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焉知肘腋禍,自及梟獍徒。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踰 1/2】
過了黃河,到金城時,那隊伍已經加到兩百人上下。眾人前呼後擁,熱血沸騰,都
要趕赴那萬里之外,與番天印拚鬥。冉往北上,過了令居,入了武威郡界內,那沿路就
時時可見許多道觀、仙府、山洞,看來都是些祁連門的修道人所居。孟博誡告眾人,切
莫驚擾了那些道人清修。只是那些尾隨的江湖豪客,有時不免飲酒叫罵廝打,也禁止不
得。
這一夜,排定了輪值守警的弟子,孟博等人猶在車中策畫路徑。蕭任經這幾日車馬
顛簸,又忙著各項事務,到也稍微靜下心來。只是想起阿齊,心中不免疑惑牽掛。眾人
將明日事項策畫畢,還待入睡,就聽那四周吶喊:「起火了!」路伉、蕭任等人忙跳出
車外,幾輛馬車起火焚燒。那邊廂,幾個漢子與蒙面黑衣人持了兵刃打鬥。看月黑風高
,也不知有多少刺客。鄧巖、蕭任等人掣出長劍,就跳進去與那些黑衣人廝殺。那許多
江湖俠客看了,都大叫:「大膽刺客!」也跳入圈中打鬥。
蕭任看著一名年輕師弟受困在兩柄鋼刀之下,立時一劍撥開鋼刀,隨手一指疾點,
將名黑衣人射倒在地。
忽聽耳後風聲響起,一柄鋼刀、一柄長劍一上一下削至。蕭任將長劍兜轉背上,一
式「任重道遠」,「鏘!」
低身架開長劍,轉身讓開鋼刀。忽見那鋼刀倒轉,兜頭劈下,蕭任即將長劍回架,
看那人又是一腳騰踢而出。
蕭任看那身法,依稀便是「月狼刀法」,只是比那時金日磾要兇狠許多。蕭任冷笑
一聲,不退反進,架著鋼刀,側身一指疾點那持鋼刀者之胸前大穴。豈料觸指冰硬,皆
是鎖甲。蕭任急變指作掌,運起浩然真氣。才將那黑衣人震翻在地。聽得身後雷聲乍響
,蕭任心頭暗叫不妙,連忙縱身往前逃去。覺得肩頭刺痛,又聽那雷聲隆隆不絕,敵人
卻是緊追不捨。蕭任知道是祁連門高手,急翻身跳到馬車篷上,避開一記太乙神雷。然
後回身餅指點出浩然真氣,將長劍凌空劈下。那刺客才要追上馬車篷,黑暗中看一片銀
霞罩下,正要舉劍自保,忽然胸口一悶,就跌倒在地。蕭任就將那人手臂助挽在身後,
制住大穴。
這時那四周的刺客都已叫殺散,死的死,逃的逃。蕭任就將那名刺客押到孟博身前
,說:「師父!是個祁連門的牛鼻子。還有些匈奴的武士。」
孟博看押到身前的幾個,泰半都是會太乙神雷的祁連門高手。那其中就有刺客大叫
:「我祁連門受你們欺侮,誓與你們泱一死戰,洗刷恥辱。」
鄧巖罵道:「敗軍之將,還敢言戰!還不速速跪地求饒。」
另一名刺客叫道:「今日被俘,要殺要剛,悉聽尊便。何必多言!」
鄧巖大怒:「汝等乃雞狗盜賊,何足為慮!老子就將你送官究辦。」說著,就伸手
去扯那人面巾。
忽聽孟博喝道:「秀山住手!莫要扯下面巾!」鄧巖聽了師父命令,就收回手來,
疑惑的望著師父。孟博又說:「我等與祁連門已然講和。祁連祖師又是儒俠門所敬重的
江湖前輩。我不欲眾人看見你們面目,將來相逢,惹起仇殺流血。汝等快快拾了兵刃離
去。」
那幾名蒙面人聽了這話,倒是愣在場中,沒有言語。鄧巖喝化道:「我師父仁慈為
懷。還不快滾!」那幾名蒙面人就拾起了兵刃,走出園中。然後奔跑離去。
當夜清點死傷,才知死了兩名儒俠門弟子與一名涼州隴西俠客。安頓畢,眾人又提
高警覺,卻是一夜無話。
不數日,眾人又向西入了張掖郡。這一日,到了弱水邊上,就見塵頭大起,隔著河
岸,湧來二、三十個道人,都持著長槍大刀,沿岸騎馬叫囂:「儒俠門好生無禮。豈
不知涼州為我祁連門發跡處。今日必不放儒俠門一人過了弱水。」
孟博看那水流甚急,不知深淺。要是找了筏子渡河,卻恐怕要受那些道人的暗箭,
傷了人馬。正沒有曲處,忽然聽沿河兩岸馬蹄如雷,奔來數百名強人,個個衣衫襤褸,
卻持戈拿斧,雜亂吆喝:「中州儒俠到來,牛鼻子焉敢無禮。」
「殺喲!今日殺盡這些牛鼻子。」
當先一員強盜,持著宣花巨斧,往來馳聘,將巨斧舞得知打散的蜂巢一般,口中叱
吼連連:「讓開!讓開!牛鼻子且讓開!銅頭煞就饒你不死。」
那岸上兩邊人馬對圓,各自耀武揚威,就要拚鬥。那些祁連門道人雖然人少,但自
恃武功厲害,並不畏卻。忽然又見那對岸遠方奔來三名騎馬祁連道人,高呼:「住手!
且住手!」
那原先在河岸的數十名祁連道人,看那三騎奔來,就口出惡言:「無恥懦夫!沒長
骨頭的東西!」
「吃裡扒外!還要來此向儒俠門叩頭!」
那三騎奔到河岸,阻在那夥強盜與那數十名道人之間。就聽那後來約三名道人中,
當先一名年老胖大道人說道:「雨龍師弟!萬莫魯莽!」原來是青雲子。
就見雨龍子右手揚著長劍兒,左手舞著長戈,大聲叫罵:「青雲!你甘為儒俠門走
狗,還有臉再見祖師爺麼?你快生滾開,我今日必要將這些狗屁俠客、航髒儒生都坑殺
在這弱水中。」那數十名先到河岸邊的道人,聽了雨龍子的怒罵,也都是向著青雲子口
出惡聲,並無一絲敬意。
青雲子大聲喝止:「住嘴!:我等不能清靜修為,卻去遭惹塵埃,致令師門蒙羞。
現在就該閉門思過,如何還要在此逞兇?雨龍!快快隨老哥哥回去山中。」
雨龍子大怒:「你老臉往哪兒放哩?人家將糞尿塗在你臉上,你還要打躬作揖,奴
才嘴鼻。我委實羞於叫你師兄。」說著就拍乃策馬,要繞過與龍子,去趕那些強盜。
那些強盜看雨龍子要用強,都譁然叫囂,敲打兵器盾牌鼓課。那當先一員強盜還是
縱馬駒驟,叫道:「牛鼻子!你敢得罪了孟夫子,銅頭煞與大熊上的兄弟都不放你甘休
,一起要操你老娘。」
青雲子趕忙拉著雨龍子衣袖,叫道:「雨龍!你如何只要廝殺?還像個修道人麼?
