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野花留實靨,蔓草見羅裙。歸鳳求凰意,寥寥不復聞 1/2】
好不容易熬過了苦寒冬天,蕭任卻又戀著那山洞,不忍離去。心中想著英姑娘也許
回來,就只有花這兒找得著我。於是又在洞中住了一年。每日除了打獵外,就將蛤蟆功
、浩然真氣、三尖兩刃刀法把來練習。每日功夫長進,自不用提。倒也不甚寂寞。到了
第三年春,蕭任到底是戀著故鄉,又想著英姑娘終究不會回來了,遂決計離開烏孫。就
趕緊打理行囊,騎著飛僅一路向南付去。時為太始二年春也。
蕭任在烏孫國待了這許久,於西域通路亦大致熟知了。當時西域交通,分南、北兩
道。南道由莎車,傍著南山︵今之崑崙山、喀喇崑崙山︶北麓,過于闐、精絕、樓蘭,
過鹽澤,過白龍堆南,進玉門、陽關,回到酒泉。北道又份兩路。蕭任欲回關內,須經
北道,穿越陵山,傍著天山南麓,過龜茲、輪臺、樓蘭,過白龍堆北,進陽關、玉門,
到酒泉。這北道一帶,與匈奴接壤,漢家官吏、商旅每須提防匈奴、車師人寇盜。
蕭任想著這些,又恐怕路程不熟,多跟從些西域商旅隊後而行。不一日,到了輪臺
一帶。見好些東西商旅雲集,蕭任心中歡喜,就四處走走。見市集中賣著瓜果、牛羊肉
、布匹、草席、瓦罐等,也是好生熱鬧。
且喜第二日一早,就有一數百人商旅隊伍向東開拔。蕭任趕早起來,跟在後面。見
那隊中旅客甚是富厚。
馬上的肥胖大老爺們穿著綾羅綢緞。隊中馬、駱駝上千數,都馱著箱箱籠籠的西域
、大秦等地寶物。
這一日,方離了綠洲,行不上一個時辰,忽然聽到馬聲雜亂。那些商旅忍不住驚惶
,向前望去。見數百騎匈奴、車師騎士,揚著風塵,迤邐而來。蕭任也是驚慌,想說要
是被認出是漢人,就要有麻煩了。於是趕忙將帽子拉下,夾在隊伍中。
那些騎士行到了商旅前,就阻著去路停下。當先一騎是名紫面鷹準的匈奴軍吏,看
衣甲,大約是個千長。
那千長就大叫:「喂!你們打哪兒來的?要去漢國做什麼買賣?」
那商旅隊前一名胖大商人就笑著說:「將軍大人!我等都是龜茲國的老實商人。批
了些大秦、波斯國的貨物,要去漢國販售。」
那名千長右手揚起揮舞,那些匈奴、車師騎士就將那商隊四面圍定。蕭任看那些騎
士來意不善,心頭撲撲直跳,暗思逃脫計策。那紫面千長就率著幾個武士沿著商旅,向
後行去口到了一批駱駝前,那匈奴千長抽刀在布袋上戳了個洞。那洞中流出些乾貨,看
來是些香料。那千長把香料取在手中捏碎,又湊進鼻端嗅。然後那千長又騎馬向前,到
了一名胖大商人馬前。那胖大商人嚇得把帽子遮在臉上,整個人伏在馬上戰慄。
那名千長看了,就喝道:「把頭抬起來!」那名商人只是發抖,仍沒敢把頭抬起來
。那千長又厲聲喝道:「把頭抬起來!」那名商人還只是發抖,卻沒有動作。那名千長
抽刀出來,在那商人頭上劃了一刀。那其餘商旅看了,都驚叫出聲。蕭任看那千長瞬間
動刀,心中也是驚惶肅慄。只見那商人帽子掉落在地,那千長就用月間抵著那商人的脖
項,將那人的頭慢慢撬起。蕭任遠遠望去,見那商人怕給刺到了,雖然還是發抖,終究
是緩緩抬起頭來。蕭任看那胖大商人毫髮無傷,心中釋然道:「這千長刀法恁快。只將
那縛帽子的絲繩割斷,卻未傷著那胖子。也是不簡單了!」
待那胖子頭臉全部仰起,那匈奴千長就向旁邊的人,嘰哩咕嚕的說了些話語。那旁
邊的幾個匈奴、軍師騎士就看著那胖子,然後都點了點頭。
然後就聽那千長厲聲爆喝道:「龜茲王!且鞮侯單于待你不薄,你因何私離國境,
欲潛入漢國?」
那胖子抖著聲音說:「沒有!沒有的事!」
那千長又揚聲大叫:「溫宿王、疏勒王、姑墨王、烏壘王、渠犁土、焉耆王何在
?還不快快現身?」
聽了這叫喚,那商旅隊中大亂。七、八騎商人就縱馬奔出隊伍,潰圍向西逃去。
那千長睜大了眼睛,滿臉橫肉,叫道:「抓回來!一個都不許走!」
那些匈奴、車師騎士策動鐵騎,揚沙飛塵就追奔而去。忽然聽一聲吶喊,那商旅隊
伍中,百餘人抽出長刀,攔腰殺向那些匈奴、車師騎士。只見人馬馳驟,金鐵交鳴,兩
邊武士奮力廝殺起來。
那匈奴千長就大叫:「輪谷!你帶人追那些個國王。不許走失了一個。」言畢,只
見三十餘騎奔出戰圍,向西馳去。
只是那些匈奴、車師武士都是有備而來。執著長矛、大刀,不一會兒,就將那百餘
名西域武士殺戮殆盡。
蕭住在亂陣中只想逃出圈外,卻教那些匈奴鐵騎亂箭射回。到了後來,那些西域武
士不是送命,就是棄了刀劍求饒。
那千長就大叫:「通通跪下!」一些匈奴、軍師武士就用刀、槍逼著眾人跪下,再
把手掌背在腦後。幾個反應慢些,耳朵背的,立刻就教砍殺在地。其餘人等,無不心驚
膽戰。
只片刻間,那喚作輪谷的騎士就率了隊伍回來。幾匹馬上,捆了些西域國王,都像
縛著牛羊一般。到了那紫面千長面前,那些騎士就將那些國王都丟在地上。幾個儒弱的
就跪在地上發抖。幾個勇悍的,就翻身跳起,怒目瞪視那紫面千長。那些車師騎士就兩
個服侍一個,將那些西域國王夾在中間。
