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焉知肘腋禍,自及梟獍徒。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踰 2/2】
好個路忠直。這筆帳,前帳加後帳,他日必定要你連利息花紅一併還了。」說完就
掉頭出了棚外。
那七名小道人看了,雖然留戀那些叫打翻了的酒菜,猛嚥口水,還是趕忙跟著跑出
棚外。其中一個還將路、鍾、呂、張的四柄劍一併抱走。鍾毅大叫:「把劍留下!」就
要追去。卻還是給張籍拉住袖兒。鍾毅回頭看路伉也沒有追趕的意思,只有氣得大叫: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情?憋煞我也!悶煞我也!」
寒月看靈鶴子等人離去,趕忙抓了柴火趕去,叫說:「師叔且莫著火!師叔且莫著
火!青雲爺爺交代了,要潛心靜性,閉門思過啊!老子也說:「專氣致柔」、「昏昏沌
沌」。師叔莫要著火。」好不容易趕到了靈鶴子身後,忽然又是「啪!」一聲,被一個
巴掌打得倒退三步,分不清東西南北。
靈鶴子卻又趕上,一腳將寒月踹翻在地,滾到七、八步外,然後指著寒月罵道:「
就是你這孽畜,一點兒骨氣地無。」那其餘七名道人也挑上去,將寒月亂揣一通,一
齊亂罵:「道爺我打你個「昏昏沌沌」!」
「我將你踢得一肚子「專氣致柔」!」
寒月慘嚎哀叫。路伉等人在店中看這景況,也不知如何是好。四個人連酒菜也不等
著出了,多賠了些錢,就趕忙離開店中,到了路上。一會兒,路伉就說:「三位師弟還
是早早回去太守府中。這兒到處都是祁連門的道人,要是沾著了是非,就要耽誤大事。
」
鍾毅大聲說:「尋不著蕭師哥,我可不要回去。」
路伉看鍾毅不肯回去,就叫呂繼、張籍先回去。路伉又告誡鍾毅萬事多多忍讓,不
可露出身份云云。然後兩人就分頭去找蕭任。
路伉尋到了黃昏時分,還是沒有個消息,不得已回到太守府中,就要尋師父。在正
堂前院中,見一名祁連道人推開堂門,滿臉怒容,急行到院中。路伉心中就有三分提防
。那名道人見了路伉,冰寒著臉瞪了一眼,就將手兒怕在腰間佩劍上。路伉看了,趕忙
讓在一旁,拱手讓過。
就聽大堂階前,李使君大叫:「紫霞道長慢行!且恕罪則個!」那紫霞道人回首望
著李使君。李使君急忙行至院中,拱手向紫霞道長說:「道長切莫生氣。小官只當乾真
掌門人說的都是真話。得罪處,恕罪則個。」
紫霞道長怒氣沖沖,說道:「我在關中一帶行醫濟世,向來未取半分錢財。如何能
散布妖術,欺姦良家婦女?這毀了我的毛頭的話語,可是不能亂說的。」
李使君捏著鬍鬚,做沈思狀,說:「莫不是乾真掌門人有些誤會。小官當時聽了乾
真道長說閣下的許多醜事,也萬萬不能相信。可是,……這其中必定有誤會。乾真道長
為一派掌門,如何會說三道四,任意攀誣。這其中必定有些誤會。」說著又向紫霞道長
打躬作揖,說:「道長切莫發怒。這其中誤會還需與乾真子,講個清楚。大夥兒同窗數
十載,切莫就壞了兄弟感情。」
紫霞道長嘆氣說:「掌門師兄近年行事愈加狂悖。自從回祁連山後,掌門師兄即閉
門不見眾位兄弟。都兩個月有餘了,到現在還聽不到他一句話。」說著又咬牙切齒。
李使君正色說:「兄弟如手足腹心。道長還要以和為貴,好生勸說乾真道長。萬萬
莫要傷了同門情誼。」
紫霞道長搖頭嘆氣,大踏步而去。
李使君看紫霞道人離去,就笑嘻嘻的向路伉說:「忠直!可有專著蕭子遠下落否?
」
路伉說:「未曾!不敢煩勞大人掛心。」
李使君又笑說:「來來!今夜酒菜已然備妥。還有那黃河鯉魚羹、山中糜鹿脯。今
師不久也來赴宴。我等且至堂中等候。」就攜著路伉的手兒,一同進了正堂。
一會兒,鄧巖、鄭當也到了。問及蕭任下落未明,鄧巖就罵道:「這小兒重色輕義
,必定回到長安去尋那妖女了。我等何必與這等儒夫同行?就不信那冰雪黃沙能奈何我
中原俠義之士。」
李使君趕忙敬酒,說:「秀山先生真是快人快語。」
一會兒,張掖太守、北部都尉等人又前呼後擁,推拖孟博來到堂中。許多中原俠客
也陸續來至堂中。孟博知道蕭任失了蹤影,雖然心中煩愁,但推辭不過,又復與眾人宴
飲。
眾人飲了幾趟酒,李使君有了幾分酒意,就握著孟博的手兒,苦著臉兒,說:「幸
而孟夫子來了涼州,否則那些祁連道人不知就有多囂張!有了夫子的浩然真氣、四維劍
法,那能真老牛鼻子再來此嘮叨,小官也就壯了膽子。」
方高會不及一個時辰,忽然又聽外面報說:「乾真道長駕到!」眾人聽了,盡皆驚
惶,不知又有何把戲。
周府君、李使君卻趕忙起身,整理衣冠,到堂外相迎。一忽兒,就見那乾真道長執
著拂塵,與兩位大官緩步行人堂中。周府君讓乾真子生於首席,然後親自替乾真子、
孟博斟酒。李使君笑說:「道侵與孟夫子有些誤會。其實都是本於天機,行正道。來來
!我與兩位敬一杯酒,講和。」這一次,乾真子倒是爽快,將酒兒一口飲了。只是臉色
還是冷淡,看也不看孟博一眼。
李使君又說:「道長修行深厚。小官屢次要拜睹仙顏。只是道長沒有一絲塵埃心腸
,只顧自己修行。道長已後還要多多講解那些修行煉丹的道理,讓小官修些功德,好歹
沾些仙氣。日後隨著道長昇天,在南天門上小官給道長江劍拿塵尾。」
乾真子笑說:「使君大人誠意感動天地,待功德圓滿,自然就有福份。」
李使君連忙說:「還仰賴神仙提攜。我家中老小,每日都給道長上香,口中默唸道
長仙號。」
乾真子哈哈大笑。太守、都尉等大官都來奉承。李使君又將手兒在筵前指點,說:
「道長的神通,諸位都是見證。當今天子喜好神仙,下官不日就將道長舉奏到長安。今
上與道長一同修行,共參大道。將來騰雲駕霧,飲玉漿,吃仙果,長命千萬歲。」說罷
,與監員子哈哈大笑。
那李使若在席上不住誇讚乾真子,忙著勸酒。將那乾真道長哄得笑呵呵,臉頰緋紅
,說道:「我祁連門獨立江湖近百年,固然可以說武藝鼎盛,門人眾多。可是要說到對
那吐納、煉丹、採藥、修行諸般事宜,卻有非常的道理在裡面。貧道受先師祁連親選,
傳授紫關寶劍、太乙心法密錄,可謂嫡傳正宗。先師曾定下規矩,這太乙心法密錄,歷
代只得單傳於掌門人,為鎮教密功。修行後可以身清體健,脫胎換骨,去蕪存菁,延年
益壽。即使數月不食,也可以保得性命無憂。使君大人若是與尋常道人、鄉野巫祝求那
先天長生大道,甚或是與我的那些師弟諸論,彼等未曾得聞密錄,只藉著平庸資質苦學
,到底不如我這嫡傳親愛,有許多簡便法門。」
李使君聽了這些話,更是順著棍兒走蛇,哄著乾真子說話,不住的稱讚乾真子修行
正道,本領通天。眾位中原俠客看李使君奉承乾真子,有些心中不是味道。但儒俠門眾
人還是應酬著飲酒。一會兒,乾真子起身,說要回玄元仙府中作功課。
李使君又是捧出了一只錦盒,到了乾真子身前。只是這一回,那錦盒足足有三尺寬
大,拿在手中好比抱著七八歲的娃兒。眾人看那錦盒寬大沈重,都想著其中不知有多少
寶物。乾員子看那錦盒比從前要寬大許多,更是眉開眼笑,說道:「三日後,玄元仙府
祭拜西王母。諸位大人務必賞臉。」
太守周府君、北部都尉都起身相送。李使君大笑,執著乾真子的衣袖,說:「自然
要去拜見仙家壽旦!
