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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霹靂琴

                     【第十六回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 2/2】 
    
      這時那黃鍾蕭聲忽然變得粗厲,和那雷音琴聲混雜在一起,分外尖銳刺耳。中原諸 
    俠客胸中氣流被音響導引亂撞,無不心驚膽裂。好些人都跌撞在地上,痛苦呻吟。就見 
    孟博額前也滲出滴滴汗珠。那蕭聲雖然還要振作,想要恢復平穩,但高高低低,卻是難 
    以把持。 
     
      聽那雷音琴聲亂撥中,如遠山雪崩,那蒼老聲音又說:「但是那一切都太快了,三 
    輛都尉的人馬,眨個眼兒就到了朱家,撞門而入。可是夫子想著以後要做官,治國平天 
    下,卻還是拿不定主意。只在旁邊暗巷內愁苦,不知是否該救安世一把。朱安世敬你知 
    父,夫子待他如子。夫子有情,可是這事兒卻非一個情字能得了結。」那琴聲隱隱中, 
    竟蘊含著無限的悲戚與鑄踐。眾人雖在運功中,卻還能感覺到那琴音中的愁悶,腦海中 
    都浮現了孟博那時在暗巷中舉棋不定的景況。而那黃鍾蕭受了雷音琴導引,竟然也是鳴 
    嗚哀鳴,彷彿在孤獨暗室中,一人面對良心的抉擇。這時,兩種樂音相和,更顯哀戚。 
    但院中情況卻是詭譎中透著可怖。好些中原俠客都隨著樂音起伏,一會兒閉目搖頭嘆息 
    ,一會兒咬牙切齒。其中功力稍弱的俠客,竟都忍不住痛哭流涕。 
     
      路伉看了這情況凶險,忍著痛苦大叫:「師父!定住!莫要受了迷惑!」可是孟博 
    彷彿受了魔咒一般,滿臉冷汗,只是閉目吹蕭。 
     
      忽然又聽那蒼老聲音爆喝出來,斥責說:「可是稚子何辜?那朱寄兒撞見你在暗巷 
    中徘徊,你就欺騙他,說要給他糖吃,要帶他去找娘。孟博!你害得人家母子離散。只 
    為了你一世清名,朱夫人現在發狂失常,而你空忙一場,枉自受辱,卻恥言治國平天下 
    的道理。孟博!你是聖賢,還是衣冠禽獸?」剎那間,雷音琴如萬馬千軍奔騰,狠狠敲 
    擊在眾人心坎上,一陣猛似一陣。 
     
      孟博聽了這話語,大叫一聲,睜開眼睛將黃鐘蕭兒亂吹,已經不成曲調了。忽然聽 
    得「啪!啪!啪!啪!」 
     
      打神鞭大起。就看孟博滾在地上,身上衣�堣C八處碎裂。孟博睜著眼睛,張著嘴兒 
    ,卻是沒有一絲聲息。路伉大叫:「師父!挺住!莫要受了魔音迷惑。」掙扎著要起來 
    ,可是周身氣血凝滯,行動困難,只有一寸一寸的爬著。 
     
      忽然聽孟博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就要撲向柳氏母子。但聽「啪!啪!啪!」打神 
    鞭又是爆起,將孟博在半空中打下,滾在地上不能動彈。 
     
      就聽那莊院外牆上有個陰側測的聲音撞向心田,說道:「哈哈!孟書袋!打神鞭、 
    綑仙素的滋味如何? 
     
      哈哈!想不到中原武林盟主也有今日。」卻是金翅飛魔的聲音。路伉抬頭看去,見 
    頂武義與鍾離慶立在牆頭上,衣棠在月色下隨風輕輕拂動,彷彿鬼魅一般。 
     
      這時那後院中忽然爆喝陡起,殺聲震天。路伉等人抬頭看去,見一剎時火光沖天 
    而起,都是大驚。路伉心中苦道:「糟了!不知子遠與公主殿下安危如何?」 
     
      就看那院中一倏人影倏的飛上牆頭,聽那人大叫:「魔頭!老子與你拚了!」路伉 
    見是郭公仲,趕忙大叫:「郭兄!」也挺腰騰空而起,來戰番天印與金翅飛魔。就看金 
    翅飛魔在月影下一閃,金霞如虹彩般射出。 
     
      聽得「啪!啪!」兩聲,兩記打神鞭將路伉從牆頭打落。路伉還要再起身來戰,卻 
    是手腳僵滯,趴在地上再也不能一動。路伉知道中了捆仙索,心頭憂急,只有大叫:「 
    師父!醒過來!醒過來!」 
     
      這時院中只有朦朧月光,可以依稀辨明幾倏人影。郭公仲就躺在地上大罵:「你兩 
    個魔頭!作胡虜走狗,不得好死。」又是「狗娘養的!婊子生的!」罵不絕口。 
     
      聽鍾離慶冷冷說道:「你個不知死活的狗腿。」又見金華一閃,就再也聽不到郭公 
    仲的聲音了。這時那莊院內外的中原俠客受了方才雷音琴的折騰,都是胸中氣血凝滯, 
    周身痠疼。非但不能再與番天印、金翅飛魔拚鬥,更且都如待宰恙羊一般的躺在地上喘 
    氣調息。 
     
      又聽「啪!啪!啪!」打神鞭連連響起,「哎喲!」「好痛!」那院中一時都是哀 
    叫聲。就聽趙他羽公子顫抖聲音大叫:「啊!我中了綑仙索,我不能動了。老前輩!老 
    前輩!你莫殺我。這不甘我的事。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只是受了人愚弄擺佈 
    。老前輩莫要殺了我。」那旁邊幾個中原俠客也跟著求饒:「老前輩!饒命!糟糕!我 
    不能動了。」 
     