那紫面千長就問道:「單于知道你們私去漢國,很不高興。要我來問個原委?」環
顧那些西域國王,都是悶不作聲。其中那焉耆國王生得肥胖,兩個車師武士都扶不起來
。兀自手軟腳軟,全身亂顫。那匈奴千長就喝道:「焉耆王!你為什麼要去漢國?」
那焉耆國王雙手亂搖,說道:「不甘我的事兒!都是他人攥唆的。我一時耳根軟,
就來了。」
那紫面千長怒道:「是誰帶的頭?說!不然就代單于殺了你!」
那焉耆國王嚇得快哭了,回頭看看那其餘六名國王,咬著指頭說不出話。
紫面千長就抽出刀兒,罵道:「騷羊兒!快說!否則就將你砍成十八塊。」
那焉耆國王苦著臉兒說:「我說!我說!是--是--」磨了半天,還是倘不出一
滴汁。紫面千長就仗著刀兒,策馬行向焉耆國王。那焉耆國王嚇得掉下眼淚,說:「我
說!我就說!是--是馮姑娘!」
紫面千長嗤牙怒目,喝道:「果然不出單于所料。就是那兩個漢國賤婢的主意。」
又向那焉耆國王叱道:「你快說!那賤婢如何攥攙唆你們?」
焉耆國王哭道:「烏孫國岑陬要娶右夫人、左夫人。吾等都去道喜送禮。吃了些,
那馮姑娘就來敬酒。
敬宗酒,就扯著那中國的諸般好處。又說什麼高山大海、風景秀麗。又說市井繁華
,錦繡綢緞、明珠珊瑚,還有種種珍寶奇貨,應有盡有。那些街上唱歌的、演戲的、要
把式的、賣小吃的,擠得滿坑滿谷。……」
那匈奴千長大怒:「住嘴!那你們就想著去了麼?就這樣要去了嗎?」
那焉耆國王見紫面千長發怒,就抖得更厲害,說:「小王哪裡敢去?可是吃不住那
馮姑娘三拉四扯,又說漢朝皇帝必定會厚厚賞賜吾等。再加上前些年去的渠犁國王等人
,在一旁不斷說那長安城的妙處,我等才拿不定主意,點了頭,……」
紫面千長就將大刀震響,張牙舞爪說:「你們就這樣去了?你們不怕那漢朝皇帝將
你們扣住?你們不怕單于生氣?」說著又策馬到另一名國王面前說:「姑墨王!烏孫國
右夫人也代單于致意,邀請你去漠北玩賞。你如何卻不去?」那姑墨國王卻是硬脾氣,
只是睨視著那千長,不吭一聲。
那千長又將馬走到另一名國王身前,拿著大刀指著那國王鼻子,說:「疏勒王!你
如何也拒絕單于好意,卻要去漢國?」說罷又揚著大刀,怒吼:「你等背棄了大草原士
兄弟的感情,單于十分震怒!」
蕭任看那千長揚威耀武,心中冷笑道:「你們漠北有什麼好玩?發了瘋的人才要
千里迢迢趕去吃雪喝冰。那像長安城中,八街九陌,東市、西市、柳市,各種稀奇古怪
的東西都有。」
那紫面千長又叫道:「單于要親自問你們話!你們也不用去漢國了。去漠北烤肉飲
酒吧!」說著手一揮,那些車師武士就將七名國王都綁上馬背。那叫輪爸的騎士又前身
和那紫面千長說悄悄話。只見那紫面千長將手在脖子上輕輕一摸,那輪谷刀兒一揚,圈
中的匈奴、車師武士就拿刀肆意砍殺那些隊伍中人。一時哀嚎慘呼,漫天遍野。那幾個
還要反抗的,就起來抓著匈奴、車師人的刀子掙扎。可是手無寸鐵,怎當那甲杖尖銳。
蕭任看了大驚,聽得腦後風響,軌翻身向後演出,兩掌運出蛤蟆功。只聽雨聲悶哼,已
然擊倒兩名車師武士。蕭任急著俯身去拾兵刃,聽得馬蹄聲響,抬頭望去,見那紫面千
長暴喝聲中,已經挺刀縱馬奔來。
蕭任刀還未拿穩,已見大刀迎面劈下。蕭任連忙翻身一滾,避開來刀。還沒爬起,
就見身旁兩桿槍溯來。蕭任急切間,抓著槍頭就連勁倒奪一桿槍在手。隨意揮打出去,
頃刻間打翻三名匈奴武上。猛聽得叱吐聲起,那紫面千長又從身旁奔來。蕭任看那大刀
攔頭掃來,趕忙運出蛤蟆功翻滾到另一邊,反手一槍桿子橫打而出。
就聽那馬兒哀鳴,那千長應聲滾落馬前。蕭任未待那千長站穩,就急撲上前去,與
那千長泡在一團打滾。那千長自恃方大,未將蕭任看在眼中。方要將蕭任揣開,忽然覺
得蕭任手掌貼在胸口,一陣陣刺骨寒氣,灌入胸前,酸痛難當。怒吼聲中,四肢麻軟,
掙扎不得。
蕭任一經得手,就將那大刀架在那千長頂上,站起身子,放聲長嘯。那些匈奴、軍
師騎士方在掃蕩那些西域武士。聽到這長嘯聲迴盪在沙漠中,都禁不佳停了殺伐,同蕭
任看來。蕭任就大叫:「你們主將性命已在我手。你們快生停了廝殺,棄了兵器。否則
我就一刀殺了你們主將。」那些匈奴、車師騎士,看了這場面都不知所措。按匈奴法令
,若是失了主將,則其餘部屬亦都難逃連坐責罰。蕭任固然還不明瞭這層利害,只是想
著擒賊擒王。
蕭任看那些匈奴、車師騎士都神情木然,遂又大叫:「你們棄了兵刃,到百丈外站
好。我就放了你們主將。」那些匈奴、車師騎士都不敢有所行動,只是愣愣的看著那名
叫輪谷的騎士。輪谷就問:「你當真會放了他!」
蕭任大叫:「絕不食言!」
輪谷就將刀兒丟在地上,調轉馬頭,跑到了百丈外。其餘的匈奴、車師騎士也都紛
紛棄了兵刃,跑到百丈外。蕭任即命那些剩餘的西域武士將滿地的兵刃撿拾起來。然後
鬆開手掌,一腳將那紫面千長踢開三丈外。
那紫面千長突然覺得身上麻癢酸痛盡消,料到蕭任有些江湖手段,趕忙面向著蕭任
倒退而去。到了五十涉外,就趕忙回身飛奔到那些匈奴、軍師騎士陣中。兀自遠遠望著
