。
待哭完了,阿嫽就說:「殿下!天使已經於三日前攜詔書來到了。」
細君、蕭住都是心頭一緊,問道:「可有說出上意嗎?」
馮嫽搖頭說:「天使說,陛下要公主親自接詔。」
細君就說:「我得趕緊換了朝服接詔!」就向昆莫告罪,回到後宮清洗更衣。
蕭任略事打理,就回到宮中,先尋得了那天使。是名未見過面的黃門中官。蕭任就
問起長安故人消息。
那中官娓娓道來,最後說到李陵。
蕭任說:「李都尉不是前些年陷於匈奴了嗎?又有什麼消息呢?」
那中官說:「你有所不知。陛下還是愛才的。每每想到當初調度不當,給了老將賣
弄奸滑的機會,才把李都尉失陷在匈奴中。因此總希望李都尉能潛逃回來。可是這李都
尉卻一直沒有回來。陛下後來遣了公孫敖帶兵到大漠中去尋找李都尉。碰到了些漢人說
李都尉在給單于練兵,要對中國動武。陛下聽了這些消息大怒,就把李都尉老母、妻子
、兒女都殺光了。後來才知道是個叫「李緒」的在給單于練兵。你說這一字之差,冤是
不冤。更還連累了司馬遷下了蠶室,受了腐刑。不過聽說那司馬遷在獄中著書,倒是寫
了些有意思的文字。」
蕭任就說:「這樣子失了一家老小,李都尉就更難回來中國了。」
那中官搖頭說:「古人說,三世為將大不祥。真是一點都沒錯,連一家老小都賠上
了。」
正說間,細君已然著了朝服,由馮嫽攙扶出來。那中官見了公主就問說:「公主可
妥當了否?」細君點了點頭。那中官就宣道:「細君公主烏孫國右夫人接詔!」細君、
馮嫽、蕭任都趕忙伏在地上。
那中官就將詔書展開,宣道:「皇帝達細君公主烏孫國右夫人曰:「卿遠適烏孫,
佈漢仁義於西域,彰閻德於蠻貊,備著辛勞。有卿在彼,朕高枕無憂,朝廷深慶得人。
又聞入其鄉,隨其俗。非所以有難於聖人之德化,蓋因勢治宜也。勉夫哉!--細君聽
了,就說:「謝主恩詔!」就將詔書接於手中,站起身來。
黃門中官又說:「令上讀了殿下的詩,也是十分疼惜公主在西域的辛勞。也體念殿
下思鄉之苦。但朝廷公卿都議說,公主殿下在西域寬仁慈愛,誠恐換了個公主,就人去
政息了。陛下說以後會多多賞賜,慰勞殿下。」
細君又拜謝上恩。一會兒,那中官就走了。細君就說:「阿嫽!你且與天使大人點
看上賜。要仔細些,不要遺漏了。」
阿嫽就應聲去追那中官。蕭任看只有細君在廳中,就要告退。忽然細君叱退左右從
官、婢女。又向蕭任說:「遠兒!你且慢走!隨我來!」說著就起身向後行去。蕭任
心中覺得不妥,但還是跟在後面。蹲了個彎,到了一間小廳。細君待蕭仕進來了,就將
門掩上。
蕭任看細君面色沉重,有些不知所措。細君站到了蕭任身前,就說:「遠兒!你帶
我走!你帶我離開烏孫。帶我離開西域!」
蕭任惶恐的說:「殿下!你莫要說玩笑話!」
細君看著蕭任,眼中嘀著淚珠兒,說:「不!我是認真的。杅你來到西域兄我那天
,我就想著這事。我羨慕英姑娘。現在英姑娘走了,你就帶我走。原來該是我倆在一起
的。我們找個人跡不到的地方,永遠在一起。」