小官三日齋戒沐浴,靜心禱祝,求西王母庇佑涼州十郡,風調雨順,野無狼煙。」
一路恭送乾真子出了堂中,直到院門外,才依依不捨回來。
眾人看李使君回到席前,仍是面帶微笑。想起前次周使君見了乾真子後的頹喪模樣
,心中都是詫異。就有些中土江湖豪客想,這周使君莫不是氣過頭,失心瘋了。李使君
又是舉杯同眾人勸酒,口中還有難掩笑意。
倒是太守周府君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刺史與那些江湖俠客飲了一回酒,又轉頭稱讚儒俠門的弟子都是有將相之大材,
以後必定可以光大儒俠門。然後又說那些祁連門道人如何如何在涼州作惡。最後又再說
,若非孟博功夫高深,自己肯定要受乾真子欺凌。幸虧孟博在身邊,否則不知該當如何
是好?云云。孟博在一旁只是唯唯諾諾。一忽兒,孟博又提起說要出玉門關,到烏孫國
,鬥番天印,保護細君公主殿下。周府君如何肯放,嚷叫著:「先生好不容易來到涼州
。此地久受胡虜蹂躪,正該要如先生般的大儒來開化愚民。小官也要多多請益仁民愛物
的道理。如何就放先生走?萬萬不能放先生走。」
孟傅說:「朝廷在西域的經營,千多年來多是倚賴公主殿下的仁德寬厚。但公主殿
下在烏孫人單勢孤,烏孫王昆莫翁須靡又年老困病在床。若是等匈奴刺客先動手了,到
時一旦西域變色,涼州就首當其衝,受其大害。老朽為使君大人計,還該早早放吾等
出玉門關,也好保護公主周全。」
李使君聽孟博說得嚴重,心中也是凜然,於是說:「孟先生教訓得有理。只是既然
好不容易來涼州,如何也要停留個把月。待小官聽飽了先生教訓,再請酒泉太守、樓蘭
王都給先生送行。大隊人馬,浩浩蕩蕩,保護先生一行人過了白龍堆。」
孟博物不過李使君懇求,只有勉強點頭。那許多江湖盜賊本來隨著孟博要去打番天
印。可是這幾日受了些酒菜侍奉,也是戀戀難捨,巴不得隨著孟博在此打秋風。於是眾
人都鼓掌叫好。
正說話間,忽然又聽前面有卒子報到:「赤塵、金霞兩位道長到來!」
李使君收了笑容,愁鎖眉頭,將手兒一招。那筵前卒子趕忙傳喚。就見堂門洞開,
兩位祁連道人踏步進來。那兩名道人來到席前,並不理會中原諸位俠客,率直就與周府
君、李使君施體。就看李使君拍案大叫:「是哪個沒長眼睛的,放這兩名道人進來。快
快與我痛打四十軍棍。」
眾人相顧愕然。方才分明是李使君示意放這兩名道人入內,因何又要責罰看門卒子
?那兩名老道人也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李使君是何意思。就看那堂前侍衛將兩名小
卒子拖出堂外。那兩名小卒還自叫喊:「大人冤枉!大人饒恕!」就聽院中「霹霹!啪
啪!」「哎喲!大人饒命!」傳來棍棒著肉,士卒哀嚎的聲音。
那其中一名老道人就打了個稽首,問說:「使君大人這是何故?」
李使君又是拍案大罵:「濫行匹夫!還敢在此說嘴,快快與我滾了出去。」
那兩名道人互看了一眼,另一名就說:「使君大人難到忘了前日在密室中談玄說機
,又約定今日相見。
不想大人正在飲酒高會。其間若有誤會,擾亂大人雅興,還請大人恕罪。」
李使君怒罵說:「你兩人還要逗留?我敬重乾真子的名頭,不與你兩人計較。你師
兄乾真子早將你二人醜行都一五一十告訴我了。我如何還要見你兩人?你兩個牛鼻子,
快走。我看在乾真道長的道德修行,姑且赦下你兩罪罰。還不快快滾走。」
那其中一名道人聞言,臉色大變,一隻手兒握在腰間佩劍把兒上,喝叱道:「乾真
師兄與使君大人說了些什麼?」那旁邊的眾多俠客見這情狀,也紛紛將手掌按在腰間短
兵上,以防不測。
李使君看那道人發怒,渾身打了個冷顫,趕緊在桌下抓住孟博的左手。一會兒,抖
著聲音搖頭說:「你們兩當真不知?乾真道長說你兩在幽州一代,以巫蠱恐嚇愚民,詐
取金錢。叫我萬萬不可聽你兩人欺誰,更不可與你兩人金錢。」
那名道人眼中佈滿血絲,厲聲喝道:「掌門師兄真的是如此說話?」腰間長劍寒芒
微露。
另一名道人趕忙拉著那名道人的手腕,勸說:「赤塵!且莫衝動!待我等見了掌門
師兄,當面問明再說。」
那赤塵子睜著眼睛大叫:「自琅邪城外敗戰受辱歸來,兩個多月了,有誰見到了掌
門師兄?大夥兒每天在仙府外守候,等他說句話,等他賞個臉。好歹知道該聚該散。可
是有誰見了掌門師兄一面?」
李使君看這情景,就壯著膽兒,又拍案佯怒,說:「你兩人如何敢在官府咆哮?難
道要行刺本官?乾真子早向我密告,你兩人作匈奴走狗,作首惡要行刺天子。我若不是
看在乾真子面上,早將你兩人打入獄中。
還不快滾!」
那金霞道長恐怕事情鬧僵,就拉扯著赤塵子,出了廳堂。還聽那赤塵道長低聲怒罵
:「豈有此理!他自己貪人財貨,卻要誣賴我兩人背黑鍋。」
等那兩名道人出了院外,李使君就彷彿如洩了氣的皮球,軟在座上。眾人看李使君
臉色灰敗,一身冷汗,都是詫異。只有張液太守周府君在一旁竊笑。
孟博因問道:「不知何事驚動使君大人?」
韓漸也問說:「使君大人因何放縱這般道人,准其帶劍入府,驚擾大人?」
李使君急急將面前酒杯斟滿,一口氣飲盡。然後忙抓著孟博的手,說道:「這班道
人在涼州橫行霸道,小官也要畏懼三分。多虧孟夫子在此!否則那兩隻老雞毛就要行兇
了。」
路伉看李使君做好做歹,人前人後兩張嘴鼻,卻是憤然作色。呂繼在旁邊看了,趕
忙用手扯動路伉衣角。
路伉隱忍怒氣。
李使君又說:「孟夫子!三日之後,還需陪小官周去玄元仙府,看那西王母壽旦。
」見孟博還是沉吟不語,李使君又催促說:「那些祁連道人窮凶惡極,不敢擔保有什麼
把戲。萬望夫子不辭勞苦,與小官同行,以防那些道人逞兇。多謝,多謝!」說完,也
不待孟博答應,又是自斟自飲,連喝了三杯酒。
好歹到了席散,孟博與路伉回到偏院中。路伉就說:「師父!吾觀李使君用心險惡
,想要挑撥祁連門失和,以便從中取事。師父何不速速離開此地?」
孟博沉吟未答。
鄧巖就說:「師父!李使君乃朝廷命官。這次深入祁連門內,要是有個不測,就要
驚動涼州十郡百姓。
師父還是隨行,以防那些祁連道人有些個動靜。」
鄭當也說:「祁連門自受我儒俠門催折後,本來就有些人事不和。使君大人無非是
藉機削弱這些道人的氣焰。師父與使君大人同去玄元仙府飲兩杯酒,能有好多妨礙?大
師兄不是說要感化那些祁連道人麼?正該藉此機會,去敬賀西王母壽旦,就便化解兩邊
仇怨。這也是好事一樁,師父不妨先行示好。」
路伉憤恨說:「李使君正要利用師父的名頭來牽制祁連門。所謂「狡兔死,走狗烹
。」我等徒然受人利用,到時非但與祁連門結怨,更且做了官府爪牙,平白污了雙手。
」
孟博聽了,微微不悅,說道:「忠直此言太過武斷。使君大人好歹也是方面官吏,
我們來此作客,如何就成為朝廷爪牙?又是活了雙手?」
路伉說:「師父且看李使君慣常挾怨公報私仇。在上都時濫殺獄中囚徒,猶沾沾自
喜。此人口諛眼佞,皮笑肉不笑,腹中機關難測,非仁義中人。師父要明察深思。」
鄭當說道:「大師兄豈可以人昨日之非,就疑心其人今日向善之心?君子與人為善
,不與人為惡。禮義廉恥,乃人人皆有的四種善端。使君大人監察涼州,為民喉舌。今
番徹悟前非,仰慕儒學,欲行仁政,此乃天賜良機給師父。師父萬不可錯過!」
孟博微微領首,說:「當之言甚有道理。使君大人即或有萬分之一的誠意,要施仁
政,行王道,為師也不忍棄之。且患了爭吵,三日後自玄元仙府歸來,再議定行止。」
鄧巖又問說:「大師兄!聽呂繼說你遇到了祁連門的靈鶴子,給取走了佩劍?」
路伉點頭說是,又道:「當時我怕更加深兩派愁怨,故爾讓他取走了我和三名師弟
的佩劍。」
鄧巖搖頭說:「師兄只要忍讓,作好人。可是遇到了這些不講理的牛鼻子,到時將
劍拿出去招搖,說是將儒俠門首徒的佩劍給繳了,傳揚開來,江湖上人不知要如何講話
?」
呂繼在一旁說:「當時大師兄也是一再忍讓。誰知那些道人取了劍,還要下毒手。
」
鄧巖聽了,又是跺腳說:「汝等有君子之心,彼等乃小人肚腸。怎可以不知權變,
受欺於無恥小人,為天下笑柄?」
孟博聽了,也是皺眉不語。
當晚無話,第二日一早,儒俠門眾人隨孟博上了早課,講些經書中的疑義。那張掖
太守及許多官吏也來問難。臨了,孟博又告誡弟子,非關緊要,切莫出了太守府,以免
招惹祁連門道人,惹出風波。到了辰時初,眾人又去校場中演練武藝。接著兩日,就只
有路伉、鍾毅兩人出太守府,分頭去找尋蕭任。
到了第二日午後,路伉想著明日還要陪同師父,護送周使君周去玄元仙府,因此
看著日影西斜,就早早要回到太守府中,聽候師父差遣。才行到城門外,忽然暗地裡跳
出一個小叫化子攔路,扯著路伉的衣袖就一直叩頭。路伉大驚,趕忙說:「足下如何行
此大禮?快快起身!」
可是那叫化子還是不住叩頭。路伉趕忙將他扶起,看他衣棠破爛,滿臉血污泥巴。
再細看,卻是那祁連門小道人寒月。路伉疑惑問:「道長如何成了這等模樣?」
寒月用力拉扯,將路伉拉到了巷弄中。路伉又問:「道長有何指教?何不早早明說
,路某也許可以幫得上忙。」寒月卻又是跪地下拜,叩頭如搗蒜。路伉看寒月叩了幾十
個響頭,還是停不住。就趕忙將寒月扶起,問說:「道長有些事情吩咐,盡量明說。」
寒月卻還又是跪地下拜,不住叩頭,說:「路忠直大俠仗義扶顛,救人於水火之中。路
大俠救命則個。」路伉還將寒月扶起,問說:「有壞人要欺負你麼?」想起祁連門在河
西一帶,勢力龐大,如何能有人撒野?心頭不禁犯疑。寒月卻又跪下叩頭,說道:「路
大俠救命!解救則個!」
路伉雖然心頭疑惑,可是看寒月神色戚惶,又哀求懇切,實在不忍拒絕。於是說:
「道長但有危難,可以明說。路某盡力解救即是。」寒月聞言,就起來扯著路伉,往前
面巷子中鑽。
過了一會兒,來到一幢破木屋前,寒月就推門,拉著路伉進入。又趕忙將門屍掩上
。路伉在暗室中,看牆角有一團事物。寒月就說:「雨龍爺爺受了重傷。路大俠解救則
個!」說完又是跪地叩頭。
路伉趕忙行到牆角,將那團事物扶起,見雨龍子渾身軟綿綿的,氣息微弱。路伉心
頭大驚,想這雨龍子何等英雄氣概。在琅邪城外,與自己大戰;在弱水邊上,躍馬揚威
,斥責青雲子。為何卻在涼州境內,自己家門口,遭人殺害?