蕭任等人,不肯離去。蕭任大了喝了聲:「還不快走!」那些匈奴、車師人才無奈緩緩
離去。
那龜茲王、溫宿王、疏勒王、姑墨王、烏壘王、渠犁王、焉耆王看了匈奴人離去,
都趕忙大叫:「放下馬來!」幾個西域武士七手八腳的將那七位國王鬆綁。那七位國王
就跑來蕭任身前,躬身道:「多謝中國將軍搭救。小土等險些要喪命在漠北了。」
蕭任性欠身道:「不敢當!我非中國將軍也!只是中國奉詔尋仙使者。巧遇諸位大
王受到匈奴人挾持,才代為出面營救諸位大王。」
龜茲王就說:「請間使者高姓大名?」
蕭任道:「敝姓蕭,名任。」然後就指著那匈奴人奔去的煙塵說:「這些匈奴人失
了兵刃,因以離去。
不久補齊了兵器,必定要再追來。你們要快快啟程。莫要再給追上了。」
焉耆王就哭道:「我等受了這些驚嚇,已然九死一生。蕭使君要救救我等!」
疏勒王、姑墨王也說:「這一去,路上並無遮蔽之處,教我等如何逃避?若是給匈
奴人抓去了,必定要受許多凌辱。蕭使君既然身為中國官吏,還是要帶我等進了玉門
關。」
渠犁王世說:「蕭大人還是要救救小王等。」
蕭任就問:「我身為漢朝使臣,遇到了各位大王要去長安,自然義不容辭要護送行
程。只是不知這些匈奴、車師人什麼時候會再追來?」
姑墨王說:「車師國在這兒東邊不遠。他們馬快,繞過了我們去補齊兵器,兩、三
天內就可追上我們。」
蕭任聽了心頭發愁,就又問說:「這前去可有險要之處?」
渠犁王說:「這一路前去,都毫無遮蔽,只有過了那鹽澤後,白龍堆一帶,連延數
百里白沙陡坡,最是險惡。」
蕭任又問:「白龍堆在何處?離陽關、玉門還有幾日?」
渠犁王說:「白龍堆在樓蘭國之東。離玉門關只有幾日路程了。過了白龍堆不遠,
就有漢人亭障。」
蕭任就說:「我們快馬兼程,若是能在匈奴入追及前,過了白龍堆,就可接上漢軍
亭障。否則,只有在白龍堆設伏,擊走追兵。」
一行人只有再向東奔命,日夜趕路。幸得那些西域國王都是慣走沙漠的,教導蕭任
些沙漠中取水、止渴的法子,省得許多苦楚危險。這一日早晨,到了望見那白龍堆時,
蕭任就遣人快馬到酒泉漢軍亭障處報信,著烽火臺放狼煙示警。
那白龍堆自鹽澤中魏魏聳起,陡峭高大。向東北一路蜿蜒,灰白色的沙積上佈滿鹼
塊,如巨龍鱗甲。自白龍堆兩側,東西各數百里,皆無水草。蕭任一行人縱馬向上攀登
,映著烈日刺目,分外艱辛。才知這出西域,第一險地白龍堆的名聲不虛。
昔年漢使出西域,過白龍堆,乏水草,死者常十之大、七。自貳師將軍成大宛後,
漢使出西域,至白龍堆、鹽澤險地,樓蘭國常主迎送導發,負水擔糧。但仍常苦於漢使
需索無度,時時與匈奴、車師人計謀,寇盜漢使隊伍。是則這白龍堆固然地勢凶險,卻
也無時不蘊藏刀槍弓矢的鋒銳。
蕭任等人攀上了白龍堆,向西遠遠望去,見征塵大起,上千胡騎奔馳而來。那些西
域國王看了,都目瞪口呆,驚惶失措。蕭任看那白龍堆地勢,就向那些剩餘的西域武士
說:「你們到那南邊沙堆的缺口處,躲在山後。每十步一人,拿著鍋碗飄盆,枯枝敗草
。見了我的信號,就盡量敲打呼喊,在沙堆後揚起灰塵。要越大聲,越大風沙,才越妙
。」又再找了二十餘名武士,說:「你們和我騎了馬去北邊另一頭,躲在白龍堆後。
看了我衝出去,軌緊跟在後面,殺入敵陣。看到有敵人攻擊我,你們就死命將他擋
下。看我歇了手,你們也就趕快騎了馬隨我跑回來。待我下了馬兒休息,你們也跟著我
下馬休息。」
一行人佈置妥當,蕭任就來著弓箭,仗著大刀,率領二十餘騎,匿身在白龍堆後。
見那些匈奴、車師騎士一路風塵僕僕,趕到了白龍堆,也已經是疲累不堪,飢渴難耐。
待那些匈奴、車師人爬到了半山腰,蕭任就揮出手勢。那些西域武士就拿著鍋碗飄盆盡
力敲打,口中喊著:「殺!殺!」更在那坡後揚起漫天塵沙。
那紫面千長正帶領千餘名追兵苦苦追趕,只盼在白龍堆險地將一干西域國王抓住。
猛聽那沙丘後殺聲大起,仰望處沙塵鋪天蔽日。那紫面千長方驚疑道:「不好!此地已
近酒泉漢軍亭障。莫要中了埋伏!」
忽聽見左側馬蹄聲響起,那紫面千長急轉頭望去,見滾滾沙塵中,也不知奔下多少
人馬。殺聲震天,就見數騎衝入陣中,擋著披靡。那千長驚惶中,急調轉馬頭,無奈白
沙鹼塊閃耀陽光,分外刺眼。才舉刀而起,就見灰影晃動,迎面一刀削來。躲避不及,
只覺胸口一痛,就跌下馬去。
蕭任既然出其不意,順坡衝下,飛馬快刀斬了那紫面千長落地,就趁勢掩殺。那千
餘名匈奴、車師騎士只聽蹄聲雷動,叱吐怒吼,征塵大起,正不知有多少漢家軍馬埋伏
在白龍堆後。倉皇間失了主將,千餘兵馬驚駭嚎叫,就慌忙向後逃逸。那二十餘騎追殺
了半里路遠近,才隨著蕭任奔回白龍堆旁。那千餘名匈奴、車師騎士給亂殺了一陣,
好不容易停下腳步。略略清點,已然損折了百餘人馬。
蕭任見那些匈奴、車師騎士又停在里許外,緩緩向白龍堆前挺進。
那些西域武士急得大叫:「蕭大人!我們趕快越過白龍堆逃命!再遲,就要給追上
了。」蕭任卻翻身下了馬,坐在馬前休息。那些西域武士更是著急,叫道:「蕭大人!
