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回 名垂萬古知何用?德尊一代常坎坷 2/2】
朱平喝了些酒,又說:「像前些年,平津侯公孫弘也是以一介儒生,以春秋說動今
上,後來貴為宰相。
朱平若能以微末之力,將孟夫子推介與朝廷公卿。日後孟夫子出將入相,有德於天
下萬姓,平雖死亦何憾!」
說著又飲杯酒。
蕭任聽朱平說了個死字,心頭究竟有些沉重,乃說:「哥哥且高興喝酒。好好的,
說些什麼死去活來的?
來!罰酒,罰酒!」
朱平笑說:「該罰!只是我平生一點心願,說與子遠知曉。」
兩人又喝酒閒聊,不覺即到午時末、未時初。孟博就與那儒俠門中許多師兄、弟及
江湖俠客都漸次到來。
就在那晒穀場中擺下酒果糕餅,眾人且吃喝敘舊。那有些江湖人物,或有未曾隨孟
博一同在琅邪城外嚇退祁連門者,都來與孟博賀禮。就中如長安樊仲子、槐里趙王孫、
長陵高公子等,都是司隸一代的巨俠大氓。再有些遠道而來的,如西河郭公仲、太原鹵
公孺、臨淮倪長腳、東陽田君孺、北道姚師、西道杜欽、杜敬兄弟、南道仇景、東道趙
他羽公子、與南陽趙調等,也都是霸踞一方,睥睨天下英雄好漢的豪客。但見了孟博,
都傾身下拜,曰:「今日方知我等江湖中人,浪得虛名,只曉得鬥勇仇殺,爭強比勝。
今日孟夫子以天下為重,不避艱難,用仁德感化那些祁連道士,實令我等汗顏無地。」
樊仲子家世巨富,自幼拜數名青城道人為師,武功別出旁門。十年前,二十餘名匈
奴高手潛入左馮翊,侵擾朝廷官吏、良民百姓。正巧被樊仲子與趙王孫遇見了,兩人在
一夜間將那二十餘名匈奴武士盡皆格斃。
又三年前,三名先零充武士來到弘農郡賣武藝、耍把式,自言曾得異人傳授,誇下
海口,願以十金為賭資,徵求能依次打敗他三人的中原武人。那十斤黃金在桌上放了十
餘天,那三名充人就前前後後打敗了百餘名叫得出名頭的中原武林人物。到後來,樊仲
子出來連敗三名充人,才將那十斤黃金取走。這些故事至今猶然流傳在閭巷之中。但樊
仲子為人謙沖,喜歡排紛解難。在長安一帶,多樹聲名。就是朝廷公卿大吏也爭相與之
結納。樊仲子見了孟博,首先說:「孟夫子武功高強,打敗祁連門乾真子。江海之中
,再沒有一個門派能與儒俠門相提並論。夫子該當為天下武人之盟主。某願終生奉夫子
號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西河郭公仲也說:「夫子豈止是武功好而已,道德學問更是非我等粗魯武人所能
知道。更且以天下大義為重,叫那北虜黔驢技窮,真是大快人心。今後夫子只要一句話
,我即號召益、涼兩州忠義之士,供夫子驅策,叫那夷狄蠻夷知曉我中國有人,萬不容
其經侮。某不敢說,只要夫子一聲召喚,千兒八百的就來聽夫子驅喚。」這郭公仲在西
河、巴蜀間販運私鹽,家資累萬。一次行經漢中,在定軍山前遇到了田長卿、田仲卿、
田少卿三名兄弟強人。那田氏三兄弟各以八桿連環飛槍,馳名漢中。在定軍山前殺人越
貨,吃乾抹淨。
那一日,部公仲連接二十四桿飛槍,匹馬單刀追趕田氏三兄弟。後來田氏三兄弟下
跪求饒,郭公仲卻也沒有將他們逼上絕路。自此後,郭公仲聲名大振,行走益州、涼州
一代,通行無阻。沿路強人,但聽得西河郭公仲的毛頭,無不關閉寨門,莫敢聞問。
杜氏兄弟,在涼州一帶擁有良田千頃,呼風喚雨,就是太守以下,也要時時來請教
郡縣中諸般事宜。這時也畢恭畢敬的說:「我等即今日就奉孟夫子為武林盟主。以後凡
五湖四海,習武之人皆需以大義為重,聽從夫子號令。想我杜氏在涼州薄有田產,但看
了那些祁連道士,雖然心中有氣,卻也只有敬他三分。今日夫子好好挫動那些牛鼻子的
驕氣,真真替我們漢人出了口鳥氣。」
孟博聽到這些話語,趕忙謙辭:「博自問所作所為,皆本乎誠心,未嘗敢以一朝之
效,而遂自謂有所長於諸位先進。即若有所成效,也都是諸位先進、前輩的熱血忠義。
博濫叨其位,如何就能擅自居功,敢為天下先?」
韓漸呵呵笑說:「孟先生真是古人所說的謙謙君子。今次祁連門要在中國逞兇,作
北虜走狗,要不是夫子不辭勞苦,幾番冒死與那乾真子拼鬥,則那太乙無形劍銳利無匹
,不知誰還能保護得了陛下?」
葛賈也說:「這可萬萬不是假話。那時節,我與孟夫子、漸叔、又幾位儒俠門大弟
子,將乾真子圍住。
乾真老道一陣胡言亂語,就要行兇。那太乙無形劍氣在場中亂射,遇到的拇指大小
的石頭、胳膊粗細的枝條,都叫平平切斷,就像刀削的一般。我們幾個人都制服不了他
。要不是孟夫子的浩然真氣,精純了得,一舉擊破那太乙無形劍氣,我今日只怕早已斷
頭缺手,作陰間老兒了。」
韓漸附和說:「那情景,老朽即今日想來,還是心有餘悸。」眾客人聽了這情景,
想起那可怕的武功,對孟博都是益加欽佩。
臨淮倪長腳清搖羽扇,說道:「我自八年前見過孟夫子,聽孟夫子一席話,勸解那
徐州鐵砧山的頭領:八臂猿向高。到今天還覺得如晴空霹靂,山谷鐘聲,叫我開了心眼
兒。江湖上或有那些大奸大惡、殺人不眨眼的強人,可是要說起孟夫子,都是又敬又怕
。要說武林盟主一位,百年來,也只有孟夫子當之無愧。」
那眾多江湖來客,都踴躍稱善。
孟博猶謙讓說:「老朽幼習孔孟之道,凡是只求間心無愧。諸位先進今日過譽,實
愧煞老朽。博萬萬不敢承擔。」
眾人還要推崇,忽聽那門外有人報說:「京兆韓大人來到!」
眾人一聽有朝中大官來到,紛紛起席。朱平就與眾人紛紛到堂前相迎。就見那院門
推開,當先幾名僕役走進院中,然後見一名長臉高大白衫文士,從容走進院中,行至堂
前。韓京兆就說道:「安世兄!老哥哥來遲了。原來大夥兒,高會興致方濃。該罰我酒
。唉呀!樊公子、趙公子、他羽公子都已經來了。下官該罰!