蕭任想著兒時在林中的遊戲,心中就有種莫名的熱流激放出來。蕭任就抱著細君說
:「我們就走!我們到山中打獵,種菜,織布,生許多小孩。」
細君也哭道:「我們永遠住在山中。永遠也不要分開,好嗎?」
蕭任將細君緊緊抱住,說:「你不要怕!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
細君將頭搭在蕭任胸前說:「我們今夜就走。好嗎?」
蕭任又遲疑,問道:「可是阿嫽呢?」
細君說:「萬萬不可以讓阿嫽知道:阿嫽若是知道了,不會讓我們走的。」
蕭任不安說:「可是將她一人丟在此處,如何可以?」
細君說:「以後時間長久,再來向她賠罪。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
蕭任就點頭,說:「好!就是今晚!今晚就在後院外面松林中。我現在去打理探聽
,安排好就來跟妳說。」
這時聽到外面有人走來,蕭任趕緊放開細君。細君趕忙拭掉眼淚。蕭任就推問出去
,見是阿嫽走來。
阿嫽就問:「遠兒!你有什麼事嗎?」
蕭任低頭說:「沒事!公主心頭煩悶。交代我些事情。」說著就向外走去。回到了
房間,將些隨身細軟都包好了。然後走到後院外面,若那山勢緩緩上行,松林茂密。蕭
任尋了個小山谷,想著晚上要先將飛煙牽在此處,避人耳目。又想著那牆外不時有騎士
巡警,於是抬頭望去,見那些茂密的松葉,暗念道:「若是穿著黑衣,爬在樹上,黑夜
中卻是瞧不到。」打算妥當,就回到院內。
蕭任看天色已晚,就走到了內廳。想著待會兒,若是細君出來,就好將今晚安排妥
當。可是坐了一會兒,還是不見細君出來。蕭任又等了片刻,心中焦躁,想著:「細君
敢莫是睡著了?」就起身要捎捎向內行去。
忽然聽腳步聲,珠簾捲動,細君已然行人了內廳。蕭任看左右只有兩個婢女,就低
聲說:「殿下!聽說那松林中月色甚佳,直到天明都是宜人。」
細君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說:「不要說了!黑漆漆的夜裡,不會有人去松林中的。
」
蕭任愣了會兒,就說:「殿下!今日風情雲淡,聽說夜裡月霞透過松針,灑在地上
,勝似仙境。」
細君卻還是低著頭不說話。蕭任怕待會兒馮嫽回來,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於是向
那兩個婢女說:「我與殿下有要事說。你們兩個先下去。」
那兩個婢女聽這不是蕭任平日的語氣,就看著細君。細君只是不說話。那兩個婢女
,就返到後室。
蕭任就大著膽兒,低聲訊:「就在今夜。我於後山坡松樹上等你。直到天明。」
細君還是低著頭,說:「你不要說了!你快走!我不要再見到你。」
蕭任心頭疑惑,翻念想說:「細君定是在作戲。要掩人耳目。」於是就欠身向廳外
行去。
猛然聽細君化道:「站住!」蕭任呆在門前,聽細君又說道:「你不要癡心妄想。
你要看看自己的身份!