就聽寒月哀求道:「雨龍爺爺只有一口氣了。路大俠解救則個!」
路伉於是將雨龍子扶起,坐在地上,將手掌貼在雨龍子胸前,連起浩然真氣,源源
灌入雨龍子穴道中。
只是雨龍子氣若懸絲,身上許多骨頭皆叫打碎了,經脈也四分五裂。路伉雖然運氣
行功良久,也只能保住那僅有的一絲氣息。幾番雨龍子都就要死去,虧得路伉勉強運功
撐持,才將那一息命脈護佐。
折騰了一個多時辰,雨龍子終於有了幾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可是那眼神中全是
茫然,還不知有神智否?雨龍子看著路伉許久,忽然眼光怒盛,渾身顫抖,就傾身要來
抓路伉。路伉趕緊將他扶住,才免於倒下。
雨龍子抬頭看著寒月,眼神又恢復到一片茫然,然後搖搖頭,就閉了眼睛,嚥下最
後一絲氣息。
寒月看了只是嗚咽哭泣。路伉見雨龍子沒了氣,就對寒月說:「道長不要太過悲傷
。還該趕緊將雨龍道長的屍身送回祁連門,一定可以將事情料理妥當的。」
寒月又是下跪磕頭,說:「我現在不能回去找祁連門的人。路大俠好人做到底,要
帶我去尋找青雲爺爺。」
路伉看寒用的身子也中了許多內外傷,就說:「道長也是帶傷的人,還該先回祁連
門養傷。」
寒月叩頭不斷,求道:「路大俠救人如救火,好事作到底。務必帶我去找青雲爺爺
。」
路伉看寒月頭額都給磕破了,流血不止。就趕忙將寒月扶起,說:「道長莫再叩頭
了。但有什麼差遣,請儘管吩咐。只要合乎道義,路某敢不竭盡股肱!」
寒月停了磕頭,還是跪著說:「只求路大俠帶我去見青雲爺爺。要隱密行蹤,萬不
可給祁連道人看見了。」
路伉聽這言語,不禁大奇,猜想寒月莫不是犯了祁連門教規,逃避責罰?路伉就問
說:「道長可是與責派中人有些誤會。若能當面解說明白,總比避不相見為佳。」
寒月聽路伉言語中有遲疑的意思,又跪下叩頭,說:「此事絕無違背俠義之處。但
事關祁連門基業,貧道實在難於啟齒。路大俠心腸仁慈,做盡好事。路大俠救命則個。
」
路伉想這事實在蹊蹺,於是又說:「道長帶傷非經,若是不方便回祁連門,可以先
去太守府中醫治。待到傷勢痊癒,再去尋人不遲。」
寒月還是緊緊叩頭,苦求道:「求求你!路大俠!祁連門如今遭逢大難,事在緊
急,路大俠今夜必要帶我去找青雲爺爺。求求你,行個好!路大俠救解敝派危難,功德
無量,他日必定長生不老,子孫滿堂。路大俠今夜必要帶我去找青雲爺爺。求求你!」
路伉聽他說得嚴重,又看那地上隱隱一灘,都是寒月頭上留下的鮮血,心中著實疑
惑:「師父和中原俠客都還趕著出關,這兒祁連門勢力龐大,一有不慎,恐怕要多生事
端。」一時不能答應,又問著原委:「道長可否將事情說個明白。伉即與道長同上玄元
仙府,請太守、刺史都做個人情。想天大的漏子,也可以抹平。」
寒月叩著響頭,說:「祁連門中有奸人與外賊合謀,欲為悖逆之事,毀壞祖師爺的
遺產。這般家醜,貧道說來,也是羞愧。」又再三哭求:「路大俠念在祁連祖師爺一生
行俠仗義,救人無數。今日祁連門大難當前,路大俠萬萬扶持一把。」路伉聽這不清不
白的述說,還在猶豫,又聽寒月說:「路大俠今日若不肯救祁連門一把,小道人只有死
在此地了。」說完,跳了起來,就往牆上檯去。
路伉料不到這一著,看寒月拚命就要撞到了土牆,趕忙袖袍一拂,就將寒月圈轉起
來,繞了三圈。寒月覺得無形罡氣單體,不由自主的天旋地轉,因仰八叉的就跌翻在地
。路伉趕忙低身扶持寒月。卻看寒月閉著眼睛大哭:「路大俠!你聽我說分明,我這一
條命都是祁連門給的。我們一個村子裡,看著兵荒馬亂,幾百口人都沒得飯吃。祖師爺
來到山窪裡,趕走強盜,又施捨穀粟,治病活人。我們一村裡,四十幾個娃兒都搶著要
跟隨祖師爺,伺候他一輩子。我們一村子的命,幾百口,都是祖師爺給的。就是涼州百
萬口生民,都沒有不受著祖師爺恩惠的。幾個祁連門中的老爺,也都教我們認字讀書。
要不是祁連門,我村中幾百口,都化成山谷中的白骨,早死不知多少年了。」說完,又
掙脫路伉的扶持,跪地叩頭,哭喊說:「路大俠,你將心比心,我雖然微末,要是看著
祖師爺的遺產毀敗,我就不是人。我今日給大俠叩頭,萬萬不得已,只盼路大俠救急如
救火。路大俠念在祖師爺一生積德行善,今日要救救祁連門一把。路大俠只要把我送到
青雲爺爺面前,我就把奸人的陰謀揭穿。如今只有青雲爺爺可以壓得住了。路大俠救命
!救命!」又是「咚咚咚!」叩著響頭。
路伉聽他說的不似假話,雖然怕惹上事端,卻又不忍。於是把寒月扶起,說道:「
既然如此,路某人就與道長一同去尋青雲子道長。只是不知青雲子這一會兒在哪裡?」
寒月跪著說:「青雲爺爺現在西邊十餘里虛的玄元仙府中。我等順著後出小路爬上
去,可以躲過耳目偵察。」
路伉問:「雨龍道長的屍身,該當如何處置?」
寒月就將些爛草兒、樹枝兒覆在雨龍子身上,拜了三拜,然後就向路伉說:「請路
大俠啟程吧!」
路伉是個重然諾的人,就隨著寒月走出木屋外。這時已是滿天星斗,月兔斜斜鑲在
天上。寒月帶著路伉盡走著小巷子、荒僻的路。東一鑽,西一撇。路伉雖然武功高強,
可是寒月身上帶著重傷,有時還要路伉攙扶,到底妨礙趕路。到了那三更時分,也不知
行到何處。寒月就低聲說:「這邊是山腳下,再沿著山路走半個時辰,就可以到後院。
」
忽然路伉將寒月扯在一棵大樹旁,示意寒月襟聲。兩人躲在暗處,一會兒看三名著
黑衣的蒙面人來到,在四處搜看。那三人沿路約略看過,又向山上走去。路伉待那三人
在山徑上消失了蹤影,就要與寒月上山。
寒月卻苦著臉兒說:「這兒上去,山路狹窄,必定會被那三人發現。可怎生是好?
」
路伉看著也是。可是要寒月跟著攀巖附壁,他現在帶傷,卻是辦不到。於是路伉說
:「道長若是不介意,路某可以背負道長上山,倒是不需走這山路。」
寒月聽了,就說:「如此多多得罪了。」
路伉說:「不妨事!」就將寒月揹在背上。怕寒月帶傷,手腳無力,又脫下袍兒,
將寒月縛住。然後路伉就施展輕身功夫,在那樹梢石壁間飛縱。約莫頓飯功夫,看月
色照臨下,前面廣台隱隱,翠簷飛角,周圍一睹紅牆,如帶圍繞。
寒月低聲說:「路大俠!只這兒就是玄元仙府後牆。」
路伉點頭,背著寒月翻過後牆,就在各院落間摸索。試著找了兩處院子,可是卻都
沒有青雲子的蹤跡。
路伉看這時天色已然漸漸明亮,東方呈現魚肚白,心中也是著急。
兩人避開了幾名值夜的道人,又摸進了一間大院。寒月指著樓上一間屋,示意路伉
上去看看。路伉見那屋中還有一絲燭光,於是就輕身跳到樓上窗外,單手抓著橡角。低
身慢慢摸近窗旁,正想用指頭晝開窗紙,忽然看屋中燭光熄滅。破窗飛出一團黑黜勳的
影子,路伉大驚,趕忙翻身上了屋脊。聽身後風聲響起,一人如影隨形追來,路伉趕忙
將浩然真氣匯聚雙足,用力踩下。另聽得「嘩啦嘩啦!」路伉腳下屋瓦盡碎,趁勢墜入
屋中。路伉身猶在半空中,凝神聽那敵人也踩破屋瓦,追入屋內。路伉趕忙雙足在桌上
一點,又從屋頂破洞中彈跳出去。好些屋瓦、斷樑「批哩啪啦」的落人屋內。那敵人一
時看不清情勢,只當路伉還在屋內,就在屋內黑暗中喝叱劈砍。
路伉趕忙奪路跳下樹叢中,去尋寒月。可是找了兩遍,卻都沒有寒月的蹤影。路伉
趕忙翻到另一座院落中,還聽那方才屋中敵人開窗大叫:「有刺客!」路伉潛身伏行,
忽然聽到人聲喝叱:「刺客在哪兒?」
「大膽刺客!敢來太歲頭上動土。」
只見許多人在院中,執著火炬,拿著長短兵刀,四處叫喊。路伉趕忙趁著天色未全
亮之際,又翻了兩座牆頭。行到了一座池塘邊,聽四處都是祁連道人叫喝的聲音,路伉
不禁心頭發愁,念道:「這麼大個道觀,叫我該如何尋找青雲子呢?」
突然聽到撞鐘聲響徹山谷,就聽到人叫喊:「快生到天德殿前去?今日西王母娘娘
壽旦,不可帶兵刃前去。」聽四周院落中都是人聲走動的聲音。又聽人叫說:「如何提
早了一個時辰,不是說辰時才要去行禮麼?」
「廢話少說,叫你去就去!」
「可是還有刺客哩!」
又有人叫道:「今早有大事!快快去天德殿前,莫要囉唆!」
「你們三個留下來看顧,找尋那刺客蹤跡。」
「掌門人有令,全山上下道人,無論老小,都需解下兵刃!」
那四處道人聽了鐘聲,都往前殿付去。看四處道人走動,不一會兒都齊集在天德殿
前。卻看玄元仙府山門大開,各地法壇主持與隨行弟子,五、七百名道人,大大小小,
老老少少,群集在正殿之前。這時天色透亮,輕霧煙嵐梟�堙A瀰漫在深綠淺翠的山谷中
。遠望山峰上,怪石憐胸。半空中傳來鶯啼猿嘯,盈徹深谷。
仰望祁連山,雲嶺連峰,照耀晨暉,金光閃爍,真是神仙修行的福地。再看那幾座
宮殿,高可二十餘丈,畫橡飛角,舖玉鑲銀,描金繪紅。當中一個匾額寫著「天德殿」
。殿內金碧輝煌,萬盞祈福燈,照耀西王母塑像,高有兩丈餘,蛇身人首,金髮豹額,
額前戴方天勝。
又一會兒,先看八名青壯道人,拿著金箍棒出來,站在天德殿前玉階之上。然後,
一個使者揚著塵尾,蹊步出來,卻是鍊真子。聽他大喊:「祁連教上下道眾俱各聽宣-
-!」將聲音拖得老長。「掌門人乾真仙人春天時節巡遊東方,宣揚太乙金丹聖道。塞
南大小官吏、山東武林好漢都心悅誠服,敬仰祁連門有至德聖道,混上萬象,玄而又玄
,至於無極,不可思議。更有種種祥瑞吉兆,不可思度。掌門人到了泰山之下,聽仙樂
飄揚,異香縈繞,白雲間出現西王母娘娘,還有祖師爺祁連仙人,旁邊九天玄女、黃斤
力士,遍灑仙花仙果。西王母娘娘嘉勉掌門人宣揚太乙金丹聖道,著即賜掌門人「太
乙無極玄玄金丹聖仙」封號,更手授「太乙金丹寶鑑」一冊。」講到這兒,天德殿前的
各處法壇主持、弟子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想著乾真子春天時去山東行刺皇帝與七個
西域國王,被儒俠門打敗回來,如何卻變成「心悅誠服」,更還遇見了西王母娘娘傳授
天書。
就聽階前一個老道說:「鍊真!這是怎的一回事呀?」
「哆哆哆哆!」猛然聽那階上八名持金箍棒的青壯道人將金箍棒連連撞地,發出巨
響。聽鍊真子說:「肅靜!天德殿前,萬不可喧嘩!」那各法壇的主持、弟子看了,更
是睜大了眼睛,心中充滿疑惑。又聽鍊真子高聲宣達:「掌門人戒慎恐懼,拜領天書。
掌門人為西王母娘娘親授宇宙真理。從今而後,掌門人就是「太乙金丹聖道」,「太乙
金丹聖道」就是掌門人。祁連門改為祁連教。爾等見乾真仙人,都須叩首稱尊號曰:「
聖教主」、或「金丹聖仙」、或「太乙無極玄玄金丹聖仙」。凡有教主仙旨,上下道眾
都要歡欣鼓舞,一體奉行,以發揚太乙金丹聖道。」
聽人叫喊:「鍊真!你稿的什麼玩意兒?你叫掌門師哥出來說話!」卻是赤塵子。
又聽「哆哆哆哆!」看那八個精壯道人將金箍棒撞地震威。鍊真子大叫:「肅靜!