該罰!」
朱平也趕忙下階相迎,與那韓京兆,把臂相視大笑。那些長安城中的人物紛紛與韓
京兆見過了,朱平就將韓京兆延入堂中,推入上首右邊坐下。韓京兆還要推辭:「老哥
哥怎敢自居大位?」
推辭了一陣,韓京兆方坐下來。朱平先叫韓京兆吃了杯酒,然後就說:「韓大人
!我且來為你引見幾個人物。」然後伸手向孟傅說:「此為乃是名滿天下的洛陽孟博,
孟文淵夫子。」
韓京兆連忙正襟而生,說道:「哦!慣常聽賢弟提起,至今天乃見。」孟博連忙起
身,拱手為禮。韓京兆舉起酒杯,敬孟傅說:「孟先生名聞海內,老夫早就想要求見請
益。孟先生此次來京中,還要多多盤桓幾日,好叫老夫一償風願。」
朱平又說:「孟夫子此次號召天下武林人士,領袖門下弟子,以大義警動匈奴刺客
,壞去北虜要行刺令上與眾位西域國王的野心。其中多歷艱險,實不足為外人道哉!幸
而有孟夫子居間籌畫,坐鎮指揮,才能克盡全功。」
韓京兆問說:「真有這等事!真真有這等事?」又舉起酒杯向孟博敬酒,道:「先
生以一介匹夫發奮,成此奇功。足令天下頑夫廉,儒夫立志。老夫敬你一杯酒,聊申誠
敬。」
這時又聽院外有人大叫:「光祿大夫魏大人、五經博士鄭大人到!」
眾人連忙起身到堂前相迎,只有那韓京兆官大,還是坐在堂中喝酒。眾人將那魏大
人迎入堂上,魏大人、鄭博士先向韓京兆施體,然後又與朱平、樊仲子等京城人物說話
。待眾人坐定,朱平又將孟博介紹與魏大人。
那光祿大夫魏大人趕忙起身說:「我尚未舉賢良方正時,就早聞孟先生大名。孟先
生學問好,又是行俠仗義,救助貧弱。無奈魏某人福薄,直到今日才得相見。」說著就
舉起酒杯,敬孟傅說:「權借杯水酒,敬孟先生。」
與孟博互飲了一杯酒。
眾人又是敘話。朱平又將路伉、趙起、鄧巖、與許多江湖人物,介紹與韓京兆、魏
大人認識。眾人互相敬酒,不覺間有些醉意了。忽然又聽那院外喊道:「太中大夫陳大
人、太常卿直大人到!」
堂中諸人聽說大官到來,紛紛出得望外於階下相迎。待回到堂上,朱平又為眾人引
見。那太中大夫陳大人聽了孟博毛頭,趕忙說:「原來就是孟先生!先生大名早已如雷
貫耳,小官也幾次向陛下舉荐。無奈先生四海邀遊,屢次尋先生不著。」眾人又是敬酒
。
一會兒,外頭又喊說:「弘農太守劉府君大人來到。」眾人又起身相迎。到了那申
時末,那小小堂中已擠下了十二名朝中大小官吏。路伉等儒俠門弟子與眾多武林俠客,
看那堂中擁擠,就紛紛起身到院外晒穀場中,自去吃酒快活。少了那些公卿大員在身旁
,這些江湖人物還更能盡興。
蕭任別想著自己還有些海外尋仙取樂的事,沒有了結。因為怕給人認了出來,早已
藉故到那晒穀場中飲酒去了。
那韓京光與太中大夫看那上首中間位置還是空著,就問說:「安世兄!今天這尊位
是給哪位貴客的啊?」
朱平哈哈笑說:「稍待會兒,便知。」
眾人看朱平不肯說,就繼續飲酒作樂。那朱府中幾名家妓就於堂中吹弄絲竹,眾人
皆是大樂。
朱平看中人皆是歡暢,就向太中大夫陳大人說:「陳大人早知孟先生的德行,還要
多加助力,在陛下面前美言。」
韓京兆也三分醉意,說:「今天朗中多有儒法不分的。還是孟先生學德兼厚,可算
是儒家正統。我看,若是孟先生肯出仕,必定能匡正朝中許多嚴刻的法條。這陳大人要
多多美言。」
那許多官吏也說:「我也曾見過許多讀書儒生了但怎比得孟夫子門下的許多飽學之
士,對那孔聖人的學說瞭解透徹。孟夫子春風化雨,門人眾多。孔門有「學而優則仕」
的道理。先生若是肯以天下蒼生為念,小官等皆願在陛下面前保舉。」
孟博雖然有些酒醉,但還是謙恭的說:「博私淑孔孟之道,非敢自言有所學問成就
與道德修養。但時時不敢忘記孔門「忠恕」之道。每日戒慎恐懼,深自惕勵。若得恭
充末列,與諸位公卿共相切磋,聽聞朝堂鐘鼓之聲,誠何幸也!」
太中大夫也說:「當今朝中多有奸侯倖進小人,揣摩上意,玩文弄法。孟先生道德
高尚,學識深厚,為當世大儒,必定可以感動陛下,不再受那些刀筆吏蒙蔽。」
孟博又說:「博雖材質疏陋,也願終生祖誦堯舜,奉行孔孟。仁民愛物,恢復三代
舊制,安萬姓於枕席之上。盡去朝廷苛法,與民生息。」
這些朝廷官員,原來都是朱平看著孟博的氣味,特地尋來的儒家孔孟之徒。因此聽
孟博這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道理,都覺得深獲我心,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就聽那光祿大夫魏大人,哈哈笑說:「且喜當今太子殿下仁孝敦厚。今上每次出巡
,都將國事委託太子殿下。好歹壓制那些邪侯小人的氣焰。」
那旁邊又有一名經學博士嘆口氣,哭道:「汝等有所不知。現今朝中老臣凋零殆盡
,剩下些無恥鑽營的新貴,專一造謠中傷,排擠誣陷太子殿下。殿下的處境十分艱難,
惶惶不可終日。」說著以袖拭淚。
太中大夫也是仰天浩歎,說:「這些�堙A可也難為了太子殿下。前些年,陛下得了
趙婕妤,後來趙婕妤又生了小皇子。陛下心中歡喜,就將趙婕妤所居住的宮殿門,改稱
為「堯母門」。朝中就有許多人,揣摩上意,以為陛下屬意小皇子為太子。那些人就無
所不用其極,造出種種謠言,要誣害太子殿下。以為一旦擁立了小皇子為新太子,將來
就是大功一件,可以作顧命大臣。」
韓京兆高聲說:「諸公不必煩心。陛下英明天縱,即有烏雲片刻遮蔽日光,但終久
還是要雲開霧散,叫天下蒼生見那萬丈光芒。況且太子殿下行事謹慎,又有太傅、少傅
輔弼,那些小人枉自費盡心機,卻也奈何不了殿下。」
太常卿直大人還說:「只是太子殿下太也委屈。前幾次太子殿下車駕在御道中奔馳
,原來也是陛下恩准的,可是那內史府的、水衡都尉手下的,卻將太子殿下的馬匹、車
乘都拘拿,扣住不放。」
魏大人也氣憤的說:「這事也實在胡鬧。既然已經恩准了太子殿下在御道中行走,
卻又捆下馬匹,難道要太子殿下一人,兩隻腳走幾里路去面見陛下麼?」
直大人也搖頭說:「這也就是太子的委屈。還要私下去求那水衡都尉,不敢將事情
鬧大。就叫江亢那廝更是囂張,越發不把太子放在眼中。」