      「老前輩!我家中還有八十老母、三個黃口孺子。」 
     
      路伉看情況險惡,而後院中又是金鐵廝殺聲不斷,看中原群俠滿盤全輸,還是急得 
    大叫:「師父!你快醒來。你醒醒!」可是孟博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只有發出一些 
    夢嘆般的喃喃言論。 
     
      鍾離慶又跳下牆頭,向路伉說:「路忠直!枉費你一世好名聲,今番卻死得比狗兒 
    還難看。」說完就舉起黃金畫戟,在路伉頭頂晃動。 
     
      路伉大罵:「賊頭!你殺得了公主,殺得了這些人,卻還是有千百位仕士會來開通 
    西域。你膛臂擋車,自取滅亡而已。」 
     
      鍾離慶陰森的說道:「今日不能留你。」就要下手行兇。 
     
      忽然聽到一聲怪嘯,熾熱真氣亂射而出,鍾離慶大驚失色,縱身閃避。就看孟博在 
    月色下跳將起來,儒冠也掉了,髮絲散亂,睜著大眼睛,飛來抓鍾離慶。項武義、鍾離 
    慶都料不到孟博浩然真氣修為高深莫測,能衝破捆仙索的禁制。可是孟博一抓不中,就 
    在院中亂打,將浩然指力如爆杖似的向四面八方射出。這時孟博已然失了心智,那純陽 
    正氣撞著了樹枝兒、小石頭兒都叫打碎。更有那些不能動彈的中原俠客都遭了池魚之殃 
    。幾個無辜倒楣的中原俠客固然哀鳴亂叫,就連項式義、鍾離慶也慌忙走避,不敢攖其 
    鋒。可是孟博亂打一陣後,又怪嘯一聲,就跳上牆頭,奔出院外,一路長嘯往黑松林跑 
    去。一會兒就失了蹤影。再一會兒,就連那嘯聲也聽不到了。 
     
      路伉就大叫:「師父!師父回來。」可是那黑黑的松林中,卻再也看不到孟博的身 
    影了。 
     
      這時那院中除了朱夫人母子的哭泣聲外,只有幾個受傷的中原俠客在低聲呻吟。一 
    會兒,就聽項武義蒼老的聲音說:「慶兒!還是先料理後院。」路伉聽了,只有大叫: 
    「子遠!小心!老魔頭要去內院了。我們守不住了。」 
     
      卻說蕭住在後院中聽得琴聲與蕭聲並作,初時看那兩種樂音相持,猜想師父有萬全 
    準備。又想中原俠客人數眾多,又站在正義一方,有必勝把握。因此只是專心調氣運轉 
    ,順著黃鍾蕭聲,將浩然真氣充沛到四肢百骸。後來聽到番天印那蒼老的聲音迴盪在莊 
    院內外,蕭任心中不免疑惑。到後來聽到黃鍾蕭聲散亂不成曲調,蕭任心頭緊束,知 
    道事情要糟,就將手兒握在兵刃上,藏在院中陰暗處,伺機而動。待到那打神鞭連天響 
    起,就聽後面殺聲大作,看煙火突發。蕭任心中撲撲的跳,在黑暗中睜開虎目,瞪眼監 
    視周遭。 
     
      一會兒就看幾個人影翻牆跳到院中,行向內堂階前。蕭任就著月色,看那為首之人 
    頭顱泛著光輝,就急蹤而出,連連打出浩然指力,當下點倒兩人。那幾個賊人就爆喝怒 
    罵,來戰蕭任。蕭任挺起長劍,左手指風如刀,立時又砍倒兩人。那為首的賊人就大叫 
    :「可惡!老子且會會你這個崽子!」說完就運超大斧,潑風般劈來。 
     
      蕭任隱約看那人就是銅頭煞,不禁怒罵:「賊禿子!苟且偷生的賣家賊!你蕭爺在 
    此,且留下性命。」 
     
      看宣花板斧砍到,就側身避開。忽然身後又是幾支長槍攻到。蕭任只有向側旁倒縱 
    三步。 
     
      就聽銅頭煞明說:「我們人多,趕緊剌了這廝鳥。」 
     
      蕭任看迎面又是兩人來到,怒叱一聲,運起浩然指力打倒一人,然後揮劍又劈倒一 
    人。翻身看幾桿長槍襲到,蕭任就劈開槍陣,殺入陣中。頃刻間聽那些賊人慘叫連聲, 
    黑暗中血液四濺。忽然身後金風大作,蕭任急蹤向前,翻身單是一點,劈開一柄大刀。 
    見那宣花巨斧已到目前,就腰兒一扭,張左臂抓住那斧頭桿兒。 
     
      銅頭煞急忙運勁回奪,蕭任就勢將蛤蟆功加在那木桿上,死命貫去。銅頭煞撐持不 
    住,大叫一聲,連連倒退。 
     
      這時又是幾桿長槍、大刀攻向蕭任身後。蕭任卻不回頭,雙足連點,將銅頭煞推撞 
    得跟槍倒退。到了牆邊,銅頭煞還要抽出腰間佩刀廝殺,蕭任棄了斧頭,左掌抓住了銅 
    頭煞胸口,將蛤蟆功全力灌入。銅頭煞還要運功抵擋,但蕭任已非昔日可比,就將銅頭 
    煞弄得軟癱在地。那些賊人看蕭任制住了銅頭煞,都不敢再向前廝殺。蕭任怒喝一聲, 
    就將銅頭煞首級割下,拋到院中。那些賊人聽到銅頭煞慘叫,又看到頭顱亂滾,都嚇得 
    連連倒退。蕭任又挺劍,叱吃聲中向前行進。那些賊人心膽俱落,都翻牆落荒而逃。 
     