」
雨龍子回身一劍,將衣袖削斷,叱道:「賣家匹夫!休要污了我的衣袖。」還是要
找那些強盜廝殺。
忽然聽那河對岸,遠處山隘口傳來陣陣鼓樂。孟博等人引頸眺望,看煙塵中無數旌
旗緩緩飄展,旗上飛虎隨風奔吼。當先幾名甲士早奔到了河岸前數十丈,喝道:「大膽
刁民!如何在此鬧事?張掖太守周大人來到,還不迴避。」
那些道人、強人看了太守大人來到,心存顧忌,都趕忙逃竄,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蕭任聽方才那強盜頭領自稱是銅頭煞,就瞪著眼仔細去瞧,果然彷彿就是那昔日清風
寨中的大頭領:銅頭煞祁立。
那些道人、強盜慌忙鼠竄未已,就見那旗幟車馬、刀槍劍戰,數千名銅盔鐵甲的騎
士一會兒就擺列在河對岸上。孟博等人看了,都是驚疑不定。又看那陣列當中,如波浪
裂開,幾員武將簇擁著一名銀兜鋆,繡袍軟甲長髮將軍,騎著火炭馬兒出來。兩旁繡旗
列列招展,上書:「張掖太守周」。那旁邊就有一名軍吏叫道:「敢問可是中州儒俠孟
文淵孟夫子駕臨涼州否?」
孟博即期聲答道:「老朽即是洛陽孟博。不知軍爺有何見教?」
那軍吏又叫道:「張掖太守周府君、涼州刺史李使君請夫子過河敘話。」說著,就
有好些卒子將舟子放下,划過河來,迎接孟博等人過河。張掖太守乃是朝廷二十石大官
,掌管一郡生民。張掖那位當河西咽喉,自來皆以武將充任太守。涼州刺史則是御史
府下六百石的官吏,雖然俸祿不甚高,但主掌刺察涼州十部的官員不法、豪強犯禁,可
謂官小權大,涼州十那上上下下都要巴結。
孟博方過河,那周府君、李使君就都滾落馬前,向夫子下拜,說:「聞說夫子前來
源州。小官等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孟博趕忙謙讓:「府君大人、使君大人如何行此大禮?愧煞老朽!」
李使君起身說:「夫子乃當世大儒,光降敝邑,小官等心喜若狂。夫子萬萬華賜教
誨則個。」
周府君也粗聲粗氣的叫著:「聽說夫子名滿天下,會唸書認字。下官今天也來拜見
夫子。」
孟博又是謙讓,然後將眾徒兒與許多江湖豪客一一為周府君、李使君引見。李使君
看了眾人,不禁哈哈大笑:「今日天下武林英雄都到了涼州,誠何幸也!哈哈!」即命
那千餘名騎士、軍吏在前面開路。周使君、李使君各牽著孟博坐騎疆繩,緩緩引導。眾
俠客看那兩位大官態度殷切,又有眾多官軍開路,心情都是暢快,將那連日勞乏都拋諸
腦後。
到了一座郡城,眾人抬頭看去,城樓上牌區寫著「張掖」。進得城去,那沿街百姓
看了太守、刺史出遊,都靜靜的躲在戶內,不敢外出。不一會兒,到了一座宅第前,門
上寫著「張掖太守府」。周府君連忙下馬,四處吆喝斥罵,張羅那些兵卒招待眾俠客。
鄭當在孟博身邊,微微笑著,低聲說道:「恭喜師父!兩位大人如此看重師父。師
父可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孟博也是輕笑著,顯然心情甚佳。那許多兵卒照料眾俠客下馬、下車,無不備極殷
勤。李刺史又趕忙來到孟博身前,躬身道:「夫子!此處離刺史府尚遠。就請先在太守
府中休息。恕罪則個。」說罷,請眾俠客去至後院底堂。
眾俠客看那李刺史如此周到謙卑,心中都是歡喜。那許多大小州郡官吏看著李刺史
臉色,更是對眾位俠客百般討好。眾人行至那廳堂,見已經設好了酒筵。李使君趕忙延
請孟博到了上座,又謝罪說:「太守最近忙於軍務,不能款待諸位。就由下官略盡棉薄
。」
孟博、韓漸等人都謙讓:「怎敢耽誤府君大人公事。」
幾個人推讓一會兒,李使君就攜了孟博的手,一道坐了上位。李使君又讓眾人坐下
,然後就叫那些僕役抬上烤羊、烤野雁、果子、葡萄酒、麵餅等。那許多俠客多日未曾
好吃過,見了這般排場,都大嚼大飲。李使君一邊敬酒,一邊稱述孟博的道德文章高深
,武功領袖群倫。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到了黃昏時分,忽然聽那外面報說:「乾真道長來見!」幾個
還耳聰目明的,聽了這呼喚,都驚訝坐起。幾個已經酒醉的,還一時摸不清狀況。許多
俠客都疑惑道:「真的是祁連門的乾真子麼?莫非有相同道號的?」就見一名黃衫道人
緩步進了堂中,在夕陽窗影下看去,就是那祁連門第二代掌門乾真子。乾真子斜著眼看
著孟博,說道:「使君大人高會宴客!貧道叨擾了。」大剌剌的也不施禮。
眾俠客不知乾真子變什麼把戲,有些就暗暗握住兵刃在手。只是摸不清底細,一時
不敢有個動靜。就見李使君將口中酒肉吐到席前,慌忙起身出迎,說:「道長來此!何
不早早通報?」說著就快步行到了乾真子身前。乾真子卻還是仰著臉兒,斜眼睨視著孟
博。李使君連忙拉著乾真子的手兒,說:「來來!道長道德清高,該當上座。」說著就
將乾真子半拉半扯,帶到了上首坐下。乾真子倒也沒有推辭。眾俠客看了這光景,都是
不知所措。
李使君就笑著說:「來!乾真道長,我且為你引介。這位乃是孟文淵先生。」看乾
真子寒著面孔,李使君又大笑,說:「哈哈!聽說祁連、儒俠兩門派間有些小過節。兩
位都是領袖人物,還須不記小怨。哈哈!