魏大人說道:「這也是太子的一片孝心。今上一心以為這些小人執法公正無私。太
子怕今上煩心,春秋又高,才隱忍不敢將事態鬧大。」
孟博與眾人一邊飲酒、一邊談論,不覺都有些酒酣耳熱。忽然聽到那堂外有人高呼
:「御史大夫暴大人到!」
眾人一聽,連忙起身相迎,幾個還有些站立不穩。趕忙到了院前,見那御史大夫暴
勝之已然進入院中。
韓京兆趕忙說:「我等只道是誰可坐今日大位。原來是暴大人。」
這暴勝之目前官居御史大夫,銀印青綬,秩二十石。前些年為繡衣直指揮使時,官
位在範昆、張德之上,於山東一帶大肆殺戮,以鐵血彌平亂民。後來受些山東耆宿的勸
解,又多聽了些齊魯碩學大儒的講經說教,就有些開悟。近些年也頗與些經學博士相往
還,滿口仁義道德,自命孔門中人。
暴勝之進來堂中,就連忙說:「聽說孟文淵孟夫子來到京中,暴某人特來此拜見求
教。安世!快快與我引見孟先生。」
朱平以手指孟博,哈哈笑說:「只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孟文淵先生。」
孟博連忙說:「不敢當御史大人錯讚。」
暴勝之趕忙行至孟博身前,說道:「孟夫子道德高尚,仁義滿天下。暴某人濫叨
其位,如何敢以名爵相上下?」
孟博趕忙謙謝:「孟博偶有一點形跡,錯蒙大人抬愛。」
韓京兆也說:「孟夫子忒謙虛了,吾等適才與孟先生一席話,真真勝讀十年書。」
暴勝之趕忙直著孟博的手,一同坐下,傾身前席說:「暴某人前些年曾與令徒路忠
直,在泰山有一面之緣。當時忠直襄助繡衣使者,擊破番天印徐勃。事成後,不戀功名
利祿,飄然而去。暴某人常想見路忠直為人,更以此想見孟夫子之傳道授業,以仁德化
育門下二十弟子。暴某人常常想求見孟夫子,以恭聆教誨。無奈俗務纏身,總與夫子擦
肩而過。今番得拜見尊顏,足可大慰平生。」
眾人聞言紛紛敬酒,恭賀暴大人今日得償心願,得與大儒孟文淵相會。眾人飲酒說
話,耳畔聽得笙歌管弦。在那晚春時節,見院中翠葉紅花,交相輝映,恰似賓主氣味相
投,無不心中大快。
太常卿直大人在一旁又搖頭晃腦,趁著酒興說:「孟夫子學究天人,彷彿董仲舒再
世。老朽有一事想請教夫子,盼望夫子垂賜教誨。」
孟傅說:「不敢當!孟博洗耳恭聽。」董仲舒在令上初即位時,曾上書言天人感應
、祥異符祿。以春秋災異之變,推演國家興衰;以陰陽五行生剋,演繹制度刑罰。後來
以春秋大一統之義,奏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因此漢儒皆以董仲舒為馬首是瞻。直大
人以孟博比擬董仲舒,實在是無以復加之譽了。
直大人伸出手臂,指劃說:「朝中久無經世大儒在位。一些說春秋的儒生,只曉得
讀書斷句,不能發覺天人感應的道理。今上英明神武,四夷賓服。前年巡幸東海,獲朱
雁,乃天大的吉兆。可是去年,趙國孝文廟前群蛇相鬥,蛇死甚眾。百官都說此乃不祥
之光。如此吉凶並顯,不知該如何解說?願聞夫子教誨。」
孟傅說:「此非孟博所能如也!」
韓京光說:「夫子何必太謙!董仲舒以陰陽五行,領悟君王仁政的道理,與夫子兼
治文武,有異曲同工之妙。關於趙國群蛇相鬥之事,我與直大人議論甚久,不能瞭解其
意。夫子不要吝惜賜教。」
孟傅說:「「子不語怪力亂神。」董仲舒以陰陽五行、春秋治亂,千說人主,非孔
氏之言,博不知也。」
直大人詫異說:「夫子何出此言?孔聖人聽說麒麟死去,也有道窮之歎。董仲舒推
演聖人遺意,為孔門一脈。夫子何為此言?」
孟傅說:「孔子感傷麒麟死去,只是藉物自比。後人妄言符祿,非聖人本意。」
韓京光說:「夫子此言,異乎吾所聞。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君王仰受天命,治理萬方。若有疏失,上天本好生之德,降下災異,如殞石、地動、火
災,以警動君王。此自然之理爾。」
太中大夫陳大人拍案說:「孟夫子之言是也!想當年,子產為鄭相,天上流星有大
火之象,而子產不肯以玉珪祭神,而火不復災。孟夫子有鄭子產之風也。」
孟傅說:「子口:「不能事人,焉能事鬼?」「敬鬼神而遠之。」如董仲舒之流,
浸濡經書數十載,不能以正道治國,卻仿效巫祝,妄言陰陽五行。雖孔子復生,也必不
易吾言。」
韓京兆、太常卿直大人、與幾個五經博士面面相覷,不能言語。今上崇信巫術,思
慕神仙。自董仲舒以陰陽五行演繹儒家學理以來,四方儒生多上書言春秋災異、祥瑞符
祿。若得採納,一朝立得富貴。如今孟博反其道而行,就叫這般儒生目瞪口呆,不知如
何是好。
朱平看場中冷漠,連忙說:「我等飲酒,需有助興之物。舍下有幾名舞妓,習得新
近流行的舞蹈,可與諸公觀看玩賞。」
趙王孫在一旁,明說:「諸公都是慷慨磊落之士,何需看這些兒女脂粉作態?且待
小弟舞劍,與諸公助興加賽。」說罷提劍至那樂妓面前,低聲交代兩句,然後行至筵前
。趙王孫將劍出鞘,聽那絲竹聲,迸起如黃河碎冰。趙王孫將劍立於胸前,左指尖平
托住右肘,如九霄天女特瓶捧花。玉笛平吹,高揚低抑,疏落有緻。趙王孫前進兩步,
曲身面向暴勝之、孟博,如恭敬施體一般。然後琴瑟、玉笛翩翩相和,看趙王孫將長劍
前後指劃,復轉身畫出三道銀花,回頭又將長劍挺立胸前。眾人看那劍勢雄奇,如天外
削出山峰,無不擊案喝采。趙王孫跨步遊走廳中,劍隨身起,如雨打桃花,風拂細柳。
踏著那清亮玉笛聲,前後騰挪,翻身回顧,銀芒顫動中,左右前後四射,彷彿迴風捲起
殘雲,叫出一枝梅花如新。
暴勝之、樊仲子、韓京兆看了,皆持箸擊節相和。孟博也不禁歡喜,與眾人相視大
笑。待一曲舞罷,堂上諸人無不鼓掌稱妙。趙王孫拱手曰:「此乃吾師所授「一枝梅」
劍法。其自配新曲,聊助諸公佳興。」
當日高會,眾人都是盡興。暴勝之、韓京兆、太中大夫陳等人都連說,不日必定要
舉薦孟博。到了晚間,看那城門就要關閉,金吾禁行,不得已酒筵才散去。暴勝之卻如
何不肯放孟博,定要孟博隨其回到御史大夫府中,來日好再多聆教導。孟博卻不過,就
上了暴勝之馬車,一同進了長安城。
當夜,幾名儒俠門弟子就睡在朱平府中。蕭住自去探視英齊,看到朱家嫂子與朱寄