快逃命!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蕭任心裡雖然也是忐忑不安,但還是沈靜的說:「大家都趕快下馬來,坐在馬前休
息。誰要上了馬背,就立刻斬了誰。」
那些西域武士都不知蕭任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沒的法子,只好通通下了馬來。雖然
都坐在馬前休息,心裡頭卻都是七上八下。只要看那匈奴人再走近些,就趕忙落荒而逃
了。可是那些匈奴、車師人將馬驅到了半里之遙,卻停了腳步,遲遲不敢前進。開了許
久,馬上諸將也只是交頭接耳,卻一無動靜。
蕭任就指著那些匈奴、車師騎土說:「這些匈奴人懷疑我們在白龍堆後有大軍埋伏
,以為我們只是誘餌,所以遲遲不敢進擊。你們可敢與我再前去把追兵殺退?」
那些西域騎士聽了蕭任的用兵道理,都佩服的五體投地,踴躍地說:「我等皆願隨
蕭大人斬將卻敵!」
蕭任就翻身上了飛煙,左手張弓,右手掛刀,爆喝聲起,與那些西域武士,向那千
餘騎匈奴、車師兵馬殺去。
那些匈奴、車師騎士見了蕭任等人勇猛向前,都只道那白龍堆後真有大軍埋伏。正
不知如何是好,就聽弓弦響起,千餘名陣中騎士已吃弓箭射倒落馬。其餘的驚惶落魄,
調轉了馬頭就往回奔跑。蕭任率領西域武上,掩殺了里許遠近,才緩緩騎馬回到白龍堆
前。回頭見那些匈奴、車師武士都已奔遠,再也不敢回來了。
蕭任又望了一陣,才帶領那二十餘騎翻過了白龍堆。
那七個西域國王見蕭任用兵神猛,都趕忙迎向前來,說道:「蕭大人用兵神妙!小
王等皆開了眼界。」
「蕭大人用計驚退那千餘名騎兵,以寡擊眾,實在是了不起。」
蕭任謙道:「任今日用計卻敵,在中國大將眼中,只是雕蟲小技。昔年飛將軍李廣
也曾在匈奴大軍面前,休息睡覺。可是匈奴數千鐵騎,懷疑中國有伏兵,也是自行退卻
。其餘如故大司馬霍去病率領八百餘騎,馳入匈奴壘中,殺數千人,據得名王歸來。今
日之事若與相比,簡直如螢火蟲看太陽一般,一點光亮地無了。」
那些西域國王本來都畏懼匈奴兵威,更憎恨車師人狐假虎威。今日見蕭任用奇兵殺
退千餘匈奴、車師兵馬,已然驚為天人了。聽說中國的大將用兵運謀更高高在蕭任之上
許多,都是敬畏交加,心中道:「中國將軍都比蕭大人還要厲害。那匈奴人遲早是打不
過的。我等還是趕緊向中國皇帝效忠,才保得將來王位安穩。」
一行人復向東付去。趕走了追兵,眾人心情都寬弛下來。七位西域國王就問蕭任關
中情形。
蕭任就比手劃腳說:「關中固然是京師所在,繁華昌盛。沿著橫橋大街兩旁都是重
樓。層層酒旗招展下,商旅行人,摩肩接踵,從日出到夜間金吾禁行,川流不息。市面
上的商品,應有盡有。管你是東海貝殼魚乾、南海明珠珊瑚玳瑁。還是象牙、犀角、火
院布、蜀錦湘繡。要吃各式糕果,則桂圓、荔枝、桃、李、杏、橘、柚、梨、瓜。還有
東西南北四方飲食,無不會聚城中。要說那天子宮苑,有未央官、永寧宮、建章宮、甘
泉宮、五作官、明光宮、長楊宮,還有其他大小宮殿,光是數個清楚,就要叫人疲憊。
那宮中樓字高數十丈,鋪以白玉樓階,描金壁飾。亭臺樓閣,曲徑流泉,名花佳樹,美
不勝收。那士林苑又廣數百里,中有湖泊叢林。蓄養大象、犀牛、獅子、老虎、大雀、
鶴鵝等珍禽異獸。光是聽那虎豹獅象的吼叫,就撼天動地,叫人心驚膽寒。」
蕭任看那些國王個個目瞪口呆,就嚥了口水再說:「這還只是長安城與天子宮苑。
出了長安城,三輛治下連綿數百里,都是人家居住。就像一個大市集一般。這還只是司
隸轄下,在中國只算是一小塊地方。出了關中,望東走數千里,過克州、青州直到海邊
。沿途三山五嶽,景物瑰麗,炫人耳目。望南走,經豫州,過長江,到益州、荊州、
揚州,再南可達交趾,也要數千里。人們都種食稻米,養蠶織綢緞。沿途都是水鄉澤國
,風景秀麗,恍如江南佳麗一般。」講著講著,心中也不禁分外思鄉起來。
那幾個國王聽了,腦海中浮出細君、馮嫽的嬌軟模樣。忍不住幻想著那與江南美女
一般的風光,心頭蕩漾道:「怪道中國如此廣大富庶,卻比馮姑娘說的好玩一千倍。要
是早些年來就好了。」
「吃了這些苦頭,要能拿些珍寶回去,也就值得了。」
正說間,忽聽到前面軍樂大作,諸人心中疑惑。蕭任看那漫漫塵沙中,數千兵馬逸
遷而來。漢家官軍旗幟隨風飄展,上書「酒泉太守張」。
蕭任大喜道:「酒泉太守親自來迎接諸位大王了。」按,漢朝行郡縣二級制,郡之
長官是為太守。為了防禦匈奴,北邊數郡多以武將為郡太守。酒泉郡在河西邊睡,當西
域通路,萬分緊要,因此太守一職皆由名將充任。後來到了後元年間,又將酒泉郡分出
敦煌郡。一行人見了漢家官軍,都盡拋連日勞頓,縱馬輕馳。
到了那官軍隊前,那太守大人通問了姓名後,軌下馬躬身迎接。此時軍旗上飛虎隨
風翻騰,烈烈作響,彷彿隨時要跳出山林怒吼。那數千軍馬矗立在滾滾黃沙中,一無聲
息。只有怒馬兒驃壯,低聲嘶鳴。馬上武士衣甲鮮明,映著驕陽烈日,散出無盡光斗。
手中擎著刀槍斧鉞,腰間佩著大環刀,鞍上插著那教匈奴鐵騎聞風喪膽的銅匣弩、大黃
弓。那些西域國王見了漢軍威儀,無不受寵若驚,心中驚駭道:「似這般的勇士,匈奴
、車師如何敵擋?再加上比蕭大人還要厲害的將軍,則匈奴人遲早要給打的屁滾尿流。
」
那酒泉太守張大人逐一慰勞那些西域國王。七個國王都笑得合不攏嘴。龜茲國王就
說:「小王等潛行出國,要避開匈奴鐵騎。誰知半路上還是給攔住了。多虧這位蕭使者
智勇兼備,兩次擊退了千餘名匈奴、車師人的寇略。否則真不知有何下場?」
那張大人心中詫異,想著烏孫國右夫人細君公主身邊並無蕭姓使者。於是行列了蕭
