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回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 1/2】
蕭任騎著馬兒,在夜色中奔跑了一陣,到底帶傷不耐顛簸。但蕭任懼怕追兵,還是
勉強奔馳。到了近天明時,蕭任覺得實在忍受不住了,只怕就要昏去。於是在山邊尋了
個淺淺岩洞,將飛煙也牽進洞中,然後倒頭歇息。蕭任打開那包袱,見當中有一領胡服
、一柄短刀、一些金創藥、還有一些肉脯。蕭任想著英齊的心思,又是愣愣不知所以。
悠悠嘆道:「今生不知還能再見阿齊否?」又覺得渾身傷勢都在疼痛。看那些繃帶上都
滲出了血痕,於是趕忙料理傷口。待到幾個大傷口料理完畢,已是精疲力盡,無暇再顧
及那些小傷口了。
蕭任略吃了些口糧,就運起浩然真氣療傷。
如此一連十天,那些傷口才略略康復。雖然還是疼痛,但蕭任想起師父現在若到了
烏孫,人生地不熟,就有許多不便。於是換上胡服,曉宿夜行,一路躲避匈奴人口,向
西行去。過了又半個多用,那些刀傷才漸漸痊癒。
翻山越嶺,過河涉水,暫且不衰。這一日,又行列了大河邊,蕭任想起那時與英齊
也在這河邊上遇到許多烏孫牧人,又是心神盪漾。可是蕭任想起這一去烏孫,卻不免要
見細君,心中不由得有些難堪:「她在內堂中說好的話,後來反悔,卻將我辱罵。我在
樹林中吃風喝雨三天,給她糟踢的不成人樣,我如何還能再見她?她待我連路人也不如
。我不要見她。」可是又想起師父等人都到了烏孫,地利人和都沒有,還要與番天印、
鍾離慶、祁連門等高手對仗,自己怎能坐視不顧。在那河邊,一時間躊躇不決。
看那孟夏時分,北國早晚還透著清涼,河畔青青草原依舊,而自己現在孤單一人
。面對舊時風景,腦海中又泛起了英齊的身影。蕭任想著:「阿齊可是嫁給了熊答兒了
麼?」想著自己終究是個苦命人,於是嘆口
氣說:「細君欺騙我,辱罵我,還都是小事。但她現在有性命危難,我與她自小相
識,卻不能棄她不顧。」
於是找了個淺水處渡河,又向前行去。
又是幾日,過了那些紅色山陵,遠遠望見了赤谷城。蕭任心頭又是苦澀,自言自語
說:「我在風中雨中等了她三個晚上,她難道真的不知道麼?我今番又來到赤谷城,她
卻要疑心我來糾纏,我豈非自取其辱?」
說著就想要掉轉馬頭,回到中土算了。可是又想著師父、大師兄的安危,心中也是
放不下。又想:「細君要是疑心我來糾纏,我就說我是來替師父作嚮導的。」一會兒又
搖頭說:「我還要和她說話麼?她那樣對待我。
我不應該再來見牠的。」
正自徘徊不定,忽然聽前面路上有人嘶喊叫罵。蕭任不想招惹是非,打算繞路避開
。又聽那打鬧聲音漸近,依稀聽人說:「你兩個盜賊!你當你的火龍鏢很厲害麼?」那
聲音嘶啞粗厲,也甚是耳熟。蕭任心中疑惑,趕忙行到路旁,找了個隱蔽處,遠遠眺望
。卻看三個人在路上叫罵。那面對自己的一人騎著馬兒,就是鄧巖師兄。另兩人沒有坐
騎,只看著背影。蕭任於是趕忙催趕飛煙,向前察看。
就聽其中一人又冷冷說道:「就你儒俠門可以來打番天印麼?番天即是你養的龜兒
子麼?他若不是你和婊子生的,你爺爺就可以打他了。老子這支鐵鞭愛打誰就打誰。」
蕭任聽那聲音也是耳熟,彷彿就是法黑子。於是蕭任趕忙策馬奔去。鄧巖看一個胡
兒騎馬奔來,就怒目而視,叱啼道:「兩個不要臉的賊子!勾結胡虜,來算計你爺爺。
」掣出四維劍就要來廝殺。
蕭任看了趕忙大叫:「秀山哥哥!法寨主、樊哥哥!莫要廝殺!」
那旁邊一人趕忙回頭看,然後大叫:「法哥哥!是子遠!子遠!」