      就聽那牆頭一個聲音笑道:「遠兒!你越發勇猛了。那清風寨的大飯桶現在還不夠 
    你一招半式。叔叔好生歡喜。」 
     
      蕭任抬頭看去,見一個黑影蹲在牆頭上,髮絲飄飄,正是鍾離慶。蕭任怨喝一聲, 
    跳到堂前,仗劍而立。 
     
      鍾離慶笑道:「遠兒要和叔叔作對麼?」 
     
      蕭任厲聲叫道:「蕭任今日受命守護公主殿下,不敢以私害公。叔叔快快離去!莫 
    要逼我兵刃相見。」 
     
      鍾離慶哈哈笑說:「遠兒!你怎的死心眼兒呢?唉!和你爹爹一般。」說著搖搖頭 
    ,續道:「剛才孟匹夫在前面裝腔作勢,叫我們揭穿了他的面目,給捆在地上,比母狗 
    兒還要難看。那其餘的幾個酒囊飯袋,連你大師兄,都叫你爺爺的捆仙索兒給困住了。 
    遠兒!何必還要死心眼兒,和叔叔作對?趕快與叔叔一同回去,有許多好處呢!」 
     
      蕭任大叫:「叔叔莫再多言!蕭任既然領命守備內堂,除了一死外,不知如何還能 
    放叔叔過去。叔叔莫再多言!」 
     
      鍾離慶又軟著聲兒,說:「遠兒!叔叔不要和你打。你聽叔叔的話,以後可開基立 
    業,宰制一方,榮華富貴,流傳久遠,更不需看人臉色。」 
     
      蕭任還是寒著臉兒,說:「叔叔且莫多言!如必定要進這道門,就請兵刃相見吧! 
    」 
     
      鍾離慶沈著聲音,說:「你這臭石頭!和你爹爹一樣,死心眼兒沒出息。我今天就 
    殺了你!叫你們父子兩作伴。」說完就落下牆頭,飛身到了堂前。 
     
      蕭任頓覺得寒風透入骨髓,彷彿陰煞飆過千年寒冰一般。知道蛤蟆功起,蕭任喝叱 
    一聲,急將浩然真氣與蛤蟆功雙雙運出。看鍾離慶黑影在面前一閃,聽得「砰!」一聲 
    ,蕭任給震得運退兩步,一時間氣血翻滾,兩臂痠痛。蕭任遠待提氣調息,眼前一黑, 
    又見鍾離慶飄來,迎面煞寒冰氣,捲浪拍岸的撞來。蕭任咬牙拍掌相迎。又是「砰!」 
    一聲,蕭任給震得返到門上,撞了好大一聲。聽到堂內女子驚叫的聲音,蕭任心想: 
    「今日就是一死,也不能放過鍾離慶入內。」於是拾起長劍,嚴陣以待。 
     
      又看鍾離慶黑影瞬間飄來,蕭任虎吼一聲,將長劍擲出,然後分掌迎敵。但聽得「 
    匡啷啷!啷!」,蕭任給震到堂內,將兩扇雕花木門都給撞倒了。就聽那堂中女子在黑 
    暗中呼叫:「遠兒!遠兒!」「遠兒!莫要打了!」 
     
      蕭任頭腦昏沌,只覺得胸口疼痛異常。夾著火熱、冰冷兩道氣流在周身翻滾亂撞, 
    想要嘔吐又吐不出來。 
     
      摸著嘴角流下的鮮血,蕭任又掙扎著爬了起來。就看鍾離慶的黑影立在堂外,背上 
    插著兩支黃金畫戟,並不知面上作何表情。蕭任看鍾離慶沒有就要動手的意思,趕忙將 
    浩然真氣運轉,又擺出架勢要做困獸之鬥。 
     
      就聽鍾離慶說:「遠兒!叔叔不要再打你了。你還是跟叔叔走吧!我帶你去見你娘 
    。」 
     
      又聽黑暗中,細君哀求說:「鍾叔叔!你莫要打遠兒了。你要殺我,可以殺我。求 
    求你不要打遠兒了。」 
     
      蕭任忽然想起那時在金光山上,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獨鬥青州強人,也是要保護細 
    君。當時就差點兒死去。於是又硬著骨頭,說:「公主殿下莫要害怕!有蕭任在此,必 
    不放一人加害殿下。」 
     
      鍾離慶冷冷笑說:「遠兒!叔叔不打你,可是要你跟叔叔走,而且還要你死心塌地 
    的跟著走。你不是喜歡細君麼?那時叔叔將你和細君放在一個山洞中,叫你兩成親作一 
    對小夫妻。誰知你愣頭愣腦的,結果蹉跎到如今。叔叔就再做一次好人,了了你的心願 
    ,叫你好生快活快活。」說完就回頭向莊外大叫:「叔!遠兒不聽話,還是個臭脾氣。 
    」 
     
      那話語方了,就聽雷音琴聲又梟梟飄來。蕭任大驚,連忙坐下運功抵抗。但覺得那 
    琴音似斷似續,轉在耳中軟蜜香甜,盡是青春氣息。蕭任拚命靜心調息,可是腦海中卻 
    彷彿聽到了一些聲息。好像一個遙遠的聲音,一個男孩與女孩在樹林中的誓言:「只願 
    在山中築一座小屋,養幾隻雞鴨,生兒育女,相守到老。」蕭任耳畔又聽細君、馮嫽的 
    呻吟:「遠兒!遠兒!」 
     
      蕭任知道細君、馮嫽兩人沒有內功修為,受了雷音琴撩撥,就要迷失心智,於是大 
    叫:「公主!阿嫽! 
     
