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迴高枝 1/2】
白催朽骨龍虎死,黑人大陰雷雨垂。
蕭住在客店中等了許久,仍不見叔叔回來,心中不禁焦急起來。為怕教店家及陌生
旅客欺負,面子上還是強作鎮定。但是一直等到近晚時分還看不到叔叔人影。小蕭任只
是拿著小麵偶低頭把弄著。忽又想著店家飄來的目光,猛地驚覺自個兒這麼大一個人了
,拿著玩偶要教人錯認做好欺負的小孩兒。就把麵偶揣在衣襟內。抬起頭四處看了會兒
店內,街上風光。覺得四處客人似也在注意著自己,又似不妥,於是低頭喝了口涼茶。
猛聽得耳邊聲音喚起:「小爺可要再添些水喝?」蕭任手中茶湯晃,抬頭看去,原
來是店內伙計。蕭任答說:「不用了!我這兒還有。」
那伙計又說:「您這水恐怕有些不熱了,我再給您添些。」
蕭任看那伙計殷勤,就說:「也好!」
「小爺您打那兒來?」伙計接過杯子,又說:「以前沒見過您爺倆。」
蕭任答說:「嗯!我和叔叔打邵伯村過來這兒探望朋友。留我在這看行李。叔叔一
會兒找到朋友家在那兒,就來接我。」
「哦!敢情是廣陵的邵伯村?那快馬也得走一日才到這兒。」伙計上斟滿的茶杯,
又慫恿著:「今晚灶上有燒雞、燉豬蹄子。天涼,熱和著吃可暢快著哪。」
蕭任答說:「我等會兒再說。」蕭任說罷低首望著茶湯。伙計見買賣不成,只沒
趣地去招呼旁的客人。
蕭任想起燉豬蹄子的香騰,腹中咕嚕開始作響,遊目店中,有客人己在用晚膳。他
想還是裝著有正經事兒忙著,省得別人異樣目光和伙計嘮叨。於是將行李取在桌面,來
找份冊子打發時間。誰想這小小行囊竟異常沉重,沒留神放在桌面,竟好大一聲咚嚨。
蕭任打開行囊,見一黑袋內有許多碎金子、幾掛銅錢,心中安定不少:「叔叔不會生氣
罷?如果再一會兒我叫碗豬蹄子吃吃?」隨手摸出一冊,縛好行囊,假作閱讀。
忽兒,兩個褐衣漢子進到店中,直到蕭任桌前。其中一人說:「小哥哥!您叔叔現
在我家老爺座上,專教我二人來接您去。」
蕭任心下疑惑:「叔叔是和人打架跑走的,這會兒怎的又在人家中坐。」
其中高個兒的漢子,見蕭任沒動,就說:「小哥哥趕緊起身吧!家中正還候您吃飯
呢。」說著,另一人就去幫忙提行李。
蕭任心中疑懼,就抓著行李不放。那短小的漢子手搭在蕭任行垂上,一時扯不動。
蕭任急呼:「叔叔現在你府中,那請問叔叔姓啥名啥?」
兩個漢子對望了一眼,那短小的一手抓著行李回奪,另一手一拳打在蕭任胸口。兩
個漢子提了行李就往門外跑。
蕭任負痛追趕,大呼:「強盜哇!搶東西哇!」才追到店門口,身後竄出一個灰衣
漢子,提根哨棒趕到那短小強盜背後,攔頭打落。那短小強盜贓物掉落在地,人滾在地
上抱頭喚爺爺奶奶亂叫一氣。跑在前頭的那高個兒強盜聽同伴呼嚎,就從人叢中回來,
從腰間掣出把明晃晃的匕手,高聲喝道:「喂!識相的,不是本地人,莫管本地事。你
放下這檔事,咱們放你無事出城。」
四周商賈行人聽得有人鬧事,都躲得遠遠,瞧著熱鬧。那短小強盜在這灰衣漢子身
後爬起,操爹爹幹老娘的罵著。蕭任也趕到這矮賊身後,兀自胸口作痛。
這時縱人群中又奔出了兩個粗漢,一個提著單刀,一個握著根扁擔,夾峙著那高個
兒強盜,俱惡狠狠的盯著那灰衣漢子,把他圍在中間。那矮子手摸著頭,粗口不斷,伺
機要和那場中灰衣漢子算帳。那圈中漢子朗聲道:「你們幾個潑皮光天化日下欺負行人
,搶劫財物。還不隨你老子去面官。」全然不懼形勢險惡。
那提刀的惡漢大叫:「!不知死活的蠢材,敢亂你爺爺的好事。今日不叫你叩一百
個首,老子就自做你爺爺了。」
蕭任見那矮賊正待機撲向前去,也顧不得自個的年紀氣力,跳向前抱住那矮賊,口
中罵道:「打死你這壞賊,打死你,打死你。」
那矮子不防有人從背後偷襲,和蕭任扭成一團,也亂叫:「小忘八,臭猴子,你老
子宰了你。」
前面三個賊子見同伴被襲,也即向那灰衣漢子衝來。那漢子急回身,見矮子被蕭任
猴兒似的纏在背上亂打,就手起棒落「喀答!」矮子頭歪在一邊,整個人癱在蕭任懷中
,倒像是蕭任好心扶著一般。
那漢子身子一轉,從矮子和蕭任右側向後竄去。三個衝來的賊子只當那漢子要逃,
齊叫道:「把頭留下。」
為恐撞著同伴,拿刀的那個就朝著矮子左邊,另兩個朝著右邊追去。誰料那灰衣漢
子電光火石的在蕭任背後一轉,從蕭任左側竄回,舉棒兜頭猛打。那提刀的不防這步,
吃了一驚,忙舉刀來架。聽那漢子猛喝:「著!」
連人帶兵器打扁在地,動彈不得。
那高個兒,和拿扁擔的趕到蕭任身後,見到那漢子已奔回前面,不一台已放倒了兩
個同夥,又驚又怒急回身來抓他。正見那漢子提了棍兒兜轉奔來,遂連匕手攔腰砍去。
兩個人瞬間一照面:「喝!」匡噹一聲,毫髮之間匕首未曾得中。棍子卻和扁擔結實的
撞了一下。那持扁擔的方回身再打,只見數條棍影,天庭與胸口被連桶三棍,抱腹倒地
亂滾。
那灰衣漢子躍過地上掙扎的敵手,斜裡就是一棍劈出。那持匕首的大喝一聲閃過
肩上一棍,一手來抓那灰衣漢子衣裳。兩人一合即分。再一合,那灰衣漢子仍是斜裡就
是一棍劈出。那持匕首的仍是一手來抓衣棠,另一手待機就要桶去。豈知棍勢突變,抓
衣棠的手臂震動劇痛中已然中棍。「啊喲!」接連數棍,那賊子用雙臂護著頭顱、身體
,匕首也被打落在地。
「你有種打死你爺!放眼看看這是你爺的地界。」
那灰衣漢子走來握著蕭任手臂,道:「小哥!:你我遠離這是非之地。」
蕭任方從驚駭中回神,仰見這漢子黑黑的反,方方的臉,粗直的肩,雙目精精,心
下就有三分好感,就點了頭。蕭任撤下矮子,同那漢子奔回店中。還聽那賊人大罵不停
:「臭材宮,肇了事就想走,大爺告訴你就沒這樣容易。」
那灰衣漢子結了帳,就拉著蕭任胳膊一起上了馬就往東大街奔去。蕭任背著叔叔的
行囊,抱著那漢子的腰,只覺得馬兒跑得甚快。出了東門,就向北邊走,約走了里許光
景,那漢子才放慢步伐。
兩人對望了一眼,見到額前汗珠。那漢子道:「小兄弟!你出外以後須當心。那幾
個潑皮已注意你許久了。」
蕭任氣喘叮叮,一時未悟到自己方才有何不妥,遂道:「這些賊子十分可惡,竟在
大庭廣眾之前行搶。」
「如今世道不同,行人在外皆須當心。」那漢子微哂著:「你適才把包袱往桌上放
,弄出老大聲響,店內食客約莫全猜你行囊中有許多值錢的物件。那兩個賊子,就是後