任面前。蕭任心中倒是惶恐,想著自己奉詔赴海外尋仙,空折了船舶人馬,卻一無所獲
。到現在卻跑到西域瞎混,不知如何對陛下交代。那張大人看著蕭任一會兒,就失聲叫
道:「子遠!是你?朝中人都說你赴海外尋仙訪藥,中了風暴,船毀人亡,無不痛惜。
如何卻在這兒碰見?」
蕭任見被識破,只有吶吶說:「這事情說來話長。」就將那到了荒島上採集靈芝、
明珠,拆取仙人石像,到後來遇到海盜,又一路從遼東逃到西域等事,略略提過。
那張大人就說:「可惜!要是陛下能見到那仙人像,必定大大歡喜。陛下只道你葬
身魚腹,已下了詔書旌表忠義。」
蕭任又問:「那位中官大人哩?與下官奉詔周去尋仙採藥的中官大人,可有回到長
安?」
張大人睜大了眼睛說:「那中官回到長安,向陛下奏道:「蕭使君不顧風暴,強行
出海。現在多半給吹翻海下,葬身魚腹了。」陛下聽了大怒,責那中官畏懦不前,就將
他腰斬棄市了。」
蕭任聽了,心頭涼了半截。想著:「陛下已經頒了詔書,嘉勉我忠義盡節。可是我
卻尋仙無所獲,跑到這兒廝混。若是回到長安,多半也是坐個混水摸魚之罪。若是腰斬
倒也罷了,若是像司馬遷一般給弄成中官,就對不起父母了。」蕭任不覺間,心頭惶恐
,站立難安。
那張大人又和蕭任問了些話,見蕭任答非所問,就又去尋那些國王講話。一會兒,
眾人就向東開拔。不一會兒,到上又逢著樓蘭王,身後數百名土著,挑著飲水、食物、
草料,迎接眾人。用完食物,已近未時末。
眾人又東行趕路。到了晚間就入了玉門關。關都尉、縣令等人都出來迎接,就於塞
邊紮營安歇。
連著二日又行,到了會水城外,北部都尉出寨迎接。翌日一早,尚未起行,忽然聽
那卒子報道:「啟稟大人,塞外有烽煙警訊。四柱煙兒!請大人上城樓觀看!」那張太
守大驚,就率了文武官員,與蕭任等一起上了城樓觀看。蕭任見那遠遠四柱烽煙筆直
升起,插入那萬里碧空之中。更遠,還有些四柱烽煙隱藏在沙塵之中,勉強朦朧可辨。
按烽煙警訊,一柱煙代表百餘胡騎寇邊。兩柱煙代表了五百餘名胡騎在遠方蠢動。三柱
煙代表了千餘名胡騎寇邊。四柱煙代表了萬名以上的胡騎向烽火臺挺進,為最急迫的煙
訊。張太守立刻請調張掖兵馬都齊集酒泉,與酒泉郡兵馬,份兩路出塞備胡。到了午間
,兵馬取齊,那張太守就領軍出了塞外。
蕭任回到太守幕府中,看到那七位國王,就說:「諸位大王且放寬心!中國的烽煙
警訊精良無匹。千里外就可探得胡騎動靜,報入關內。等到胡騎馳到塞邊,就正中了漢
軍的埋伏。」
焉耆國王苦著臉兒說:「似這般打打殺殺,要幾日才能到關中?」
姑墨國王大笑說:「我看這些漢軍勇猛精銳,必定嚇得那匈奴軍隊望風逃竄。焉耆
王且放開懷,暢飲美酒,一醉忘憂。到了關中,我會把你搖酸的。」
其餘國王都開懷大笑,喝酒,吃著果子、糕餅。
當晚,那太守兵馬沒有回來。蕭任在那幕府中半醒半睡,愁思回長安後,如何面對
今上。到了三更時分,忽然聽到人馬喝吃聲音。蕭任聽那聲音越來越大,忍不住翻身而
起,出外探視。驚慌中,見那太守幕府周圍甲乙諸帳都爆出沖天烈焰。蕭任急得大叫:
「救火喲!救火喲!」
就見那七個國王也從營帳中鑽出,急急惶惶問道:「如何失火了?該如何是好?」
那些西域武士與守衛官軍看那火勢甚大,望風沿燒,心頭也都是恐懼。一些人急著自幕
府中搶救文牘,一些人就忙著滅火。蕭任趕忙與西域武士護衛著西域國王等人,到了僻
靜處避那熱風火星。眾人還在觀看火勢,猛聽呼喝聲響。幾名西域武士慘嚎倒地,蕭任
回頭看七、八名蒙面刺客翻進營壘中,仗劍來殺那些西域國王。蕭任急忙中,抽出大環
刀兒,就跳到那些國王身前,「兵兵!鏘鏘!」與那些刺客搏鬥起來。
那些西域武士見有人行刺國王,都奮力禦敵。就如且末、姑墨、渠犁、疏勒幾位國
王,生性勇悍,也都抽出彎刀,與那些刺客拚鬥。三、四名西域武士戰一名蒙面刺客,
一時間難分難解。蕭任功夫高強,左手駢指打出浩然指力,右手就將大環刀法殺出。頃
刻間就殺了兩名刺客。
這時忽聽:「嚨嚨!嚨嚨嚨!」一陣悶雷聲響,蕭任猛覺得熱浪襲面,心頭暗叫不
好:「祁連門高手來了!」連忙翻身後躍,於空中將浩然指力反擊而出。猛見銀霞耀著
火光,透骨劍氣直逼而來。蕭任心頭大驚,趕忙再翻身後躍,口中卻大喊:「快帶諸位
大王藏身!」隨手將浩然指力射出,將腳尖倒瞪,爆喝一聲,逆著劍風,劈田三招大環
刀法。「鏮鏮!」兩聲連響,身前黑影一閃,沉沉內力傾壓而至。蕭任閃避不及,蛤蟆
功應氣而生。「砰!」兩人接了一掌,蕭任站立不住,向後倒退了七、八步。
就聽那人叫道:「龜兒子!功夫這等厲害!」
蕭任抬頭看去,卻是那一日在烏孫別宮中行刺細君的兩名黑衣人之一。蕭任看那人
年紀約近六十許,白眉低垂,太陽穴高高隆起。還未及細想,那黑衣老者又是一掌一劍
,「控嚨嚨!」夾著熱浪迎面攻來。蕭任急點浩然指力,轉身運勁將大環刀制出。猛見
七、八顆天外寒星單向頂門。蕭任料不到那老者身法精奇若斯,驚叫一聲,翻身向後滾
去。「鏘!」聽那老者長劍擊在地上,只差寸許就刺中蕭任。
那老兒見蕭任滾地而去,仗著劍凌空來刺蕭任,口中罵道:「龜兒子!我猜那鍾老
兒和孟書袋的女兒亂七八糟,生下你這龜兒子。否則如何又會浩然真氣?」
蕭任滾也滾不贏那老兒,羞怒交加,回罵道:「打死你個老龜公!」翻身倒縱,抓
了把泥沙,和著蛤蟆功迎空打出。那老兒猛見蛤蟆功夾著泥沙到來,閉著眼睛,罵道:
「龜兒--!」「鏘!」老大一聲響,將蕭任震退了五步之外。
蕭任夾著泥沙揮掌打去,也不知打在那老兒的胸前,還是腹上。可是自己胸前卻吃
了那老兒一掌,只覺得氣血洶湧,口中含著鮮血,不敢吐出。卻看那老兒,還張著大嘴
在那邊吐泥沙,邊罵道:「龜兒子!呸!