來來,我且與兩位講和。」說著就在自己、孟博、乾真子面前斟滿酒杯,然後舉起
酒杯,左顧右盼,向兩人敬酒。孟博就將酒杯高舉過頭,以示敬意,然後將酒飲盡。
李使君也是將酒一仰而盡。乾真子看兩人喝了酒,只是冷笑,然後將那酒杯舉起,將酒
隨灑在筵前。儒俠門弟子與中原眾俠客看乾真子無禮,都是憤怒,作勢要起身拚鬥。但
孟博還是洋洋如常,不動聲色。
李使君拍著腿兒大笑,說:「道長真是世外修行高人,直如此天真爛漫。」
乾真子冷笑說:「不敢當使君大人過獎。」
李使君又說:「近聞道長修練太乙無形劍,已有十分火候。可否叫小官等開開眼界
,知曉天有多高,地有多廣。」
乾真子緩緩說道:「既然使君大人有命,貧道就現醜了。」就叫那些僕役取了些胳
膊粗細的木柱子,立在筵前五十步外。乾真子屏氣凝神,駢指豎於胸前,瞬間疾點三指
。眾人聽劍氣震耳破空,三條木柱已叫斜斜削斷。
那廳中眾人,只除了孟博、韓漸、路伉、鄧巖等人外,都未曾見過太乙無形劍氣。
看了這等威力,都不禁變色。即使是韓漸、路伉、鄧巖,看那太乙無形劍威力更勝往日
,心頭也是震動驚駭。
孟博卻仍是神色自若,只是微笑稱讚。
乾真子又餅指運功,揮手創出劍氣。但聽那劍氣如撕裂布帛般,眾人只覺得耳膜刺
痛難當,筵前酒杯都為之晃動,將酒兒潑灑在桌面上。眨眼間兩條木柱皆教豎劈成兩半
。待那劍氣震響餘音漸散,眾人看那四半木柱,切口處平整光滑,較之方才橫砍木頭的
威力,更是驚人。中原諸俠客無不相顧失色。
乾真子又叫名卒子持了根筷子置於胸前,站在筵前五十步。那卒子嚇得發抖。李使
君明說:「莫要驚怕。
乾真道長功力可參造化,必不傷你一絲汗毛。」可是那卒子看了方才的演練,心中
到底害怕,腿兒不住發抖。
就看乾真子拼指置於嘴前,凝神諦視,口中唸唸有詞,倏地駢指點出。但聞「嗤!
」劍氣一聲輕響。那名卒子嚇得昏倒,將那筷子掉落在地。
乾真子在自家面前斟了一杯酒,向李使君敬道:「雕蟲小技,不值大人一笑。」
好些人卻還沒意會過來。就見幾名僕役去將那卒子扶起,將那筷子拾起。眾人看那
卒子雖然昏迷未醒,但卻毫髮無傷,只是尿濕了褲子,流了一地。再看那根竹筷子,卻
叫無形劍氣豎劈成兩半。乾真子露了這一手,分明是要中原俠客知道,其太乙無形劍已
然收發由小,精準如庖丁解牛。要將那竹筷於胸前劈開,卻不傷到那持筷之人,其間功
夫拿捏確實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比較於方才用威猛劍氣劈砍木柱兒,其間難易程
度,不可同日而語。
中原諸俠客看那神功犀利莫測,無不肝膽碎裂,心中懼怕,暗自氣餒。
乾真子賣弄已畢,只是看著李使君冷笑。李使君見了那勢道,也是僵著臉孔,滿身
冷汗。許久,李使君才說:「道長仙術通神,真真難以測度。」然後,又回頭望著孟博
,問說:「不知孟夫子可有堪與比擬的神功否?」
孟博笑說:「乾真道長太乙無形劍氣,神功無形,收發由小,天下第一。博乃村野
匹夫,如何敢望道長項背!」
李使君又回頭,給乾真子斟酒,說:「恭喜道長神功練就,天下無匹,古今罕有。
真真匪夷所思。小官今日著實開了眼。」
乾真子將酒一仰而盡,然後起身說:「貧道還有家事未畢。八日後,祁連門玄元仙
府,祭拜西王母大典,還要請府君、使君親自駕臨,以增添光彩。」
李使君忙說:「自然!自然!小官必定要去,朝拜仙家壽旦,拜領道長教誨。」
乾真子回身就行列了筵前,並不將中原眾多俠客放在眼底。忽然又聽李使君大叫:
「道長請留步!小官還忘了一件大事。」
乾真子停步,卻沒有轉身去看李使君。李使君自僕役手中接過一只半尺錦盒,匆忙
起身,行到乾真子身前。將那錦盒拱手獻給乾真子,說道:「一點小小敬意,做香火錢
。」
乾真子眉開眼笑說:「使君大人何需如此!呵呵!只要誠心就好了。何需每次準備
這些,也是不少開銷。
呵呵!」
李使君說:「一點微末意思。怎當道長修行高深!不成敬意!不成敬意!道長垂賜
收納。」
乾真子哈哈笑說:「李使君真是誠心之人。將來必定封侯拜將,澤及子孫後代。」
說著就要將那錦盒取在手中。
李使君忽然又將錦盒收回。乾真子愕然,一隻手還停在空中,呆看著那錦盒。就聽
李使君呵呵笑說:「道長可不能再厚此薄彼了,盡幫著那匈奴人欺侮漢人。」
乾真子哈哈大笑,說:「不消使君擔憂掛心。我乃世外修行之人,如何就幫著匈奴
人,自去沾惹煩惱。」
李使君聽了這話,哈哈大笑,雙手將錦盒奉上。乾真子接在手中,也是哈哈大笑,
又說:「十日後,祁連門敬備薄酒,專候使君大人到來。」然後跨出門檻,行出院外。
李使君尾隨乾真子,一直送到院門外。待乾真子離去,李使君才默默回到堂中坐下
。中原諸位俠客,看了乾真子的神功無敵,李使君又是如此巴結,也是覺得顏面無光,
老大沒意思。可是李使君卻只是低著頭,坐在桌前發楞。一會兒,嘆了口氣,低頭不語
。
孟博於是間說:「使君大人何事嘆息?」
李使君又嘆了口氣,說:「想我為朝廷命官,俸祿六百石,刺察涼州十郡一百二十