      快將耳朵塞住。」可是那雷音琴聲鑽隙而入,細君、阿嫽就是掩住了耳朵,那琴聲 
    還是隱約可聞,撩撥人心霏。 
     
      忽然那琴聲又轉而悲切,如生離死別一般。蕭任雖然勉力靜心調氣,但仍免不了心 
    中哀苦。想起細君現在身份尊貴,而自己身份低微,兒時的誓言都成了笑話。又想起那 
    時在寒雨中苦候了三個晚上,可是細君終究是不理不睬,心中更是感傷。那邊廂細君、 
    馮嫽也是痛哭失聲,叫著:「遠兒!我對不住你。」蕭任心中嗟歎:「這都是命吧!」 
     
      但那琴音一轉,又是溫柔香膩,全是脂粉顏色。就聽細君、阿嫽呻吟說:「遠見! 
    我喜歡你!你來抱我。」 
     
      蕭任心頭又驚又怒,料想番天印、金翅飛魔兩人要迷惑三人神智,壞了公主名節。 
    蕭任勉強壓制胸中奔流,但仍然難當那心猿意馬。只覺得心兒「咚咚咚」的亂撞著,滿 
    面通紅,冒出豆大的汗珠。蕭任腦海中漸漸的全是些綺思遐想:「若那時在廣陵山洞中 
    ,我就與細君成了親,又何必受了許多苦?我那時與細君逃避鍾叔叔追趕,細君病重昏 
    迷,也許我就該和細君結為一體。」蕭任心思昏沈,細君那嬌軟的聲音、柔弱的身軀、 
    美麗的顏色彷彿都在頭中打轉。 
     
      蕭任心中此時只剩一點清明,覺得自己也是一寸一寸的往細君呻吟處爬去。蕭任心 
    中還聽那微弱的呼喚:「蕭任!你不可壞了公主名節。」蕭任咬著牙,低頭望去,見到 
    腰間的匕首。低吼一聲,拔出匕首就往大腿上刺去。一剎時痛徹心門,而腦中神智如風 
    吹霧散,一時清明起來。 
     
      可是那雷音琴聲並不稍歇,還是如潮水般的一波又一波。轉眼間又是種種幻影盈盪 
    在眼前,盡是癡想與細君問的種種纏綿。蕭任渾身發抖,低吼著向細君挪去。心中一股 
    狂野的聲音叫道:「細君也是喜歡我的。 
     
      她本來該作我媳婦的。」耳畔也聽細君呻吟:「遠兒!我一直想著你。你來抱我。 
    」 
     
      可是那一絲神智還在吶喊:「蕭任!你莫要迷失了心智,鑄成大錯。」蕭任爆喝 
    一聲,就將手中匕首又貫到腿上,鮮血激迸而出。但短暫恢復的神智,一忽而又叫那心 
    中的亂魔掩蓋。蕭任也跟著隨著琴音大叫:「細君!你害得我好苦。你可知道我思念你 
    麼?」聽到自己的瘋狂叫喊,蕭任心頭一震,覺得又是陌生又是熟悉。於是又將匕首利 
    入大腿傷處,然後一路向著丹田割去。那疼痛徹入骨髓,周身毛孔中都射出冷汗。蕭任 
    顫抖著身軀,放聲慘叫。 
     
      忽然聽「鐙!」一聲弦響,雷音琴聲停歇,只剩下細君、馮嫽的呻吟在松溝中飄盪 
    。細君與馮嫽呻吟了一會兒,也就禁聲不言。蕭任聽那琴音頓歇,心中疑惑,就咬牙忍 
    著痛苦運功調息,一邊諦聽周遭聲息。可是聽了許久,還是只有風聲與松葉沙沙聲。 
     
      又過了許久,就聽細君說:「遠兒!你可好麼?你可是死了麼?阿嫽!你快生點燈 
    看來。」聽「窸窸窣窣」一陣,一會兒一盞熒熒燭火將堂中昏暗的照亮。蕭任轉頭看著 
    細君,見細君泛著青黃的臉上,都是倦容。 
     
      細君就說:「遠兒!你受傷很重。阿嫽!你快生找大夫來。」說著要掙扎著起身, 
    說:「遠兒!我來與你裹傷。」 
     
      蕭任看細君全是病容,疲累不堪,就低頭說:「任受了些皮外傷,不勞公主憂心。 
    」 
     
      馮嫽跑過來,也大叫:「唉呀!遠兒的腿上,遠兒的腿,……嗚嗚!」就抱著臉兒 
    哭泣。 
     
      忽然又聽門邊一人說道:「遠兒今日實在不孝之極!」三人轉頭看去,見燭光搖爍 
    間,鍾離慶又站在門前。鍾離慶寒著臉孔又說:「孟書袋難道沒有教你「身體髮膚愛之 
    父母,不敢毀傷」的道理麼?你知道妳今日傷害自己,你爺爺有多傷心麼?」 
     
      蕭任等人大驚失色。這當口上,蕭任已然負重傷,要再抵擋鍾離慶逞兇,已是心有 
    餘力不足,要移動身體也都困難。蕭任趕忙運起浩然真氣,爆喝一聲,蓄勢待發。只要 
    鍾離慶踏入堂內,就要點出浩然指力。 
     
      就看鍾離慶冷笑說:「遠兒今日還是要和叔叔走。可是叔叔還是要先殺了細君。」 
    然後步入室內,向細君說:「細君!如果叔叔不殺妳,還是有別人要殺妳。妳死在叔叔 
    手上,可以痛快些。」 
     