來拿匕首的,和你纏在一起的胖子。再後來進店中誑你的那兩個,就和先前那兩個是同
夥。」
蕭任一陣聽完,面紅耳赤,一身熱汗變作冷汗:「可恨強盜,與小弟無怨無仇,卻
出手打人搶錢。須將他四個一起送官,才算還我一個天理。」
那灰衣漢子又問:「小哥!我看你年紀不長,因何一人出門在外?」
蕭任想起和叔叔約在店中相候,心中忽然不安:「實不相瞞,小弟尚與人在店中有
約,還須再回城中。
多謝大哥仗義出手,未知哥哥高姓大名?府上哪�堙H來日再行登門報答。」
那漢子聞言,心中一熱,微露得色:「仗義扶不平,原是我輩份內之事。」但想起
四人圍攻,也是暗暗覺得驚險。「適才亦是僥倖,若非你絆著那胖子,只怕今日已不得
完膚而退了。」
蕭任已是一身大汗,氣喘吁吁。想起叔叔可能回到店中等候,漸覺不妥。看那漢子
背上也隱隱透出汗水,心中不免疑惑,於是就自個兒爬下馬來。
那漢子見蕭任下馬,又道:「在下乃高郵張束,表字行晦。不知小高高姓大名,府
上在那?」
「小弟姓蕭名任,字子遠,家在廣陵城外,邗溝水旁。今日若非兄台仗義相助,幾
遭不測。現因尚與家叔約在店中相候,還須回店中,以免叔叔掛心。待我覓得叔叔,再
行登門拜謝。」蕭任言畢長長一揖到地,轉身即便往來時路走。
蕭任沒走三步,張束從後面策馬過來趕道:「小哥此去店中須防那一干潑皮再來尋
事。」
蕭任聞言惴惴,心想:「這也是可怕。但這張束怎的如此熱腸,莫不要也是歹人。
」口中卻說:「謝謝張兄費心,小弟理會得。」足下依然不停。那張束卻依然跟在一邊
,策馬除行。
張束又說:「這晌天時已晚,只怕小哥到時,城門已閉。」
蕭任聞言一時真沒了頭緒。城門一閉,不但叔叔見不到,只怕連宿頭地無了。又想
起威嚴的城尉和官軍,腳步也不禁停下了。
「此去三十里許即是天山腳下,」那張束因說道:「現今道路不寧。小哥何妨到舍
下一宿,明日再行計議。」
蕭任轉念一想:「張束若是歹人,適才已不知有多少下手機會。」於是抬頭向張
東說:「只是如此打擾兄台,心下委實不安。」
「子遠何須客氣!」張束接道:「你我何不共轡而行,到舍下只須一個時辰。」說
完即欠身伸出手來。
「如此則有勞兄台。」抓住張束的手,爬上馬背,坐在張東背後。
是時天色將晚,夕陽餘照,風動水鄉,如片片魚鱗。蕭任抱著張柬,身子卻不自覺
的顫抖。尋常日子和小豆一夥人打架幾曾似今日性命相搏。現下抱著張柬腰肢,緊繃的
心情和身體頓時放鬆,遂再也不受控制的霞懷著。蕭任這番出來,一件多餘衣物也未帶
。因懼張束發現其狼狽,遂努力自持。
「我行囊中有厚襖一件,」張束道:「子遠可取之暫禦風寒。」
蕭任因從巒旁找出一件厚皮襖,內中羊毛皆有才許長。蕭任從未看人穿過羊皮襖,
小孩子家又好奇又威風的穿上。
「張兄您這次裳在那兒買來?這等暖和。」
「這在酒泉買的,是整羊皮裁的。」
「哦!那一定很貴囉。」
「那兒什麼都少,就肥羊多。這襖子幾十錢就可以了。」
「酒泉在那兒呀?張大哥作什麼發財?」
「我們在酒泉練習騎馬射箭,以備來日和匈奴大戰一場。」
「張哥哥武藝這麼高超,敢莫是騎馬大將軍!聽說那匈奴人,個個身長丈八,臉如
鍋子樣又大又黑。赤髮撩牙,還會……」
這小豆說的話還未搬出一半,那張束已在馬背上笑的彎了腰,把個蕭任怔在後面。
「是人又不是妖怪。匈奴和我們漢人長得差不多。嗯!臉有些長,男男女女都十分
肥壯。」
「那他們會妖法嗎?吃人肉嗎?」
「那有啥妖法哩!同樣是長矛大戰,騎馬彎弓。吃人肉真比涮羊肉香嗎?」
蕭任脹紅著臉,說:「這小豆和他爹都是吹牛皮了,全是小豆說他爹作中將軍時看
到的。」巴不得立刻把小豆抓在張束面前來對質,洗刷自己清白。蕭任心中又想到:「
下次要在細君和眾人面前揭破小豆的牛皮。
好教大家知曉他爹倆是牛皮精。」
那張束仍是笑著:「我也不是什麼將軍,現下跟著騎都尉李陵,指望日後圖個功名
。」說完沉默不語。
蕭任想再聽下去,可是半晌張束都不吭聲。也看不到他的臉。正要接腔,那張束已
憋不住先開口:「我說子遠哪!這李陵都尉可是大有來頭哩,連今上都很看重呢!怎麼
你都沒聽聞過呢?」竟然老著聲訓起人來了。
蕭任心下想:「怪道半晌不語,原來在等我被這李陵嚇翻在地。這李陵不知什麼來
頭。」因說道:「這李陵敢莫是騎馬大將軍呵?功夫有比得上兄台嗎?」
「我說過他是騎都尉,不是什麼大將軍、驃騎將軍。」張束似乎不樂意被拿來與李
陵相比,又道:「不過再過數年也未可知。」
蕭任一馬屁怕在馬腿上,一時沒趣,遂不再作聲。一忽兒張束又緩著聲道:「李都
尉是當年伐匈奴大英雄飛將軍李廣的孫兒、關內侯李敢的公子。」
「哎呀,李廣哦!我最喜歡聽李廣的故事了。」蕭任接腔說。
「這李廣啊!當年匈奴人敬他為龍城飛將,勇邁絕倫,一生令人浩歎。」張束一聽
蕭任喜歡李廣故事,遂又興高采烈,和蕭任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論李廣一家的故事。從先
祖秦朝大將李信捉燕太子丹,講到李廣射老虎,箭羽沒入石頭中。從李廣平七國之亂,
萬軍中斬將搴旗,到鎮守右北平,嚇得匈奴數歲不敢來犯。
一路走來,不覺夜色茫茫。隨後張束問起蕭任因何到高郵來。蕭任就把叔叔和人
打架,如何在郊外碰到叔叔,再被帶到高郵城中,大概交待一遍。張束聽說蕭任的叔叔
能挾個小孩,一日間從廣陵徒步奔至高郵,心下卻是未信:「小娃兒說故事,或有誇大
之處。」
星光燦爛,轉眼已近高郵城外的張家了。
「行晦哥哥!您府上還有些什麼人?」蕭任問道。
張束一時沒有回答。蕭任又看不見張東的表情,心下道:「這張束先生端的有點陰
陽怪氣。也許他家裡人太多,張哥哥數糊塗了。」
「家嚴三年前謝世,」只聽張束幽幽道來:「現只有家慈、兄、嫂、和賤內。」
「嫂子見張三哥回家,心中必定歡喜。」
正說話間,傳來陣陣鈴鼓之聲。一忽兒左邊出現一座好大農莊。黑瓦青牆,燈火通
明。張束下馬前去叩門。
「難不成是這兒了。」蕭任心下道:「怎的已近三更時分,卻還熱鬧得像道觀作法
事。」
張束見無人應門,遂又叩門數聲。
「誰啊?」裡面傳來似有若無的一聲。
「是二爺|開門。」
哎呀一聲中大門打開,一位老者走出來。「二爺這麼晚趕夜路回來呀。」接過張束