四縣,卻要奴顏侍奉這老牛鼻子、匈奴走狗。我心中如何能不氣?真是窩囊透頂了。」
韓漸也說:「使君大人既為涼州父母官,要是這些祁連道人有些什麼差錯,儘可將
他繩之於法。果真有些治病、驅鬼、除妖的事蹟傳說,賞他些香油錢也就是了。又何必
委屈六百石之身,過於抬舉這些道人?」
李使君說:「諸位有所不知!河西四郡自秦末,受匈奴人佔據。那些祁連道人受單
于縱容下,在此四郡中施展妖術,散布邪說,廣立法壇,至今也有近百年了。鄉野愚夫
愚婦受其壘惑,都奉祁連道人為活神仙。
尋常奉獻香油錢、祈福許願也還罷了。若是到了祁連教法壇祭祀,那些無知匹夫都
放下手邊活兒,十幾萬、百萬的湧向各處祁連法壇。看那些祁連道人抬著泥偶木雕出遊
,沿路百姓盡皆焚香設祭,叩頭禮拜,真個是萬人空巷。就連我刺史出巡,也沒這個排
場。」說著又搖頭嘆道:「祁連教在河西勢力龐大,說一句話,可以抵我十句話。夫子
、諸位俠客!你們說,小官我怎敢得罪這些老道爺?」
眾人聽了這些話語,一時都不知該如何接口。又聽李使君說:「那些祁連道人若只
是使些邪術,欺騙鄉愚,許人錢財。我身為朝廷官吏、地方父母,原來也不怕他。派遣
萬兒八十的官差,就可以將他根兒給刨了。
只是適才眾位俠客也都眼見了那些祁連道人的邪術,真叫人膽顫心驚。要是在暗處
給小官來這一記太乙無形劍,則小官就腦袋搬家,愧對朝廷。」
那旁邊就有個彪形大漢叫說道:「這些牛鼻子既然如此囂張,就該除掉。況且祁連
門早與匈奴勾結,該當受到刑罰。使君大人也不必擔憂。孟夫子的浩然真氣乃天下最銳
利的功夫,早幾個月前也曾擊破過太乙無形劍氣。現在眾位江湖朋友都在此,何不就幫
著大人,將那祁連門給剿滅了,永絕後患。」這人原來也是江湖盜賊,現在跟著孟博要
去西域。
李使君也笑說:「小官也是這個意思。多曾聽聞夫子道德高尚,更以民族大義為重
,不遜艱險,擊退那祁連道人。若是得了夫子的允諾,小官想以夫子的功夫,對付那乾
真子就綽綽有餘。小官再約定張掖、武威、酒泉、敦煌四郡太守一起發動,配合諸位俠
客,將那些祁連道人一網成擒,除了心腹大患。」說完,微笑看著孟博。
那旁邊就有些江湖豪客說道:「孟夫子仁慈,給了這些牛鼻子一次自新的機會。這
次絕對不可以再放過他們了。」
「這些牛鼻子太也囂張。就該趁其不備,將他們都抓進獄中,明正典刑。」
方才那名彪形大漢也叫道:「夫子出頭打那些祁連道人,我等都聽從使君大人號令
。」
李使君聽了這些吆喝,開懷大笑,連說:「好!好!很好!」然後又看著孟博。
孟博沉吟一會兒,卻說:「祁連門在河西頗得民心。前一代掌門人祁連祖師精通醫
理,活人無算。現今掌門人雖然貪財好貨,但也並無大錯。若是就將他剿滅了,恐怕要
激起民怨,與匈奴可趁之機,反有不便。
使君大人度量寬大,何不暫且優容之,再因勢利導,以求移風化俗。」
李使君搖頭說:「夫子如何說這話?我身為涼州父母,不能治理本地,還要受這些
牛鼻子鳥氣,如何有顏面再見陛下?況且乾真子前些時候,也是要行刺今上,論律就是
為逆作亂,也該族誅。夫子還要體念朝廷的苦心、下官治理邊塞不易。夫子萬莫推辭!
」
眾人聽李使君言詞強硬,就非要孟博應允的意思。那許多江湖豪客也都餵著起哄勸
進:「孟先生還要一本華夏正氣,將這些牛鼻子都給抓了起來。」
「孟先生早該將祁連門都送官究辦了。到了現在,卻要頭疼。」
「先生該當為朝廷父母官分憂解勞。」
孟博卻還說:「老朽也是為使君大人著想。這些祁連道人要的也就是些香火錢,一
年能費朝廷千金否?
祁連門道人在涼州境內也是件了許多善事。若真是派人將祁連門給滅了,反倒將祁
連門邁上絕路。如果激起民變,那些黔首黎庶無知,都要受刀具血光之災。到時所費,
就非百金、千金可以比擬的了。」
韓漸聽了孟博的話,也點頭向李使君說:「孟先生所言也是道理。況且那些祁連門
道人眾多,怎可盡抓到獄中?那些漏網道人必定都會投靠單于,與我朝為敵。就算只走
漏了一、兩個,這些道人都是來無影,去無蹤,太乙神雷又是剛猛厲害。到時候暗地裡
,沒頭沒腦的打一詞太乙神雷,就不知要桶好大的漏子!」
李使君於是笑著拱手向孟傅說:「孟先生真乃當世大儒。下官佩服,佩服!今日聽
了這一席話,如茅塞頓開,深慚既往種種過錯。孟先生還要多住些時日,下官好常聆教
誨,可以增進道德修養。來來!敬酒,敬孟先生!」說著為孟博斟酒。
於是眾人又歡暢飲酒。那太守府中樂師、舞妓紛紛獻技,娛悅嘉賓。一會兒,又是
些江湖中人在筵前舞劍使刀,誇稱豪勇。李使君則不住誇耀孟博的許多事蹟,連連勸酒
挾菜。直到三更時分,李使君看眾人舟車勞累,一席酒筵才散去。眾人各自歇息,暫且
不表。
第二日一早,儒俠門眾弟子都來與孟博問安,並商討西行之事。
就聽鄭當先說:「恭喜師父!賀喜師父!」
孟博奇道:「喜從何來?」
鄭當乃說:「徒兒看李使君好慕仁義,待師父情親意厚。師父若能襄贊使君大人治