      蕭任大叫:「住手!」將浩然指力亂打而出。但鍾離慶身若飛蓬,如鬼影一般就避 
    開了那幾枚浩然指力。 
     
      忽然聽到「垮拉拉!」塵埃四起。鍾離慶厲叱一聲,足下一點就往樑上飛去。但間 
    髮片刻間,聽得「搧!」 
     
      好大一聲,黑煙、火星當頭罩下,彷彿漫天烏雲夾著金雨灑下。就聽鍾離慶大叫一 
    聲。又看一個黑影由地下跳起,大叫一聲,撲向煙霧中。先是悶哼一聲,然後「垮拉! 
    垮拉!」聲中,就看一團黑影破窗而出。蕭任、細君、馮嫽驚慌中都不知所以。細君和 
    馮嫽就抱在一處,嚎陶大哭。 
     
      然後就聽那煙霧塵埃中,一人朗聲大笑:「哈哈!火龍!我們給徐哥哥出了口氣。 
    哈哈哈!子遠!老哥哥心頭一口氣,憋了好多年。今天總算替徐哥哥報仇了。」待煙霧 
    漸淡,就看法黑子胸前抱著竹節鋼鞭,還在哈哈大笑。而樊火龍卻是呆呆的土在窩邊, 
    看著細君,連眼睛也不眨一下。蕭任發現那地上一個老大的窟窪,顯然法黑子與樊火龍 
    挖了一個地道,直通細君房內。方才法峻在下偷襲,樊火龍躲在樑上暗施火龍鏢,將鍾 
    離慶打了個措手不及。只是他兩個是怎樣躲到樑上與怎樣挖掘地道的,卻是匪夷所思。 
     
      然後法黑子就向蕭任拱手說:「子遠!今日乃是哥哥最歡喜的一日。只可惜不能抓 
    到番天印,拿他心肝祭拜徐哥哥。咱們就此別過,日後或能山水再相逢。」說著就拉起 
    樊火龍的手臂,大笑說:「火龍!我們哥倆去痛飲一杯。今日打掉那老魔頭半條命,實 
    在痛快也哉!痛快也哉!」然後將樊火龍扯出堂外。樊火龍猶是戀戀不捨,回頭看著細 
    君。 
     
      細君、馮嫽看法峻與樊火龍離去,驚魂稍定,就在榻上叩頭說:「謝謝恩公活命恩 
    德。」蕭任卻是癡癡的看著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院中,猶是不能言語,心中悵然若失。 
    久久那天邊猶傳來法峻與樊火龍的笑聲。 
     
      這會兒見金翅飛魔給打跑了,三人都是鬆了口氣。蕭任再也撐持不住,就軟軟癱在 
    地上喘氣。細君微弱的叫說:「阿嫽!你快生找人來醫治遠兒。遠兒!我來替你�媔� 
    。」馮嫽趕忙起身,來到蕭任身邊。忽然馮嫽又張大了眼睛,抖著聲音說:「妳!妳要 
    作什麼!英姑娘!妳!英姑娘妳要作什麼?」 
     
      蕭任大驚,又趕忙撐起雙臂,轉頭看英齊一襲紫衫,冷著臉兒站在門邊。蕭任心中 
    叫苦,想著項武義心思細密,原來早就排下一波波攻勢,必要制細君死命。蕭任大叫: 
    「阿齊!妳莫要傷害細君。阿齊!我求求妳!」卻見銀霞閃動,英齊身與劍起,已到了 
    細君身邊,擎著劍抵住細君的胸前。細君臉色蒼白,胸口微弱的起伏著。 
     
      阿嫽哀哀大叫:「英姑娘!妳莫要傷了公主殿下。公主昔日待妳不薄,妳怎可忘恩 
    背義。我求妳饒了公主。妳要殺,殺我好了。」 
     
      蕭任這時一絲力氣地無,也只能苦求說:「阿齊!妳莫要傷了細君。我求妳莫要傷 
    了她。」 
     
      只見英齊臉色蒼白,劍尖抖顫,睜著大眼睛看著蕭任。忽然紫影晃動,瀟湘雨劍已 
    然抵住了蕭任脖子。 
     
      蕭任大驚,問道:「阿齊!妳為何要殺我?」 
     
      細君、馮嫽也大叫:「英姑娘莫要魯莽,壞了遠兒性命。」 
     
      可是英齊咬著牙,一會兒瞇著眼兒,一會兒又睜得老大,狠狠的看著蕭任。蕭任覺 
    得那劍尖已然刺入皮肉,只能搖頭,卻說不出話。 
     
      忽然又聽門邊一人大笑:「哈!哈!阿齊就殺了這蠻兒!這蠻狗比臭石頭還要討厭 
    ,以後必定要與我們作對。阿齊快些殺了他,再殺了細君公主。到時有了這兩件大功勞 
    ,把番天印和老鬼也比下去了。」看英齊還是沒有動手,那人就行到了英齊身後。蕭任 
    斜眼看去,卻是熊答兒王子,不禁咬牙裂齒,低聲怒吼。 
     
      熊答兒在英齊身後,又大笑說:「這蠻狗在這當口還要逞兇。阿齊就趕快將他殺死 
    ,除了我們心中一口 
     
      氣。快快動手!」 
     
      蕭任抬頭看著英齊,見英齊眼中爆射著精光,卻是淚珠兒涔涔而下。蕭任感覺到那 
    抵在喉頭的劍尖又挺進了半寸,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熊答兒看英齊還不下手,就又催促著說:「阿齊!快些動手啊!你殺了這小子,將 
    這些人都收拾了,我們就回漠北完婚,叫單于主持大禮。快些動手!我父王還等著好消 
    息呢!」 
     