也在座上,蕭任先與朱家嫂子問好。
朱家嫂子說:「英家妹子可是見聞多廣。聽她講那些冰天雪地裡的塞外風塵,直叫
人咋舌。你看!寄兒也聽得入神,不吵不鬧。」
英齊看蕭任到來,瞪著蕭任,說:「你在前面自在喝酒。那些師兄、弟可又在說些
閒言閒語,搬弄風波否?」
蕭任想起適才飲酒後,確也有些師兄、弟問的玩笑話。但還是說:「阿齊莫要多心
!兄弟們只是喝酒吃肉,如何就會有閒言閒語?」
英齊說:「那秀山師哥可保不定又要蕭郎大義滅親。」說罷冷笑著,看著桌面說:
「他要播弄,我姑娘家就是不理不睬,看他能有什麼能耐?」
朱家嫂子笑說:「英家妹子就是不饒人欺侮。這樣子的女孩兒家,將來給蕭郎出主
意,蕭郎也必不吃虧。
賢弟可要好生疼惜,才是道理。」
說著寄兒又吵著,噘嘴鬧氣。朱嫂子說:「你看!這磨娘精看我們沒有理他,就要
使性子。」說著就將寄兒,抱在懷中。英齊也說:「姊姊疼你!姊姊也抱抱。」說罷,
伸出雙手來抱寄兒。寄兒也就抱著英齊過去。
朱家嫂子說:「這小娃兒,可識貨,就挑標緻的姊姊。」
寄兒擦著眼淚說:「姊姊好香!我喜歡姊姊。」
蕭任看那朱嫂子與英齊盡說些女孩兒家的事情,就告退出了房外。當夜,蕭任與路
伉、鄧巖等人擠在同一間房中過夜。第二日一早,眾儒俠門弟子在朱府四周觀賞風景,
舒展拳腳。朱家嫂子忙裡忙外,打理這幫漢子。朱平卻是高臥未起。蕭任在院中做了一
會兒功課,就去後面看英齊與朱寄玩耍。蕭任湊上前去,聽朱寄說:「我是大將軍!殺
呀!打呀!嘩嘩嘩!」
阿齊說:「大將軍!快生救救姊姊!」
寄兒說:「大將軍來了!殺呀!打呀!嘩嘩嘩!」將手中的竹枝兒,舞得滿天都是
。
蕭任看他兩人玩了一會兒,又與阿齊閒扯了幾句,軌到那前院中打轉。忽然聽外面
報到,太中大夫陳大人又來到朱府。路伉、鄧巖等人連忙到府前相迎。待將太中大夫迎
至堂上,那陳大人就問:「安世兄呢?」
路伉答說:「大約是昨夜宴飲病酒八今日晚起。」
陳大夫又問:「孟夫子呢?可回來否?」
鄧巖答說:「未曾回來。只怕暴大人未肯放人。」
陳大人連忙搖手說:「這會兒沒有回來,只怕一時回不來了。」
鄭當性問:「陳大人可是有什麼消息麼?」
陳大夫說:「原來你們還不知道!昨夜永寧宮中闖入賊人,盜了些金碗、金盤,還
打傷了三名衛士。陛下震怒,一早下令緊閉十二城門,行人一概不許出入。因此,今早
也罷了朝會。」
路伉說:「如此,師父不知何日能出得城外?」
鄧巖說:「許多師弟還在立夫哥哥家中,不知無恙否?」
陳大夫又說:「這一關閉城門,可就說不定要多久了。前些年,有些賊人潛入上林
苑,盜取珠寶。陛下也是關閉城門,封鎖上林苑。那時有許多軍官都待詔上林苑中,準
備北往胡虜。可是城門關閉十五日,粒米不得進城。上林苑中待詔北往軍官乏糧,多半
餓死。真是慘不可聞也。」
眾人聽到那些舊事,只有搖頭嘆息,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到後面珠簾響動,眾人
看去,卻是朱平。朱平笑說:「陳大人來到,小弟貪睡簡慢,該罰。忠直、秀山!都虧
你等替我張羅。」
蕭任也笑說:「安世哥哥向稱海量,怎地醉到日上三竿?」
朱平坐下,就吩咐僕役張羅酒食。那許多儒俠門中的師兄弟就幫著擺設桌椅。
陳大人還說:「安世兄!可知那永寧宮中昨夜有賊人闖入,盜取珠寶,還傷了侍衛
?」
朱平作色曰:「有這等事情?這些賊人也太大膽了。今上才回到京中,這些賊子怎
敢就如此猖狂?」
這時,酒食糕果陸續端來。眾人邊說邊議論這些年,京中的亂象。這當口兒,聽那
偏院中,朱家嫂子與幾個老僕在喊叫著:「寄兒!快生出來!」
「小主人!你在哪兒?同伯這兒有糖吃。」
「寄兒!快些出來。再躲著,要打屁股了。」
蕭任聽了,就問道:「可是小公子不見了?走失了?」
朱平笑說:「這娃兒頑皮得很。也許跑到樹叢中、衣櫃中躲著。也許在門口巷中玩
泥巴。」
忽然聽那朱府大門前人聲喝叱:「開門!」
「開門!快生開門!」
「官差老爺!有何貴幹?」
「少囉唆!快生開門!」
眾人由堂中望出,見幾個官差推門而入。再後面,又一夥兒衝進了幾十個官差,佩
刀執斧,都是三輛都尉轄下的人手。
眾人推開堂門,立在階上。太中大夫陳大人就喝叱道:「大膽!怎地這般無禮,擅
闖良民宅院。可知太中大夫陳維在此。還不趕緊退出。」
那為首的一個官差,就說:「不敢冒犯陳大夫!只是現有丞相手令,緝拿京城大盜
朱安世一門良賤歸案。
陳大人方便則個。」說罷就亮出簡而。陳大人、鄧巖、鄭當等人連忙進前觀看,果
然是丞相手令,上書:「捉拿京城大盜朱安世,名平,一門。有阻撓者,視同共犯,併
同拿下治罪。」
後面是丞相印信。三人看了,面色如土,退至院旁。那名官差,就叉腰問:「哪一
位是朱安世?」陳大人、鄧巖兩人都低頭不敢言語。鄭當則身軀顫抖,緊盯著朱平,目
不稍瞬。
就聽朱平大笑,說:「哈哈!公孫敬聲要出賣朱某人!哈哈!公孫賀父子出賣我。
難道就不怕我反咬一口麼?」
那為首官差就大聲斥罵:「大膽!」左手一揮,說道:「還不與我拿下。」
朱平緩緩走下台階,行到院中,說:「公孫賀父子當朱某人是泥偶呢!哈哈哈!」
那許多官差就一擁而上,揪住朱平,將他絆倒在地,鐐銬挾鎖隨即套上。
蕭任方自驚駭,忽聽路伉低聲說:「子遠!你去至後院,與阿齊護著朱嫂子、寄兒
。」然後緩步遮在蕭任面前。蕭任會過意來,連忙伏身向後院行去。
蕭任潛行至後院,就聽那牆外人馬喝叱,有人喊說:「都圍住了。」
「這兒巷子窄小,多派人手看住。」
「莫叫走了。」
蕭任又一轉到了偏院,就見到朱家嫂子、阿齊、與幾個老僕。朱家嫂子與那些僕人
聽四處人馬嘶鬧,都是驚惶不知所措。蕭任趕忙說:「朱嫂子!你且隨我來。」又向那
些老僕說:「你們找些老嬤嬤的衣服,來給主人換穿了。」
朱嫂子抓著阿齊,問說:「怎麼回事情?我良人呢?」
蕭任板著臉兒說:「事情緊急。嫂子快些走。一會兒,安世哥哥再與嫂子相見。」
又向阿齊說:「你照料嫂子更衣。」
朱嫂子又哭叫說:「寄兒!寄兒呢?我要找寄兒!」