鄧巖看了,還是握著長劍,寒著臉說:「子遠!子遠?」
蕭任趕忙下馬,跑到場中,說:「秀山哥哥!師父和生江湖前輩可都來到了麼?因
何你們在此說話?可莫是有些誤會否?」
鄧巖板著臉兒,說:「你這一會兒都上哪兒去了?師父尋你不著,十分憂心。算了
!回來就好!趕快與我去見師父。」然後又指著法黑子、樊火龍,叫說:「你們兩個江
湖匪類,趕快回到關內。打番天印,我儒俠門帶著中原俠士就夠了。不要你髒了我們手
腳,連累我等聲名。快快滾回關內去。」
蕭任回頭看見法黑子,就落馬下拜說:「恩公在上﹗不意在關外萬里又見恩公。恩
公舊傷可痊癒否?」
抬頭看法黑子,見他精神隻爍,只是依舊骨瘦憐珣,不復往日的高壯胖大。
法黑子只是看著鄧巖冷笑。樊火龍卻大叫:「子遠﹗你這狗屁師兄,自命俠義道,
就要霸佔住番天印,自己一個人打。」然後又指著鄧巖,說道:「告訴你這臭儒生﹗我
們今天來打番天印、金翅飛魔,是要替泰山徐勃報仇,與你一點兒也不相干。要是我們
先宰了番天印,你們就趕忙拍拍屁股走路。」
鄧巖哈哈笑說:「兩個打不死的盜賊﹗那假番天印徐勃叫整死了,你們兩個今番又
來送死。正好叫項武義送你兩人到地府中陪伴那假番天印。現在祁連門已明滅了,剩下
番天印、金翅飛魔兩個壞蛋也成不了氣候,我師父一隻手就可以捏死那兩個魔頭。你爺
爺慈悲心腸勸你倆趕快逃走,莫要在此礙手腳。」
法峻喝道:「住嘴﹗鳥儒生﹗徐哥哥當年拚著一死,也不受項武義脅迫,也不替匈
奴人作走狗造反。徐哥哥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你以為你會唸幾句經書我恨了不起麼?你
個狗屁儒生﹗老子今日不與你計較,且看是誰能打跑番天印,誰就是好漢。」說完話,
向蕭任拱手,說:「日後再與子遠飲酒敘話﹗」然後與樊火龍大踏步而去。
蕭任就趕忙向法黑子、樊火龍兩人拜別說:「小弟就來與恩公說話。暫且別過了。
」
鄧巖怒視蕭任,說道:「子遠:你如何還要與這等鼠輩往還p你交友不慎,又沉迷
女色。咬……你書是怎麼讀的了?師長教你的道理,你都放在哪兒了?」然後又看著法
峻與樊火龍的身影,高聲罵道﹗「今日你爺爺有事,且饒過爾等。快快回到關內,自去
面官認罪,也許朝廷看你有悔意,可以從輕發落。否則再給你爺爺瞧見了,就要除掉你
這兩個敗類。」又轉頭向蕭任說:「子遠:快隨我去見師父:」說完就騎著馬兒先行離
去。
蕭任看著法峻、樊火龍消失在山徑上,然後才上馬去趕鄧巖。到了鄧巖身旁,鄧巖
就問起蕭任這些日子的經過。蕭任遂將其間情況,簡略述明。鄧巖聽了也是詫異,還說
﹗「回來就好:能保得平安就好:師父、大師兄一直唸著你。」
蕭任問:「這一路行來,大夥兒可平安麼?」
鄧巖皺著眉頭,搖首說:「唉!出了白龍堆,就叫車師騎士給攔住了。死了好些師
弟。韓漸老前輩也死在路上。後來又在輪台,大夥兒迷了路徑,缺食少水,卻遇到了匈
奴鐵騎和祁連門餘孽,又有些傷亡。」
蕭任聽了,心中十分不安,只恨不能插翅立刻飛到師父身旁。一會兒到了赤谷城外
,鄧巖卻沒有入城,只向城外山林中行去。
蕭任心中疑惑,乃問:「師父現在哪兒?難道不在皇宮中保護公主殿下麼?」
鄧巖說:「師父在城外的江南別蔣中。自從昆莫死後,岑陬黯弱,烏孫國政皆由左
夫人把持。師父來保護公主殿下,烏孫國上下都十分冷淡,非但飲食不周到,還要轉左
夫人的譏諷辱罵。」說著嘆口氣。
蕭任聽了這話,念及左夫人嵐奇麗的霸道陰狠,又是右賢王的女兒,則細君在烏孫
的處境艱難,就可想而知了。忽然又想起,到了江南別莊中看到細君,該當如何自處?