理涼州,必定可以教長安以西弦歌處處,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方今天子英明,到時見
了師父的大材,必定召師父進京。此乃儒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道。因此徒兒恭
喜師父,賀喜師父。」
孟博笑說:「若果真如此,能復三代遺風,則天下幸甚。固平生所願也。」說完,
又是沉吟不語。
鄭當又進言:「徒兒今有一計,可以解使君大人之憂,可以絕我等心腹大患,可以
顯我儒俠門仁德。願師父鑑察之。」
孟傅說:「當兒平日寡言。今日亦有良策?」
鄭當正色說:「君子寡言,言必有中。」然後傾身說:「方今使君大人所疾視者
,厥為祁連門。而日後可為中土武林大患者,亦為祁連門。徒兒在弱水邊上,看青雲老
道與雨龍子爭吵,猜測祁連門自琅邪城外敗退後,已是貌合神離,有土崩瓦解之勢。師
父何不向李使君獻策,在祁連門道人中間挑撥,教他們自相屠戮。
待其人力耗盡,再出太守出兵,可以摧枯拉朽,一舉剝除,不賣吹灰之力。此不世
之奇功也。師父查察焉!」
孟博尚未答話,路伉就急忙說:「當!此事萬萬不可!骨肉相殘之事,天下至痛也
,仁者所不忍見。此計萬不可行。」
蕭任也說:「我等在琅邪城外已經與祁連門定下承諾,今番若背信,再施計策去害
祁連門,需受天下人恥笑。」
鍾毅也說:「祁連門並無大過。吾等不可先背了信諾。」
鄭當還說:「這些道人漢化未深,還是夷狄野性未泯,殊不可全以仁德待之。那些
山間的鄉愚也聽不懂什麼忠恕道理。詩經說:「綢繆牖戶。」也就是防患於未然,見機
要早。現在祁連門元氣朱復,又因敗戰不合,正是有隙可趁之時。所謂腐草生蠅,腐肉
生俎,物必自腐而後蟲生。若是待祁連門養成了氣候,到時急切難圖。若更翻臉為匈奴
爪牙,更是大害。夫子要早早圖劃,預為之計。」
路伉說:「子口:「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又曰:「遠人不來,則
修文德以來之。」祁連門固然與匈奴淵源深厚,但我等既然立下心意要以仁德感動他,
軌不可反反覆覆,又施計策去挑撥離間。」
鍾毅也說:「我等要感動祁連門,甘心為炎黃子孫,就當以德待之。以力服人者,
就是口服,心中也是不服。」
鄭當看眾位師兄弟都是反對,鄧巖也是不說話,於是又說:「此事也是幫著刺史大
人治理涼州。我等全是按著使君大人的意思。師父還當勉為其難。到時事蹟表奏到朝廷
,天子歡喜,師父勃可以面見天子,以堯舜孔孟的道理說動天子,興王道,除苛政,安
萬姓於枕席之上。此乃孔孟之徒心中大願。孔子猶周遊列國,自比匱中珠玉。師父萬不
可錯失良機。」
鍾毅明說:「周府若以擅殺知名,李使君則文法深酷,絕非什麼愛民好官。我看他
兩人今日善待師父,也只是恐怕祁連門傷害,就便求師父庇護,以求牽制乾真子。」
鄧巖斥道:「士弘師弟莫要任意話毀朝廷官員!就算李使君有些什麼傳聞,也要念
在儒家先聖先賢有教無類,不要將他拒在門外。要知道使君大人為民父母,總領涼州十
郡風化。若能以仁義說動使君大人,到時風行草僱,可勝於說動那千百個無知草民了。
」
鄭當也說:「孔聖人當年周遊列國,遇到了許多昏君、暴君。可是聖人也是不辭辛
勞,費盡唇舌,想要勸說這些君主行仁政。師父的道德文章,在現今世上都是沒有等倫
的。李使君求賢若渴,師父又何忍拒絕?」
忽然孟博緩緩說:「此事還要從長計議。孩兒們暫且停了爭論。」
一日無話,到了晚間,李使君又差人來請孟博宴會。孟博等人來到正堂上,見些中
原江湖俠客都早在等候。李使君在筵前不斷誇譽孟博,還連連說:「似孟夫子般的大材
,該當入胡為宮,造福天下蒼生。小官願代為舉薦。」諸如此類。接著一連數日,都是
如此。孟博等人要辭行,李使君卻是不放,只說要孟博講經解惑,教導仁民愛物的道理
。可是李使君白日忙於公務,到了每晚宴會相見,李使君都喝得大醉,哪兒有空閒
講經說理。
孟博等人想著那沿邊關隘都由官軍把守。非得了太守府首肯,恐怕也不容易出關,
因此一時也沒有計較。
這一日,路伉行至校場中,看太守府中吏卒操練已畢,只剩下些軍吏與江湖俠客在
場邊較量比劃。又看蕭任在場邊發呆,就行來與蕭任說話。蕭任自困居太守府中後,時
時擔心周府君點出自己前些年奉使尋仙,失節未歸,卻在西域逗留一事,因此心中不安
。又想著英齊的下落,更覺得心神不寧。
路伉見蕭任發楞,就問:「子遠!可帖念著英姑娘?」
蕭任見是路伉,問好後,就說:「我想著阿齊是否回到了金城山中。又或許她一時
走失了,現在回到了樊仲子家中,卻找不著我。我過了金城時,該當回山中看看的。」
路伉勸說:「你且莫煩憂!我已經交代你立夫師哥,注意英姑娘的下落。」又附著
蕭任肩頭,說:「此番出西域,你路頭熟,還要多費心。師父這幾日為出關事,十分憂
勞。」
蕭任聽了也點頭。想著李使君若是不放人,該當如何?