我是堂堂天朝公主、烏孫國右夫人。坐擁金山銀山,穿錦繡綾羅,山海珍餚享受不
盡。如何能到那荒野中吃苦受罪。」蕭任頭中一片嗡嗡叫,如遭棒擊,張著嘴巴,看
著細君。又聽細君怒道:「你快滾!我永遠也不要再看到你了。」蕭任還是看著細君,
莫知所以然。細君又厲聲叫道:「快滾!永遠不要回來了。」
蕭任看著細看圓睜的大眼,心中一片空白,想說:「我是配不上細君!我從來就是
配不上。」不知不覺中,踏步向廳外行去。心中茫然道:「可是剛才說好的呀!細君還
在我的肩頭哭泣。」覺得細君那軟軟溫香,尚留在肩上。
蕭任如行屍走肉般的回到了房中。坐在床前,想著細君說的話,暗念道:「細君一
定是作戲,要掩人耳目。像這樣的事,如何好讓人知曉呢?」不覺間心中稍安。躺在床
上,想起那童年時的種種,心中甜蜜蜜。
沉沉睡去。
蕭任昏昏暗暗中作了許多夢。半醒半睡,到了初更時,就猛然驚醒。念著細君的辱
罵,心中猶是怏怏:「細君演戲起來,真兇。」又想起細君在金光山上捨命抱住自己,
心中十分歡喜。
蕭任帶了細軟、衣�堙A偷偷潛出門外。開了馬房,將飛煙牽出了院子。見了幾個騎
士、奴僕,略說句宮中有事,就蒙混過去。到了外面,跑了半里路,就回到後出處。將
飛煙牽在山谷中可以遮蔽的地方藏好。然後蕭任換上夜行衣,就回到後院外,尋了棵高
大茂密的松樹挑上去藏身。遙遙望著細君的房中,燈火未熄。
看月色還未到三更,蕭任心中捎安。
過了一個更次,那林中風越吹越大。蕭任隨著樹桿搖晃,見細君房中熄了燈火,想
說細君就要出來了。
可是等到了四更天,還是沒有動靜。那林中風大,更夾著雨絲。蕭任想說:「莫不
是有什麼事羈絆住了?也許是婢女還未熟睡。也許是風雨大,想說我不會來此等候。」
到了五更天,蕭任又想:「這正是好睡的時候。細君摸出房中,絕不致驚動眾人。
」
可是細君還是沒有出來。那夜雨夾著寒風,將蕭任吹待全身濕透。眼看天已然大亮
。蕭任又癡癡的想著:「那別宮中,耳目眾多。要悄悄出來,不驚動眾人,也是難為了
細君。」看著天色大亮,趕緊跳下松樹。騎著飛煙,跑到半里外,再折回頭。那些僕役
,見蕭任衣�媕蒬z,都叫道:「蕭大人!可要注意風寒呀!」
蕭任回到房中,換了衣�堙A想著細君昨日那兒巴巴的樣子,心頭也是忐忑。叉默念
道:「既然細君要作戲,我今日就不可再去尋她。免得啟人疑竇。」摸著額頭有些燒燙
,想起昨夜在狂風飄雨中,只顧看著細君窗戶,卻忘了運功禦寒。於是趕緊抱頭睡去。
午間,那僕人來教吃飯。蕭任就於房中胡亂吃了。午後就略事收拾,牽了飛煙出去閒逛
。只可恨那淫雨霏霏,鬧得蕭任無處可去。無奈找了個山坳悶坐。混到了初更,蕭任又
繞回到後院外,將飛煙藏好後,換上夜行衣,跳上松樹等待。
今夜那寒風依舊,雨勢卻更大了些。蕭任看那風雨,心中怨道:「細君若是冒著風
雨出來,衣裳定會淋濕。細君身子弱,前番又給鍾離慶蛤蟆功打著,必定受不了。」
到了那二更天,細君窗紙上燈影減去。蕭任就想,今夜風雨大,那些婢女定然好睡
。就延頸巴望著細君窗戶,只盼細君趕快出來。可是到了四更天,還是悄無聲息。蕭任
渾身濕冷,覺得頭腦昏沉,猛然想到自己只顧看望窗戶,仍然忘了運功禦寒。但是試著
要靜心運氣,卻禁不住心頭焦躁,如山猿野馬,怎麼都收止不住。開了半天,還是呆呆
著望著那窗戶與後院小門。到了五更天,天色微明,風雨卻依然野大。蕭任不禁怨恨那
風雨:「似這般風雨,如何教細君出門呢?」蕭任覺得心中煩嘔。用手去摸額頭,覺得
滾燙。心中又是自責:「若是染了風寒,如何帶細君逃逸?」
葛然看那天色已然全完了,別宮中人聲槽雜。蕭任頭暈目眩,就想要跳下松樹。糊
里糊塗又想說:「莫不是細君怕我給她演戲嚇著了,怕我不來?我今日就不回別宮,細