堂堂男兒,受女人欺辱,卻還要忍氣吞聲以大局為重。心頭不禁五味雜陳。可是這時踉
著鄧巖行走,卻也是不能回頭了,只有硬著頭皮,暗自默唸:「還是以大局為重罷!」
然後又聽鄧巖搖頭晃腦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
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今番出西域,雖然多歷艱險,但只剩下那兩個老魔
頭還在作困獸之鬥,必定為師父所擒。到時,天下武人都要以儒俠門馬首是瞻。」蕭任
聽了,唯唯偌偌。
一會兒到了那江南莊院前,蕭任看著那莊院後的黑松林,不禁發愣。就聽鄧巖說:
「子遠!快去向師父問安!快去!」蕭任下馬,將飛煙交給了幾個看門的師弟。那些師
弟認出是蕭任,都歡欣鼓舞:「蕭師哥!你可回來了!」
「我們這一路少了你,在沙漠中迷了道路,好生凶險。」
蕭任聽了,心頭慚愧。到了那莊院中,看正堂門戶洞開。蕭任悄悄望去,見正堂中
間並無細君坐著,心下稍安。又向右看去,見師父坐在左首。那堂上還有好些師兄,和
一些胡人、胡婦。
鄧巖扯著蕭任,悄悄從邊門進了正堂,在孟博身後立定。路伉回頭看,見是蕭任,
不禁笑逐顏開口蕭任輕聲向師父問好。孟博看是蕭任,也是微微笑著點頭。蕭任看師父
的儒冠下透出許多白髮,心中哀道:「這些日子,師父必定心力交瘁。唉!都是我行為
不慎,叫鍾離慶給抓了去,累得師父煩心。」
就聽對面幾個胡人說道:「右夫人可在否?」
「快快請右夫人出來相見。」
就聽孟傅說:「今日右夫人身體微恙,不方便見客。老朽奉右夫人命在此暫代主人
之位,備些水酒,為大王們洗塵。」
那些胡人就大叫:「公主莫不是回中國了?你們老實說。」
「西域三十六國都聽說昆莫一死,右夫人害怕右賢王,已經逃回了中國。到底是真
是假?」
「我等風塵僕僕來此,只為一見公主殿下,可不是要見些糟老頭子。你快生請公主
出來,大夥兒看了我心安。否則,大家就散伙,都投靠右賢王算了。」
孟博趕忙說:「諸位大王莫要心急!右夫人實在是身體不適。大王既然敬重右夫人
,在此喧鬧,豈不讓右夫人更加煩亂?」
那些西域國王又大叫:「我看公主一定是棄了西域,思鄉回家了。這也難怪?但既
然這兒沒有人主持了,我們還是聽從右賢王的指揮,才能保全邦國。」
「公主若是真的在此,就請出來相見。莫要牽延推託?」
「早聽說公主思念故國。今番必定回到中國了。大夥就趕快回去,莫要得罪了右賢
王。」
孟博連忙勸止:「右夫人既然說他不會回去中國,就必定遵守信諾。諸位大王莫要
疑心。」
路伉也勸說:「公主曾說他既然來了西域,就喜歡西域。生是烏孫人,死是西域鬼
,也要葬在西域。諸位大王莫相疑猜。」
那些西域國王還要吵鬧,忽然堂後珠簾響動,聽人宣道:「右夫人來迎見諸位大王
、王后?」
那些西域國王聽了,慌忙起身,垂首肅立。孟博等人也趕忙起身施體。蕭任在人叢
後,悄悄望去,見馮嫽扶著細君,緩緩行到上首中間坐下。細君黑緞似的頭髮上插著玉
替、金枝明珠步搖,鬢旁翡翠雙魚方勝,身上紫雲金鳳深衣,還珮叮噹,還是萬般的天
朗公主風采。只是臉色蒼白,厭厭無生氣。
細君向那些西域國王略略欠身施體,輕聲說:「孤家一些小恙,煩勞大王來此。孤
家心中不安。」細君又向孟博施禮,然後向蕭任這兒望了片刻。蕭任趕忙低頭,不敢仰
視。
那些西域國王都說:「果然公主沒有回中國。公主果然信守諾言,不欺騙我等。」
還有個胡婦說:「我早說了,公主喜歡西域,怎捨得離去?」
細君輕輕咳了咳,又慢慢說:「這些日子,烏孫國大喪。孤家忙於宮內事物,或有
不周到處。諸位大王不要見怪。」彷彿身子十分虛弱,中氣匱乏。
那幾個西域國王就大聲說:「吾等都受了右夫人許多恩德。今番昆莫雖然死去,但
既然右夫人還在,我等就會遵守誓言,保守中立,不幫著匈奴人侵害中國商旅使節。」
就聽細君說道:「溫宿王何出此言?我身為漢朝公主,與你等立下誓言要維護絲路
通暢,如何還會疑心大王?大王莫要多心!」
那旁邊又是兩個胡人叫說:「我等都受了公主殿下好處。我等過去常常言而無信,
欺瞞公主。但是公主不但不予計較,還厚賜金帛財物。只要疏勒國由我作主一天,我就
誓言保護公主殿下,不叫公主殿下受驚嚇。」
「匈奴人壓迫我等絕了與漢國親好。可是公主待我等仁厚,吾等怎能忍心再欺瞞公
主。過去我們欺瞞公主,與車師人殺害中國使節,劫盜財物。可是公主責罵我等背誓,