路伉又說:「許久我們哥兒倆未曾比劃切磋了。來來!我們各使四維劍。」
蕭任不想拂逆了路伉,就找了兩柄劍,然後擺了式「揖讓進退」,雙手倒持長劍,
兩腿前弓後箭,雙目凝視路伉。路伉就將劍斜引身後,左手在身前捏了個劍訣,兩腳不
丁不八,乃四維劍法中的「克己復禮」。
路伉說道:「子遠!先出招吧!」
蕭任點頭,條的飛身三步躍過路伉,將劍倒轉彈出,三劍削向路伉頭胸、上臂。路
伉急變招「萬仞宮牆」,對開蕭任劍招。蕭任卻又連退三步,三劍刺向路伉側背。那「
揖讓進退」本來是進三步,退三步,各含殺招。
路伉低頭側身避過一劍,就將長劍圈轉斜指。蕭任看大師兄使的是「乘桴浮海」,
豈料路伉劍快,瞬間到了目前。蕭任撤劍不及,只有跟槍倒退。
路伉收劍說:「子遠心神不定。起手便見輕浮。學四維劍,心中首須「敬慎」。」
蕭任聽了教訓,就回到場邊,又擺起架勢,要與路伉比試。兩人又對仗了幾回合。
路伉每合都搶得先機,有時將浩然真氣運在劍上,有時卻是劍法快捷。蕭任看大師兄劍
法虛實不定,迭出奇招,不由得靜心滌慮,細心應對。路伉又悉心點撥劍術與浩然真氣
運行的配合法門,盡是路伉平日用功的心得。待得十餘回合後,蕭任自覺得周身氣行與
劍勢漸漸合一,收發益加自如,就能抵制路伉的凌厲劍招。
又過了幾回合,路伉見蕭任有所領悟,就說:「子遠一身兼有浩然真氣與蛤蟆功的
修為,他日成就必定超出在愚兄之上。」
忽然旁邊行來一長大軍吏,叫說:「足下可是廣陵蕭子遠乎?」
蕭任心頭一驚,趕忙回頭看去,就說:「耿哥哥!如何在這兒得意?」原來是舊日
期門營中的軍吏,姓耿名照,字子明。蕭任與趙充國在京中相往來,此人也常在座上。
耿照看著路伉,就說:「這位是………?」
蕭任就說:「這位是我大師兄,路伉,路忠直。」
耿照趕忙施禮,說:「原來是路忠直哥哥。多曾聽聞大名。久仰,久仰!」然後又
向蕭任說:「兩位請來裡面說話。」說著在前面引路。
路伉、蕭任隨著耿照,轉了幾個彎,到了一處木棚外,耿照就推門而入,讓路、蕭
兩人坐下。耿照又去外面取了些果子糕餅,切了些小菜。然後坐下說:「子遠如何到了
這處?前些年你出海尋仙,眾人都說你死了。」蕭任於是將那段經過又約略述說了。耿
照又說:「你在這兒,若是叫別人認出了,恐怕有好些不便。
還是謹慎些好。」
蕭任點頭,又問說:「子明哥哥如何來此當差?」
耿照說:「我前些年到北軍當差。後來與長官不和,就想要投奔李陵。豈知他先一
步失陷在匈奴。我轉了一圈,只好投在酒泉太守處。去年才又轉到周府君摩下。」
三人在一處,吃酒談話。耿照又說:「這張掖城中有些秦時遺跡。改明兒不當差時
,就與兩位隨興走走。」
又講了些京中人物、西北風土、塞上風雲,耿照就說還要當差。於是三人走出棚外
,行到院中。剛到角門時,就聽兩人隔牆笑語:「妙哉!妙哉!哈哈!
「不過野人獻曝,大人明察。」
耿照聽了那言語,就趕忙將路伉、蕭任拉至門邊肅立。又聽:「汝在孟夫子門下,
可算是一等的人才,他日必定大有成就!」
「不敢當大人謬讚。國家有事,小人何敢推辭勞苦?」
那兩人轉進院中,耿照趕忙施禮。路伉、蕭任看去,卻是李使君與鄭當兩人,在低
頭私語。蕭任聽鄭當言詞神態甚是諂佞,心中憤怒。可是怕給李使君認了出來,還是低
著頭。用眼角看著路伉,見路伉也是皺著眉頭,神色不悅。
可是李使君與鄭當兩人正說到投機處,更沒料到這兒後院中,還有儒俠門人物。兩
人渾然沒有察覺路伉、蕭任。兩人緩緩踱步,走過門邊,行過院中。耿照隨即就帶路,
將路伉、蕭任帶出院中。到了校場中,又與兩人約好再見。蕭任看耿照離去,就問路伉
:「鄭當師兄不知在與李使君說些什麼絕妙計策?」
路伉沉吟不語,一會兒說:「鄭當平日木訥少言,其實胸中頗有謀略。另盼他莫要
走入歧途。」然後又笑說:「子遠!你近日心中鬱悶,在這府中更是不得開朗。為兄與
你想個法子,你且出門散散心。」然後將腰間佩劍解下,說:「那一日與祁連道人夜鬥
,兄弟們多有將劍鋒磕缺口了的。你找些師兄、弟,將些刀劍出去,尋個打鐵師父,將
刀劍修補磨利,就便看些風光,買些吃的、喝的。」
蕭任想著這幾日在太守府中也是悶得慌,於是就依言行事。不一會兒,收集了二十
餘把刀劍,就到門房中問城中可有上好的刀劍工匠。那些管門的人都說南門外麻子鐵舖
最佳,手藝精良,刀劍堅硬銳利。於是蕭任就將那捆著刀劍的包袱夾在腋下,一路向南
門付去。過了不久,出了南門,又問明了那鐵匠舖所在。
到了那鐵匠舖子外,看店門敞開著,爐中還燒著熊熊的人。蕭任進了舖子中,叫了
兩聲:「當家的!當家的!可有人在家麼?」可是卻沒有人應聲。蕭任看那舖子中掛了
些屠刀、剪子。於是順手拿起,見十分銳利,心頭想:「這匠人不知刀劍打得如何?」
轉頭看見有個櫃子,櫃門虛掩著,透出刀劍兵刃的影子。蕭任久等那匠人未歸,就行到
那櫃子旁,將門兒推開。看櫃中許多刀劍,刃口鋒利,取在手中頗為沈重。略略使了兩
回,覺得十分稱手。蕭任試了兩柄劍,又將柄刀兒放回櫃中。刀把兒扯動角落一只破布
包,露出些金黃顏色。蕭任想著將那布包再裹好,觸手處覺得其中有些圈圈兒。蕭任心