      細君、馮嫽看蕭任命在旦夕,都叩頭哀求:「英姑娘!你不要傷了遠兒。」「英姑 
    娘!遠兒是好人。妳不要殺他。」 
     
      忽然瀟湘雨劍如銀練發起。細君、馮嫽都大聲驚叫。就看鮮血飛濺在牆上,而能答 
    兒王子將手兒抱著脖子,紅紅血汁由指縫間泉湧流出。英齊轉身將劍鋒頂在熊答兒胸前 
    。熊答兒驚惶滿面,卻是不能言語,只有一步步後退。蕭任等人看了,都是目瞪口呆, 
    作聲不得。就看英齊一步步進逼,而能答兒一步步後退。忽然劍光映著燭火閃動,熊答 
    兒胸口、下腹都是冒出鮮血。然後熊答兒踉蹌兩步,跌倒在地。英齊就趕上去,將瀟湘 
    雨劍胡亂劈刺,頃刻間將熊答兒砍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蕭任、細君、馮嫽看了這變化出乎意料之外,又被這可怕的場面給震懾住了,都是 
    停了呼吸,目不轉睛的盯著英齊。 
     
      英齊將劍兒在熊答兒身上砍了許久,然後就聽馮嫽說:「英姑娘!你停停!你作得 
    很好。你殺了刺客,救下公主性命,我們報人朝廷,一定可以給你許多賞賜。」 
     
      就看英齊停了手腳,然後緩緩起身。蕭任等人看英齊髮鬢散亂,渾身是血,滿面脹 
    紅,眼中盡是淚珠兒,非常可怕。然後就看英齊持著劍兒,緩緩走向細君。馮嫽趕忙大 
    叫:「英姑娘!你要作什麼?你不要殺細君。 
     
      你要殺,殺我好了。」然後趴在細君身上哭泣。細君也只是微弱的抬頭看著英齊, 
    一絲抵抗的力氣也無。 
     
      蕭任也只有拚著最後一口氣,求說:「阿齊!你莫要傷了細君。我求你!你就殺我 
    好了。」 
     
      英齊一柄劍抵在細君胸前,然後轉頭瞪著蕭任,眼中淚水奪眶而出。蕭任只有哀 
    求,說:「阿齊!你莫要傷了細君!好麼?」 
     
      英齊盯著蕭任看了片刻。然後燭影搖曳,紫衫晃動,就見英齊捂著臉兒,奔出堂外 
    ,跳上牆頭,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蕭任還是微弱的叫喚:「阿齊!阿齊!你回來!」 
     
      這時堂中只有三個人喘息的聲音。但擔心還有刺客要來,三人都是不敢有所動靜。 
    其實在這時刻,三人都是精疲力盡,要呼喊救命也是困難。過了半個多時辰,才聽見院 
    中有人走動。蕭任這時已經昏昏沈沈,頭腦不清,但還是想要起來抵抗。就聽一人大叫 
    :「子遠!你受傷很重。今夜大夥兒一敗塗地,多虧了你守住最後一關。」 
     
      然後又聽馮嫽說:「忠直哥哥!剛才真是嚇死人了。走了一批刺客,又是一批。差 
    些害了公主性命。」 
     
      蕭任聽是路伉的聲音,心頭一寬,就沈沈睡去。 
     
      蕭任再睜開眼睛,看隔著氈幕,日影西斜。然後聽一人說:「子遠醒來了。總算醒 
    來了。」蕭任想了一會兒,認出那是路伉的聲音,於是斜著眼睛去看路伉。 
     
      路伉就說:「哥哥只當妳就不活了。你流了好多血,傷口又一直收不好。一直昏睡 
    了十餘日。」 
     
      一會兒鍾毅進來,端了些肉、菜、麵湯進來。路伉餵著蕭任吃湯。蕭任覺得腿上傷 
    口都還隱隱作痛。蕭任喝了兩口,然後問:「公主殿下好麼?」 
     
      路伉說:「公主那兒還好。叫你莫要操心。」 
     
      蕭任又問:「師父在麼?師父可安好否?」 
     
      鍾毅搖頭苦著臉兒說:「師父那一日叫番天印的琴聲給制住了,後來大叫幾聲,跑 
    出院外。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又痛哭流涕,言:「那番天印老賊打不過師父,就用這 
    下作伎倆困擾師父。那老賊不得好死!師父!師父!好人還有良心,壞人無所不至。」 
     
      路伉勸解:「士弘不要哭泣了!師父志在廣大,對朱氏一門並無私意。孔子曰:「 
    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人皆得而見之。」師父偶一顛蹶,仍不害師父的道德修養。」 
    就將那日在前院中的情況都一一說來。蕭任聽了只是垂淚嘆氣。然後路伉又說:「這幾 
    日情況益發險惡。那晚番天印來襲,雖然好歹叫驅走了。但第二日一早,宮中傳來消息 
    ,說左夫人連同相國,先一步將左大將、右侯都抓了起來,嚴刑訊問,要定他兩人謀反 
    大罪。早晚他兩人耐不住刑罰,就要牽連出許多干係。那些同來的中原俠客見事情不諧 
    ,都逃回關內了。」 
     
      蕭任聽了,心中哀傷,默默無言。想著這次眾人出關,諸多不順,到最後一敗塗地 
    ,連師父也失了蹤影。 
     
      又聽路伉說:「秀山已經回關內去尋你立夫哥哥,就便將朱氏母子送回照料安置。 
    關內現在要需有人主持門中事務。哥哥我則暫留在西域,尋找師父下落,就便保護公主 
    殿下安危。」 
     
      蕭任聽了這些話,連一絲胃口也沒了。路伉又勉強蕭任吃了些食物,然後就行出帳 
    外。蕭任又問鍾毅,江南莊院中的情況。鍾毅說:「看來還好。馮姑娘每天都來看你。 
    只是這幾日又少見她來。」 
     