卻都隱瞞著不向中國報奏。否則中國又出大軍,像前些年武師攻伐大宛一般,就要慘了
。」
又是一名胡人明說:「公主莫要憂心!我等已經款血立誓,要保護公主周全。」
就聽阿嫽說:「只可惜不是人人都有此心。」
另一名胡人說:「馮姑娘莫要疑心。我們若要背受匈奴國脅迫,今日就不來了。那
些龜茲人、姑墨人看昆莫死了,就像牆頭草一般去投靠匈奴右賢王,我渠犁王就瞧不
起他。」
細君又緩緩說:「孤家來到西域,與諸位大王交朋友,並非有所圖謀。只是想絲路
若能流暢無阻,則西方大秦、波斯的寶貨就可以通到中國。而中國的錦繡絲緞也可以一
路抵達西方海邊。諸位大王在這絲路上都蒙受大利。此乃互通有無,不需掠奪廝殺就能
生財的法子。還希望諸位大王明察。」
那些西域國王都踴躍稱善,誓言不背漢親好。馮嫽就命僕從感擺酒宴,大張絲竹,
款待這班西域國王。
只是細君卻軟軟癱在座椅上,彷彿十分不耐勞累。那旁邊的胡婦就叫說:「公主殿
下大病中,還該好生靜養。
吾等不可再來騷擾公主。還是先離去為是。」那些西域胡人聞言,都趕緊起身要離
去。
馮嫽就大聲說:「既然遠道來此,還當飲酒共歡。諸位大王且留下高會。」那些西
域國王那裡肯聽,就都要離去。馮嫽看眾人去意堅定,叉明說:「諸位大王且慢走!公
主還有禮物賞賜。」
那些國王與胡婦聽了,都趕忙停步回頭。幾個已經行到了院中的,也趕忙走回堂中
。就看那後面僕從端出許多錦盒、綢緞,分賜予那些胡人。眾胡人都是歡欣鼓舞。馮嫽
將第一個錦盒親手交到溫宿王手中,笑說:「大王暫且莫打開這盒兒。其中都是些女人
家事物,特送與大王王后的。」
那些胡人取了賞賜,齊聲感謝,然後都笑嘻嘻的離去。
細君看那些胡人離去,就緩緩的向孟傅說:「這些日子,多虧孟夫子裡外照應。否
則真不知要亂成什麼樣了。」
孟傳說:「殿下且安心養病。裡外事物,小徒們都可打理。」
馮嫽也說:「殿下不必憂慮。現今中原武林俠客都在烏孫,還有孟夫子的武功獨步
江湖。量番天印、金翅飛魔兩個妖怪也沒有能為。彼若來此,就要自投羅網。」
細君咳了咳,叉點點頭說:「孤家不耐久坐,失禮處還請夫子寬恕。」說完就由幾
個婢女扶起,行到後面。臨行,蕭任看細君掃來的目光,又趕緊低下頭去。
孟博等人看細君離去,方要離去。又看院外一名僕從奔來,行到後堂中。眾人看那
僕人神色倉皇,都是詫異。然後就看馮嫽從後面出來,說道:「叫他進來!」然後又同
孟傅說:「夫子且莫見怪!」
然後看一個胡人進得堂中,就跪在地上叩頭。孟博等人看去,卻是那溫宿王,都是
驚訝。就聽馮嫽喝叱:「你當你與匈奴人定計謀,來觀虛實,要從中作亂,能瞞得過我
麼?」
溫宿王叩首說:「馮姑娘饒命!我受了逼迫,萬不得已。馮姑娘饒命!」
馮嫽冷冷說:「我就應該將消息洩漏與疏勒王、莎車王知道,教他們出兵殺了你,
將溫宿分成兩半。」
溫宿王只是叩頭,不敢說一句話。馮嫽又說:「你拿了我們多少錢財?你和你王后
身上穿的都是中國的絲緞。
你撒謊背信,我就當要懲罰你。可是公主殿下心腸軟,要我再原諒你一次。你快生
滾!」溫宿王聽了,趕忙叩謝恩德,然後低頭離去。就聽馮嫽罵說:「這些無信無義涼
薄的胡慶,想要兩面討好。現在還要害我們,叫我們拿下了信差,將牠的信物放在賞賜
的錦盒中。若不是公主殿下慈悲,就要他今日流血五步。」馮嫽怒氣沖沖的講到這兒,
看著蕭任,又緩下聲音說:「子遠!你要有閒時,可來這兒說話。許久不見了。」
蕭任只是板著臉孔,低頭不言。馮嫽看蕭任不說話,就向孟博等人告退。孟博等人
就帶著儒俠門眾人出得莊外。蕭任看那山邊上,紮了十幾座氈幕。那氈幕外許多江湖俠
客在那兒講話比武,張羅東西。看了孟博回來,都前來問好。就聽一人大叫:「孟夫子
安好!今兒可有那番天印的消息?我銅頭煞可憋慌了。夫子安排守衛,可不要漏了我老
粗。我一定盡心死力保衛公主殿下。」
蕭任看著那人,光著個頭,衣衫襤褸,抓著支大斧頭,腰間一柄大刀,就是那清風
出的銅頭煞祁立。就聽鄧巖斥道:「你這江湖盜賊還不離去。怎的死皮賴臉?」
銅頭煞來到孟博身邊,躬身說:「小人一片赤膽丹心,只想要打那番天印,叫胡慶
喪膽。夫子垂賜收錄則個。」
鄧巖怒說:「叫你快走,就莫要擋路!」
孟博點頭說:「秀山莫要罵他!祁俠客由敦煌一路同行,也吃了好多苦。」然後又
向祁立說:「足下也辛苦了。若有需足下指教處,還請莫辭勞煩。」銅頭煞躬身行禮,
大笑聲中離去。然後孟博與眾人行到了一座帳中。
鄧巖就向孟傅說:「師父!銅頭煞帶了十幾個賊漢子,一路鬼鬼祟祟跟來這兒,必