用這樣下三爛把戲!呸!呸!呸!怪道沖蕪師弟受了你的詭計,吃了暗虧!」說
著又仗劍飛身來取蕭任。
蕭任心頭惶恐:「這老兒功夫深不可測!我蛤蟆功的修為,連箕里克都莫可奈何。
打在他身上卻只如搔癢一般。」蕭任已經受了內傷,打不出浩然指力。只有忍著痛,滿
地亂縱,揮刀遮架。只聽身後雷聲震耳不絕,那老者仍是苦追不休。蕭住口角流血,心
中畏懼:「今日要喪命在這老魔頭手中了。」
忽聽身後殺聲大起。聽得雷聲隱隱,那老兒罵道:「龜老子!又教這龜兒子壞了事
。」覺得熱浪壓背,蕭任見眼前只有營壁,別無出路,急忙中向那營壁上跳去。「轟嚨
嚨!」爆響著樑水摧折。蕭任順著營壁上逃命。那老兒輕身跳上了營壁,又仗劍來追蕭
任。蕭任心中困苦,只有順著營壁向前跑。營壁上的士卒見蕭任奔跑,後面又是一個老
兒追趕,都大大驚駭。蕭任邊跑邊叫道:「救命!攔住那老兒!」幾個士卒就大叫:「
大膽刺客!」「還不放下兵刃就縛!」取了刀槍就來攔那老兒。蕭任只聽到身後雷聲震
耳欲聾,夾雜著士卒哀嚎的聲音,心中苦道:「這些士卒如何是那老兒的對手?」
跑了片刻,只覺得胸口一痛,又是吐出一口鮮血。忽轉營壘中眾聲喧嘩:「那刺客
在營壁上!快放箭!
快救蕭大人!」只聽「嗖嗖嗖!嗖嗖嗖!」箭矢釘著牆壁聲音,連綿不覺。聽那老
兒又罵道:「龜兒子!老子今日非宰了你不可!」蕭任回頭望去,見那老兒右手抓著個
卒子的屍體,左手臂上已然中了一箭。那屍體渾身給射的知刺蝟一般。看那老兒紅著眼
睛,鬚髮皆張,抓著屍體,再飛奔前來。蕭任心頭驚慌,又向前跑去。聽營壘中叫道:
「放箭!」「嗖嗖嗖嗖嗖嗖!」又是那老兒的臭罵聲。蕭任向前望去,見飛煙已被牽在
牆邊,與眾馬皆繫在柱上。蕭任趕忙躍下牆頭,蹲在飛煙背上,順勢割斷繩索,叫道:
「飛煙!救命!」雙腿一夾,那匹馬就奔出馬群。蕭任見壘門虛掩,急大叫:「快開壘
門!放出刺客!」這話本是不通。歷來有刺客闖入,都是要緊鎖大門,嚴加搜索。可是
那些卒子見蕭任被刺客追趕,情況緊急,也只有趕忙將壘門敞開。蕭任就放馬向營壘外
奔去。耳後又聽那老兒罵道:「龜兒子!你莫要走了!留下來!」
蕭任憂急攻心,伏在飛煙背上,不住喘息。黑夜中只跑了片刻,飛煙就停下腳步。
蕭任抬頭看去,見黑壓壓的一片山脈,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更別說辨識路徑了。蕭任
心頭慌亂道:「槽了!回頭去尋路,就要撞上那老煞星!」
忽聽那老兒在身後罵道:「龜兒子!就教你跑死,倒在路邊。」
蕭任心頭一緊,險些跌下馬來。趕忙調轉馬頭,見那老兒仗著劍,站在一座土丘上
。蕭任無法可想,就說:「老前輩!你為什麼要追我?那些西域國王都在營壘中躲藏。
」
那老兒怒道:「都教你攪和壞了。那麼大的值營壘,教我如何去找?幾千個卒子對
我放箭,教我如何去找?老子生意做不成,就要拿你出氣!」
蕭任強辯道:「老前輩有老前輩的營生,晚輩有晚輩的營生。總不能教你作了生意
,就教晚輩砸了飯碗,丟了腦袋?」
那老兒說:「前次教你壞了生意!今番又是你搗蛋!老子拿不到錢吃酒,就要除了
你這禍胎,免得以後再壞事。」說著將劍鋒斜斜指著地上,緩緩行下土丘。
蕭任看迷路被那老兒阻住,束手無策,惶忙道:「老前輩殺了我,也是做不成生意
!若是教我引路,我知道那些西域國王藏在何處,就教你做好大一筆生意。」
那老兒遲疑道:「龜兒子!你說的可是真話?」
蕭任趕忙說:「我現在命在老前輩手中,如何還敢撒謊?」心頭盤算著:「待會兒
,就叫亂箭將你射死。」
那老兒就說:「你先和我說他們藏在何處。」
蕭任也不知七位國王藏在何處,只有扯道:「那營壘中佈置甚是複雜,隱含奇門遁
甲,陰陽八卦。我就是說了,老前輩也找不著。」
那老兒冷笑道:「你在我面前胡說八道!小心我一劍就將你的舌頭割了。我在山中
數十年鑽研易理,難道還給你這龜兒子唬住了。你趕快老實招來。否則我就立刻殺了你
。」
蕭任心頭暗罵:「老鬼精!」就隨口胡藹了個地方。
那老兒又說:「你騎著馬兒在前面走著,我就搭在馬腹下。若是有個什麼詭計,我
就一劍刺穿這馬兒,將你那島兒也連根除了。」
蕭任心頭苦惱,想著:「即便是僥倖脫身,卻要傷了飛煙。」心頭是萬萬不捨。沒
奈何,只有教那老兒搭在馬腹下,緩緩向營壘付去。行了片刻,遠遠看到壘中已然恢復
平靜。到了壘門邊,蕭任就叫開門。那壘門上的士卒用火炬照看,見是蕭任就說:「蕭
大人回來了。快開門迎接!」
蕭任心頭憂急,只有不斷對壘門上的士卒眨眼睛,點頭。
那壘門上的士卒說:「蕭大人給風沙迷了垠。趕快備好手中,侍候蕭大人擦臉。」
蕭任覺得腳踝輕輕一痛,沒奈何,只有等那壘門開啟。待壘門洞開,蕭任就緩緩驅
馬行進壘中。忽然飛煙嘶鳴一聲,就放開蹄子狂奔起來。蕭任驚惶失措,怕那老兒就要
對飛煙下手,急急翻下馬腹,忍著痛楚運起蛤蟆功,隔著馬腹一掌向那老兒打去。
就聽那壘中士卒都驚駭大叫:「小心!馬兒瘋狂了!」
「那馬腹下有刺客!快放箭!」
「莫要放箭!莫要傷了蕭大人!」
「快攔下那馬兒!」
可是飛煙受了驚嚇,如何能夠停步。就在那壘中縱橫飛馳,幾百個人都遮攔不住。
蕭任一掌與那老兒對實了,就催動浩然真氣與蛤蟆功,連環運轉,交叉打出。兩人
此時一掌相對,都還要空出一手抓著馬瞪。蕭任隔著馬腹,看那老兒白髮鬚髯隨風倒豎
,怒眼圓睜中每垠血絲都透著憤怒。蕭任只覺得那老兒的熾熱真氣,如長江大河,洶湧
奔來,無法抵擋。顧不得許多,只有潛心運氣,將浩然真氣與蛤蟆功混成一爐,抵擋那
老兒的太乙乾陽功。此時正如在山洞中與箕里克對掌一般,蕭任滿頭冒汗,覺得那老兒
的內力在全身攻城掠地。蕭任勉力維持,咬著牙將心脈丹田守住。
那些士卒見飛煙滿營壘中狂奔,蕭任又與那老者在馬腹下僵持,都不知如何是好。
就聽那士卒叫道:「先射馬兒!將馬兒射倒!救蕭大人要緊。」
蕭任雖然潛心運功,耳畔聽到那些士卒要殺飛煙,心頭也是一緊。如此心神一亂,
那老而內力又排山倒海而至。蕭任急定神,運功抵擋。突然覺得手掌一空,就覺得那老
兒內力盡撤。蕭任急睜開眼,看那老兒遠遠摔在地上,口吐鮮血,左手臂上殷紅淋漓。
蕭任還不知情況,只見一個紫色身影跳上馬背,將蕭任一手抓起到身後。聽那人說:「
快教開壘門!」
就聽那空中響出刺骨寒音:「賤婢!吃裡扒外!快下馬受死!」
蕭任一聽是鍾離慶的聲音,回頭望去,見鍾離慶在帳蓬頂端跳躍追來,向著自己打
出蛤蟆功。再細看身前的紫衣人,正是英齊,就抓著英齊的腰枝,叫喚說:「英姑娘!