      到了第二日,馮嫽來到,又攜了許多食物。蕭任問細君的情況。馮嫽說還好,莫要 
    蕭任操心。兩人閒扯了些話語,馮嫽就離去了。 
     
      然後接著幾日,路伉進進出出。後來又出遠門尋師父,一連五、六日不曾回來。 
     
      馮嫽大約每日都來探視,蕭任都問起細君的情況。馮嫽都是把老話來搪塞。蕭任心 
    中念著細君的身子,常常繞著心腸想:「她現在身子可好麼?阿嫽不是說不需我操心麼 
    ?可是她為什麼不來看我呢?氈幕就在莊院旁,能有好遠麼?我為了她,性命都不愛惜 
    了,她卻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又想著:「也許她身子不好。 
     
      可是專也不說什麼。難道真的連起身來看我也不行麼?能有好遠麼?」一會兒,又 
    想起了英齊:「她這會兒在哪兒呢?她殺了熊答兒,還能再回漠北麼?」心情十分無 
    聊。 
     
      鍾毅又時時來報說氈幕周圍的事情,像是師父還是沒有蹤跡啦!左夫人又來找麻煩 
    啦!然後說完話,又要蕭任不要煩心。可是蕭任卻是越聽越煩。 
     
      這一日,蕭任看已經可以下地走動了,就起來蘇緩拳腳。路伉已經三天沒有消息了 
    。蕭任看那十幾座氈幕現在都空無一人,只有兩座氈幕中還住著些儒俠門的弟子,心中 
    不禁喟嘆。想起細君遲遲不來探視,心中難免尷尬,覺得到頭來,還是自取其辱。 
     
      一會兒,轉過氈幕,那樹林外有個僕役跑來,說:「蕭公子!馮姑娘請你進莊商議 
    事情。」 
     
      蕭任聽了,心頭突的一跳:「難道她要見我了?她終於要見我了!唉!」卻是猶豫 
    :「她將我踐踏成這個模樣,我還要去見她麼?」抬頭看著那僕役等待的模樣,蕭任又 
    暗想:「我堂堂丈夫,還要與女兒計較。 
     
      要叫人恥笑了!」略一沉吟,就將手兒背在身後,跟著進莊,心頭還猶疑著:「待 
    會兒見到細君,不知她可要說些什麼話?要是些客套的嘉勉話,那還是不聽也罷。」 
     
      那僕役將蕭任帶到內院。蕭任心中倒是詫異。想這內堂乃公主居室,如何好進入。 
    但那僕役卻說:「公子請!馮姑娘正在等候。」於是蕭任舉步跨入了院內。 
     
      蕭住行到了內堂,見馮嫽已經坐在案前。蕭任張望,不見細君的身影,卻是有些悵 
    憫:「她都還是不肯兄我。只是我一人胡思亂想。蕭任!蕭任!可笑!可嘆!」 
     
      馮嫽見蕭任來到,趕忙讓座,更將堂中眾多僕役驅散。蕭任就問:「馮姑娘!不知 
    有何指教,蕭任可以效勞否?」 
     
      馮嫽聽蕭任言詞有見外之意,就呆了一會兒。忽然掩著臉兒哭了起來。蕭任心頭一 
    驚,趕忙問說:「阿嫽!妳為何要哭?有事可以說來,我與妳商量。」 
     
      馮嫽哭說:「遠兒!你說可怎麼辦?公主就要死了,要去下我一人了。」 
     
      蕭任驚慌失措,問道:「公主如何就死了呢?你莫要瞎說。那一日我們分明趕跑了 
    番天印、金翅飛魔。」 
     
      馮嫽還是哭泣:「細君就要死了。她本來身子就不好。嗚嗚嗚!那一年叫鍾離慶打 
    了一掌,到現在身子都不好,常常咳嗽,胸口喊疼。這一次再給折騰,就昏昏沉沉,神 
    思不清。又睡了十餘日,都未曾醒轉。大夫都搖頭說不行了。今早突然醒來,卻說要見 
    你。嗚嗚!她現在連路也走不動了,只能在臥室中等著見你。 
     
      嗚嗚!嗚嗚!細君要死了。可怎麼辦?」 
     
      蕭任聽了,心頭一片空白,一點想法也沒有。 
     
      忽然馮嫽就跪在蕭任身前,哭道:「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細君。都是我害了你 
    們倆。我知道遠兒還在生細君的氣。可是你若見了她,千萬不要惹她生氣。她就要死了 
    ,你只要逗她開心。遠兒?我求求你。」 
     
      蕭任看馮嫽傷悲,就緩著聲音說:「你莫要哭泣。這也是天意吧!我們挽回不了的 
    。」 
     
      然後馮嫽抬著頭,臉上涕泗縱橫,看著蕭任,哭著說:「不!你不知道。那一年你 
    來烏孫保護公主。後來天使攜來詔書,就與我談起李都尉投降匈奴,惹得皇帝震怒,將 
    李陵一家老小都處死的消息。我後來看你匆匆自內堂走出,又看細君流著眼淚,我猜你 
    們兩人要離去。我心頭慌張,不知所措。我好怕細君將我一人丟下。我就將李陵都尉的 
    故事,結結巴巴的告訴細君。細君聽了,就板著臉兒將我趕出房外。我怎麼求她,她都 
    不見我。我好害怕。後來我又看你進到內院,我只道你兩人就要逃走。可是後來你失了 
    蹤跡,而細君卻留下來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兩人。你只要生我的氣。細君要死了。 
    你見了她,只要逗她開心,切莫惹她生氣。」說完就「咚咚」的磕著頭。 
     