定不懷好意。師父趕快將他逐去。」
孟博點頭說:「知道了!」
一會兒,許多江湖俠客也依次來到,紛紛坐定。孟博就問起蕭任這些日子的經過。
蕭任就將被鍾離慶抓走,與奧勝靡比武的諸般事情,大致交代一番。只不提鍾離慶說的
自己身世,恐怕招人閒話。講完了這些話,蕭任自覺得有隱瞞事實真相,心中不免志忑
。眾人聽了這些故事,卻都是驚訝,互相磋嘆。
鄧巖就說:「我早知阿齊那丫頭不是好東西。她原來還是替番天印作爪牙。」
蕭任說:「阿齊也是身不由己。」
鄧巖怒說:「妳還要護著她?你可要把眼睛放亮些,知曉好歹。」
孟博就說:「如照子遠所說,番天印等人都還不知祁連門已被官府剿滅了。」
鄧巖說:「就是當時不知。只怕現在也知道了。師父還是要預為準備。」
趙他羽公子說:「就是知道了,更叫他兩個魔頭膽寒。我看當今天下大惡人,只餘
這兩個魔頭。我們人多勢眾,無論南拳北腿,氣功兵器樣樣都有,真是漪欺盛哉。」
倪長卿也說:「我等歷盡千辛萬苦來此,憑的全是一股天地正氣,也就是夫子的浩
然之氣。這幾日整備後,士氣更是旺盛。那兩個魔頭來此,必定就要服辜認罪。這也是
老天有眼。」
路伉卻說:「話雖如此,但番天印計謀深遠,金翅飛魔陰險詭詐。現在敵暗我明,
我們又身在異邦,師父還是要加意防範。」然後看著蕭任說:「子遠還不知祁連門被張
府君用計破滅的故事。」說罷將那些經過,到後來祁連門自相殘殺的景況都一一說來。
蕭任聽了目瞪口呆,久久不得作聲。眾人也是默然。
片刻後,孟博又問:「忠直!現在敵暗我明,我們又失了天時地利。岑陬又待我等
十分涼薄,我們連人和也失了。你看該當如何計較?」
路伉沉吟片刻,就說:「於今只有笨法子管用。我等就劃定區域,分批守衛在莊院
四周。一天十二個時辰,監視周遭。一百緊訊大夥兒就起來應變。」
鄧巖說:「這條計策雖然吃力不討好,但眼前也只有這些法子了。我等還需與公主
商量,要她遷到個安穩的房間,大夥兒才好戒護。」
路伉又說:「王宮那兒,還需要馮姑娘費心。如果烏孫國中都不肯盡心保護公主殿
下,則事情到底十分難辦。」
呂繼說:「聽說岑陬受了左夫人把持,都不能出得宮外。岑陬對公主殿下還有情義
。若能祕密求見岑陬,將烏孫國今日的亂象稟報,再聯絡昆莫朝中的舊臣,也許還可以
撥亂反正。」
鄧巖說:「紹先這條計策乃長遠的法子。師父還要在王宮內外多加調度。」
孟博點頭說:「善!我等就以此兩條計策,分頭並進。待明日一早,報與公主知曉
後,再付分派守衛職責。徒兒們且先行歇息。今夜要加緊守護。」然後孟博又詢問了蕭
任許多番天印、鍾離慶的事情。蕭任隱瞞著鍾離慶所說的一些話,心中不安,有時前言
不對後語。看看天晚了,眾人就行安歇。
第二日孟博、路伉等人又入莊院中去見細君公主。蕭任推說身子不適,就沒有跟去
。到了午時後,孟博等人回到氈幕中,就將儒俠門眾人與許多江湖俠客齊集帳中。
孟博就說:「馮姑娘在宮中還有許多熟識的舊人。現在雖然左夫人把持國政,但國
家重臣都還與公主殿下暗中通消息,因此也可安排妥當。我們即今夜起就要加倍用心,
守護公主殿下安全。待到王宮中煙消霧散,雲開見日,就可講右夫人公主殿下回宮。到
時有重兵守衛,我等方可以稍微鬆一口氣。」
孟博就在案上攤開一張羊皮,上面畫著莊院及周圍的地勢。然後與路伉、鄧巖、趙
王孫、高雲、倪長卿等人聚案分派守衛職責。蕭住在一旁聽著眾人商議講論,一會兒是
:「鍾士弘、呂紹先每日子、丑、寅、卯四個時辰守衛莊後松林。」一會兒是「鄧秀山
、倪長卿每日辰時至未時,守護莊前小山。下視莊中諸般動靜,有事則發警。」一會兒
又是路忠直與高雲在莊前守備,並與張元典隨機支應各處警訊,集中調度。」講了許久
,都沒有提到蕭任。然後就看孟博將手兒在圖中大院處指著,說:「如此這般,莊院周
遭都已防護齊備,為師就與貢叔、趙他羽公子、郭公伸大俠在大院中守備調度。如果番
天印以雷音琴來癱瘓人心,老朽還可以黃鍾蕭抵敵化解。」
蕭任看著那圖上的守衛地點、當差時段都漸漸被劃去,卻還沒有提到自己。這時只
剩內院中公主房外的守衛職責未曾分派。蕭任心頭突突的跳,想說:「師父大約忘了我
吧。」
就看孟博將手兒指在圖上公主的內院中,說道:「這最內層的部份,是公主殿下所
居的內院,也最是緊要。需得一武功高強,智勇雙全,且公主能信得過的人來守備。」
說完抬頭看著蕭任。
蕭任感覺到眾人投來的目光,心中卻是難堪。想著那時受到的侮辱,在雨中癡癡的