隨身行囊:「二爺一路勞乏,用過晚膳也無?」
「阿祥!我帶了位朋友回來借宿,」張束對蕭任招手,要做下馬過來:「你幫他安
排打點。稍後我和他一併用膳。」
那阿祥朝門前望去,看見一位十歲出頭的小爺正在下轡。回頭向門內喊著:「阿福
,你也快出來給二爺牽馬。」說著就向蕭任來拿行囊。「小爺!交給阿祥吧。」
蕭任幾曾受人侍候,忙道:「老伯不要客氣,我自己提。」說著把行囊抱在胸前,
趕到張束身後,一起跨進院內。
「小爺如此客氣。」阿祥說罷緊跟在後。
方進門,內進中走出一個小僕,說:「爺兒們!可好放輕聲些。」
「二爺一路勞頓,莫要在這嘮叨。」阿祥說著向張束道:「這是新來的阿福,看馬
廟。」回頭道:「還不見過二爺。」
「二節安好。」阿福笑著一揖,又去牽馬。張束停步微頷,又問阿祥:「那阿青呢
?現在可享福了。」
「大夫人說他年老,拉不動馬匹了。送回鄉下吃老本去了。」阿祥道:「老了,不
中用了。吃閒飯,惹人嫌。」
張束說:「阿祥看起來這麼壯,髮絲青青,誰說你老。」
「唉!那有少年郎身子俐落,說話機靈受用。」
「那兒話,我從小看你這麼大,長大看你也這麼大,一絲也沒變過。什麼時候又變
老了。」張束比手劃腳的說著:「不信你問問這位蕭爺。他可是見過世面的啊。」
蕭任連忙接腔:「怎麼老?看起來好像三十餘。老伯你這平常如何保養的。」
「你看!」張東說:「兩個說不老,只一個說老。那一定不老才是。」
「呵!呵!小束子使壞,教這小爺誑我。」老阿祥笑的合不攏嘴:「哈哈!我從你
穿開檔褲,看到現在,如何不老。我告訴你,人哪,就是不能不服老。」老阿祥說得口
沫橫飛。
一行人走入第二進大院。開門處香煙繚繞,叮叮咚咚,一群人光著膀子在院中跳
躍。張束詫異道:「這群道人在家中作何法事?」
那老阿祥說:「小公子幾天不好吃奶,夜啼不睡,因此上……」
「阿祥!噤聲!」蕭任循聲望去,在左邊耳房前站著一對男女,那女的懷抱著個娃
娃,適才喝斥聲應是那女的所發。張束一行人遂皆噤聲不語。
院中緩緩站起一個青衣老道人,面色紫青,扳著臉,搖搖頭。院中眾人亦停止跳躍
。就中一個拿鈴子的走到那老道人身側,低聲著不知說了些什麼。一忽兒抬起頭來,向
那對男女說道:「師父說因有人喧嘩不敬,又有生人擅入,真仙不喜降臨。」
「大仙莫要誤會。」那位男子慌忙道:「這位是舍弟回家。」
「大仙!你莫生氣。」那女子眼眶帶源的說:「大仙!求你冉行一次神法。這孩子
已幾天都不吃不睡,你大發善心救救這孩子吧。」
「原來是張家大哥。」蕭任小道。忽然他眼睛一亮,目光被那女子牢牢吸引。蕭任
雖是個孩子,也覺得那女子生作豔麗動人,柔不禁風。端的而做桃花眼波如黛,纖腰堪
似一握。淚撻撻如雨中梨花。蕭任小道:「這大娘天可憐見。老天庇佑那娃兒,莫要再
傷這大娘的心。」
那持鈴漢子復與老道人低聲細語一番。那老道人只是閉目搖首,似疲累不堪。
「師父說今日功力已然耗盡,」持鈴漢子復又朗聲道:「兼且吉時已過,須待明晚
冉付請神降福。」
那女子聞言難已自持:「我可憐的兒啊!娘不好,讓你受委屈。」那娃兒受擾,就
也哇哇啼哭起來。
「娘子!且放寬心。」張家大哥雙眼血絲,疲頓不堪,似乎沒有睡好:「乳母說娃
兒再餓一會兒,說不準就吃了。」
「那外面的人不盡心辦事,你也不顧孩兒性命。」那婦人又氣又哭:「這娃兒比別
人崛強,你又不是不知。前日餓了一餐,就瘦的不成形了。咱張家就這點骨血……」
那道人此時就和一眾漢子往偏院行去。那持鈴漢子說道:「師父會施法力,庇佑小
公子今夜無虞。」
婦人依然哭泣不止,把個嬰孩緊抱胸前。張束、蕭任俱各窘迫不安。兩人前至張大
哥嫂子面前。張束道:「大哥、嫂子!什麼時候添了丁?實是可喜可賀。」
「阿弟,一路鞍馬勞頓,今夜好好休息。」說著向那婦人道:「快些見過你叔叔。
」
「見過叔叔。」婦人說。
「嫂嫂一向安好。」張束欠身行禮。
忽然那婦人探頭斥道:「老阿祥!你白天吃大飽了嗎?一個晚上窮嚷嚷。這公子有
何不妥,我就要你抵命。」
眾人回頭只見老阿祥在門邊陰影中股慄著。張大嫂轉身抱著娃兒入內院去了。張束
復向大哥說:「這位是我在路上邂逅的小友。姓蕭名任,廣陵人氏。」
「拜見大哥。」蕭任施體道。
「啊哈哈!」張大哥笑道:「我兄弟最愛交友。蕭賢弟一定要多盤桓數日。」又接
道:「愚兄得人房看顧嫂嫂和姪子。這娃兒還未彌月,就知討債。養兒方知父母恩呀。
」言畢一拱手就往內院行去。
「娘這一向可安好。」張束復追問:「好,很好!」張大哥並不停步,只回首答道
:「快去拜見娘,以解娘懸念。」
「阿祥!」張束轉身道:「大爺和夫人為娃兒心亂。你看我們兄弟長大的,事情不
要掛在心上。」老阿祥唯唯諾諾。張束又道:「你帶蕭爺去客房安頓!我和他稍歇會兒
就行用膳。」
「子遠!」張束又向蕭任說:「阿祥辦事仔細。一會兒共膳。」
張束向內院行去。至母親房前,見燈火已熄。撲地拜了拜,遂行轉身離去。
「束兒!」忽聽得母親叫喚。
「娘還未入睡?」
「快進來!」
張束推門入房,點亮燈火,見母親扶坐在床沿,遂叩首而拜曰:「娘怒孩兒不孝,
未能晨昏定醒。」
「來坐在娘身旁,娘看看。」
張束起身走至床前坐下。張母握著張東雙手,又摸著他膀子,看著他的臉。
「母親身體康泰,孩兒心中實在歡喜。」
「唉!」張母歎聲道:「知道你要回來,我這月把日子就睡不好。躺個把時辰就醒
來睡不著。或許是真的老了。」
張束聽了就紅著眼眶道:「娘其實和上次兒回家時,一般都沒有改變。」
「唉!這其實只有自己知道。」
「娘只要放寬心。現在又抱了孫兒,真真好福氣。」
張母執著張束手,一時默然。又說:「你在酒泉的事,看看也就辭了。我現在晨昏
就想看你兄弟倆在身旁。」
「酒泉那兒新來了個都尉,連朝廷都很看重,也許這些年有時機可立功名,光宗耀
祖。」
「你爹一生就想立功封侯,連條膀子都賠上了。前些年大將軍北伐,聽說也死了好
些人。你若回來,也省得為娘每日提心吊膽。」張束聞言默然。張母又道:「家裡事也
需要有人照應。你哥是個沒主意,沒心眼的人。這幾年,都是你嫂子賢德,在作主。」
張母見張束不語,又嘆道:「唉!兒行千里母擔憂,……快去看看你媳婦吧,她不知有