不可喧嘩!」許多法壇主持、弟子心中疑惑,還要問話。忽然看鍊真子揚起塵尾,回身
向天德殿門躬身行禮,明說:「祁連教教主,祁連仙人嫡傳大弟子,微妙玄通,深不可
識,太乙無極玄玄金丹聖仙駕到--!」說罷,下跪叩頭。
就聽管樂絲竹奏起,看天德殿門緩緩開啟,八個小道童捧著五彩羽扇、玉獸香爐出
來,列在兩旁。然後,又是八個小道童,抬著一張天青雲霓錦繡矮榻出來,上面坐著乾
真子,身著鶴氅、八卦逍遙棠。在香煙繚繞、樂音悠揚中,乾真子面無表情,雙目微垂
,箕踞在矮榻上。那旁邊的玄元仙府弟子都紛紛跟著叩頭膜拜,高呼:「聖教主!聖教
主!」「太乙金丹聖道廣被天下!祁連教化育萬眾!聖教主功德參天!」而各法壇的主
持、弟子則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等到禮畢,鍊真子又爬起來,向階下明說:「聖教主春天東巡,沿途大小官吏、俠
客、百姓都張燈結綵,燒香膜拜。此真真是自老子創立太乙金丹聖道以來,未有之玄德
也。咳咳!」頓了頓,又說:「但還是有幾個頑劣不堪教化的凶徒,不能被聖教主的誠
心至德感動,此固然是天意註定,但也是美中不足也。聖教主秉受天命,德化蒼生,雖
有一人不蒙雨露負載之恩,聖教主也是慈悲哀傷。聖教主回駕玄元仙府後,深思未能畢
竟全功之由,實在是因為本教中有許多弟子,信道不誠,內懷狡詐,冥頑險惡,不奉聖
教主仙旨。聖教主智慧無量,辨識善惡忠奸,彷彿透視人之肺俯。今天祁連教上下都來
到膜拜聖教主,正是獎善懲惡,分別真偽的時候。」輕咳兩聲,又續說:「若是有人犯
了本教第二成規,淫人妻女,該當處死。若有人奸詐狡滑,妄造虛語,則犯了第三成規
。」說著,將手兒一招。看天德殿後,兩個道人帶著一個中年道人出來。那中年道人被
五花大綁,臉上還有鞭打痕跡。鍊真子又說:「第二代弟子廣成道人!在上郡主持無極
宮,詐稱天仙送子,姦淫婦女,犯了第二、第三戒規!廣成道人!你可有話說?」
眾人聽說教中有人犯了第二、第三戒規,都驚訝的抬頭眺望。就聽「咚咚!咚咚!
」廣成道人叩頭說:「弟子也不得已呀!弟子冤枉!那干婦女都來祠中留宿,燒香拜神
,求生男童。我怕要不靈驗,以後有損祁連門聲名,更少了香油錢,不能上繳。弟子一
時糊塗,乘著晚上,摸進了女客房。誰知後來那幾個婦人生了小子,就一傳十、十傳百
,都說是神仙感應,遠近婦女都來無極宮夜宿求子。弟子騎虎難下,萬不得已,每日頭
昏眼花,應付不了,有苦說不出。弟子已經悔悟了,再也不敢回無極宮了。求掌門人打
我一頓。以後再也不敢了。」
鍊真子大喝:「嘟!大膽廣成道人!犯了兩條戒規,鬧入官府,連累本教污了清名
,卻敢狡賴!」回身對乾真子行禮,說:「請聖教主降仙旨!」
乾真子半睫著眼睛,說:「這畜生,就按著祖師爺傳下的規矩處置!」說罷舉起
右手。廣成道人嚇得跪地發抖,大叫:「師伯饒命!師伯……聖教主饒命!」就看乾真
子將手兒輕輕一指,聽「噗呲」聲響,廣成道人頭骨粉碎,軟在地上不動了。眾門人看
乾真子的太乙無形劍,收發由心,殺人不見血,都是驚駭:「掌門人的太乙無形劍,恁
的可怕!」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旁邊兩個年輕道人,就把廣成道人的屍首抬
往院外。
殿前眾人或有覺得殘忍者,但都想著:「這廣成子犯了祖師爺的戒規,合該受罰!
」一時嗡嗡然,議論紛紛。
又轉金箍棒連連撞地,鍊真子大叫:「肅靜!肅靜!」等到場中略略平靜,鍊真子
又說:「若有人貪戀繁華溫暖,私據財物,就犯了第五戒規。又信道不誠,污襪太乙金
丹聖道,就犯了第一戒規。又狂妄自大,言行乖張,就犯了第十戒規。如此惡行重大,
亦該當處罰。」說著,又將手兒一招。看天德殿後,兩個年輕道人抓著一個頭髮散亂花
白,被五花大綁的老道人出來。
殿前各法壇主持都大驚慌,原來以為今天是西王母壽旦,掌門人聚集門下弟子,多
半是講些場面話。誰知卻連連處置犯戒弟子,大肅威儀。等到那頭髮散亂的老道人跪在
天德殿階上,好些弟子都驚慌失色:「是道真子!道真!」「道真哥哥!」看道真子衣
棠破爛,臉上還有拷打痕跡,許多第一代弟子都大叫:「誰敢打道真子?」
「掌門師兄!你怎能叫人打道真哥哥?」
「快放了他!」
鍊真子大叫:「肅靜!不可喧嘩!」又聽「哆哆哆哆!」看那殿前八個年輕道士,
執著棍棒撞地。殿前眾道士緩緩平了聲浪,且看掌門師兄有何話說?卻又是鍊真子說:
「道真子心懷不軌,編造聖教主東巡事跡,暗中毀謗至德,種種謊言,甚為不敬。聖教
主痛心疾首,決定施以薄懲,以為眾弟子勸善除惡之始。」乾真子聽了這話,只是低垂
雙眉,點點頭,但未說話。
那階前幾個老道人,都鼓譟大叫:「道真子到底犯了什麼錯?掌門師兄要給個交代
!」
又聽「哆哆哆哆!」金箍棒撞地,鍊真子大叫:「聖教主!聖教主!誰趕妄呼掌門
師兄,就是不敬聖教主,污襪太乙金丹聖道。」
幾個老道人張口結舌,說:「掌門……掌……聖教主!道真哥哥是好的,怎的就…
…」
鍊真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大聲說:「來人呀!八十杖,打這畜生。」那旁邊八個執
杖道人就行向前來,舉起棍棒,要打道真子。道真子抱頭跪在地上,只是發抖。忽然看
人影飛起,赤塵子跳上玉階,大袖招攬,盡將那八根棍棒奪在臂下。鍊真子看了,橫眉
豎目,大怒:「赤塵何敢阻撓聖教主戒規?」
赤塵子踏步向前,頭髮都直豎了起來,瞪著鍊真子,明說:「你說!你說!道真哥
哥到底犯了什麼事,在你手中?你一定要折磨他?」
道真子也明說:「赤壁弟弟!快救救老哥哥!」
那鍊真子在祁連門中,雖然是第一代弟子,但武功卑劣,素來不為門人所重。道真
子、赤塵子都是祁連老祖親傳一流的弟子。鍊真子看赤塵子發怒,一步步逼近,嚇得打
哆嗦,不住後退,結結巴巴:「大膽!大膽!你對聖教主不敬!你信道不誠,污辱太乙
金丹聖道。」
赤塵子睜了銅鈴眼,一把抓住鍊真子,罵說:「你這不成材的東西,武功學不成,
念經念不好,竟然攥唆掌門人殘害同門。」
鍊真子嚇得話都講不出來了。忽然聽:「赤塵不得無禮!」卻是掌門人乾真子說話
:「道真犯了差錯,應當受罰。赤塵不得無禮!快快退下!」
赤塵子聽掌門師兄說話,就放下了鍊真子,說:「掌門師兄!我非敢無禮也。但
道真哥哥與大夥兒同窗受業三十餘年,向來穩重老成。如今各立法壇,每年王母娘娘壽
旦,大家也都回玄元仙府相見。難道掌門師兄卻信不過道真哥哥?所謂信道不誠,污襪
太乙金丹聖道,道真哥哥再糊塗,也做不出來。掌門師兄明察!」
鍊真子看聖教主出來撐腰,就壯了膽兒,明說:「道真子罪大惡極!他刻扣香油錢
,密不上繳。聖教主東巡,他卻在背後議論禍福,又捏造教主在山東敗蹟,毀謗教主玄
德。又私自擴建火雲洞府,王母娘娘聖像竟然此文元仙府的遠大。這分明是不敬玄元仙
府,也就是藐視聖教主,信道不誠,污襪太乙金丹聖道。」
赤塵子大叫:「他扣了你幾文錢?就由你折磨?你好狠心!」
道真子也在一旁,求恕:「冤枉呀!冤枉!聖教主明察!我怎敢議論聖教……」
鍊真子由懷中摸出竹簡,叫道:「你看!這帳冊具在,火雲洞上繳香油錢八萬七十
四百九十三錢,可是信徒奉獻有八萬七千六百二十四錢。這其中差距,就叫這老兒飽了
私囊。我早料到有人不服,把這帳冊都留做證物,叫你……」
赤塵子一把將帳冊搶來,扯了個粉碎。大罵:「就這幾百錢,就由得你折磨道真哥
哥?掌門師兄!鍊真師弟每每仗著玄元仙府,四處橫行,污辱同窗。掌門師兄將這畜生
抓了起來,好生打一頓。」猛然間一股細弱氣流,竄入胸前,赤塵子大驚,趕忙運起太
乙乾陽功,護佐心脈、丹田,向後倒退了三步。卻看乾真子已然站了起來。赤塵子問:
「哥哥為何要用太乙心法密錄打我?」這太乙心法密錄,乃是祁連門只傳掌門人的鎮教
密功。赤塵子雖然沒學過,也看師父祁連老祖使過。這番看掌門師兄對自己施展太乙心
法密錄,赤塵子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卻轉乾真子說:「你大鬧天德殿,阻撓戒規。還不跪下,受王母娘娘懲罰!」
鍊真子也大叫:「聖教主?聖教主?誰是你的哥哥?以後要叩頭膜拜,尊稱「聖教
主」!還不快快跪下!」
赤塵子皺著眉頭,遲疑說:「掌門……教主要擺這排場,大夥兒也就跟著擺了,如
何又要打道真哥哥?」
鍊真子皺著鼻子,瞪著赤塵子說:「跪下!好大膽量!竟敢阻撓戒規,不敬教主,
分明是信道不誠,意圖污襪太乙金丹聖道。」
赤塵子發怒:「我信道不誠?道真子也信道不誠?我們觸犯戒規?哈哈!都由你胡
說八道!」
鍊真子說:「教主命令你跪下來,你不跪,就是信道不誠,污襪太乙金丹聖道。」
赤塵子說:「我為什麼要跪?我雙膝跪師父、跪王母娘娘,還沒有跪過別人。」
忽然看乾真子舉起手中寶劍,厲聲問:「你不敬我?難道也不敬師父麼?」
赤塵子抬頭望著寶劍,看著劍稍上銅刻的老子騎青牛、紫氣東來圖,知道是恩師祁
連老祖遺留的紫關寶劍。祁連老祖臨終時,要門下弟子見劍如見祖師爺,以後盡心輔佐