等待,卻受到戲耍,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與細君相見。於是說:「任才藝淺薄,又有
新舊傷痕,若能追隨忠直師兄在莊前當差,可以僥倖沒有差錯。」
孟博等人聽了蕭任的話,都是詫異。想著蕭任與細君公主的淵源,更是不解蕭任因
何要臨事推託。路伉就說:「公主的意思,就是想要子遠守衛內院。子遠與公主自小相
熟,有許多事,可以方便行之。子遠不要推辭。」
蕭任還是搖頭說:「我才能低下,恕不堪當此重任。莫若由大師兄在內院中守衛,
有警發生時,再呼叫我等前去救援。大師兄也曾經在柏梁台救助過公主殿下,公主也是
信得過的。」
眾人聽蕭任一再推辭,都不解其意。帳中一時默然。就聽鄧巖罵道:「你這小子!
虧你有些好名聲,怎的行事畏縮不前。今日事情重大緊急,師父又量材適用,派了你個
差事。還是公主殿下指明要的。你如何卻不識大體?你可是昏了頭麼?」
路伉就說:「師父!眾位前輩!且借一步,我與子遠說話。」然後扯著蕭任袍子,
來到帳列,尋了棵松樹下,問道:「子遠:這是怎麼回事?」
蕭任這時心頭十分無奈,要說出來是些兒女私情,還與公主殿下牽扯在一處,不但
要叫人恥笑,還連累了公主聲名。可是要不說出來,卻也沒有藉口可以推辭。想了一想
,就說:「我與公主自小一塊兒長大,只是他現在貴為皇戚宗室,更是烏孫國右夫人,
母儀一方。而我東飄西盪,到現在還是一事無成,因此羞見故人。」
路伉聽了這話,沈默半晌不語。然後就問蕭任:「子遠!以前我曾教授你《孟子》
。你還記得麼?」
蕭任點頭說:「那時在泰山下,繡衣指揮使帳前,大師兄傳授八佾劍陣,更以經書
砥礦吾等志節。小弟受益良多,至今不忘。」
路伉說:「你將︽離婁篇︾中淳于髡一節,背誦來與我聽。」
蕭任唸道:「淳于完曰:「男女授受不親,體與?」孟子曰:「禮也!」曰:「嫂
溺,則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射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
路伉就說:「子遠!在諸位師弟中,哥哥最看重你。哥哥並不知道你心中的想法。可
是公主殿下有難,你與她有舊,卻坐視不出援手,則與豺狼何異乎?」
蕭任聽了這話,氣色沮喪,心中想著:「唉!既然來此,就早該知如此。罷了!罷
了!就任她羞辱吧!」
於是說:「愚弟一時心頭迷蒙,不能體察師長心意,請大師兄寬貸。愚弟欲守備內
院中,以性命擔保公主安危。」
路伉聞言,就說:「好!這才是好男兒。」就與蕭任回到帳中。眾人聽蕭任願在內
院中保護公主安危,都是歡喜。眾人就依分派,各自當差去。
當夜,蕭任才拖拖拉拉的到了內院當差。聽得人聲走動,蕭任就怕是細君出來觀看
,心頭志忑。可是又想著細君這些日子病重,不知得了什麼病症?又想著細君在烏孫處
境艱難,也是十分可憐。又轉念道:「她雖然可憐,可是這榮華富貴也是她選的。」心
中又是有些憤慲無聊。
一會兒聽門兒推開,蕭任趕忙轉頭過去,假作不見。就聽人叫:「子遠!」卻是馮
嫽的聲音。蕭任轉過頭去,聽馮嫽說:「公主說這些果子糕餅給你吃。」
蕭任板著臉孔,接下了。馮嫽看蕭任寒著臉兒,想要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就進了
堂中。蕭任看著那些糕餅,卻沒有吃。到了早上,有些師弟送來朝食,蕭任倒是吃了個
乾淨。阿嫽又出來幾次,和蕭任扯了些閒
話。看蕭任沒有吃那些糕餅,還是又賞賜了許多吃食。蕭任卻還是有一句,沒一句
的和馮嫽講話。後來馮嫽又去前面辦事。可是細君卻始終沒有出得堂中。蕭任有時只能
從堂中傳來的聲音,來猜測細君的動靜。
如此到了第二日,路伉和馮嫽一起回到院中,兩人笑嘻嘻的說:「子遠!我們與些
昆莫朝中舊臣聯繫。
這班舊臣都封在夫人把持國政,更將烏孫國送件匈奴奴才,感到十分憤怒。左大將
、右侯都已經立誓要於明日舉事,驅逐左夫人出宮,請岑陬視事。」馮嫽又說:「到時
就可以掃滅妖氛,還宮中一個清平天地了。」
蕭任聽了,也是放下心中一半重擔。想著再過半日,就可以不再擔心見到細君了,
蕭任心中又是五味雜陳,竟有些不捨與不甘心。
可是到了當晚三更時分,忽然大風吹起。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師弟跑來後院,報說
:「蕭哥哥!不好了!