」愣愣的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卻聽英齊罵道:「傻瓜!快開壘門!」
蕭任感到鍾離慶的蛤蟆功陰森毒辣,就在背後追趕。抬頭望去,見飛煙直奔壘門。
蕭任就大叫:「快開壘門!快開壘門!」
那些守衛卒子弄不清底細,只見蕭任騎著馬飛快奔向壘門,身後又有刺客追趕。就
連忙開了壘門,然後尋了弓矢向鍾離慶放箭。蕭任聽那身側弓弦連密。「咻咻咻咻咻
!」漫天羽箭向後射去。飛煙奔到了壘門邊,那壘門恰恰洞開兩人寬窄。英齊輕叱一聲
,縱了飛煙馳出壘門,向那黑夜中跑去。轉眼間就只剩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英齊、蕭任縱著飛僅在暗夜中奔馳,只有天上的月亮星光照臨大地。不覺向東奔出
了一個多時辰。蕭任想著不必隨那些番王去見陛下,交代那尋仙取藥的經歷,心中不禁
快活起來。雙手輕輕抓著英齊腰枝,蕭任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蕭任就輕輕說:「英姑
娘!我見了你好歡喜!」
英齊縱馬奔出十餘丈外,就勒住疆繩,叫飛煙停下。然後英齊就叱道:「下去!你
下馬去!」
蕭任聽了,就吶吶的下得馬來。
英齊就罵道:「你這不要面皮的醜八怪!你當本姑娘是要救你嗎?我只是可憐飛煙
要給人作了靶子,才將飛煙馳出壘中。」
蕭任就著月光下看英齊,見她杏眼圓瞪,兇巴巴的樣子,蕭任卻只是吃吃的笑。
英齊就怒道:「你笑什麼?傻瓜!你再笑,我就打你喲!」說著抽出長劍,就高高
揚起。
蕭任怕那丫頭耍刁,只有忍著笑意,說道:「無論如何!英姑娘兩次救了我的小命
,我心中還是感激得很。」看英齊臉色稍稍和緩,蕭任就又問道:「不知英姑娘有何打
算?」
英齊睨著蕭任說:「我自騎著馬兒,受上哪兒,就上哪兒。要你笨蛋多事?」
蕭任皺著眉頭說:「這馬兒明明是皇帝賜給我的。如何由姑娘騎走呢?」
英齊冷笑說:「這馬兒是我救出來的。否則早成箭靶子了。你那匹馬兒早就死了,
這匹馬兒是我救出來的。」
蕭任聽她強詞奪理,又笑道:「馬兒若給你騎走了,教我這兒前不搭村,後不著店
的,怎生是好?」
英齊怒道:「笑什麼?笨蛋!不許笑!你自己要去死活,干姑娘什麼事呢?」
蕭任就說:「英姑娘!蒙你兩次相救,在下實在感激不盡。英姑娘就好人作到底,
帶我離開這裡吧!」
英齊瞪著蕭任說:「你知道姑娘數了你兩次就好。只是像這樣壞心腸的人,還是給
狗兒吃了的好!」
蕭任說:「我也是知感恩圖報的人。英姑娘救我離開這裡,我以後一定聽從姑娘的
差遣,好好報答姑娘。」
英齊說:「你知道報恩就好了。以後我說的話,你都聽從嗎﹖」
蕭任說:「絕無戲言!一定聽從!」
英齊說:「好!第一件事。以後不准亂笑。我叫你笑,你方可以笑!」
蕭任苦笑說:「好!我以後不再隨意笑了。」
英齊說:「我看你甚有悔意,力救你脫困。等單于出了好價錢,我再把你賣了。」
蕭任看英齊首肯了,趕忙爬在馬後,雙手輕輕扯著英齊衣角。英齊就縱著飛煙,一
路向東疾馳。蕭任聞著英齊髮上的幽香,心中就忍不住歡欣。看著英齊細細的背影,忍
不住想抱個滿懷,卻又想著師門的教訓,趕忙誠意正心一番,暫且不表。
待到了天明,就已經過了張掖,直臨武威。兩人放馬緩行,到了武威郡城中。蕭任
又買了馬匹,英齊就將飛煙讓給蕭任騎。到了午時,兩人就找了兩間客房,在酒棧中住
下。第二日,兩人改走南路,過令居,到了金城一帶。蕭任看著滾滾的黃河水,心中遲
疑長久。不一會兒來了渡船,兩人牽著馬兒上船,過了黃河。
到了天水一帶,蕭任看離司隸已近,不日就要回到關中,心中憂懼相半。可是其齊
卻停了馬兒,只這那山邊說:「就這裡了!」
蕭任奇道:「這兒是哪裡?」
英齊說:「這兒山色甚佳。我們在山中找個地方,你就給姑娘搭間草房,然後就種
菜、養雞。等到單于開了好價錢,我就將你賣掉。」
蕭任遠只道那是戲言,就問:「我們多走些地方。等到看飽了風景,再找個山明水
秀的地方落腳。豈不更好?」
英齊說:「姑娘說是這裡!就是這裡!你的心命也是我救的,還不聽姑娘的話,入
山中蓋草房去也。」
蕭任想著不必回到關中,免得見了些故人,反倒麻煩。於是就在山下買了些雄雞、
母雞、菜種籽、糧食、麻繩、刀斧、鍋碗飄盆之類的物品,歡歡喜喜的和英齊向山中行
去。行了一日餘,那山勢越來越陡。到了天晚,兩人就於松樹下過夜。到了天明,再向
前行,已無路徑。兩人披荊斬棘,過了幾個山頭,英齊就說:「這裡好!我們就在這兒
種菜、養雞。」
蕭任向那四周看去,見重山之中,只有這兒一塊平坦的山窪。看看山谷下一灣清溪
,風景不錯,於是也說了聲:「好!」就伐木篇椽棟,收集茅草,蓋起兩間草房。蕭任
初次蓋屋,規矩也不會拉。一棟房屋有些東倒西歪,只能說遮蔽風雨罷了。到了第二棟
房屋,就有些模樣了。蕭任花了七、八天,勉強搭了兩間草屋。
就教英齊睡那間好的,自己睡那間歪歪斜斜的。
接著三日,蕭任就將那山谷中的荒地整理乾淨。
等到那片地都妥當了,來山中不覺已經二十餘日了。然後蕭任就出外打獵,到了傍
晚回來。與英齊將那些野味整理乾淨。當天吃不完的,就作成肉脯。如此又過了月餘,
蕭任看英齊每日照料雞群,又忙著種菜,心情甚佳。也甚少發脾氣,反倒常常獨自一人
淺笑。不覺間冬天到了,蕭任打了些獵物,就打算丟山下換些物品,回山過冬。