那旁邊有個老僕,急說:「方才小公子把小泥人偶給摔斷了,哭鬧不休。自己一人
跑到這兒院中耍賴。
這會兒,卻不知在哪裡了!」
朱嫂子又哭嚎說:「寄兒!我的寄兒!」
忽聽牆外一個小兒哭叫:「爺爺!娘!娘!」
蕭任聽是寄兒的聲音,趕忙翻身出了牆外,卻見巷中一無人跡。蕭任輕聲叫喚:「
寄兒!」可是那巷中卻是一個人也無。蕭任聽那附近巷弄中,都是人馬嘶騰的聲音,聽
得官差就要進來巷中,於是打算翻牆再回院中。忽然眼前瞥見牆角處有些花紅事物。蕭
任趕忙取在手中,見是半截小泥人偶。蕭任心中疑惑。聽見那巷口有人大叫:「這兒有
人!站住了!鬼鬼祟祟的!快些站住。」聽得馬蹄聲響,蕭任心頭一緊,趕忙翻身入牆
。回至院中,空空蕩蕩的,卻不見了朱嫂子、阿齊等人影子。
蕭任趕忙行至後院中,聽到四處都是官差叫喊:「這裡可有藏人?」
「要敲敲牆壁,聽聞可有夾層?」
又聽鄭當說話:「官爺!這兒是廚房。那三間,昨夜我們兄弟過夜睡的。再過去,
進了院門,就是主人房。」
官差又是叫嚷:「廚房、炕下都不要放過。」
蕭任在那後院花草間,低身潛行,到了間狹小的靠街茅房中,聽得婦人飲泣聲:「
寄兒!寄兒!」
蕭任連忙推門而入。猛見銀光罩面,蕭任急避開,低聲喊道:「阿齊!是我!」
英齊抱著朱嫂子,手中持著瀟湘雨劍,瞪眼蕭任,問說:「蕭郎!可有出路否?」
蕭任心頭也是茫然,沉吟片刻,說道:「從這茅房後出去。」說著將手按在茅房後
木板上,暗施蛤蟆功,片刻後聽那木片「喀喀」輕響,碎出了好大一個洞。蕭任趕忙說
:「嫂子委屈了。」
朱嫂子還是嚶嚶哭泣。英齊先出了洞口,見樹葉叢密,就攀上了牆頭。見那巷中一
時還無人跡。於是英齊在牆頭,蕭任在牆腳,兩人合力扶朱嫂子過了牆頭。三人就在窄
巷中前行。聽那四處官差喝叱聲音,蕭任急尋了扇柴門,用力推入。
就這樣又翻過了兩座牆頭,還是聽見四處都是官差吆喝、馬匹亂蹄踩踏。蕭任遠一
時拿不定主意,該是繼續翻牆前行,亦或是尋個藏身之所。
忽聽到有人輕聲叫喚:「蕭公子!」蕭任不知是敵是友,回頭看去。見有人虛掩著
窗戶,在室內招手。
蕭任細看去,正是昨日席上的樊仲子。蕭任逐與阿齊擁著朱嫂子,尋了門戶,潛進
室內。
朱嫂子還在哭泣:「我的寄兒!寄兒在那裡?」
樊仲子看蕭任等人進了屋內,就說:「現下四處都是官差。蕭公子、英姑娘快將衣
服換了。隨我出去。」
蕭任、英齊看那桌上衣物,都是些斬衰喪服,心頭都是一愣。樊仲子說:「前面人
家正在辦喪事,就要扶柩入險。我們三人穿上衣物,就蒙混出去。」說完就自己先披上
了一領喪服。
英齊就對朱嫂子說:「嫂子且莫哭泣。先穿上了衣服,出了幾里路,好與安世哥哥
、寄兒相見。」
朱嫂子哭說:「你們莫要哄我了。寄兒可是死了?我夫君呢?你們帶我去見夫君!
」
樊仲子說:「嫂子!你看寄兒不是在門外麼?」說著用手指著門外。
朱嫂子連忙起身,行向門外,哭道:「寄兒!娘在這兒!寄兒,……」
忽然樊仲子在朱嫂子肩頭一按,朱嫂子就軟癱昏厥在樊仲子懷中。
蕭任心頭驚疑,喝問道:「樊公子!你這是何意?」
樊仲子連忙說:「你們兩且在這兒等待。我出去取了什物就來。」
英齊趕忙將朱嫂子搶入懷中,盯著樊仲子看。
樊仲子搖手說:「兩位切莫相疑!現下情勢緊急,還要委屈兩位。」說完到那房外
去,只一會兒,就取來一只大竹簍。樊仲子又於身後取出一領汗巾,蒙在朱嫂子臉上許
久,才移開。樊仲子抬頭說:「怕嫂子待會兒醒來啼哭,驚動了官差。就要將事情開大
。」
然後樊仲子將那竹簍中的事物取出。蕭任看去,都是些祭饗死者的蠟燭、紙錢等。
樊仲子就要英齊將朱嫂子抬入空竹簍中。罩上層麻布,然後再用些紙錢、蠟燭等事物,
將那竹簍四處空隙都遮掩住。然後取了麻繩,要蕭任換了僕役的衣服,將竹簍背在背上
。蕭任、英齊又將喪服披戴穿上。樊仲子又交代:「蕭公子切莫洩出竹簍沈重的模樣。
」
然後樊仲子領著蕭任、英齊兩人,跨過兩造院,到了前院,見院門緊閉。那些喪家
都坐在院中歇息,只有幾個女人在靈前哭泣。樊仲子與那些人點點頭,那些人就將輿襯
扶起,吹起瑣吶,打起鑼鈸,大開院門,一行人哭天搶地到了街外。蕭任跟在後頭,見
樊仲子扶著輿襯,一路哀嚎哭泣。英齊隨在女眷後面,也是低首重淚。
那街上許多官差騎馬馳驟,四處吶喊:「還有一名女口柳氏、一名小兒喚作朱寄兒
,未曾緝獲。」
「沿家挨戶搜去。切莫叫走了。」
那些官差看了這送葬行列,都是皺著眉頭。有幾個啐了口口水,就策馬奔開。還有
幾個行過身旁,就持著哨棍戳弄敲打那些箱籠。
幾名喪家看了,就怒目盯著官差。還有幾名長者,就說:「官爺!只是小老兒媳婦
故去。宮爺行個好,給死人個安歇吧!」
蕭任看了心驚膽戰。那幾名官差馳馬過了喪家隊伍,口中還罵道:「晦氣!」
那出殯行列,又行了幾條街。所遇見官差也只是將棍棒戳弄,虛應事故。到後來,
還有官差呼喊:「方才已經檢查過了。快放喪家過去。」
又行了幾條街,才漸漸沒了官差的蹤影。又幾條街後,那些官差喝叱、馬兒嘶吼的聲
音就都聽不見了。
衍了許久,到一山前,漸有許多墳瑩。那些喪家就行入土之禮。許多人哭泣哀嚎,
將靈櫬送入穴中。樊仲子就叫蕭任在暗處,將那竹簍中的香燭紙錢都取出來,換上了些
祭享用的鮮果。待那些喪家用上了祭禮、香燭等事物,做完法事。樊仲子、蕭任、英齊
三人就褪下喪服,將那竹簍搬上了另一輛備好的馬車。三人上車後,就扯下布幔。聽得
車聲轆轆響起,蕭任也不知行向何方。
車行了許久,看看日頭已經有些偏西。又行了一會兒,那車就入了座小小莊院。樊
仲子就下車,用手指著東邊院子,向蕭任吆喝說:「阿大!你將那竹簍柑橘都搬到廚房
了。」然後讓英齊下車,兩人一同行至正堂中去。蕭任雖然明知樊仲子還在作戲,但看
著阿齊與樊公子並肩走上堂前石階,突然心中不由得竟然有些哀傷怨怒。呆望著兩人身
影,片刻,蕭任回過神來,才將那竹簍背起,搬到廚房中去。
到了那廚房中,蕭任趕忙將那些柑橘取出。就聽樊仲子的聲音:「朱嫂子可還安好
否?」就見英齊、樊仲子一起行人了廚房,後面還跟著兩個老嬤嬤。那兩個老嬤嬤趕忙
將朱嫂子扶到了後進。蕭任就說:「阿齊!