多思念你呢。」張束請母親早安歇後,遂即告退。張母又說:「明兒和娘說,想吃什麼
糕點,娘親自幫你下廚。」
張束告調出來,思及自爹謝世後,母親即常一人獨坐,寡言少語,心下也是黯然。
又思及要與媳婦相見,卻禁不住心中雀躍,忍不住加快腳步。穿過長廊,才看到房門的
燈火,即輕喚著:「錦兒!錦兒!」迫不及待推開門,卻見一著青素衣裳婦人立在桌後
。雖然有些憔悴蒼白,但確是張束日思夜夢的妻子。還是和迎親日一樣好看。
張束又換了聲:「錦兒!我回來了。」但那婦人彷彿有些手足無措。睜大了眼望著
張柬,手摸著桌上白布和針線。張束趨前執其手,低頭看著那婦人的雙眼:「我有個秘
密,想知道否?」那婦人卻把頭別過去,不言不語。張束再轉過身去看那雙迴避的眼睜
,說:「那是我無日不夜沒有思念你。」那婦人把頭埋在張束胸前,嚶嚶的哭泣著。張
束覺得倍加憐惜,說:「好錦兒!莫要哭泣。這要我如何捨得?這次我可以旬日再歸營
。你猜我帶了什麼?」伸手從懷中探出一個紙包。要那婦人拆開看。那婦人輕接過紙包
,緩緩打開,中間是一朵銀花。
「這是從西域商人處買來的。」張束解釋著:「說是從大秦國來的,尋常市面上看
不到的。」那婦人望著銀花出神。張束笑說:「這支花走了幾萬里,才到你手上。你戴
上一定很好看。」
「二爺!」這時門外傳來老阿祥的聲音:「你的行囊,我都拿來了。蕭爺也在候你
用膳哩。」
「拿進來吧。」張束吩咐,又向那婦人道:「還有些更稀奇古怪的,待會我與朋友
用膳後,我們再一件一件看。」說罷即去尋蕭任。
將至膳房卻見蕭住在院中徘徊。「張二哥!」蕭任待張束走進,就悄聲說:「我瞧
這道人有點古怪。方才累得大氣都喘不過,這晌卻在偏院裡吆五喝六。我才從院門中
望望,那些漢子就氣呼呼的把門關上。」
兩人一起向膳房行去,張束道:「這般人原是不能得罪的。通常法事一完就走的。
」
冷不防從膳房中走出一個漢子,手上捧了兩盤菜,惡狠狠的瞪了蕭任一眼,然後走
到偏院去了。蕭任眨眼吐舌,說:「真可怕呀!」兩人至膳房中用膳。卻見中央兩道大
盤已然不見。張束過意不去,蕭任卻據案大嚼。兩人都是腹饑,遂風捲殘雲,把小菜白
飯一掃而光。然後各自回房休息去。
張束回至房中,婦人已將行李收拾妥當。張束直逗婦人歡心,那婦人仍然悶悶不樂
。稍待會兒,那婦人侍候張束上床張東想燕好一番,發現婦人月事未完。好在一日勞頓
,一會使即入夢。次日一早,婦人服侍張束起床梳洗。張束便來尋蕭任一起去拜見張母
。二人才行至二進大院,就看到大哥和昨日那一幫漢子在院中練習吐納。正房前,那老
道人坐在大椅上,雙目微閉,輕搖羽扇。
張大哥見到二人,歡喜道:「阿弟!蕭賢弟!快生來隨師父練功,師父道德通神,
保你身輕體健,延年益壽。」
「弟問候娘親即來。」張束說。
二人行至正房,張母正與大嫂逗弄奶娃,神情十分愉悅。二人依次向張母、大嫂施
禮。張母要蕭任多留些時日,並說張束他爹就愛廣交遊,張束有乃父之風。
張束又問娃兒已取名否?張母說她的主意是叫千秋,討個長命的吉祥。閒敘一陣二
人即行告退。
二人行至院中那幫漢子身後,張束便行打住,並未加入修行行列。只那老道人似乎
發現二人到來。約莫片刻,眾人運功畢,又合打了一套拳,勢道緩急。緩時如岳峙山停
,急時如驟雨狂風。又模倣那飛禽走獸的姿態,十分畢肖。接著大家退至場邊,幾個漢
子在場中使刀弄劍。一幫漢子在場邊評定甲乙,喝采連連。蕭任雖沒練過拳劍,也覺得
十分好看,遂跟著鼓掌叫好。只見個個蹤跳靈活,配上刀劍柄上的絲帶彩布,更是眼花
撩亂。只張束一人抱胸而立,不吭一聲。
「阿弟!蕭賢弟!」張大哥發現他二人亦在觀看,就揮手喚二人過去。二人尚未走
到,張大哥就開始吹噓:「不瞞大家,我二弟在酒泉郡李都尉身邊,甚受倚重。早晚是
要立功名的。更且每日要與那胡人廝殺,因而磨練出一副好身手。那與諸位的路數是很
不同的。」
這幾句話,院中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張束未置可否,只是微笑而已。但那幫漢子
平日得人奉承慣了,聽得他是個會家子,又有來頭,俱各要在張束面前逞威風,顯露平
日傳自仙家的武藝,絕非尋常武夫所學可比。因此個個加倍賣力,舞得一身是汗。
「唉喲!張二哥!」蕭任看得現在打法與適才大不相同,似懂非懂的說:「這道人
劍術真是變化多端,方才姿勢奇妙,這會兒卻又勇猛的很。好!好!這下縱的更高了。
」蕭任鼓著掌說:「唉喲!這步數佳,一個刺的好,一個閃得妙。啊呀!怎的流血了。
」
那個被劃破皮的漢子,歇手跳出圈中。但其餘場中諸人,仍是欲罷不能。
「咳!嗯!」聽見咳嗽聲,張束、蕭任轉頭望去,貝那廳前者道人已站立起來,說
道:「今日功課到此為止。」臉上神色甚是不悅。
眾漢子聞言俱停下來,或望著老道人,或悻悻然碗著張柬。張大哥也說:「咦?今
日結束忒早,半柱香也未燒完。」
張束、蕭任才注意到右面牆前有個矮几和香爐。爐中燒著著兒粗細的半柱香。蕭任
正凝望那半柱香,忽的:「叭擦!」那半柱香已從中折為兩段。上首那段且遠遠飛出,
打在牆上。蕭任心下甚為疑惑。張束也非常詫異,禁不住「咦!」了一聲,向那老道人
望去。
此時院中從適才的沉寂中爆出如雷的喝采聲。
「好!好!」
「師父道德仙力,通神入化。」
「這等功力,徒兒們一生也難企及。」
「剛柔並濟,仙力無遠弗屆,弟子於今開了眼界了。」
「仙家秘傳,原不是尋常人能識的。」
那老道人似乎什麼也未聽見,神情肅然,往偏院行去。一眾漢子見師父離去,俱搖
首咂嘴,趾高氣昂的散去。張大哥目見適才神技,心悅誠服。道爺長,道爺短的,打躬
作揖,恭送眾人回去。蕭任一旁嘖嘖稱奇。
張束聞得適才眾漢子,語含譏損,心中十分不悅。
「阿弟!」卻聽得張大哥道:「我們何不帶蕭賢弟至後園中賞花,擺些果子水酒,
庶不負此春光。」
張束聞言稱善:「便依兄長安排。」於是張大哥吩咐於後園亭中,準備果酒。三人
至後園中,見千紅競豔,萬紫爭芳,心情俱皆歡暢。蕭任發現水缸中有魚,就撤下張家
兄弟,自己看魚去了。
「阿弟此次回家要住幾日?」張大哥因問張束道。
「十五日上下。家事這一向多虧大哥費心。」張束道。
「那兒的話!」張大哥說:「其實真要謝謝你嫂嫂。若非她日日費心,為兄只怕照