外面伙房中給人下毒了,好多江湖俠客吃了晚食,到剛才就都不能動彈了。大師哥
要蕭哥哥嚴加提防,只怕就在今夜要有事了。」
蕭任聽了大驚。忽然就聽那後面黑松林處,夾著風聲松濤傳來隱隱琴聲,若斷若續
。那莊院四周聽得琴聲,都將警號吹起,所有房舍的燭火頓時盡皆熄滅,黑暗一片。
就聽馮嫽隔著窗戶向院中間:「遠兒!可是來了麼?」語音顫抖,顯然十分害怕。
蕭任沉著聲音說:「你去照料公主。不可出來觀看。這兒有我,你莫要擔心。」
就聽那四周警哨吹起,許多江湖俠客都往莊後的松林中飛蹤而去。蕭任抬頭觀看,
見樹林叢密,黑壓壓的一片,卻看不清有何動靜。那風聲樹聲夾著忽大忽小的琴音,一
會兒聽到樹林中傳來兵刃撞擊的聲音,大約是與敵人動手了。
一會兒那些兵刃撞擊聲停歇,夾著琴音,就聽一個陰深寒冷的笑聲:「孟書袋!你
叫這幾個飯桶來送死,真是大仁大義呀!哈哈!哈哈哈!」卻是鍾離慶的聲音。說完話
,繼之以刺耳的長嘯,在暗夜中聽來,彷彿鬼哭一般。
就聽那莊院前縱跳聲亂起,十幾個人影映在暗淡的月光下,又飛向那黑松林。但那
十幾個人影才入了松林,忽聽那琴聲大作,夾著松濤如千軍萬馬奔來。聽那松林中慘叫
連連,都是血肉撞地的聲音。蕭任聽了那琴聲,也是覺得氣血翻滾。那人已平息的內傷
,在浩然真氣與蛤蟆功的互相推撞下,將渾身筋脈盡皆震動。
蕭任煩悶欲嘔,禁持不住,只有趕忙坐下來運氣調息。可是又擔心中了鍾離慶的暗
算,卻不能靜心運轉。
忽然聽到綿綿蕭聲響起,徹斷月空。那蕭聲廣大雍容,彷彿小陽春裡的陽光灑在
身上,溫暖無比。蕭任覺得心頭翻滾漸漸平息,知道師父的黃鐘蕭配上浩然真氣,必定
不輸給番天印的電音琴,彷彿吃了顆定心丸。
但那琴音面對蕭聲的壓制,卻是若隱若現,依舊清晰可聞。蕭任覺得心頭的兩股真
氣也似岸邊的波濤,一陣一陣,無法完全止息。一忽兒,那琴音又是大響,如漫天飛雪
,打在臉上生疼。蕭任只覺得四肢百骸一時都充塞了嚴寒的蛤蟆功真氣。忍不住咬牙,
調息運起浩然真氣相抗。那黃鍾蕭聲這時低抑徘徊,仍是沈穩綿長,柔韌不可斷。蕭任
運起浩然心法,緊緊追隨那黃鐘蕭音,一時心頭稍安。忽然那簫聲也繁盛如春花綻放般
的響作起來。只聽那鵝毛般的大雪與孟春金陽同時並起,一會兒是嚴寒隆冬,一會兒是
春陽乍暖。蕭任只覺得身上忽冷忽熱,痛苦萬分。
那雷音琴聲與黃鐘蕭音在莊院四周鬥了許久。只見烏雲飛逝,朦朧月光時隱時現。
松針在狂風吹拂下,如群獸怪吼,萬馬亂蹄。那黃鍾蕭與雷音琴,互有消長,但都不能
全然制住對方。江南莊院四周的中原群俠聽了這兩種聲音的相激盪,都只能運功調氣,
一絲不敢動彈。
然後那雷音琴聲緩緩消去,只剩一絲還在夜空中游走。中原群俠頓時覺得心頭一顆
重石給搬了去,都鬆了口氣。路伉等人在前院中睜開眼睛,看師父閉目吹蕭,額前金光
一線凝聚在眉心處。而院中諸位俠客都是汗濕遍體,滲出重重衣服之外。
忽然聽那莊院門口一個婦人的聲音,明說:「寄兒!寄兒!我的寄兒呢?」路伉轉
頭看向院門邊,竟然是朱平的妻子柳氏。路伉禁不住心頭訝異,不知柳氏如何間關萬里
來到烏孫。柳氏披頭散髮,蓬首垢面,眼神茫茫的走到院中,看了路伉,就來抓著路伉
,問說:「路大俠!你可有看見我的寄兒?你可有看見我的夫君?蕭公子說他會來尋我
的。」
路伉趕忙說:「嫂子!你且在房中歇息會兒。」一講話出口,頓覺胸中煩悶欲嘔,
丹田撞痛。只有趕緊閉氣調息。路伉的浩然真氣修行高深,可是那雷音琴專一導引敵人
的氣血運行,因此能將中原諸位俠客制服。