你跟去照料嫂子。」阿齊應聲跟去。
樊仲子抬手,讓蕭任前行。兩人行至一間廂房中,樊仲子推門而入,然後讓蕭任坐
下。樊仲子就說:「委屈蕭公子了。」
蕭任拱手說:「哪兒的話?若非樊公子相救,在下早已給官差拿住了。更莫要說救
護朱嫂子了。」
樊仲子沈吟片刻,看著前方說:「我今早得知丞相府要緝捕安世哥哥一門,就趕忙
前來報信。誰知還是遲了一步。」
蕭任疑惑說:「不知安世哥哥得罪了哪一位?要治他如此罪狀。」
樊仲子搖搖頭,一會兒說:「都是尋常作一處飲酒聽曲兒,言談投機的朋友。如何
就要治他罪?」
蕭任猜想樊仲子說的是公孫敬聲,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腔。這一會兒,那小廝送來
糕果酒菜。樊仲子說:「蕭公子且用些酒菜,壓壓腹飢。朱嫂子在我這別莊中,暫且安
身。一時是沒有顧慮的。」
蕭任說:「多虧樊公子相救。」
樊仲子說:「小事一樁,何足掛齒?」
蕭任轉頭看著樊仲子,生得闊額方頤,月眉朱唇,雙目精精,一表好人材。蕭任看
了,又想起樊仲子在京城中為大俠客,權貴都十分看重。心中就有些自慚形穢。兩人用
了些酒菜,又談了些朱平的事。樊仲子愁思滿腹,甚少說話。
一會兒,兩人即起身,往後院去看朱嫂子。那朱家嫂子已然醒轉,只還是哭泣,要
尋朱平與寄兒。英齊在旁跟著流淚,苦苦勸解,可是如何勸得動?
樊仲子講了些安慰的話兒,不外是朱安世現在一時有事,不久就來此與嫂子相見等
話語,要嫂子安心等待。然後樊仲子就轉頭向蕭任說:「蕭公子可再回去尋路忠直哥哥
報信。叫他們莫要操心。順帶打探些消息。
就請去後面馬廟中,牽一頭坐騎代步。」
朱家嫂子就跪在蕭任面前,求道:「蕭賢弟!你要救救寄兒。看到了安世,就叫他
早早來此,莫要我掛念。」
蕭任想起朱平現在已經被捕,死生未卜,心頭黯然,口裡漫應了句:「嫂子莫要瞎
操心。安世哥哥就要來此團聚。」言罷,向英齊說:「阿齊!妳且好生照看朱嫂子。我
探得音訊,就回來。」
看著阿齊低頭向朱嫂子說話,也不知聽見也無。蕭任又抬頭,看樊仲子也站在一旁
,勸解朱嫂子。樊仲子身量高大,九尺上下,身著一襲白衫,頗有玉樹臨風姿態。蕭任
想著,若是離去,則就留著阿齊與樊仲子相處,心頭忽然有些妒意,愣愣不知舉步。
英齊就抬頭瞪著蕭任,說道:「傻瓜!看些什麼?還不快快去探聽消息!」
蕭任心頭有些不是滋味,跨出門檻,尋了匹馬兒,就緩步馳回陽陵。
蕭任回到了朱府前,已是黑夜。看門前貼著封條,周邊巷弄內,除了梆子響,野狗
叫聲外,更無一點聲息。蕭任心頭惶惑,不知該當如何是好。找了間破山神廟,胡亂睡
過去。第二日一早,騎馬到了長安直城門邊,見城門已然開啟,商旅行人通暢無阻。於
是就進了城門,一路行到趕起家中。叩門通報姓名後,那家中印有僕人將蕭任引入。到
了大堂上,見師父與諸位師兄都在。蕭任趕忙見過師父。
孟博就間:「朱夫人可還安好?」
蕭任回說:「虧得了樊仲子的安頓,暫時無虞。只是不住啼哭,要見安世哥哥。更
尋死覓活,要那朱寄兒。。」
孟博聽了,沉吟不語。
蕭任又說:「眼下安世哥哥可有下落否?朱嫂子吵著要信息。」
鄧巖就說:「那朱安世原來屢次潛進宮中,盜取珍寶。還夥同江洋盜賊作案,打傷
許多宮中侍衛。」
鄭當世說:「前些日子,在琅邪城外,朱安世與那些眾多流民、鄉紳交往,擺著好
大排場。我就疑心他如何有這許多錢財。原來都是盜取宮中寶物。」
路伉搖頭說:「安世固然不該盜取宮中財物。但他變賣那些財物,救濟山東萬姓,
活人無算。其間功過,殊難以片言隻字評論。」
趕起也搖頭說:「只是這公孫敬聲虧空了北軍糧餉一千九百萬餘錢。公孫賀在天子
面前沒法交代,就說願緝捕那京城大盜朱安世歸案,抵繳那些虧空錢財。像這般出賣朋
友,實在令人羞恥。」
鄧巖說道:「這朱安世第一不該入宮為盜。難道丞相抓賊還有錯麼?立夫!我等皆
與安世深交。但既然他犯下大錯,我等地萬不可偏袒。」
鄭當又睨著蕭任說:「大師兄萬萬不該,叫蕭師弟救護那朱夫人逃出府外。設想,
若叫那三輛都尉人馬逮到了,豈不要連累師門,我等皆要蒙不白之冤。」
忽然聽孟博問:「元典與紹先可回來否?」
就聽外頭報說:「張籍、呂繼回來了。」
就見兩人來到堂中。眾人皆盯著他兩人看。蕭任也是楞楞望著張籍額前的傷疤。孟
博就問:「你們兩人可有探得消息?」
張籍說:「徒兒去到御史大夫府前,但門前守衛聽說是儒俠門下,就攔著不給通報
。說暴大人昨夜有警,今早晚起,不能見客。」
路伉又問:「太中大夫陳維府上,可有消息?」
張籍說:「陳大人也是閉門不見。」
趙起猶憤恨的說:「昨夜調遣人馬抓安世,多半也有暴勝之一份。」
孟博又問:「紹先!韓京兆、魏大人、直大人、鄭博士府上可有消息?」
那喚做呂繼的漢子答說:「四位大人府上也都說有事,閉門不見客。」
這當兒,那外面又報說:「鍾毅回來了!」
孟博忙喚入鍾毅,問道:「士弘!可有好音信?」
鍾毅在堂中搖頭,說:「幾位大人都不肯見面。有的說是出遊訪友了,有的說是臥
病不能見客。看來都是推託。平日口中都是仁義道德,事情來到,就縮頭不出。」
孟博猶自沈吟,就聽鄧巖斥道:「士弘阿得胡言亂語?朝廷公卿自有行事分寸。」
一會兒,又是一名師弟來報說:「趙充國師兄在期門營中執警,一時不得出來。
另差人捎信給徒兒,說陛下震怒非常,安世哥哥恐怕不保。」
眾人聞言,都默然不語。一會兒,鄭當就說:「師父!長安現今乃是非之地。我等
還是早早離開為妙。」
孟傅說:「安世與我相交多年,我待他如子。安忍就棄他而去?」
鄧巖說:「安世自己不能檢點形跡,做下滔天大罪。師父又如何能夠救他?」
鄭當也說:「師父還是暫時離開長安為是。眼下,天子正在氣頭上,誰也不敢去捋
龍鬚。況且,到秋後斬決刑期還有數月。我等且避避風頭,到時再從長計議。等到陛下
氣頭過了,再來計較,或許別有途徑可以解救。」
路伉探頭看著孟博,說:「師父!徒兒看,安世犯下此大罪,萬萬難以活命。朝中
大臣都懼怕天子威嚴,又要討好公孫賀父子,再沒有一人肯出面求情。我等還是要將朱
寄兒尋覓,再與朱夫人一併送出長安,好歹保全朱門一脈香煙。」