應不來。」
「家中一干舊僕,似乎比前年弟在家時少了許多,聽阿祥說多有因老被送歸故里的
。」
「你嫂子說這般舊僕,慣於倚老耍賴欺生,很難使喚的。」
「這干人多是跟爹多年的。阿青向來恭謹,也放回鄉了。」
「這為兄理會得。」張大哥沉吟片刻,又說:「你嫂嫂是富貴人家長大的。只要一
段時日,她會習慣家中舊規。況且現在家事多是她在操心,總要她覺得順手才成。」
張束側首去看,蕭任正俯身伸手入缸。張束復思及爹去世後家中種種變化。
「阿弟在酒泉那兒的差事,」張大哥低聲說著:「還是辭了的好。家裡多個男子作
主總是好些。」
張束回過頭來,見大哥意態蕭索,渾不似平日開朗的性子。張束默然,推敲著大哥
言外之意,又思及兄弟倆小時一塊讀書玩耍的情景。
「來!飲酒。」張大哥給兩人杯子斟了酒,自己一仰而盡。又自顧自的喝了三杯。
「錦兒是個仔媳婦,」
張大哥又再斟酒:「你最好在家陪她。」
張束見大哥酒後有些失態,遂奪過酒杯,說:「哥哥喝太急了。」又喊道:「子遠
來吃些果子。」
張大哥看著蕭任跑來,雙手溼淋淋的在衣服上抹乾,尚是稚氣未脫,就高興起來說
:「這兩個果子給你。
接著!」隨手丟出兩個杏子。蕭任接了一個,另一個卻鬧得手忙腳亂。張家兄弟都
笑了起來。蕭任撿起果子,坐在桌旁。
張大哥又問起酒泉那邊的事。張束具言李陵英姿膽略,張大哥和蕭任皆嘖嘖稱奇。
又言其如何愛撫下屬,士卒皆願效死力,張大哥和蕭任不住讚歎。時當晚春,蘭芷飄香
,濟助佳興,三人不覺微釀。張大哥又問及張束如何與蕭任相遇。蕭任遂把昨日在馬上
對張束說的,複述一次。
「你這叔叔一定是奇人,」張大哥滿口酒氣的說:「這些奇人平日或隱跡市井,或
放情山林。尋常卻瞧不出來。下次我求師父幫你叔叔,那一干壞人一定不是對手。」
「提起那個道人,」張束隨著問:「幾時作完法事離去呢?」
「離去?」張大哥睜大了眼道:「阿弟此言差矣。老師仙號「太平」,這兒數郡人
士皆奉他為活神仙。
請都請不來了,如何又要送走?」又眉花眼笑,搭著張束肩頭,湊近低聲說:「還
有許多好處。我前些時,和好些師兄學習那「房中術」,男女合氣的法門。你說可妙否
?哈哈哈!如果這樣可以修道成仙,我們兄弟倆索性永遠修下去了。哈哈!」看張束皺
著眉頭不說話,張大哥又揚著眉毛,低聲說:「這事兒,可別讓你嫂子知道了,否則要
鬧翻了。」又自顧自的喝了兩杯酒。
蕭任聽張家大哥交頭接耳的說得興致高昂,猜想是講些男女之事。雖然好奇,卻又
尷尬,只有低頭吃果子。張大哥又哈哈笑,捏著鬍鬚,搖頭晃腦說:「我看子遠也頗有
仙骨。改明兒,我修成金丹大道,就也來教化子遠。保準你快樂似神仙!」
蕭任也嘻皮笑臉,說:「都賴張大哥提拔!」心中幻想著男女問的事情,也禁不住
飄飄然。
張大哥又拿起酒杯,歪著嘴,瞇著眼兒,笑說:「自然!自然!飲酒!飲酒!」
張束卻說:「大哥莫要著了魔道!這干妖人假言修道,卻誘騙姦淫村夫愚婦,糟塌
好人家女兒。」
張大哥搖手,說:「阿弟休得胡言,污襪了好神仙。老師父說,修道成仙的竅門,
就在調和陰陽,返歸本源。那男女合氣乃是天地間最自然之事。你看人從何而來?皆從
男女合氣而來。」說著又閉起眼睛,搖頭說:「這宇宙混沌,化為陰陽,其中的道理可
十分深奧呢!」頭擺得似值博浪鼓,好似那老道一般。
張束說:「大哥莫說這話!如今涼川、益州一帶,官府都在抓這些妖人。幾個大郡
中,搗破了十幾間淫祠。幾個淫道人給抓了,吃不住拷打,都服罪了。這干妖道人現在
流竄到山東,大哥不察,卻將妖魔奉為神仙。大哥要趕緊將他們請出去,以免日後惹禍
。」
張大哥聽張束說得嚴重,也是沒有主意,支支吾吾。
「適才在院中練功,」張束又道:「盡是些花拳繡腿,禁不住三招兩式的。依愚弟
看,這干人中,多有混吃騙喝的。」
張大哥知道弟弟是有真功夫的,因此更覺困惑,復道:「可是適才師父隔空斷香的
神通確是不可思議啊!」
張束對老道隔空折香一事,亦覺難以解釋,但卻說:「江湖上障眼手段甚多,或許
是騙術也未可知。」
「客為兄徐思之。」張大哥道。
張束見大哥沉吟,復又道:「這般漢子在家中,需索也是很大吧。」
「只要是真仙術,也值得的。」張大哥復道:「況且這些有德之士在家中,不但可
以消災解厄,更能祈福納祥。」張大哥又續道:「去年田裡、店裡,都有事。師父來了
後,就都平安了。你姪兒昨夜幸虧有師父香符,一夜好睡。娘和我也時時求他為你保平
安。」
張束念及自己身在戎馬,娘和大哥必也時時掛念。
「還有前些日子,」張大哥又道:「為兄心神不寧,無法成眠,」說著又喝了兩杯
。「若非師父施法解救,幾至不測。」
張束見大哥的酒杯顫抖,雙眼無神,表情甚是可怖。蕭任看著張大哥失態,亦是不
安,遂停了吃果子。
「大哥今日似是不勝酒力,」張束見大哥如此,遂道:「還是少飲為是。」
「阿弟說的是,恕為兄先行告退了。」說罷即搖搖擺擺的走回前面房中。
二人目送張大哥離去後,蕭任怨有所悟道:「二哥,娶媳婦很可怕嗎?」
張束笑道:「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蕭任想起和細君在杯中扮家家酒所說的話,臉不禁一紅。又發現:「張束原來把我
當作小孩,以後行事須老成些。」於是遂正經的說:「二哥方才說什麼花拳繡腿,三招
兩式,皆是真的嗎?」
「子遠!」張束見問,因說道:「練武之道,首在強健體魄。無論兵刃、拳腳、招
數需以重創對手為先。
似那干漢子,出招無力,腳步虛浮。雖舞得做花團錦簇,臨敵時實不堪一擊。」張
柬見蕭任聽得入神,續道:「武將慣使的兵刃,少則三十斤,多則百斤。更兼有兜鍪,
瑣子申護身。若無十分力道,只怕連敵人汗毛也傷不了。」
「我叔叔也有一雙鐵戠,」蕭任比劃著那兵器的形狀大小。「我卻一支也抬不起。
」
張柬也對這叔叔有些好奇。續道:「臨敵時,招數須以簡單實用為主。似那繁複花
俏的多數,若情況稍有變化,豈不白費氣力,自亂陣腳。」
蕭任這時想道自己若能向張束學得些真功夫,以後也就不怕人欺負了。遂十分崇敬
地說:「二哥教我些防身實用功夫吧。」
「可以!」張束正色答道:「不過得從灑掃應對、倒尿桶學起。」說罷兩人哈哈大
笑。張束、蕭任,年紀雖差了一半,性情卻頗相得。