掌門人。赤塵子看了紫關寶劍,於是就跪了下去。
鍊真子掀著鼻孔,罵說:「老牛!聖教主明你跪,你就跪!叫你站,你就站!叫你
笑,你就不准哭!叫你吃屎,……」請到這兒,忽然覺得不雅,於是改口:「叫你赴湯
蹈火,你也不能皺個眉頭。」
那階前幾個老道人都明說:「聖教主!赤塵子暴烈的脾氣。掌門人饒恕他一次!」
「赤塵!道真!快向掌門師兄叩頭,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你們不要吵了!叫小兒輩看笑話了。」
道真子果然向乾真子叩頭,說:「我錯了!聖教主饒恕!」可是赤塵子還是咬牙切
齒,瞪著鍊真子,一絲不肯求饒。
卻看鍊真子湊在乾真子耳前,嘰嘰咕咕說話。然後,鍊真子說:「今日聖教正當
傳布天下,化育萬眾之時,而聖教中有人信道不誠,心懷怨望,暗中毀謗聖教主玄德,
不奉聖教主聖今。固然聖教主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蠆陋蛇不蟹,猛獸不據,攫鳥不
博。但老子有言:「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
於細。」今日聖教主若不略施懲罰,無知百姓將無所效法。此誠防微杜漸之機!老子又
言:「民不畏威,則大威至。」以後眾弟子都以此為戒,不可私自議論聖教主玄德。更
當歡欣鼓舞「領受聖教主聖命,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然後,又招手,說:「快將道
真子的八十杖都打了。」那旁邊八個精壯道人,就又尋回棍棒,要來打道真子。
道真子只是叩頭,說:「聖教主!饒了我一條老命!」哪裡由得分說,剎那時,八
條棍影齊飛,「霹哩啪啦」打得道真子抱頭哀嚎。忽然又看一個人影飛起,鑽入人群,
接住了八條棍子。
乾真子大怒:「金霞!你也敢阻撓戒規?」瞬間太乙無形劍射起。那接住八條棍子
的老道,就是金霞子,剎那間覺得風如刀割,趕忙撒了棍棒,向後倒縱。那太乙無形劍
收發由小,可以細如懸絲。在那八個精壯漢子之間,直切入刺向金霞子,卻沒有傷到那
八個精壯道人。而金霞子飛身退走,那太乙無形劍氣隨即收去,並不追趕。
鍊真子看機不可失,又大叫:「快打!快打!打完了八十杖,才可歇手。」那八個
精壯道人又淪起棍棒,沒頭沒腦的打下。赤塵子在一旁咬牙切齒,渾身氣得發抖。那天
德殿前的眾道人都心頭沉重,彷彿一棍棍都敲在心頭。
「霹霹啪啪」轉眼間,打足了數。道真子不敢運功抵抗,已經是皮開肉綻,血肉模
糊了。金霞子又趕忙跳上前,抱著道真子,哭道:「哥哥!哥哥!」道真子只有顫抖呻
吟。那階前許多老道猛然看見乾真子對昔日同窗,第一代弟子施刑,都是憤怒驚駭。火
雲洞府的弟子也紛紛跑上階前,捧著道真子,哭爺爺叫奶奶。
鍊真子得意非凡,掃視天德殿前,冷冷說:「以後門下弟子都當竭誠傾心,歡欣鼓
舞,以奉聖教主聖令。
若有人再敢毀謗聖教主玄德,議論聖教主東巡事蹟,就是信道不誠,污璣太乙金丹
聖道,絕不寬貸。」那殿前各法壇主持,都低頭不言。然後,鍊真子又說:「赤塵子今
天阻撓戒規,衝撞教主,大不敬。教主今日端正倫常,光大教規,不可寬貸了赤塵子,
以免日後眾弟子不辨善惡,任意妄為。」
金霞子與赤塵子最是要好,慌忙說:「掌門師兄!怎可打了道真,又要打赤塵。」
那階前許多老道人也明說:「夠了!夠了!不要再打了!」
「到底為了什麼?難道要我們顛倒黑白麼?」
乾真子看天德殿前亂哄哄,皺著眉頭,十分不悅。又聽鍊真子在一旁大叫:「今日
在分別善惡,警醒愚迷,教主不可遲疑。」乾真子點點頭。
忽然聽赤塵子大叫:「掌門師兄!今日處罰的,都還是小惡。掌門師兄可知道,祁
連門中有人犯了大錯,卻沒有受到戒規麼?」乾真子睜圓了眼睛,勃然大怒。鍊真子喝
叱:「住嘴!」赤塵子不理不睬,又大叫:「弟子就一一數來,掌門師兄垂聆則個。第
一件!往年各處法壇來會玄元仙府,齊賀西王母壽旦,都是由玄元仙府照料飲食。可是
今年玄元仙府卻關著大門,不放各法壇弟子進來,更不放飲食。各法壇上繳香油錢,一
文未少,玄元仙府卻苛扣飲食。掌門師兄要查明奸亢,嚴加究辦。」
那階前的各處法壇主持,都應和:「是呀!隨身金錢又是不夠,十分難堪。」
「玄元仙府也是師父留下來的,如何不放我等進入。」
「這不都是鍊真師弟管賬麼?怎的不發飲食?」
「我一把老骨頭在山下吹風吃沙兩個月了,今日掌……聖教主一定要給個交代。
」
鍊真子面紅耳赤,吶吶不能言語。乾真子看階前眾人紛嚷擾亂,更是不耐,回頭看
著鍊真子。鍊真子搔髮搓手,站立難安。乾真子將手兒招起。各法壇弟子看掌門人要說
話,都停了聲息。就轉乾真子說:「鍊真子辦事辛勞,偶有疏失,我自會責備他。眾弟
子當念:「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則近於「德善」。」
天德殿前的祁連門人聽乾真子偏頗護短,都忿忿不平。
赤塵子更哪裡肯鬆口,又趕著說:「再有一人,不能虛心若谷,自見自是,自伐自
矜,受人錢財,甘為刺客,敗績受辱而歸,……」
乾真子大怒:「住嘴!」
赤塵子哪裡肯放,急著又說:「卻以刑罰威嚇,禁止他人議論。」
聽風聲倏起,赤塵子大叫一聲。看乾真子已經飛到了赤塵子身前,一把抓住了赤塵
子的天靈蓋。乾真子固然武功高超,在眾人之上,但赤塵子又跪在地上,更未料到乾真
子就以本門鎮教神功來對付自己。看赤塵子翻著白眼,渾身顫抖,顯然乾真子大怒間,
已將太乙心法密錄中的手段施展開來。
聽「撲撲撲!」幾個老道人都飛身上了玉階,明說:「掌門師兄不要發怒!」
「赤塵受不了了!」
幾個老道人就來拉扯乾真子。乾真子在盛怒間,還是緊緊扣著赤塵子天靈蓋。
就聽鍊真子說:「退下!退下!誰敢冒犯聖教主!聖教主是你們摸的麼?還不退下
!」
旁邊幾個老道人大怒:「狗奴才!竟敢慫恿教主害人!」
這時,乾真子眼中精光暴盛。赤塵子跪在地上,渾身亂頭。
金霞子大叫:「不可廢他武功!」
幾個老道人拉著乾真子、赤塵子,就要將兩人分開。「砰砰!砰砰!」看那玉階上
的老道人都紛紛站立不穩,往後翻倒。只有乾真子還穩穩站著,依然將太乙心法密錄灌
入赤塵子頂門,要廢去他武功。又聽乾真子冷哼:「我太乙無形劍天下無敵。你妖言惑
眾,侮萬長上!」又轉頭環視階下各法壇主持,冷冷說:「今日誰敢阻撓戒規,且看我
手中的「紫關寶劍」!」
那幫老道人看乾真子震起太乙心法密錄,把眾人都排出園外,知道掌門人必定要廢
了赤塵子數十年的太乙乾陽功。幾個老道人奮不顧身,又跳上前去,叫喊:「掌門人!
」
忽然聽院前有人大叫:「青雲師伯!」「青雲爺爺!」看灰影晃動,一個白髮白髮
的灰衣老道人,竄到乾真子壓制赤塵子天靈蓋的臂下,明說:「掌門人息怒!掌門人息
怒!」
乾真子怒喝:「青雲!難道你也要作反麼?」
那旁邊的幾個老道人看了青雲子,都叫說:「青雲哥哥!快勸勸掌門人!」
「青雲!只有你才說得動了!」
「快生罷手!要叫人看笑話了。」
那灰衣老道人就是青雲子,只聽他低聲說:「掌門人!今天有人要作亂!掌門人莫
要發怒!先記下赤塵這過錯,我叫他明天給你叩頭賠罪。」
乾真子厲喝:「住嘴!今天必要殺了這不敬太乙金丹聖道的蠢蛋!」
青雲子緊緊搖頭,低聲說:「不是赤塵!是靈鶴!掌門人快快處置!」
乾真子冷硬說:「有人作亂!就是這赤塵帶頭作亂!我先把他廢了!」說罷,看乾
真子袍袖飛漲,掌上透出金光,將太乙心法密錄源源灌入赤塵頂門。赤塵子經受不起
,呻吟著渾身軟黏,彷彿吊在乾真子手掌下。
轉金霞、青雲、雲蛟等人大叫:「住手!」乾真子忽然覺得腋下一股柔軟真氣撲來
,將自己推擠向後。乾真子立不住腳,慌忙中棄了赤塵子,往後跳出一丈開外。乾真子
大是驚駭,瞪眼看著青雲子、金霞子抱著赤塵子。赤塵子渾身汗濕,吊著眼睛,喘著氣
兒。
一旁鍊真子叉腰大叫:「青雲!你搞的什麼鬼?你要帶頭作亂?」
青雲還在哀求:「掌門師兄且息怒!這不是鬧氣的時候!」忽然聽「乒乒乓乓!」
人聲喝叱:「唉喲!」「大膽!」「都抓起來!」「造反了!造反了!」看好些精壯道
人跳了起來,亮出兵刃,都架在階下幾個老道人的身上。乾真子、青雲子、金霞子都大
驚失色,往階下看去,見各法壇的主持都叫幾個服侍一個,被刀架在脖子上,有些更被
制住穴道,不能動彈。那些法壇主持多是祁連門第一代有為的弟子,或者是第二代拔尖
的弟子。
就聽一個精壯道人拿著長劍,大聲明說:「掌門人乾真失德,不能繼承祖師爺志業
,貪好財貨,廣營宮殿;爭強好殺,不恤同門,墮了祁連門聲名。我等今日在此要掌門
人退位,將寶位傳給有德之人。」
那精壯道人就是靈鶴子,祁連門第二代弟子中第一好手。旁邊幾個年輕道人都大叫
:「大膽!靈鶴叔叔何敢謀逆?唉喲!」「啊--!」看靈鶴子手兒一揮,劍光盛起,
那方才罵靈鶴子謀逆的幾個門人都人頭落地,死在天德殿前。
乾真子大罵:「你這劣徒!以為我殺不了你們幾個逆賊!」
青雲子也大叫:「逆賊!還不放下刀劍,否則悔之無及!」
靈鶴子大叫:「乾真老賊休要妄動!你要有個動靜,我就把各法壇的主持都殺了!