趙起也皺眉頭說:「忠直之言甚是!我們日下也只有將那朱夫人與寄兒照料周全。
朱寄將來長大成材,也就不枉我們與安世相交一場。」說著,暗暗用衣袖拭淚。
孟博沉默不語。眾人看師父煩愁,一時也都不敢言語。過了許久,路伉才說:「師
父且莫再憂煩!」又指著鄭當,說:「四弟所言不無道理。我等還是暫離長安,再著人
尋找朱寄下落。安世的案子,只有託人看著辦,是否有轉寰餘地。樊仲子俠義過人,朱
嫂子在他府上,一時沒有危險。」
孟博還是默默無言,只是瞪著那桌前燭光。
鄧巖就說:「師父!那時乾真子要行刺天子,就有消息傳說番天印與金翅飛魔也受
了單于重金厚賂,要去烏孫國殺害細君公主殿下,絕了西域各國親漢之門。我等何不趁
此機會到那烏孫國教訓那番天印項式義。
到時候,四海寰宇中,有我儒俠門坐鎮中土,那些醜虜夷狄焉敢再起狼子野心?」
鄭當也說:「烏孫國乃西域第一大國。土廣民眾,馬盛兵強。若是帶頭與我朝為敵
,則西域非中國所有,一朝且盡為匈奴羽翼。如此著實可慮。師父還要速謀計策。」
鄧巖又高聲說:「師父為當今武林盟主,只要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就可一呼萬諾,
叫那番天印喪膽。」
孟博回頭看著路伉,問說:「忠直!你說這事如何?」
路伉說:「秀山與當之言,亦有道理。公主殿下寬仁慈愛,西域諸國威服其德。若
是人亡政息,朝廷多年經營、公主的一番心血就要隨風而逝,埋沒於黃沙之下。只是長
安這兒,還需有人打理安世家中許多事宜。」
孟博又看著蕭任,問說:「子遠!你長在西域,且保護過公主殿下,與番天印、祁
連門雙龍都交過手。
你說說看這事情如何?」
蕭任想起那時節,匈奴右賢王嚴詞逼嚇昆莫,絕漢和親,心頭也是替細君、阿嫽擔
心。又想起祁連門的鍊氣士武功高超,兩番天印更是深不可測。那些烏孫國武士只會騎
馬射箭,萬萬難防這些武林高手的暗箭傷人。蕭任於是說:「公主殿下在烏孫國布施仁
義,揚漢威德,匈奴人早就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公主殿下在西域雖然受敬重愛戴,
但到底人單勢孤,處境十分艱難。我在那兒時,就遇到祁連門與番天印聯手刺殺公主。
」相起當時險象,心有餘悸的說:「那時公主受了重傷,命且不保。後來得了珍奇藥草
服用,經十餘日,才存活下來。」想起在烏孫的那段日子,心中卻有著難言痛楚。
孟博聽了這些言語,就說:「立夫!你且留在長安,與樊公子、翁孫師弟聯絡。要
好生照料朱夫人。」
然後向蕭任說:「你且去樊公子莊上,代為師多多謝上樊公子。說你立夫師兄,就
與他商量安排朱府一併大小事宜。安頓好英姑娘後,你就回來隨為師共去西域。」
蕭任領命,就出了趙起家中,騎馬奔回樊仲子莊上。回到莊上,已是午後時分,蕭
任入了莊內,逕自到了堂上。樊仲子正在展卷閱讀,看見蕭任,就低聲說:「賢弟!
可有些消息否?」
蕭任搖搖手,說:「今上怒氣暴盛。安世哥哥,只怕……,只怕不保。」心中想起
朱平以前在金光山上,為自己仗義執言,也是不禁神傷。
樊仲子將簡冊闔上,看著蕭任說:「你且去看看朱嫂子。剛才醒來,軌一直胡言亂
語,神思不清。」
蕭任聽了,大驚說:「如何就成了這樣?」趕忙行到後進院中,到了內堂,見阿齊
枯坐在桌前,臉色慘澹。蕭任趕忙說:「阿齊!朱嫂子可還好?」
阿齊就哭著說:「失了神智,喃喃言語不休。吃了大夫的藥,還是沒見好轉。」
蕭任趕忙轉入內房,看陰暗的窗影下,兩名嬤嬤在照料朱嫂子。蕭任看朱夫人眼神
呆滯,全沒看見自己,只有低頭出了房外。回至內堂,就坐在英齊身旁。
沉默片刻,蕭任就說:「師父已經命趕起哥哥來與樊公子一起照料朱嫂子,就便尋
找寄兒。」看英齊臉上淚痕未乾,蕭任又說:「師父打算去烏孫。要我跟著去。」
英齊突然回頭,瞪著蕭任看。然後問道:「要去烏孫國?」
蕭任點點頭,並無言語。又看英齊瞪著自己,於是問說:「阿齊!妳也隨我去麼?
」
英齊又問:「你要去烏孫國?去見那公主麼?」
蕭任答說:「眾位師兄說,公主殿下在烏孫時時受匈奴單于威脅,有性命危險。因
此師父才要去保護公主殿下。」
英齊還是瞪著蕭任,說:「蕭郎!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我們倆,就待在關內好了。
等師父回來。」
蕭任看著英齊,勸慰道:「阿齊!公主殿下有難。師父又要我為西域嚮導。我說什
麼都是不能推辭的。」
英齊低頭頹然,說道:「你一定要去麼?你一定要去見公主麼?」
蕭任看英齊神色倉皇,只當他是擔心在烏孫國的危險,於是說:「阿齊且莫擔心!
此去有師父與眾位師兄為伴,可保萬全。妳若是擔心風霜,可在金城山中、或長安立夫
師兄府中等我歸來。」
英齊轉過頭去,還是問道:「你一定要去見他麼?可以不去麼?」
蕭任雖然不懂英齊話中意思,但想著還要趕著回去見師父,於是又說:「阿齊且在
此照看朱嫂子。我自去與樊公子道謝。待會兒,我倆一起去見師父。」說罷,起身出了
房外。
到了正堂上,看樊仲子在窗前發呆,蕭任就將孟博拜謝一事說出。樊仲子謙辭,不
敢居功。蕭任將孟博的言語都交代了,就將昨日帶來的衣物、刀劍都打點妥當。然後又
去後院房中,迎接英齊。到了內堂上,看沒有英齊。蕭任就到了朱嫂子房中看視,也只
有兩個老嬤嬤與朱嫂子在那兒呻吟。蕭任問說可有看見阿齊,那兩個老嬤嬤都說笑姑娘
方才一直沒有進來。蕭任在那內堂四周輕聲叫著:「阿齊!」可是許久都沒有人應。又
到了內院中,個個廂房外探視叫喚。可是哪兒有英齊的身影?蕭任心中納悶,回到正堂
上,見了樊仲子,就問說:「樊哥哥可有看見英姑娘走動?」
樊仲子說:「我在這兒看書許久了,並不曾見到一個人影。」看蕭任著急的樣子,
就說:「這麼大個人,也不會就去了。」於是叫來了幾名老僕,問說:「可有看見英姑
娘的行蹤?」
其中幾名搖著頭。最後那一名說:「方才彷彿看姑娘提著柄劍,從邊門出去了。」
蕭任聞言,心中疑惑,趕忙騎馬出門去尋。沿著大路去找,一連奔跑了數里路。那
路上各色商旅行人,有些是出城的,有些是趕著金吾禁行前入城的。可是哪兒有英齊的
影子?