張束又向蕭任道:「賢弟,愚兄今日教你一套簡單有用的拳法。」
張束朗聲道:「這套拳法乃我漢兵入營個個需學的第一套拳法,喚作「勇威拳」。
」
「這起手式,雙拳握腰,馬步站穩,如千斤墜地。」張束邊說邊示範著:「第一「
拂柳式」,外翻右拳,跨右足,出左拳,前弓後箭,攻腰盤以上。」
蕭任就依樣畫著葫蘆。
「第二「探地式」。伏腰迴身,左拳上翻,弓箭步,出右拳,攻上盤。」張束又來
修正蕭任姿勢。但這套拳法實是簡單易學,蕭任看一遍也就會了七八分。接著是「大鐵
鎚」、「大車輪」、「覆盒式」、「倒拖車」,皆攻敬上盤。「第七「踏地式」。雙拳
護上盤,右足踏敵小腿。」這前七式招招先守後攻。蕭任也擺得做模似樣。第八「連環
拳」。進一步,先右後左,連攻三拳。再造一步,先左後右,連攻三拳。如此一路強攻
,循環不絕。接著回到起手式,這勇威拳一共只有八招。簡單的八招。張束教了一遍,
又要蕭任演練一回。隨又指正錯誤,及各招的使用方法。
再坐了會兒,蕭任提及早回廣陵,以免母親掛念。張束亦言那叔叔恐怕行蹤不定,
應先回廣陵。兩人即向前院行去。未至二進大院,已聽得其中有人爭吵。張束聽出是嫂
子和阿祥的聲音,就覺得不妥。二人加快腳步行至院中,只見阿祥站在階下。嫂嫂站在
堂前,身後四個年經僕人。
「可是老爺在的日子,」阿祥低著頭說:「大家都是如此行事,老爺也常如此吩咐
,從來……」
「老爺,老爺!」大嫂說:「你一個下人成日扛著老爺的名頭,就以為這個家是你
的。你睜眼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
「老奴來張家時,夫人只怕還未出生呢。」老阿祥這時見張束在後面,就抬起頭說
:「兩位公子,我也一小抱大……」
「你們聽聽!」嫂子說:「這廝又倚老無賴了。今日不便些手段,你真忘了自己姓
什麼,叫什麼了。」
張束只恐事情鬧僵,就擠開兩位僕人,站在嫂子身旁道:「阿祥!有什麼麼事先不
要說,且向大夫人謝罪。」
那婦人見是小叔來,只得向旁邊挪了挪。
阿祥又歪著脖子說:「還能有什麼事?還不是昨夜老奴見了二少爺,心中歡喜,說
話就大聲些。」
「我昨晚的帳還未與你算,」大嫂氣得面生桃花,道:「今日你倒自己翻出來看,
……」
這時嫂嫂和阿祥兩人吵得激烈,其實各自說著,都未聽見對方的言語。張束見狀又
向嫂子緩頰:「嫂嫂!
老阿祥是父親的舊僕,現在又年老昏瞶……」
那嫂子許是吵昏了頭,沒等張東說完,就插口到:「小叔莫要插手此事。這廝向來
喜作出頭鳥,也不知背後作了多少兒。我平日敬他年老,今日務要教他知曉自己的身份
。」
那阿祥年老耳背,見張束向他嫂子講話,只當在給自己幫腔,遂又大聲道:「夫人
才當了幾年家,把家裡弄得做個道觀。現在又把一干舊僕都遣散了。左鄰右舍都說張
家遇下不慈,夫人葫蘆裡不知賣的什麼藥哩。」
張大嫂聞言身軀氣得輕輕顫抖,須臾才輕聲說:「祥伯!你老人家年紀大了,德高
望重,我們張家不能再委屈你了。你回鄉去吧。」說罷轉身往內院行去。
那四個小廝見情況不善,巴不得快快散去。留下阿祥呆在院中。張束還想挽回局面
,道:「嫂子!阿祥老糊塗了,讓我罵一頓就算了罷。」
那老阿祥就困惑地說:「小束子!連你也要罵我?哈哈!哈哈!」笑完又哭起來了
。「這個家不要我了。我侍候老爺、夫人一輩子。現在這個家真的不要我了。我要去和
老爺講,要老爺作主。」說完就往僕人房中行去。
張束驅前,從背後抱著老阿祥說:「阿祥!聽小束子說。你只要去和大夫人陪個不
是,老夫人也曾向著你的。」
阿祥泣道:「我每天想向老夫人問個安,她也不讓我兒。小束子,我知道你不會罵
我。可是我還是走了好了。」張束聞言不勝悽涼。又聽那老阿祥說:「現在家裡老夫人
、大爺都不問事了。你一年又回來不上一次。我們每天提神吊膽,度日如年,就怕受罰
。還是出去填溝壑好了。」
蕭任見狀也是不忍,遂也驅前安慰。阿祥已不再哭泣,只是不聽勸解,堅持要走。
二人慰留良久,也是無用。
「阿祥!」張束想家裡現在一干舊僕多已散盡。自己若不在時,真是無人替他作主
。只有說:「你若真要走,只有依我一件事。」
老阿祥轉身向著張東說:「二爺只要吩咐,老奴還會不依嗎!」
「你在這兒等我。子遠幫我看著阿祥。我去帳房拿筆金錢,給你安老。」
阿祥搖頭,說:「二爺這筆錢,老奴是萬萬不能拿的。多謝二爺厚意。」說完就又
轉身要走。
那張束要拉扯老阿祥,又怕他一把老骨頭,經不起用力。把他留在這裡,又怕蕭任
看他不住。一時無計可出。
忽聽蕭任說:「張二哥!我這兒有些金子。你先拿過去用吧。」說罷從懷中取出一
句金子。俱是叔叔留下的。張束接過一數,竟有五斤。遂一併塞入老阿祥懷中。
三人又在一起掙扎半晌。老阿祥又忍不住痛哭出來,才抱著錢離去。阿祥邊走邊低
頭說:「二爺日後要自己保重了。老奴恕不能再見二爺了。」
張束回道:「阿祥!你要安心養老。」
「好好孝順老夫人。」阿祥說罷回過頭來,老淚縱橫的說:「好好待你媳婦。你不
在家時,她受了委屈,都是講不出來的。」
張束聞言,心中一緊,閃過錦兒昨夜的悶悶不樂。二人望著老阿祥的背影消失,仍
征站了半晌,張束才說:「賢弟!我們去帳房把方才的錢算還給你。」
「二哥不必客氣!」蕭任老氣橫秋的說:「朋友原有通財之義。」
張束側看著蕭任。他不知適才蕭住在亭中的思緒,自不知蕭任已以老成自許了。
張束道:「天下那有這等道理的。你來我家作客,卻還要你出錢。那些金子,只怕
也是你叔叔的。況且我生平不喜欠錢的。」說著拉著蕭任的手往帳房付去。
蕭任又說:「橫豎我是慷他人之慨,二哥就不必急著還了。」
張束雖知蕭任有心在逗他笑,卻實在笑不出來。二人行至帳房。內中的夥計,張束
一個也不識。不過那些夥計俱認得張束,都向前來問安,倒茶,搬椅子。
二人坐走後,張束向那帶頭的夥計說:「我與這位蕭爺有金五斤的周轉。你給我
付予蕭爺。」
「二爺要拿多少金錢,帳房都付的。」那夥計話一轉,卻面有難色的說:「只是要
先得大娘的吩咐,這邊才好辦事。」
「你在帳上寫我的名字好了。」張束道。
「二節!帳房也要付這筆錢的。只是不由我們作主。」
「往常都是如此作帳的。」張束有些不耐,道:「怎的今番卻又不行。」