」喝叱一聲,看那些作亂的祁連道人都把刀劍狠狠的壓在被挾持的各法壇主持脖子上。
那各法壇的弟子看主持被挾持,都慌張不知所措,不敢有所作為。靈鶴子看情勢在握,
又舉劍大叫:「今日第一代弟子多年老昏庸,不能治理祁連門,已經都教我制服了。我
今日以祖師爺之名,廢了掌門人,改立青雲師伯為掌門人。」
乾真子大怒,回頭瞪著青雲子,罵說:「青雲!連你也來作反?」
青雲子趕忙搖手,說:「師兄莫要中了奸計!」
乾真子怒斥:「閉嘴!你難道忘了師父給我的紫關劍?你難道忘了師父的臨終遺言
?」看青雲子沒有言語,乾真子條然起身,駢指殺出太乙無形劍,直向青雲子。聽青雲
子叫喊:「師兄且要冷靜!」看灰袍鼓盪,「撲撲撲」太乙無形劍打在青雲子袍袖上,
乾真子又覺得一股軟綿綿的真氣,如城牆一般壓迫而來,一時不能前進,反而被彈退數
步。乾真子難掩驚慌,歪著身子,斜看青雲子,心中雜亂的想著:「這是太乙乾陽功麼
?難道師父偷傳了他什麼密法?……我就不信,太乙心法密錄打不贏他!」怒叫一聲,
兩掌圈轉,畫出陣陣紫氣,飛身撲向青雲子。
聽青雲子大叫:「師兄住手!」「砰!」四掌對實,乾真子咬牙,運起太乙心法密
錄,將十成玄玄太極真氣盡皆鼓盪,灌入青雲子雙臂,彷彿必要制青雲子死命。青雲子
看乾真子發了凶性,趕忙潛小靜氣,將太乙乾陽功如波瀾洋洋運起。乾真子太乙心法密
錄雖然猛烈,但覺得青雲子兩條手臂上的太乙乾陽真氣,如波濤蓋天,又如萬丈高山,
虛實強弱,全然無法測度。兩人僵持一會兒,乾真子看無法取勝,心意沮喪:「為什麼
太乙心法密錄勝不過太乙乾陽功?難道師父另有密傳,給了青雲。」可是在兩臂上傳來
的真氣,卻明明白白是太乙乾陽真氣。
又聽階下靈鶴子大叫:「祁連門中都知羞恥,掌門人都不知羞。掌門人的寶位是哭
來的。這大家都知道的。祖師爺本來要傳位給青雲師伯,可是乾真子每次在祖師爺出遠
門時都作假哭泣,引得祖師爺說他「生性仁厚」。乾真子將祖師爺哄得團團轉,其他人
的眼睛卻是雪亮的。今日必定要殺了乾真!」聽刀劍撞擊聲連天響起,靈鶴子又大叫
:「兄弟們!把玄元仙府的弟子都抓了起來,一個都不准跑!」
乾真子看這場面,雖然又羞又怒,可是與青雲子比鬥內力,萬分凶險中,怎能講話
。只能睜大了怒眼,瞪著青雲子。看著青雲子溫和的目光,忽然間覺得手臂上內力盡撤
。看青雲子倒退兩步,吐了一口鮮血。乾真子大大詫異。兩人比拚內功時,虛實強弱,
步步為營。而青雲子自撤了內力,乾真子的太乙心法密錄一時收拾不及,就源源灌入了
青雲子經脈中。饒是青雲子內力深厚,也受劇烈震盪,吐出鮮血。
就聽青雲子喝叱:「靈鶴!你好大膽!怎敢謀逆?」說罷,一步步下階向靈鶴子走
去。
靈鶴子只當乾真子、青雲子比鬥內力,必定不死不休。誰知青雲子寧肯自己受傷,
也不能謀逆。看著青雲子一步步走來,靈鶴子嚇得倒退,叫喊:「你不要過來!再過來
,我就下令,把所有法壇主持人都殺了。」
那旁邊挾持各法壇主持的叛徒,看這場面,都是驚惶,更是把長劍緊緊抵在人質的
脖子上。青雲子看這場面,一時猶豫,不知如何是好。
靈鶴子又揚劍大叫:「兄弟們!大家把玄元仙府給滅了!」那一旁許多謀逆的精壯
道人都提劍四處追趕玄元仙府的弟子。今早乾真子號令弟子不許帶兵刃來天德殿前,這
會兒玄元仙府弟子卻吃了大虧。
青雲子大怒:「畜生!我今日替祖師爺殺了你這畜生!」又往前逼近靈鶴子。
靈鶴子看著青雲子逼近,恐懼中仗劍後退,還叫喊:「大夥兒擇賢而立,擁戴青雲
子為掌門人。唉喲!」
看靈鶴子倒退中,仰面翻倒,大約是給絆住了。就看人群中一個長大火工道人,將
靈鶴子提了起來,飛身上了天德殿前玉階。那火工道人兩手將靈鶴子高高舉起,朗聲說
:「在下儒俠門路伉也!受寒月道長囑託,來此舉發靈鶴子謀逆詭計。各位今日骨肉相
殘,或許都是出於靈鶴子的挑撥。」
靈鶴子哀聲求饒:「饒命!饒命!路伉殺了雨龍子!是儒俠門殺的。」
那旁邊一個年輕道人也叫說:「靈鶴撒謊!靈鶴殺了雨龍爺爺!」卻是寒月。
雲蛟子雖然被制,還大喊:「什麼?雨龍死了?路伉!你殺了雨龍!路忠直!你到
底有什麼詭計?」那時雨龍子與路伉在琅邪城外大戰中傷,祁連門中都是知道的。而乾
真子行刺今上與西域國王,被儒俠門挫銳歸來,也是眾人盡知。因此,祁連門眾人此時
看了路伉,卻都是憤恨。
路伉趕忙說:「道長莫要誤會了!雨龍道長是靈鶴子所殺!」那幫老道人聽說雨龍
子死了,都還不能置信。
青雲子又轉身,看著階下那些挾持各法壇主持的叛徒,喝道:「逆徒!今日奸計已
然破了,還不束手就擒!或許掌門人看你們有悔過之心,就寬恕你們。」
那幾十個叛徒看周圍都是各法壇的弟子,首領又被路伉抓了,就紛紛棄了刀劍,哀
求說:「我等都是受了靈鶴子脅迫!青雲師伯饒命!」
「青雲師伯饒命!我知錯了!」
各法壇的主持擺脫了挾持,都跳了起來,對那些叛徒拳打腳踢,喝罵:「大膽逆賊
!」
「我打死你!打死你這孽徒!」
還有幾個老道人都跳上了玉階,叫說:「青雲!你快處置這干逆徒!」
「青雲!你可有傷著了?」
青雲子卻回身,躬身向乾真子說:「請掌門師兄處置叛徒!」
乾真子冷笑,說:「青雲!你太乙乾陽功,好大的威力,連太乙心法密錄都不能奈
何你。你好大的威風呀!」
青雲子說:「掌門師兄莫說這話!弟何敢望兄於萬一呢!」
旁邊許多祁連門弟子都還明說:「幸虧有青雲伯伯!」
「掌門師哥不要開了!快生處置叛徒!」
乾真子又冷冷說:「哼!青雲!你何必謙虛呢?你看你是眾望所歸,我就把掌門的
位子傳給你好了。當初師父沒有傳寶位給你,你總是不服。你今天就趁著時機,唆使叛
徒把我殺了,將紫關劍奪去,豈不甚好?」
青雲子說:「掌門人莫要疑心!我受師父遺託,盡心輔佐你,將太乙金丹聖道傳揚
光大。怎敢有異心?」
乾真子忽然想起,方才青雲子拚著自己受傷,撤了內力,只是為了制裁靈鶴子。否
則若是與自己相持不下,靈鶴子又挾持了各法壇主持,自己早已不知死活了。想著這情
節,又有一絲愧疚。
忽然聽雲蛟子大叫:「路伉!你闖到玄元仙府,你好大膽!你是不是殺了雨龍?」
青雲子慌忙轉身,大叫:「雲蛟!路忠直拆穿了靈鶴的逆謀,於我祁連門有大恩。
你……」突然聽「次次」兩聲,看青雲子翻倒在地,胸前兩個血窟窪,汨汨的噴著血兒
。
那天德殿前的祁連門徒眾,才經大變,轉危為安,卻又看這變化,都目瞪口呆,不
知所措。路伉也料不到這一招,呆呆看著,還抓著靈鶴子挺在空中。只有靈鶴子還在求
饒:「青雲爺爺!饒命!」還有寒月飛撲到青雲子身上,哭喊:「青雲爺爺!」
就轉乾真子冷峻說:「青雲勾結儒俠門,又隱飾奸詐,早有不軌之心,今日受了懲
罰。以後,眾弟子都要引以為戒,衷心歡喜,奉行本教主聖令。若有私自議論本教主玄
德,毀謗太乙金丹聖道,就是信道不誠,都要受懲罰。今日還有貴客上山,暫且放下眾
弟子罪行,明日再付議處,眾弟子還不快快退下山去。」看著天德殿前靜默,又咳著喉
嚨,大叫:「都快下山去!把髒血清了!那個靈鶴子,先捆到後出,待明天發落。」
忽然赤塵子虛弱的叫著:「掌門人!還青雲哥哥命來!」說罷,看赤塵子歪歪斜斜
的跑了起來,緩慢伸手丟抓乾真子,顯然身體還未恢復。乾真子眼睛爆睜,喝道:「大
膽!」但聽得雷聲隆隆大響,又是好大一聲「砰!」赤塵子身影飛起,撞落階下。金霞
子大叫:「赤塵!赤塵!」飛身下階,抱起赤塵子,卻是渾身軟趴趴的,骨骼盡碎了。
那院中許多第二代弟子看了,都奔上前來抱著赤塵子,哀怨叫說:「師父!師父!