頭一動,就將那布包拿起,打開來觀看。見有一、二十只金手環,俱是燈蕊粗細,還上
刻著兩顆連在一起的心兒。
蕭任看了那些金環,就不禁思潮起伏,傻傻的立在櫃前,眼睛只顧瞪著那些金環。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鋪子後面人聲響動。蕭任回過神來,趕忙將布包和著金環裹好,放
回櫃中。然後跳出舖子外,找了間巷子躲藏。一會兒,看那鋪子後面走出來一名五十餘
歲枯瘦老者。那名老者先在舖子中作了些活兒,東摸摸,西摸摸。然後那老者就行到了
那只櫃子旁,將那破布包揣在懷中,持了根拐杖就步田鋪子。蕭任看那枯瘦老者走遠了
,就將那些刀劍掛在樹上枝葉茂密處。然後悄悄尾隨而去。
那老者在閻巷問東轉一個彎,西轉一個彎,過了許久,就到了一間靠山被落莊院前
。那老者也不敲門,就推開破木頭門進了莊院。蕭任不知莊院中有什麼古怪,一時不敢
進去。於是找了旁邊一叢雜草亂石,伏身眺望。
蕭任在那亂草堆中藏了許久,還是不見那莊院中有何動靜。蕭任心頭想到:「阿齊
可在這莊院中麼?她可是自己一人麼?我要是推門進去,會撞見了誰?鍾叔叔?番天印
項武義?」可是等了許久,那莊院中還是沒有點聲息。蕭任又想:「阿齊真的是在生氣
麼?她到底生些什麼氣呢?我要是進去,又要吃她責罵。」想一想,又自言自語說:「
莫不是和樊公子在一處?」想到這兒,不禁苦笑,又念道:「要是有鍾叔叔在裡面,可
就不好了。可是也不能去驚動了師父,說不准兩下鬧僵了,以後就再見不到阿齊了。」
可是又等了半個時辰,那莊院中還是一片寂靜。那枯疫的老鐵匠也沒有出來。蕭
任又想:「只要阿齊出來走動,我就可以輕聲叫喚。到時我求她和我走,就可不驚動宅
院中的人了。」可是那莊院中真的彷彿就是沒有人一般,一點聲息地無。蕭任又想:「
也許阿齊出去買賣了。她等會兒回來,我趕去叫喚,就也是一樣的。」想著可以見到阿
齊,蕭任又決定再等一會兒。也許就再等一灶香勺一頓飯的功夫。
但是等了許久,還是沒有人影。眼見到了午時,太陽已然曬在頭頂,也不知吃了幾
頓飯了,燒了幾灶香了。蕭任愣愣的想著和阿齊在一起的種種事情,從在荒島上相遇,
到漠北寒林一起騎著飛煙逃難,到後來在金城山中居住。還有前些日子,阿齊與鄧巖爭
吵,那凶惡的模樣。可是現在想起來,都是難忘的一顰一笑。
蕭任愣愣的坐在大石頭後,想著:「這麼久沒有動靜了。也許就快出來了。」
忽然覺得背後奇痛無比,一股寒流沿著頸項直灌丹田。蕭任大驚,可是頸部大穴被
制,卻是叫也叫不出,動也動不了。就聽身後一個陰深的聲音說:「遠見!你可是來看
叔叔麼?」
蕭任聽是鍾離慶的聲音,暗叫不好。覺得身子騰空而起。鍾離慶三、兩縱翻身就跳
入了那莊院中。
卻說孟博等人在張掖太守府中又是吃酒喝肉,過了一天。到了晚上,散席後,孟博
問起蕭任,路伉才去尋蕭任。但裡裡外外卻都找不著。第二日起了早,眾人又是去尋找
。但除了那掛在樹上的一包袱舊劍,哪裡還找得到人影。驚動了周府君,差遣了許多卒
子,將城裡、城外,麻子鐵舖都找遍了,還是沒的個蹤影。
卻說路伉沿著麻子鐵舖尋找,一路到了山邊。看已經近午時分,前面山路上一面酒
旗飄展,正有一間過往行人歇息的酒棚。路伉覺得口渴,遂行到了棚一前。那夥計慌忙
招呼路伉坐下。路伉看那棚外大樹下,站了個祁連道人,身前放了兩捆乾柴,要向行人
販賣的模樣。看那人有些眼熟,看著側影,卻記不清在哪兒見過。
路伉想著在涼州境內,祁連門人多勢眾,莫要沾惹是非,就打算要離去。忽然聽人
叫喚:「大師兄!大師兄!」
「大師兄可有探得蕭師哥下落?」
路伉轉頭看著棚外,卻是鍾毅、呂繼、張籍三人。那名樹下的祁連道人轉頭看是路
伉等人,呆了片刻,又趕忙低頭轉身,假作不見。鍾毅、呂繼兩人就在路伉身旁尋了張
桌兒,將頭巾、帽子脫在桌上,取出手中拭汗。兩人就說:「大師兄怎地不坐呢?」
「大師兄可有尋得蛛絲馬跡否?」
「蕭師哥若是真不見了,一點消息地無,委實叫人擔心。」
「伙計!添些湯水來。有些糕餅、果子都端來。」
張籍看那祁連道人在樹下,倒是沉吟看著路伉,不敢便坐下來。鍾毅、呂繼還是嚷
著:「大師兄可用過午食了?委實餓壞小弟也。」
「伙計!酒菜端個三、五盤來。餑餑也要十來個。」
鍾毅、呂繼兩人說著,又讓著路伉坐下。路伉於是坐下,只是還留意著那名道人。
張籍看著情況,也跟著坐下。那名道人聽著路伉等人吵鬧,就轉過身去,不言不語。不
一會兒,伙計送上餑餑、酒、肉。路伉等人略讓了讓,就吃將起來。
忽然就聽棚前路上人聲吆喝,奔來了八名祁連道人。老的大約四十餘歲,小的大約
十幾歲而已。那幾名道人背上也都是扛著乾柴枯枝,走到了那棚外大樹旁,看見先前那
名祁連道人,就有人大喝:「怎麼又遇著這個沒骨頭的瘟神了?」
「方才在山上和老子搶柴火,叫打了一頓。卻原來躲在這兒涼快。」
「還不快滾!這兒是你老子的地盤。莫要礙著你道爺賣柴火,做生意。」
那先前立於樹下的道人忍氣吞聲,趕忙收拾柴火,揹在背上就要離去。路伉等人見
這景況,都是詫異驚訝。想這祁連門在涼州境內勢力龐大,廟宇眾多,卻如何幾個道人
落魄到入山撿取柴火,搶地盤做生意?