可是那柳氏一絲內功也無,雖然也是頭昏腦脹,十分難受,但卻渾不似路伉、蕭任
等人的痛苦。
柳氏看路伉不答話,又去尋孟博,說:「夫子!我夫君最敬重你了。他可是死了麼
?他一直待你如父。
你一定要救他。」說完就跪在地上叩頭,然後拉著孟博衣袖哀求。
忽然聽那黑松林中隱隱約約傳來一個蒼老的嘆氣聲。然後說:「夫子!夫子!人皆
有不忍人之心。何況朱安世敬你知父,你視他如子。可是你眼睜睜看他受人陷害,卻袖
手旁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夫子獨無情哉?」
也不知是因聽了這話語,還是因為柳氏扯著孟博的衣袖,就聽黃鍾蕭聲忽然亂了節
拍,蕭音大小無度。
路伉與中原諸俠客頓覺得失了依靠,聽黃鐘蕭躁響,雷音琴滾滾如雷,周身氣血如
飛雹撞上岩石,打了個粉碎。那幾個功力稍差的,都痛苦大叫,扭曲著面孔在地上抱腹
滾動。但只瞬間,黃鐘蕭音復振,又是浩浩然如無垠藍天,盪盪焉若萬頃碧波。中原諸
俠士聽蕭聲又起,心頭漸漸祥和,又趕忙運功調氣抵敵那雷音琴。
可是那朱夫人柳氏還是跪在孟博身前,哭說:「夫子!你要救我夫君。還有我的寄
兒。你們都騙我說他父子兩會來尋我。可是我等了許久,卻沒有個人影?是不是寄兒也
死了。嗚鳴!我可憐的孩兒!夫子!我給你叩頭。你要救救我們一家。」
又聽那杯中隱隱約約的蒼老聲音說:「朱夫人!妳受了欺騙,心中怨恨。可是騙妳
的人心中又何嘗好受?」
忽然聽那院門邊上,叉有一個小娃的聲音哭說:「爺爺!我娘呢?你要給我糖吃,
帶我去尋我娘麼?爺爺!你不騙我麼?」
那柳民方在哭泣,聽了娃兒的哭聲,就回頭大叫:「寄兒!寄兒!娘的心肝,娘的
肉。」然後起身奔到了門邊,將那娃兒抱住。路伉雖然在勉力運功調氣,但聽了這些
言語,心中驚奇,還是睜開眼睛觀看。卻見那朱夫人蹲著抱住一個娃兒,正是朱寄兒,
而寄兒手上還拿著半截小泥人偶。
寄兒被抱了個滿懷,就說:「你是誰?我要爺爺!」然後要掙扎去找孟博,口中叫
喊:「爺爺!帶我去找娘!」
朱夫人哭道:「傻寄兒!就是娘。我就是娘。」
寄兒卻說:「爺爺給我糖吃,帶我去找娘。」還要掙扎著去抓孟博。那朱夫人抱著
寄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將臉上的塵泥髒污流得滿臉全是。寄兒又呆看了朱夫人
許久,然後大哭:「娘!娘!爺爺要帶我來尋娘。爺爺沒有騙我。」母子兩泡在一塊兒
痛哭的聲音,在那風聲、琴聲、蕭聲間搖曳,雖然微弱,卻是一字一音的敲入每個人的
耳膜、心中。
又聽那蒼老的聲音悠悠說道:「朱安世縱然偷竊宮中寶物,但他用這些財物去救濟
山東萬姓。安世到底是賊?還是俠客?夫子一生浸淫在孔孟聖人經書中,可是看到三輔
都尉的人馬在街上奔馳,要去捉拿朱平一家,夫子竟然躊躇不知所以。如此還能說是知
天命?還能說耳順?還能說從心所欲不逾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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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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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