」
「玄元仙府太可惡了。你們當是秘傳正宗,就不把我們照明宮當人看。」
幾個小道人跳起來就拿著塵尾和玄元仙府中的人拚鬥。
金霞子仰面大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看祖師爺在天之靈,不要打了。」
雲蛟子也大聲喝叱:「反了!們這些兔崽子!怎敢在此打架,玷污神仙廟宇。還不
快快住手!」說完就跳下台階,抓著那些拚鬥中的道人扭打。
就這瞬間,又聽那殿前的幾名老道人明說:「乾真不恤同門,糟塌祖師基業。兄弟
還要待到何時?」說完話,聽那震耳雷聲乍然響起,就見三、四條人影飛向乾真子身後
。乾真子倉促間雙掌緊閉,翻身拍打而出。
聽得「砰!砰!砰!砰!」連響了幾聲,乾真子倒退了三、四步,嘴角有一絲鮮血
。可是那些襲擊乾真子的師弟們中間又倒下了一個,其餘幾個彷彿也是受傷非經,歪歪
斜斜坐在地上。
金霞子趕忙跑去扯住那幾名師弟。那幾名師弟看乾真子靠在牆邊,都掙扎又要上前
拚鬥。金霞子運勁拉扯,斥罵說:「你們好大膽兒!你們這樣可對得起師父的養育之恩
?你們好大膽兒!你們難道忘了昔日同床起臥的年歲?」
雲蛟道長也跑來叫罵:「你們幾個老糊塗了!叫小輩兒孫看笑話了。」
可是那幾名道人給拉扯著,卻怒叫:「金霞哥哥讓開!乾真不念情分,視我等如
芻狗。今日必要他退位,否則我等皆無遺子。」
卻聽乾真子爆喝:「大膽!還不退下山去,否則這幾個逆賊就是榜樣!」那吼聲震
盪在天德殿前,回響在整個山谷中,久久不敬。
那殿前十幾個老道人卻都跳起來,大叫:「乾真失德!今日要交出紫關劍!」
「乾真!你怎的就下殺手?」
「你瘋了?你眼中可還顧念同窗情分?」
又是七、八條人影躍起來,夾著漫天震地雷聲,飛向乾真子。但聽「哧哧!」「砰
砰砰!」劍氣聲又怒射而出,頭破雷鳴。殿前長廊中立時倒下了兩名鮮血淋漓的老道人
。可是乾真子口角帶血,斜倚身軀扶持著牆壁,彷彿也已中傷。
雲蛟道長扯住那些道人,罵道:「反了!你們都給我跪下。給掌門人叩頭謝罪。快
快跪下。」兀自在拳打腳踢。
這時,那院外又奔來幾個小道人,口中叫喚:「掌門爺爺!乾坤洞、日月宮的人在
山前放火,燒了好些房子。使看大人受困,急叫掌門爺爺救援。」
「掌門爺爺!使君大人車駕已然到了山門前。可是火雲山、乾坤洞、飛雲觀的人阻
在路上打架。」
「還有好些人在和孟書袋手下的酸儒生打架,死了好幾個人。」
「使君大人給圍住了,上不了山。叫我等來稟報掌門人。」
看到那天德殿前的景象,卻又住了口,傻楞楞的呆立場中。
乾真子抬頭看著山下,遠遠見濃煙沖天而起,近處看一院裡廝殺叫喊,心頭也是驚
駭。於是轉頭說:「鍊真!可是你扣著糧食,不放給眾位師弟的。」卻看鍊真子窩縮在
欄杆邊,瑟瑟發抖。乾真子又大叫:「鍊真!」
鍊真子發抖著哭說:「不干我的事!不千我的事!莫要殺我!求求你!」霍然見銀
光一閃,鍊真子一顆頭顱滾落階下。那紫關劍奇快無比,眾人都看不清出鞘,乾真子已
然收劍。
乾真子就緩著聲音說:「眾位師弟可以先行下山。苛扣錢糧之人已經受到責罰。你
們等我召喚再上山。
今日貴客來臨,事情重大,莫要再胡鬧了。」
金霞子拭著眼淚,也說:「眾位師弟就先下山吧!下山吧!」扯著幾名老道人就要
往山下走去。
可是那其中幾名道人卻還大叫:「事已至此!今日必定要掌門人退位。」說完又是
七、八個人影,在轟隆雷聲中跳向乾真子。但聽得無形劍氣銳利穿破連綿雷聲中,爆射
而出。幾聲慘嚎中,又見兩名老道人身首異處,另一名老道人則少了條胳膊,齣牙裂嘴
的演在地上。乾真子身上也是血跡斑斑,靠在柱子上喘氣。
雲蛟氣得大叫:「放肆!如何有此不敬言語?成何體統?」
金霞子看了大勵說:「師父!師父!徒兒對不住你!徒兒沒能幫著掌門人。徒兒無
用!」
乾真子咬著牙,問說:「金霞!你可是也有一份?你跟著做逆造反,如何對得起師
父?」金霞子只是不言,跪在地上,看著蒼天。乾真子又說:「你要是幫著我,就將這
些逆賊給殺了。快生殺了!我就將紫關劍傳給你。」
那幾名老道人都怒賀:「航髒豬狗!今日要你替師兄弟償命!」又是要擠過金霞、
雲蛟身邊,來與乾真子拚命。
金霞子卻還是大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跳起來隔在中間。那幾名老道人卻
還怒吃喝罵中,又要上前和乾真子拚鬥。金霞子橫臂擋架,扯住那幾名老道人的手臂、
袍袖,叫罵:「你們如何還敢放肆?」那幾名老道人感覺到金霞子的太乙乾陽功內力
雄渾深厚,彷彿一睹銅牆檔在前面也似,一時不能前進。
忽然聽劍氣破空爆響,那當中與金霞子拉扯的兩名老道一齊慘叫,登時頭破血流。
就轉乾真子冷冷說:「有敢再為亂言者,就是如此下場。」
金霞子又苦苦求道:「掌門師兄!求求你看在師父面上,手下留情則個。」
那原來結金霞子遮攔住的幾名師弟都大叫:「乾真殘害同門!今日要為祁連門除此
大書。」奮不顧身,飛身向乾真子打出太乙神雷。一時間那殿前雷聲響成一片,如龍門
飛瀑,火山噴發,將窗戶門傭盡皆震動搖撼。兩太乙無形劍氣也是縱橫亂射,失利刺耳
的穿插在無情雷電震盪之中。乾真子一人獨鬥那十來名師弟,各欲置對方於死地。雲蛟
子怒極發狂,也將太乙神雷胡亂打出,口中罵道:「通通打死你們!你們這班蠢貨!
通通打死你們!」在天德殿前、蒼翠仙山下,眼見皮肉四散,骨血飛迸,耳聞廝殺
吶喊,驚慌哀嚎。祁連門道人一個個倒下,死在同門手中。
那院中又有人大叫:「徒兒們還不拿出兵刃取事?更要等到何時?」
「殺了儒俠門的狗賊!殺了路伉,替雨龍爺爺報仇!」
那人群中一些道人就於袍下拔出匕首、斧頭,就在身子四周殺起人來。路伉見雲蛟
子和幾個玄元仙府的弟子都仗劍攻來,只有棄了靈鶴子,來回縱跳,卻不敢還手。
乾真子大怒,叫罵:「大膽叛徒!今日是王母娘娘壽誕,你如何就敢令門人暗藏兵
刃來此?」說完就縱身而起,來取金霞道長。那剩下幾名還能動的老道人看了,都飛身
而起,運出太乙神雷來鬥乾真子。劍氣破空聲、此起彼落的暴雷聲,間雜作響,一陣又
是一陣。院中五、七百名道人也是到處混殺,胡亂砍斬。那些乾真子門下,玄元仙府中
的道人都未帶兵刃來天德殿前,只有以內力、塵尾抵抗,頃刻間就落到下風。
乾真子與幾名師弟連對了幾掌,又殺了幾人,可是自身也已經受傷沉重。於是長嘯
一聲,望後出跑去。
那許多道人都隨後追趕。
路伉看這混亂景象,不知如何是好。看寒月在亂陣中,抱著青雲子哀叫,於是趕忙
飛身下行,撥開亂劍、斧頭,縱跳到青雲子身旁。聽得寒戶的哭聲,趕忙將青雲子撥開
來看。卻原來青雲子已經氣絕了,如掉進大梁缸中的血紅人兒。路伉看那局面混亂,趕
忙就將寒月背起,沿路閃躲亂劍、斧頭向山下奔去。跳出院外,沿著山路到處都是一撮
撮祁連門道人在自相拚鬥,同室操戈。一地裡丟棄的兵刃,著火的宮殿道觀。殘肢斷骸
遍佈路上,半死帶傷的滿地亂爬。路伉帶著寒月、小流星,好不容易奔到山下,又看那
兒有一百多名祁連道人圍著些馬車、官軍廝殺。那些祁連門道人口中喊著:「將孟書袋
連同他的徒子徒孫都給宰了,報我祁連門奇恥大辱。」路伉望去,卻是李使君與師父孟
博。鄧巖、鄭當等人結成八佾劍陣,讓在李使君的坐騎前,與那些祁連門道人廝殺。
路伉趕忙將寒月安置在亂石後面的隱密處所。然後奔向陣前,與那些祁連門道人打
殺。儒俠門眾人看到路伉來到,士氣大振,就將那些祁連道人漸漸殺退。
忽然又後面號角聲響起。路伉回頭去看,見山下煙塵漫天捲起,無數鐵甲騎士擁著
長戈大矛,奔剌山前,就往來馳聘衝突,將那些祁連道人盡都殺散。當先兩員銀甲將軍
下馬稟報:「中部都尉、東部都尉救援來遲!