「大娘吩咐的,帳房的開支,除平常的項目,千銖以上俱要與聞。這也不是帳房的
意思。」
「難道我用錢也不行?你先簽下我的名,付給蕭爺,再報予大娘知曉。」
「這恐怕還得先報予大娘。二爺要用錢,大娘一定也很高興付的。」
張束覺得在蕭任面前大失顏面,心中十分不悅。拍案說道:「你作不了主,難道我
也作不了主。」
「二節如此,我們下人十分難。」
張束見這夥計也只是盡忠職守,只有忿忿的和蕭任離去。
「張二哥!」蕭任也是異常尷尬:「這筆錢,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於我有救命之恩
,而且一見相投……」
張束原是要面子的人,兼且以往在家中使錢都使慣了,如何受這鳥氣。岔道:「賢
弟!鋤強扶弱,乃分所當為。今日我若不還你這些錢,倒像是我貪圖錢財來救你。」
「張二哥!」蕭任忙道:「我怎麼敢懷疑你呢?」
二人行至二進院中。「子遠!」張束說道:「你且在此稍候,愚兄入內說些家務事
。」
張束說完,即向內行去。蕭任無端捲入這場紛爭,也不知如何是好。要就此離開張
家,又恐不告而別,有失禮數於張束。若真的留下來,夾在中間也是面面難,於是委決
不定。
張束行至內廳,見大哥與嫂嫂正抱著娃兒坐在桌前說話。乳母伺候一旁。張束喚著
:「大哥,大哥!」
即推門入內。
張大哥轉頭看是張束,就陪著笑道:「二弟!怎有興致來這兒。坐下來喝杯茶。」
張束撿了張靠大哥的凳子坐下,抬頭見嫂嫂坐在對面,板著臉,似乎餘怒末消。張束想
起往年爹在世時,向來輕財好義,兄弟兩人在家中使用錢,彷彿天經地義。而今為了些
金錢須在此面對嫂嫂,一時不知該如何啟齒。
張大哥把娃兒抱過來,要張束看。「你看這娃兒像我還是像你嫂嫂。這娃兒可聰明
呢,才滿月就會說話了。」說完又同那嬰孩說:「叔叔來看你了。快叫叔叔,叫叔叔。
」那娃兒手舞著,嘴裡噫呀噫呀。
張束歎了一聲道:「可惜阿祥無福抱這個娃兒長大成人了。」
張大嫂聞言臉色一沉。張大哥問道:「阿祥?他有什麼不妥?」
張束說:「方才他頂撞大嫂,就賭氣要告老回鄉。我如何挽留,他都不聽勸。」
張大哥轉頭看著張大嫂,說:「阿祥在我們張家很久了。再有什麼沖撞,也念他年
老糊塗。怎麼好就讓他走呢?」
那婦人聽張束言語並未沖著自己來,也就緩下臉來說:「那老奴適才又在搬弄是非
。無端道左鄰右舍在說我們長短。這些小叔也都親耳聽見的。我也只是一時氣話,誰知
他脾氣更大呢!」
張大哥道:「阿祥當年隨爹四處行商,出力很多。娘也因此很善待他。如果真的就
讓他走,只怕難免左鄰右舍的閒言閒語。」
「我好怕人家閒言閒語?」張大嫂氣得兩眼含淚,轉過身去不理他兩兄弟。又說:
「你只怕外人說話,可知我照料這一家老小的難處?我來你張家可有享什麼福氣?」
張束覺得此時不好插嘴,卻見大哥彷彿侷促不安。張大嫂過了會兒又繼續說:「那
老奴向其他下人說你兄弟倆俱敬他如叔伯輩,就慫恿他們和我作對。有什麼事,你卻
只來怨我。我看你把我休了,我教我爹替我作主。」
張大哥見夫人發怒,就左一聲陪小心,右一聲哄開心。張束因覺得不好插嘴,原盤
算著讓大哥多說兩句話。誰知沒三合,見大哥已去盔棄甲。於是忍不住道:「阿祥雖是
下人,但當年爹創下這片家業,得他出力甚多。因此爹去世前原是叫我們以叔伯輩處他
。」
張大嫂聽了並不回答,只是垂淚。張大哥安慰著夫人,又來打圓場:「阿弟!今兒
個就先說到這兒吧。
你嫂子也有她的委屈。」
張束忽然想到剛才來時,原只是為阿祥討些金錢安老,誰知欲先扯出這些枝節。正
想要把話題說出,卻聽嫂嫂幽幽的說:「既然有叔叔替他作主,那是如何也不能讓阿祥
走的!只今後叔叔不在家中時,不知誰還制的了他。」
張束聽得嫂嫂話中有話,雖然不悅,也只作沒聽出來。反而接口說:「阿祥去意已
決,只怕是勸不回的。
我能否給他安排些安老金錢?」
張大哥見事情可以妥協,忙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張大嫂見事情如此收場,臉色也就緩和下來道:「如此便聽叔叔吩咐。」
張束又道:「只是適才小弟去至帳房,不知如何,夥計卻不肯放錢,說要先勞煩嫂
子過目。在過去是只要簽個帳即可。」
張大嫂也不知聽出張束話中的抱怨也無,卻傾身道:「叔叔打算給他多少?」
張柬道:「五斤黃金。」
張大哥聽到這裡就把眼睛睜得大大,轉頭看著張大嫂。張大嫂看著張東說:「叔叔
,對一個下人來說,這似乎多了些。」
張束不想說出自己已先作主,向蕭任借錢給阿祥了,就道:「阿祥年老無依,現在
世道又不好。五斤也只能略表心意罷了。」
張大哥也說:「五斤其實不多。阿祥在我們家……」
張大嫂沒等張大哥說完,即道:「現在家道不比從前,一家老小吃飯的多,掙錢的
少,五斤黃金實在不是小數。況且世道不好,一個老人拿一大筆錢在身上,說不準反倒
害了他。」
張大哥又接道:「這也是真的。豈不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張束道:「阿祥在家裡不比一般下人。現在家裡容他不下,不知爹在天之靈,作何
想法。這點錢其實連心意也說不上呢。」
張大哥聞言默然。張大嫂見叔叔臉色己然不耐,就緩聲道:「小叔是出手大方慣了
的人。這錢也是該給的。另不過家裡、店裡現在開銷大,一時也湊不出什麼餘錢。」說
到這兒睨了張束一眼。張束只是蹙眉不語。
於是張大嫂又大著膽說:「給多少,其實都是心意。何況我只是一時氣話。家裡原
不差多一個吃閒飯的。誰知他卻使性子……」二張束已然耐不住性子,大聲道:「區區
黃金五斤竟也這麼難嗎?這家業當初阿祥不也賣力為張家掙來的嗎?」
張大嫂聽這些話,就氣得嘟著嘴,瞪著桌下看。張大哥就忙著打圓場說:「你們兩
個不要吵了。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嗎。有話明兒氣消了再慢慢說。且不要嚇了孩子。」
張大嫂聽說會吵到孩子,臉色也就緩和下來,又前身去撫弄那孩兒。可是張束看說
了半晌,仍不得要領,大哥又只會和稀泥,遂拍案怒道:「大哥!你說這事兒誰可以作
主?」
那娃兒一直噫呀不停,聽張束拍案一聲,就啼哭起來。那張大嫂心疼孩子,就趕