蕭任又前前後後,東西南北騎著馬兒亂跑。可是再也看不到英齊的影子。蕭任又想
,莫非又回到樊公子府上,於是又騎馬回到樊仲子家前。才叫門環,老僕就開門,問說
:「蕭公子!可有尋到了姑娘?」
蕭任搖著頭問:「可有回來否?」
那老僕說:「主人也差了好些人上街上、路上尋找。可是都沒有些消息。」
蕭任頹然不語。見樊仲子行到院前,向蕭任說:「賢弟!你且莫著急。且用些酒麵
,有了氣力,再去找。
也許吃了飯,英姑娘就回來了。」
蕭任見天色已黑,沒奈何,只有與樊仲子回去用膳。一頓飯,也吃得不知味道。用
過飯後,蕭任踱來踱去,卻還是不見英齊回來。當天晚上,那三輔治下,禁止夜行。蕭
任數著滴漏,看著月色,直捱到天明,都不能闔眼。到了天濛濛亮,蕭任就匆匆別了樊
仲子,又去路上尋找。到了午時許,還是沒有尋得蹤跡。蕭任回到樊仲子府上,還是不
聞英齊的消息。於是,想著英齊萬一是回長安城中,先去見師父了。於是蕭任就策馬趕
回長安趕起家中。
趕到了趙起家中,約莫也是黃昏時刻。蕭任推門進了趙府。那些管門的僕役,見是
蕭任,就趕忙迎入府中。蕭任奔上正堂,看看並沒英齊的影子。冉看看,原來師父與諸
位師兄都在堂上。
孟博就間:「子遠!可回來了。用過晚膳了否?」
蕭任躬身說:「徒兒未曾用過。師父可有見到阿齊?」
路伉說:「阿齊未曾來過。子還可去偏院中用餐,已經為你和英姑娘留下一份了。
」
蕭任說:「阿齊真真未曾回來麼?那可是到了何處?」說著話,惶惶然,游目四顧
。
趙起問說:「英姑娘本來與你在一處。因何反來這兒尋找?」
蕭任苦著臉說:「昨夜我回去樊公子別莊中,和她說了兩句話。也不知她哪兒不高
興,就不告而別了。
我尋了一日一夜,都見不到個蹤影。」
趙起說:「你且去用餐。明兒個,大夥兒一起去找。」
鍾毅也說:「子遠師兄回莫是惹惱了英姑娘。我看姑娘家的心事,很難說的。」
鄧巖說:「子遠!你沒頭沒腦,闖進堂中,就講些那姑娘家的事情。師父正在與我
等商量去烏孫國的事情,你就進來攪亂。我看那姑娘非你良配,既然離去,你就趁早忘
了。改明兒,愚兄替你找個賢慧的,又有家世的,保准不辱沒了你。」說著,皺著眉頭
叱道:「還不先去用餐。好生休息。」又是轉頭向孟博講話,什麼烏壘輪台,車師姑墨
的。
路伉也說:「子遠!今日天色已暗。有事情,明早再說。」說著,孟博與眾人又聚
精會神,議論那些玉門關以西之事。
蕭任聽鄧巖喝叱,只有低著頭往偏院行去。到了廚房,看桌上還有些冷菜。那些僕
役看蕭任來到,趕忙熱菜。蕭任也沒心吃用,胡亂填了些到肚中。第二日一早,蕭住在
院中拜見師父後,又出門到城中各處找尋英齊。鍾毅看了,也自告奮勇,幫著尋找。可
是兩人找了一天,卻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當天晚上,蕭任回到趙府,見正堂中還是燈火通明,師父與諸位師兄都是忙著籌畫
那去烏孫國事宜。路伉見蕭任在院中,就叫蕭任進來。蕭任到了堂中,向師父施體。
孟博問:「子遠!可有找到英姑娘的下落?」
蕭任說:「沒有!一點兒下落也無!」
路伉就說:「大夥兒後日籌備妥當,就可以出發去西域了。你多在漠北、西域停留
,熟知風土人情、山河地勢,該當要參與策畫才是。」
蕭任低頭說:「是!大師兄說得是。」
鄧巖怒道:「你失魂落魄的,成何體統?還稱得上是俠義道麼?現在眾人都在殘精
竭慮,只怕稍有掛漏,到了西域就有許多不便。你看你這模樣!為了一個婦人,就喪了
心志。你再不悔悟,他日就要毀於女色,辜負師長期望,枉費你多年辛苦成就。」
蕭任這時心神不寧,其實也沒有將鄧巖的責罵聽了兩句在耳中。只是知道師長在
教訓自己,於是唯唯諾諾,趕忙退下。
第二日,路伉起了大早,就將蕭任叫起。到了院中,與眾位師兄弟見過了師父,做
完功課,用過朝食。
然後眾人就齊集堂上,聽孟傅說:「今番去西域烏孫國,路途萬里,中有高山沙漠
,十分艱險。過涼州時,且有祁連門的許多鍊氣土、修道人。我等需小心應付,切莫以
小失大。」頓了頓,續道:「這次為師只打算帶領幾十名的門人同去。」
聽完這話,那許多初進門的師弟都發出怨惜的歡聲。
孟博又說:「此次前去西域,若是人數太多,隊伍龐大,就容易顯露了形跡。一旦
車師國與匈奴發兵攔截,我等多非戰場武士,寡不敵眾,就要吃虧。因此還是人少些,
才便於隱藏。孩兒們且耐心等待。為師不日回來,就與你們相敘。」
那些師弟們於是只有耐著性子,幫著眾人整理。不一會兒,門外有人求見,卻是那
一日在朱平宅中見到的長陵高雲公子。那高公子見了孟博就說:「聽聞孟夫子要去那烏
孫國保護細君公主。高某人特來此追隨鞭鏡,聽候差遣。」
孟博忙說:「高公子盛情,老朽心領了。只是此去萬里路途,備極凶險,公子家業
甚大,恐怕有所牽掛。」
高雲拱手說:「夫子哪裡話兒?高某人看那匈奴人欺負漢家弱女子,如何也要追隨
孟夫子去教訓那些匈奴狗。高某人家中薄有資產,可供給車輛、馬匹。夫子萬莫推辭,
否則就是看不起高某人了。」
孟博看請不走高雲,只有同意他同去。高雲隨就參與堂中籌備事宜。孟博與眾人間
了蕭任許多西域的事情。只是蕭任心中有事,偶爾答非所問。鄧巖看了,直搖頭皺眉。
鄭當只是晒笑。
過了片刻,那門外有人報說:「臨淮倪長腳求見!」孟博與眾人連忙出迎。倪長腳
大笑步入堂中,說道:「孟夫子要伸大義於外國。倪某定要扛槍執斧,給夫子駕車、洗
馬。」
孟博力勸不可,卻不能打消倪長卿去意。高雲且在一旁幫著倪長卿說話。到後來,
孟博也只有順其心意,邀倪長卿入座討論計策。
到了午後,又是韓漸、槐里趙王孫來到。第二日,又是南陽趙調等人來到。那前日
在朱平宅中相見的江湖豪客,又漸次來到,都願跟隨孟博去烏孫國,保護細君公主。眾
人講起那朱平的案子,都是搖頭嘆息。講起要去烏孫國對付番天印、金翅飛魔,卻都是
個個摩拳擦掌,恨不能吃匈奴肉,飲胡虜血。
孟博看那些江湖豪客,越聚越多,當機立斷,就要第三日一早出發。於是第三日一
早,天還微亮,眾人就騎馬駕車,七、八十人,扮作商旅,分批出了直城門外。在十里
坡前取齊,就浩浩蕩蕩,向西進發。不數日,出了司隸,進了涼州天水郡。那江湖武林
中,消息傳動甚快,許多俠客都攔道相迎。有許多還說什麼都要加入行列,共去烏孫。
孟博等人看著,若是些山林盜賊,就軟語好生安慰,最後堅辭拒絕。只是有些落草山大
王聽著孟博推辭,還是尾隨在後,孟博等人也沒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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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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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