累得使君受驚,寬宥則個。」
李使君本來躲在馬下,趕忙鑽出來,明說:「來的正好!來的正好!」整了整衣冠
,上馬後又說:「你二人即帶兵上山平亂。務必要將那干大小道人都抓下治罪。死活不
論,房舍都要燒了。」又將手兒指點,說道:「只要在百步之外,以銅匣弩射殺那些牛
鼻子。萬不可叫其走近到五十牙內。快去!快去!」
那兩名都尉領命而去,剎時間鐵蹄踏亂了那窈窈山徑,殺奔玄元仙府。那山徑上還
倖存的一些帶傷道人,驚嚎奔叫,鼠竄逃命。許多走不動的都立刻教踏爛在筒蹄之下
。跑得慢的,眨眼間就做了搶下亡魂,潤斧膏脂。
李使君看那數千鐵騎莽莽蕩蕩殺上山去,不禁附掌大笑:「哈!哈哈!這些道人枉
自在山中修行多年,苦練了一身厲害功夫。若說到計謀智慧,卻連三歲小兒也不如。今
番都在我算計之內。哈哈哈!」
孟博等人都是低頭不語。路伉卻是憤然作色。又聽李使君說:「此次剿滅祁連門,
鄭當的謀略要算大功一件。」孟博等人回頭看著鄭當,都是面現驚訝神色。而鄭當卻是
低頭不語,不敢抬頭看儒俠門諸人。又聽李使君說:「尤其是那大錦盒中整齊擺上一點
不值錢的禮物的計策,更是絕妙。那些祁連道人真以為我給了乾真老牛多少金錢,裝滿
錦盒,就叫乾真老牛鼻子百口莫辯。果然就鬧翻了。哈哈!鄭當的妙計,不輸給陳平妙
計。」
路伉低聲說:「使君大人挑剝離間祁連門,叫他同室操戈,骨肉相殘。使君大人可
知這一會兒,山上死了多少條人命麼?」
李使君哈哈笑說:「好歹也有上千個牛鼻子,今兒都做了肉脯。真真除了我的心頭
大患。快哉!快哉!」
又向孟傅說:「夫子今日也是功勞不小。哈哈!」
孟博低頭不言不語。路伉卻高聲說:「祁連門在涼州有百年基業,多行善事,廣得
信仰。近年雖然行為乖張,使君大人為民父母,因何不以正道德化開導愚頹?今番以計
策叫祁連門自相屠戮於蕭牆之內,大人可忍得下心麼?」
李使君聽路伉直言指斥,倒是一愣,然後說:「這班道人在河西橫行無忌,一呼萬
諾,覷我這涼州刺史,如同無物。我今日為朝廷除一大害,有何不妥?」講到這兒,轉
而不悅,冷冷說:「河西久受匈奴挾制,治理不易。其中難處,非徒然皓首窮經者可以
議論。」
路伉又說:「使君大人在密室中與人談笑間議定計策,在眾人面前又作真作假,就
將百年基業、上千顆頭顱舞弄如風中草、車前泥。伉方才在祁連山天德殿前,看祁連老
祖的一番苦心經營化作煙塵,那近千名道人受了播弄,中人算計,拋棄同脈情分,咬牙
切齒自相死鬥,若有不共戴天大仇。伉實在不忍觀看。」略頓了頓,又說:「使君大人
統領涼州十郡,若不能以仁德變化風俗求長治久安,卻以權謀求眼前速效。古人言:「
上有所好,千必甚焉。」伉雖身在草莽,亦為大人憂慮,為涼州萬姓煩愁。治亂先機,
常起於幽微,在於大人一念之間。大人今日捨本逐末,伉恐日後人心澆薄思變,狡詐難
治。上者玩法犯忌,巧取豪奪;下者或結黨營私,抗拒朝廷號令。則到時治絲愈梵,涼
州將無寧日,朝廷豈能高枕無憂?願大人深思明察。則涼州幸甚,天下幸甚。」
李使君一時說不出話,只有寒著臉,咬牙瞪視路伉。
鄧巖等人忙忙暗笑,說:「大師兄心腸子軟,起了側隱之心。使君大人莫要見怪。
」
李使君冷笑一聲,說:「「貧賤而不辱身,非人也;吉田貴不能快意,非賢也。」
州郡之事,豈是草莽匹夫、荒村腐儒所能議論者!」調轉馬頭,揚鞭一指,「踢踢踏踏
」向山下奔去。那些親隨、帶甲騎士也立刻在吆喝聲中,尾隨李使君奔下山去。鄧巖、
鄭當還說:「使君大人且慢行。」
路伉見李使君離去,遂將昨夜發生的事情,一一稟報與孟博知曉。聽完路伉說話,
鄭當轉過頭來,就向孟傅說:「師父!大師兄今日實在莽撞。不但衝撞了使君大人,還
聽憑一個祁連道人的話語,就被証騙得整夜亂跑。幸虧老天有眼,否則受人陷害,辱及
師門。在這兒祁連門人多勢眾,大師兄要是有了點閃失,就是百口莫辯了。」
孟博聽了,也是點頭,說:「伉實在太也輕率。我等在涼州境內,還當謹慎為好。
」又轉頭看著鄭當,間說:「當!挑撥祁連門中的嫌隙,此條計策可是你獻給使君大人
的?」
鄭當聽了,低言不語,一會兒跪在地上,說:「師父恕核兒擅做主張。祁連門為
本朝及本門大患。與其養虎為患,何不早早除之?孩兒又想著使君大人有重用師父的意
思,因此獻了這條計策,以結好於使君大人。
師父寬恕則個!」
孟博默然不言,抬頭望著那山顛上的玄元仙府,熊熊火光中爆出衝天黑煙柱子,夾
著火星子、火苗子到處亂蹦。一條山路迤邐蜿蜒上行,盡是些半死不活的祁連道人在陰
陽一線間掙扎,哀嚎慘叫,令人不忍卒聞。
這時忽又聽到旁邊大石頭後面,傳來有人大哭的聲音。孟博等人回首望去,見一名
道人坐在地上嚎陶大哭。路伉就走到那道人身邊,說:「寒月道長!路某虧負所託,慚
愧無已。道長且暫收傷悲,還要保重身體。」
鍾毅也行來說:「道長且莫要哭泣。我大師兄既然救得你下山,我儒俠門就必定保
護你性命周全。」
寒月稍停了嚎哭,便咽道:「我非哭我一人。我哭的是祁連祖師。想祖師爺創業不
易,一生行俠仗義,藥石活人,好歹掙下一點基礎。可是後人不肖,幾年間將祖師爺的
遺產敗喪殆盡。悲哉!痛哉!我哭祖師爺!」
又復嚎陶大哭:「悲哉!悲哉!」
儒俠門眾人聽了寒月嚎哭,都是垂首無言。寒月嚎哭了一陣,就爬起來救護其餘的
祁連道人。
孟博看寒月漸行漸遠,即回頭看著眾人說:「鄭當非吾徒也!此計使人骨肉剝離,
親親相鬥,太過陰狠惡毒。鄭當在我門下二十餘年,不能以王道仁政干謁人主,卻反增
益其罪惡。鄭當!你可離去了。」
鄭當跪地不起,叫道:「師父寬宥則個!孩兒知道錯了!」孟博轉過頭去,看著山
下。鄭當又哭道:「師父!千萬莫將我逐出門牆!孩兒願受任何懲罰,只求師父不要趕
我出門。」
孟博未曾轉身,還是說:「你走吧!我教了你二十餘年,卻不能教你知曉仁與忠恕
的意思。你走吧!」
鄭當還是苦苦哀求。鄧巖也就跪下,說:「師父且寬恕師弟這一次吧!這許多事,
常出了個主意,卻也拿不準使君大人心中的分寸。師父就寬恕師弟一次吧!」
鄭當又哭說:「我敬師父如同親生爹爹。師父若真將我逐出去,我只有一死,求能
稍減師父怒氣。」
孟博沉吟了一會兒,於是說:「你若真心悔過,就回到長安尋你趕起師兄。好好讀
書,閉門思過。待我回來,再檢點你的形跡。」
鄭當忙忙叩頭,說:「謝師父!謝謝師父!孩兒一定用心唸書,絕不再犯錯了。」
說完,又向路伉、鄧巖兩位師兄灑淚拜別,求他二人好生侍候師父。然後垂著頭,向山
下行去。
路伉就說:「師父!我等還是早早離開此地,趁便就出了長城。最好是能立刻就走
。」
鄧巖詫異道:「如何就能走哩?眾人的家當都在城中。許多師弟、江湖朋友也在城
中。」
路伉說:「師父可差人捎信,就約大夥兒在敦煌會齊,待機一道出了玉門、陽關。
一些錢財、身外事物,可以沿路補齊。此地乃是非之地,李使君心意難測。師父還是早
早離去為佳。」
孟博還是沉默,不能拿個主張。鄧巖轉到孟博身前說:「且慢!師父聽徒兒一言。
使君大人肯以涼州父母之尊,屈身求教於師父,已見其心意誠懇,此乃不二良機,師父
萬萬不可錯過。孟聖人嘗說:「士之矢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師父要恢復三代遺
風,行聖人教化,非有基本,則所謂「治國,平天下」者皆是空談。還能夠正人心,息
邪說,距鄙行,放淫辭,以承三聖麼?今日涼州十郡可為基本。萬不可因一時義憤,壞
了大計。師父還當回去太守府中,尋找使君大人。若能說動使君大人,舉涼州十郡,以
行堯舜禹湯文武孔孟的聖人道理,為天下觀瞻。則退可以獨善涼州生民,進可以兼善中
土萬姓,平整天下海內。師父還當忍耐一時,毋自絕於天下蒼生。」
路伉急急說:「李刺史乃豺狼也!安有善心,行王道,施仁政耶?他若早有施行仁
政的心腸,豈有不曾向師父叩難問經的道理?所謂:「狡兔死,走狗烹。」今日祁連門
已滅,師父若回去尋李使君,徒然受辱而已。師父還是速速西行,待機出關吧!」
鄧巖趕忙跪下,說:「師父再聽孩兒一言!儒家大道始於修身齊家,終於治國平
天下。孔聖人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師父道德文章冠絕當世,安可以小忿而
棄大事於不顧。」說著又扯住孟博衣袖,仰著臉兒看孟博,苦求說:「日居月諸,逝者
如斯。孔聖人猶有川上之嘆。師父年過耳順,而良機稍縱即逝,莫肯待人。請師父勉強
行之。若事在權宜處,可由孩兒與鄭當擔下罵名,即便遺臭萬年,孩兒也甘之如飴。」
孟博嘆了口氣,說:「我固然知道使君用心險惡。但有一絲絲可以勸動使君的機會
,可以與民生息,為師豈忍心就假作不見,棄之而去?」
路伉趕忙也跪下,求道:「師父還是不要去見李使君。李使君慣以威刑兵馬治民,
非我道中人。法如牛毛,猶嫌不足,還要法外加刑。師父強要以孔孟聖人學說勸他,猶
如風牛馬不相及,反自取其辱。師父還是莫要見李使君。」
孟博皺著眉頭說:「忠直、秀山快快起來。若有萬一機會可以安涼州黎庶,為師甘
願受辱。」
路伉見無法勸止師父回城,只有與鄧巖一道起身。一行人收拾傷病,整理械杖,上
了馬兒,就往山下進發。到了午時,眾人回到太守府中,見許多江湖俠客都聚集在院中
議論。看見孟博回來,眾位俠客都是歡喜,說道:「孟夫子可回來了。聽說祁連門在山
上聚眾造反,都叫給殺了。不知可有此事?」
「夫子襄助使君大人剿除祁連門,乃天大功勞!可喜可賀!」
「府若要我等皆搬出太守府外。夫子可要見府君說話,看可否再教我等住幾日,快
活快活?」
孟博就問:「使君大人呢?使君大人可有吩咐?」
一名儒俠門弟子答說:「使君大人方才回到城中,並未進府,又帶著些人馬望東去
了。府君大人才送使君大人回來,尚在堂中高臥?」
孟博就與那堂前的卒子躬身說:「煩勞通報,說孟博求見府君大人。」
那卒子就進去報說有人求見。一會兒,那張掖太守就搖搖晃晃出了廳堂。看來是爛
醉一攤泥,還需兩個卒子扶持。那張掖太守就叫著說:「什麼夫子先生的?使君大人一
早就騎馬跑了,什麼也沒有交代。我這太守府中也不是日日招待江湖賣把式的,每日還
有許多公事要辦。你們還是趕快出城去尋些朋友親戚投靠。最好就即刻離去。」
孟博欠身說:「叨擾大人歇息,僕等心中實在不安。還請大人告知使君大人的行次
,吾等可以自去尋找。」
張掖太守搖搖晃晃的看著孟博,然後說:「原來是孟先生!使君大人彷彿有交代,
說軍務冗雜,塞外又胡騎頻繁,因此不克再與夫子相見。夫子若是不嫌棄,可以到昆邪
縣中佔個長史的缺兒。那份差事不錯,管理一縣老小,只要侍候縣老爺一人歡喜就天下
太平了。我可以寫封信,叫那小小縣令,好生看覷你,不叫你吃苦賠錢。」然後看著路
伉等人,又說:「這幾位壯士,若是不嫌棄,也可以暫時在中部都尉帳前聽差。」
說完話,又嚷著頭疼,就叫卒子扶進堂內,將堂門緊閉。
那些中原俠客聽了這些話,都覺得老大沒趣。就紛紛扛著行囊,吆喝著出了府外。
孟博卻還默默的在堂前立了片刻。那些江湖武人三五成群,走出府外,叫嚷著:「使君
大人怎的也沒個交代?」
「大不了就睡馬車上。找個石頭也將就睡了。」
「孟夫子有何打算?大家都聽儒俠門的安排。」
「還是繼續西行,去烏龜孫子國打番天印、金翅飛魔兩個惡人。」
「先去找個安頓的地方要緊。」
「這幾日大酒大肉款待,好生受用。真真有些依依不捨。」
鄧巖也是喃喃自語:「莫不是大師哥得罪了使君大人?否則因何就翻臉無情無義
呢?唉!」
一會兒,那些江湖俠客漸漸散了,孟博還是無言的站在堂前,耳畔又響起路伉的聲
音:「師父!該走了!時候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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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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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