緊從張大哥懷中接過娃兒。一聲心肝,一聲寶貝。
張大哥見叔嫂失和,孩子哭鬧,也是誠惶誠恐,就沒頭沒腦的向張大嫂說:「夫人
說這事兒該誰作主呢?」
張大嫂聞言嬌叱道:「就你這沒骨頭的還看不出來。難道不該小叔作主嗎?老阿祥
給家裡出力甚多。最好分一半產業給他安享晚福。這孩子命苦,只有親娘疼。」
張柬就站起來大聲說:「就分一半給他有何不可呢?這家業難道不是爹留給我兄弟
倆的嗎?」
那張大嫂就哭起來說:「對!對!是留給你兄弟兩的。我只是個外人哩!就份兩半
好了,叔叔那一半留著孝敬那老奴才好了。」
這時早有小婢見吵得厲害,入內報與老夫人知曉。張老夫人氣急敗壞的跑來,又聽
到張束賭氣說:「要分,也沒什麼不可以的。」老夫人聽到叔嫂兩個吵著分家的事,就
號哭起來,說道:「你爹爹去世才不上幾年,就為些家產,吵得面紅耳赤。有什麼事,
就一定要分家產嗎?你們就不怕左鄰右舍看笑話嗎?」張家二兄弟都是孝順的人,見狀
都是惶恐,遂默不作聲。那張老夫人就罵著張束說:「你成天就在外頭跑,家事也都不
問。現在回來卻和嫂子吵架。前些年,家裡田裡店裡都撐不下去了。多虧有你嫂子操持
,才幸而不墜。
你這些年在酒泉那兒,也沒見你拿過一文錢回家來。反而每次回來,又要張羅好些
錢與你帶去。」
張老夫人見張束垂首不言,就又來數落媳婦:「你小叔每日在酒泉吹風吃沙的和人
搏命。你也要體諒這都是他爹生前的心願。指望將來有個功名,好光宗耀祖,慰他爹在
天之靈。現在幾年難得回來一次,你就不能作個大嫂的樣子,好好款待他嗎?」
張大嫂聞言,只是抱著孩子一起哭泣。張大哥看媳婦哭泣,也嗔怪張束適才言語對
嫂子十分不敬,道:「你嫂子嫁進來就是張家的人了。張家的錢就是她的錢。如何又分
彼此哩。」
這時堂中一眾無語,只有娃兒的啼聲。張母遂道:「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了。今晚教
廚房好好準備些酒菜,給束兒洗塵,給你叔嫂倆講和。」
張老夫人見大家都不說話了,就讓小婢扶起來。又向張束道:「今晚把你媳婦也帶
來。最近老是推說身體不適,都不向我來問個安。」說完就由小婢扶著向房間付去。張
家兄弟俱唯唯諾諾。張束不願爭吵惹母親心煩,遂即告退,只是心中悶悶不樂。
張束行至二進院中,見蕭任坐在欄干上發呆。卻聽見後面有人奔來。回頭看是大哥
。張大哥奔至張束身邊,就遞給張束一句事物。張束一摸沉甸甸的知是金錢。
張大哥低聲道:「阿弟!這幾百銖錢都是為兄東扣西拉攪下來的。你先拿去用,不
夠再和我說。你嫂子現在看錢看的很緊。」說完就又掉頭跑回去了。
張束本要推辭,但想起自己從酒泉回來,囊中已無餘錢。就把那包錢放入懷中,木
然良久。
蕭任看見張束在那兒站著,就招呼張二哥。那張束行至蕭任身旁,繃著臉只是不言
不語。蕭任見張束心神不寧,就陪笑道:「張二哥!這高郵城外可有何好玩的去處?我
們且去作耍一回。」
張束回神應道:「原是要帶賢弟玩賞的。」
二人相攜往大門行去。到得大門外,卻見十分熱鬧,非昨夜冷清時可比。除了那販
夫走卒,更有那一干小孩兒在四處鬧耍著,唱著時下流行的童謠。那幫娃兒中,有認得
張柬的,就跑來問張二爺安。張束也就摸他們的頭,讚他們乖巧伶俐。那些小孩問完安
就又回去玩耍。張束和蕭任就往水邊付去。
雖然是天山腳下一間小村,趕著了早市,卻也十分繁華熱鬧。但看商旅往來匆匆。
張束指點風物。
蕭任也說著廣陵的風物:「這高郵城不見海,殊為可惜。我家邁上,走幾步到了海
邊,就可以看大潮水。
到了起風漲潮時,高浪起七八丈,好比長城一般,端的可怕。還有間大王祠,聽
說有吳王夫差的墳墓,我叔叔說常常有白老虎出沒,會把小孩叼走。」
張束點著頭,也說:「年幼時,我爹也曾帶我去到廣陵蜀岡上觀潮,確是難忘。」
又指著前方,說:「但高郵城外湖水廣大,時興波濤,朝夕霞暉,反映萬頃鱗紋,也是
十分可觀。」
兩人信步走到了高郵湖畔,看著霧起迷離,山含遠翠,果然是好風景。閒話東西,
不覺就到了中午。然後,在街上找了間酒肆用膳畢,兩人又在山腳下遊賞。不久,又找
了間酒肆小歇。
蕭任和著張束讚嘆一番,不覺天色漸晚,已近掌燈時分。蕭任因問張束是否要在此
用餐。張束才猛的省起今晚家宴之事。遂和蕭任奔回家中。吩咐廚房招呼蕭任之後,就
去找媳婦錦兒。
張束未進門就喚著:「錦兒!錦兒!」推門入內看著錦兒還是在桌邊縫著事物。張
束就拉著他媳婦的手道:「快些,快些!娘和大哥、大嫂在等著我們吃飯呢。要把昨的
銀花戴上,一定好看哩。」
誰知錦兒低著頭,手上抓著針線,說身體不適,還是張束一人赴宴好了。
張束想起娘早上最後的言語,就連推帶請的泥著他媳婦。錦兒拗他不過,只有服侍
張束換了件乾淨衣棠。
再開始打扮自己。錦兒在鏡前歪著脖子,挽著青絲梳頭。張束看著就不覺癡了。又
想起兩人聚少離多,就趨前把手放在錦兒肩頭,把頭靠近錦兒的脖子,聞著淡淡幽香,
從鏡中看著錦兒。
錦兒睨了張束一眼道:「看什麼?難道沒看過嗎?」說罷雙頰飛紅。
張束想起新婚時的情景,只是征征的笑著。錦兒似乎心情也好些了。須臾妝成,張
束見媳婦髮如黑緞,目如點星,脂粉薄施,就讚了聲好。抱著媳婦親了會兒,就一起往
內院正堂付去。
張束夫婦兩到了堂內,見母親、大哥、大嫂俱已在堂上。就上前向母親問安。
張老夫人向張束的媳婦說:「聽說你身子最近有恙,可好些了嗎?我送去給你的補
藥都有煎來吃嗎?」
張束就應道:「錦兒身子看來還不錯啊。只是面色蒼白,有些虛弱。吃些補藥就可
康復,娘且放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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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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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