君看我不在,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今夜肯定就會出來。」主意打定,就在樹上藏好身形
,癡癡的望著細君的房間。
等到了中午,仍是斜風細雨不斷。蕭任覺得手腳冰冷,可是想著:「要是靜心運功
,待會兒若細君推窗來看,就會要錯過了。」又想:「細君若是推窗來看,我就撥開
松枝,輕輕揮手。細君看到我,今夜必然就會出來了。」於是又強打精神,盯著那窗戶
望去。
好不容易,盼到了天黑。淒風苦雨,更是透骨生寒。蕭任覺得眼花,可還是咬著牙
,盯著細君的窗戶看。
想著:「現在天黑。細君若是推開窗戶來看,我只有搖動松枝作響,引她注意。」
等到了三更天,婢女吹滅了燭火。蕭任又想:「待會兒,細君該出來了吧!」覺得
兩個太陽穴像敲鼓一般疼痛。蕭任看那紙窗模糊不清,想是雨水沾濕了眼簾。用手去擦
拭,可是怎麼都看不清楚。覺得手腳無力,頭中哦嘹作響,太陽穴繃緊了痛。
猛然一陣冷風吹來,蕭任打了一個寒顫。等到寒風逝去,蕭任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
楚:「細君終究不會出來的!」彷彿聽見一個聲音,敲打著頂門說道:「蕭任!你為什
麼還要等呢?走吧!回到關內去。你等再久,細君也不會出來的。」
可是蕭任卻還蹲在那樹上,沒有離去。心中遲疑:「也許再等一會兒,細君就出來
了。現在婢女也許還未熟睡。再等一會兒吧:」
另一個聲音卻冷冷的說:「蕭任!你這個傻瓜!公主為什麼要和你走呢?你可以給
細君什麼呢?你配得上天朝公主麼?」
蕭任不自覺衝口說出:「我是配不上細君!我只是個沒有爹爹的窮小子。從來都是
我一人癡心妄想。那些林中的的誓言,只是小孩遊戲罷了!」靜夜中聽到自己的聲音,
蕭任卻是驚了一跳。又想起細君在內廳中對自己的辱罵,忍不住痛道:「我和她自小相
識。就是路人也不能如此惡毒相待。」心中一時充滿恨意:「這難道就是她的真心話嗎
?」涼風習習,蕭任感覺得臉頰上都是熱雨,卻糊里糊塗的想著:「這是雨水麼?」
另一個聲音又喝說:「蕭任!快走吧!不要停留了!你等不到的。」
就這樣兩種聲音在心中掙扎著,蕭任呆坐在樹上,任由風雨吹杅,濕透衣�堙A滴滴
雨水沿著髮捎滑落。
蕭任心頭苦澀酸痛,一會兒想著:「也許細君還是有事耽擱了。再等一下,她就出
來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難道她真的不知我在雨中苦候?也許她看我可憐,一會
兒就會出來。只要她笑一笑,這等這些天,也都值得的了。」
又等了許久,還是沒有動靜。蕭任這時頭腦疼痛欲裂,心灰意冷,念道:「走了吧
!她知道你在雨中等了三天。可是她不會出來的。回關內去吧!」也不知又過了多久,
天色又已微亮,蕭任雖然胸中都是苦恨,卻仍然沒有起身。頭腦昏沉中,一個聲音哀求
道:「可是細君自己說要和我走的。她從來沒有騙過我。再等一下吧!也許雨停了,她
就出來了。」
腦中又是哦哦然叫道:「若是風雨停歇,細君卻還是不出來,該如何是好?」於是
抬頭看著雲中朦朧的月光,憂愁滿懷,傍惶失計,茫然說:「還是下著雨吧!」蕭任此
時困頓鬱悶,只覺得頭重腳輕,天旋地轉,抓持不住。「咕嚨!」跌下了松樹,想要掙
扎起來,卻是不能。就人事不知了。
蕭任覺得頭還是很痛,用力睜開眼睛,看到陽光剌入。蕭任想著:「這會兒是白天
了嗎?細君可出來了否?」再細看下,原來自己躺在一個山洞中。蕭任摸摸地上,都是
生草席。蕭任想著說:「我如何會到這裡呢?是誰把我帶來的?莫不是細君?」探著頭