鍾毅就低聲說:「這些祁連道人怎的不去念經驅邪,卻來作這般營生?」
呂繼也說:「還要爭地盤?真是奇怪也哉!」
只是鍾毅嗓門大些,那為首的一名道人就轉頭向棚內看來,見到路伉等人,就又說
:「寒月!且莫要就走。一起來幫忙壯聲勢。」然後就大步踏入棚內。
那名年先前立於樹下道人,大約就是寒月,趕忙說:「師叔!徒兒還有急事!不能
奉陪,師叔包涵。徒兒先走一步了。」
那為首的道人斥說:「叫你進來,就快快進來!」
寒月只有抱著柴火,低頭遲到棚內。於是那七名道人也就跟著進到棚內,站在門口
盯著路伉等人面前的酒菜,直吞口水。那為首的道人就嫖著路伉等人,叫說:「喂!你
等可是儒俠門的人?」
鍾毅聽了這話,抬頭作色要站起來。張籍趕忙暗中將鍾毅的腿兒接住。路伉就答說
:「不敢當!在下路伉,這三位師弟是鍾士弘、呂紹先、張元典。」說著拱手為禮。鍾
毅、呂繼、張籍也跟著施體。
那名道人聽了路伉的名頭,原來是儒俠門首徒,心頭也是一驚。然後叉明說:「你
們儒俠門不在關東作耍,卻來到祁連山招搖廝混,可還把祁連門放在眼中?」
路伉怕要惹事,就緩著聲音說:「吾等隨師父道經貴寶山,只是要去西域,不一日
就要啟程出塞。不知道長仙號如何稱呼?打擾冒犯處,請多包容。」
那名道人冷笑說:「我乃祁連門三代弟子,道名靈鶴。」
路伉又拱手說:「原來是靈鶴道長。久仰道長在祁連門三代弟子中,俠義英名最是
遠播。」說著就站起身來,也示意鍾毅、呂繼、張籍等人起身。然後路伉又說:「吾等
俗務纏身,他日再奉聆道長開導。就此別過了。」說著取了幾掛銅錢放在桌上。然後揮
手要鍾、呂、張三人離去。
靈鶴子卻大踏步行到桌邊,瞪視著路伉,緩緩說:「且慢!儒俠門空有仁義俠名,
卻以偷雞摸狗的手法,羞辱我祁連門。另恨我當時人在朔方,才教尊長中了汝等詭計。
今日甚且還欺凌到祁連門家中,在祖師爺頭上著糞。我今日必要討回公道,叫你知曉祁
連門真傳的厲害。」
那旁邊七名道人也跟著將路、鍾、呂、張四人圈住,又叫嚷:「這幾個臭儒生!道
爺們可要好生教訓你。」
「今日大夥兒真刀買槍,不要詭計,比值輸贏。」
「道爺一早沒得吃食,卻要看這幾個酸儒生吃肉喝酒。非要給點顏色瞧瞧,才知道
這是誰的地盤。」
寒月在旁邊看了,大叫:「師叔!你莫要著火!儒俠門只是路過祁連山,孟博也在
太守處作客。今日要是打鬥,恐怕有些不便。」
聽得「啪!」一聲,靈鶴子回手將寒月打了一個耳括子。寒月目瞪口呆,滿臉通紅
。靈鶴子就罵道:「如何輪到你來說教:就是你等懦弱,累得祖師爺爺受辱,叫祁連門
受天下恥笑。」
路伉看這情景不善,趕忙又說:「儒俠門當時既要保護天子,又要免除兩派流血,
實在是左右為難。吾師的一番苦心,青雲道長也都是知道的。這其中的過節,道長若還
有些不明瞭的,僕也可以再加解釋。當時有許多得罪處,僕在此代儒俠門向道長謝罪。
道長莫要記怨才好。」鍾毅聽了這些話,卻哪兒忍耐得住,早將手兒握住劍柄,要待拚
鬥。虧得張籍抓住,才沒有立刻打鬧。
寒月在旁邊聽了,也低聲說:「師叔且莫著火!青雲爺爺也叫大夥兒閉門思過,不
要隨意外出。待西王母壽旦後,再聽掌門人差遣吩咐。」
又是一聲「啪!」靈鶴子手一揚,又是一記耳括子,打得寒片頭冒金星。靈鶴子喝
叱道:「掌門人!掌門人!掌門人可有說人家來祁連山門口屙屎,也要將屎兒吃下麼?
」然後一把抓住寒用的後襟,說道:「你去!你去將四個酸臭書袋的兵刃解下。」
寒月看前看後,左顧右盼,口中說:「我,我……。」欲如何也不敢舉動。
靈鶴子大叫:「窩囊廢物!」用手一堆,寒月就踉踉蹌蹌跌到桌邊。可是寒月看著
鍾毅張髮怒目,卻還是吶吶的說:「我,我……。可是,青雲爺爺……」
靈鶴子大叫:「叫你解下,你就解下。有師叔在此,你儘管解。」
路伉就說:「道長既然想要這幾柄舊劍,吾等何敢愛惜!」說著將腰間佩劍解下,
放在桌上。張籍、呂繼看路伉將劍解下,也跟著將劍解下,就放在路伉劍旁。鍾毅雖然
不情願,也只得跟著做。
靈鶴子又叫說:「寒月!還不快將這幾柄破劍取來。」寒月只有戰戰兢兢,將四柄
劍抱來,站在靈鶴子身後。靈鶴子就冷笑道:「我只道路忠直有好大能耐?原來只是隻
縮頭烏龜。」又叫說:「寒月!你再將路大俠袍兒脫了。」寒月還是吶吶不敢行動。靈
鶴子大怒,將寒月脖子扯住,洩到路伉身邊,罵道:「沒骨頭的東西!給人叩頭就十分
勤快。你快將路大俠的袍兒給剝下了。」寒月吃痛,滿臉都是冷汗,可是還不敢動手。
就聽路伉說:「老子有言:「知足不辱,如止不殆。」道長可一不可再,凡事莫為
己甚。」說著將袖子在寒月肩上輕輕一拂。靈鶴子忽覺得按在寒月身上的手臂震動,一
片酸麻,驚疑間趕忙鬆手後退一步。「知足不辱,如止不殆。」兩句,原來是老子道德
經中的話,路伉看靈鶴子是修道人,因此用這兩句話來規勸。
寒月此時就要跌倒,路伉趕忙執住其手臂。靈鶴子一咬牙,又將太乙乾陽功匯聚右
掌,灌在寒月背心,隔物使力,想要傷害路伉。才將手掌搭在寒月背上,忽然聽得「啪
!」一聲,硬生生給震退了三步。靈鶴子冶頭看路伉、寒月彷彿沒事一般,料到路伉內
功修為遠在自己之上。於是靈鶴子怒喝一聲,掣劍在手,就分七招,刺向路伉頭、頸、
胸、上臂等七處大穴。這時靈鶴子離路伉只有一丈之遙,路伉等人又都給繳了兵刃,只
看靈鶴子劍法險惡,迅若電光,呂繼、張籍都驚叫出聲。
聽「鐺鐺鐺!」響成一片,路伉連點了幾枚浩然指力,將靈鶴子的劍招盡皆打偏。
靈鶴子但覺得指風犀利如刀,火辣辣的劃過臉頰,麻辣疼痛,趕忙跳到一丈開外。鍾毅
如何還按耐得住,爆喝一聲,將桌兒酒菜都掀翻了,取起板凳就要廝拚。另繼、張籍也
趕忙護在路伉身邊,取出匕首,準備廝殺。那旁邊七名道人也紛紛取出兵刃在手,兩邊
僵持著,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就聽路伉說:「道長何必定要逼人上了絕路?兩派間的嫌隙,儒俠門他日當再拜上
貴派掌門人,求祁連門大人大量,化掉兩派此一過節。」說完拱手為禮。
靈鶴子雖然覺得臉上無光,但適才見識了路伉的功夫,知道今日萬難討點便宜回去
。於是冷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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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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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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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