蕭任看英齊笑眺眺的忙進忙出,就說:「英姑娘!我們相處這麼久了!你說是不是
該成親了。明年就可以抱娃娃了。」
英齊嗔道:「誰希罕你這醜八怪!等到這批雞子兒養大了,我就把你賣給單于。」
說完將門用力關上。
蕭任心中歡喜,趕忙將些獵物綁縛在馬上,要下山換取過冬物品,順帶翻新草屋。
打理妥當,就騎著英齊的馬兒下山。到了那市集中,蕭任早將獵物賣了好價錢,就去酒
店中吃酒。
才喝了兩杯,就聽隔壁桌有人輕聲議論:「這幾個角色都是厲害的!莫要教發現了
。」蕭任功夫本來就好,這兩人雖然悄悄說話,卻字字都入了蕭任耳中。又聽一人道:
「聽說那廝的氣功喚作「浩然真氣」,在江湖尚可是大有來頭的。要是不慎給發覺了,
恐怕小命不保。」
蕭任聽那人論及儒俠門的事,禁不住就豎起了耳朵。
一人又說:「怕什麼?管他功夫有多高?到時下了麻藥,就教他死不知其所。」
蕭任再想聽生什麼,那兩人卻又止住了話語,只是埋頭喝酒吃菜。蕭任想著:「這
不知是說的那位師兄?」蕭任也只是默默飲酒。過了一會兒,那外頭飄下細雪。蕭任想
著英齊在山中等待,心中猶豫著是否該回出去。見那兩人會了鈔,行出店外,蕭任也趕
忙會了鈔,跟出店外。
走了兩道街,轉了個彎,就突然看其中只剩下一個人在前走著。蕭任心頭叫道:「
不好!」
就聽旁邊有人叫道:「喂!老弟!你找誰呀?」
蕭任回頭看,那其中一人正蹲在樹邊,笑著看自己。蕭任就說:「我想找棵樹兒尿
尿,卻發現樹邊有人蹲著。」
那人聽了大怒,跳起來一拳當面打來。蕭任回身避開,叫道:「你老哥哥佔著毛坑
不拉屎,卻還要打人!」
聽得後面腳步聲急促,蕭任雙手架住迎面杅來一拳,扭轉腰枝,就將那兩人撞作一
堆。運勁抓住兩人脖子,灌在地上,叫道:「說!你們兩個潑皮,可是要算計什麼人?
」
那兩個人吃不住蕭任力大,都爬在地上起不來,只哀叫道:「壯士饒命!小的有眼
不識泰山。壯士饒命!」
蕭任將那蛤蟆功緩緩施出,兩人就翻了魚肚眼,口吐白沫。蕭任又喝道:「快說!
你們方才在酒店中是算計什麼人?」
那兩人就結結巴巴,有氣無力的說:「小的也不知!都是聽人使喚。壯士饒命!小
的說的話,都是真的。」
蕭任又厲聲問:「那指使你們的人在那裡?」
那兩人說:「過前面兩道街右轉,左邊那戶門漆斑駁的就是了。」
蕭任運勁將那兩人踢出五丈之外,拿出匕首,因道:「快滾!再讓你爺爺看見了,
就宰了作肉脯。」
那兩人抱著腰疼,一瘸一拐的跑了。蕭任就一逕向前行去,到了那朱漆門前,見門
上斑斑駁駁,光彩盡失。想來以前也是官宦人家。
蕭任看四下無人,搭著牆,悄悄向內望去。見一個大院落,寂靜無聲。蕭任翻過牆
頭,到了窗下,傾聽聲息。一會兒又推窗望去了見一個肥大漢子,趴在榻上口眠。蕭任
看那胖子滿個黑臉鬍扎扎,榻旁放著柄扑刀,看來也是江湖盜賊之流。蕭任又去那後院
四周摸索,見沒有半些人影。心中想著,還是要在這胖子身上著手。於是又行到房門外
,推門走入。
那胖子聽了人聲,閉著眼睛問道:「怎麼這許久才回來?又去那無底洞中晃蕩了?
那貨兒可取來了?」
翻了個身,又睡去。可是聽蕭任不言語,那人就張開眼睛來看。見是生人就跳了起
來,抓起扑刀,看著蕭任,滿臉橫肉的叫道:「是哪一個沒長眼睛的毛賊?敢到你祖宗
家裡做生意?還不跪下求饒!」
蕭任冷笑說:「你那兩個伙計已經教我打跑了。你睜大了眼睛看你老子是誰?」
胖子看蕭任不肯退讓,就發了聲喊,將外刀潑風劈來。蕭任側身避過,腳下踢開板
凳,就將那胖子絆了個踉踉蹌蹌。那胖子吃了一回虧,猶不肯罷手。連聲怪叫,將刀兒
橫七豎八的亂砍,向蕭任衝來。蕭任還是側身繞過,看準了刀桿子,反手扣住,將那胖
子順勢帶過,壓在桌上,將刀鋒反折在那胖子項下。
那胖子睜大了眼睛,嚇得舌頭吐出半截,偌偌道:「好漢!饒命!好漢!你要些什
麼,儘管拿!」
蕭任冷笑說:「瞎了眼的瘟豬!你那兩個伙計說你這兒有些買賣,要找些儒俠門的
人晦氣。老子來看看是個什麼生意?」
那胖子苦道:「那不干我的事!我只是拿錢給人辦事!」
蕭任將那刀兒用勁壓在胖子脖項上,罵道:「肥豬!快說是哪個指使的。」
那胖子一頭冷汗,結結巴巴道:「那都是些祁連山來的鍊氣士!本領都可怕得很!
」
蕭任聽說是祁連老祖門下的人,心中也是一驚,就厲聲問道:「那些人在什麼地方
?幹些什麼勾當?」
那胖子說:「就在十里外山腳下的張家破落院中!十七、八個鍊氣士,抓了五、六
個儒俠門的人。」
蕭任命令說:「你帶我去!」
胖子哀求說:「好漢!你行行好!要教那些道爺看了,小命休矣!我家中還有八十
老母,黃口孺子!好漢饒了我這一遭!以後我每日給你燒香!」
蕭任說:「你帶我去那破落院外。你就可以滾了!」
那胖子還是苦求,卻吃不過蕭任威脅,只有愁眉苦臉的帶路,往鎮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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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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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