,想要爬起來往外看,可是還是覺得四肢無力。
蕭任想著那在松樹上的思緒,又自怨道:「蕭任!細君不會跟你走的!你如何還要
癡心妄想。」又轉念想:「可是會有誰把我救來呢?難道真的是細君嗎?也許我都錯怪
她了。她也是有好些難處的。」
聽得有腳步聲走近,蕭任趕忙躺下,閉著眼睛。覺得一個人走進了身邊坐下,窸窸
窣窣的發出些聲音。
蕭任想說:「會是細君麼?要是睜開眼睛,卻不是細君,該怎麼辦?」遲疑著,沒
有睜開眼睛。
忽然嘴巴給人撬開,給灌了一口藥汁。蕭任感覺得那藥汁中有著老山蔘的苦味與雪
蓮的清涼。蕭任心中愧疚,睜開眼睛,握著那人的手,喚道:「英姑娘!謝謝你救我
。」
英齊猛然跳開,拿著匕首指著蕭任,說:「你莫要過來!你再動一下,我就殺了你
!」
蕭任說:「英姑娘!我對不住你!你不要發怒,好嗎?」
英齊瞪大了眼睛,顫抖著匕首,說:「我恨不得殺了你這個薄悻漢!我,我…!我
現在就要殺了你!我現在就該殺了你!」
將那柄匕首在蕭任身前晃動,可是仍然沒有下手。然後英齊就轉身向洞外跑去。蕭
任顧不得筋骨酸痛,爬起來跳出洞外去追。口中叫喚:「英姑娘!你停停!你莫要走了
!」可是手軟腳軟,卻是跑不快。英齊身法飄幻,轉眼間就消失在山徑中。
蕭任見英齊不見了,愣在山風中。一會兒,又回到洞口,見飛煙給繫在洞口。蕭任
就去摸著飛煙的脖子,問道:「飛煙!英姑娘會再回來麼?」可是飛煙不會說話,只是
搖著頭,來蹭蕭任。
一會兒,蕭任又回到洞中休息。見那些雪蓮花瓣與半截老山參散落在地上。蕭任就
將之收好,心中暗想:「我再等一會兒,也許英姑娘會回來。」
可是等了許久,英齊還是沒有回來。蕭任腹中飢餓,只有出外打獵。不幾日,體力
漸復。如此在洞中住了一年,到了天漢四年秋,卻還是等不到英齊的消息。這一年初,
中國與匈奴間戰事又起。貳師將軍率六萬騎、步兵七萬人出朔方。因杅將軍公孫敖率萬
騎、步兵三萬人出雁門。游擊將軍韓說率步兵三萬人出五原。
強弩將軍路博德率步兵萬餘人,與貳師將軍會期,在余吾水之南,與且鞮侯單于的
十萬鐵騎大戰十餘日,未分勝敗,各自引歸。因杅將軍與左賢王戰,不利,撤兵回關內
。游擊將軍則見不到胡騎,無功而返。
這一日,又是寒冬將近。蕭任就打了些獵物,拿到山下去販賣,準備過冬。到了市
集中,與烏孫土人言語,先知到了年初貳師將軍與匈奴戰的消息。蕭任忍不住心中道:
「這貳師將軍仗著是今上的大舅子,常常帶兵打仗。卻只會硬碰硬。差衛大司馬、霍大
司馬遠甚!」想起朝中沒有良將,心中唏噓不已。
再問起赤谷城中�堙A才知道右夫人、左夫人於三個月前一起嫁給了岑陬。蕭任聽了
,心上如壓著石頭。
默默走回洞中。想到:「還是回到關內去吧!英姑娘不會回來了。細君真的嫁給岑
陬了。還是回去故鄉吧!」
可是又想自己尋仙未成,空將朝廷的船舶、兵馬都失掉了,卻在西域遷延這許多年
歲,有何面目再見今上?
轉念想著細君,卻又覺得還是早些走了好。探頭看那洞外大雪紛飛,轉眼間將天地
冰封,於是盤算著來春就回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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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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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