      蕭任聽了這話,腦袋中「嗡嗡」作響,張口結舌,呆坐在案前。 
     
      馮嫽又是哭求道:「你只要怨我。你莫要惹她生氣。她就要死了。」 
     
      蕭任低著頭看著馮嫽,心中有著十分的厭惡,就冷冷說:「那妳還哭些什麼?那 
    不就趁了妳的心意麼?」 
     
      馮嫽抬起頭來,哭著說:「我發誓,我當時發了毒誓。我看細君關在房中,不吃不 
    喝不睡,又不見我。 
     
      我真的好害怕。我從來沒有見她生過氣。那三個晚上,我每晚枯坐在窗前,呆望著 
    細君的窗口,想著她就要與你離開。後來我就立下毒誓,只要她走出房門,我就是拚了 
    身家性命,也要助你兩逃到天涯海角。」 
     
      蕭任聽了這話,也是失悔剛才憤怒的言語。蕭任忽然了悟,在那三個細雨霏霏、寒 
    風刺骨的夜晚,命運嚴酷,其實是一般的折磨著三顆心。想著不能再責怪阿嫽了。可是 
    要說些安慰的話,卻也是說不出口。於是就移開身子,往後堂行去。又聽馮嫽在後面叩 
    頭哭道:「遠兒!你千萬莫要惹她生氣。只要逗她開心。」 
     
      蕭任心中想著:「怎麼會如此呢?那番天印不是叫我們趕走了麼?到頭來還是白忙 
    一場。」行到了轉角處,過了那長廊,細君的房間就在前面。蕭任想起細君就要死了, 
    化作塵土,永遠不可復見。忽然就眼淚盈眶,撲簌簌的流下。蕭任感覺到自己流淚,也 
    是驚慌,可是又止不住。於是將手兒扶在牆上,倒吸了一口氣,在長廊中靜靜的讓眼淚 
    如雨灑下。 
     
      一會兒,聽那房中有人明說:「是誰?是子遠麼?」蕭任聽是細君的聲音,趕忙用 
    衣袖將淚拭乾,然後答說:「是蕭任!是臣蕭任。」 
     
      就聽細君說:「快快進來。」 
     
      蕭任推門而入,見細君斜倚在榻上,臉上描著淡妝,身上蓋著錦被。那旁邊兩個丫 
    環還在忙碌。蕭任趕忙施禮見過公主殿下。細君就讓蕭任在案前坐下,然後說:「我這 
    身子不好。只能在這兒與你相見。子遠莫要見怪。」 
     
      蕭任就說:「殿下偶染疾病,只要小心靜養,不日就可康復。」 
     
      細君微微笑了笑,卻又不言不語。然後又問:「那一年我那樣罵你,你可還傷心麼 
    ?」 
     
      蕭任答說:「臣在江湖闖蕩多年,早已厚皮老肉了。我還當殿下在說玩笑話,讚美 
    臣江湖老練哩!」 
     
      細君又是沉吟,然後問:「你前些年回廣陵,都看到些什麼了?」 
     
      蕭任想著那年來烏孫,早將那次回廣陵的經過講了許多遍。但既然細君還要聽,就 
    又說:「我在廣陵碰到好些人,有小豆、大牛、胖狗兒,還有小豆他爹。大夥兒還高會 
    竟日,好不熱鬧。」 
     
      細君又問:「他們都好麼?娶媳婦了麼?」 
     
      蕭任說:「小豆還是個窮酸樣。胖狗兒去北邊當差,想要打匈奴人。倒是大牛,娶 
    了個胖媳婦,生了好多小牛。」 
     
      細君皺著眉頭,說:「人家生財添丁是好事。偏你將他講得不堪。小孩如何都是小 
    牛哩?」 
     
      蕭任說:「殿下可沒有見過那幾個崽子,一個個都是額頭寬廣,眼睛大得像牛一般 
    ,還鼻孔朝天,真的像牛一樣。」說著,臉上還做出那牛的模樣。 
     
      細君就掩著嘴兒笑。蕭任看細君笑,只是癡癡的看著,想起以前。細君笑了一會兒 
    ,臉上略有血色。然後看蕭住在看著自己,細君就停了笑聲。一時房中只有沉默,兩人 
    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片刻後,細君又說:「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阿嫽。要是你和阿嫽能成一對兒,就 
    好了。」 
     
      蕭任聽細君這話,趕忙答說:「殿下何出此言?殿下青春正盛,只要依照大夫藥石 
    調理,必定就可康復如初。」講到這兒,又想自己說得太過,於是又續道:「阿嫽如此 
    精明,事事不肯饒人。又是兇巴巴的,我看了她就怕。如何還能娶他作老婆?」 
     
      細君聽了,又是掩口笑。然後說:「是了!阿嫽精明,遇事都有主張,不肯吃虧。 
    其實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你。你心子兒軟,容易受人欺誆。要是你和阿嫽在一起,我 
    就比較放心。」 
     
      蕭任趕忙搖手說:「我不受人欺誨,卻要天天受他欺侮。我還是光桿一條好了。」 
     
      細君又是笑了一會兒。但又皺著眉頭,蒼白的臉上多了幾顆汗珠。那些了環看了 
    ,都趕忙來扶著細君,替她拭汗,又整理被褥枕頭。細君好不容易換了個姿勢,就閉著 
    眼兒,皺著眉頭,半晌不語。那邊一個丫環就低聲向蕭任說:「蕭公子!殿下不耐久坐 
    ,還要靜養。」 
     
      蕭任看著細君,點了點頭,就起身要離去。方行到了門邊,忽然又聽細君輕輕叫喚 
    :「遠兒!」蕭任趕忙轉身去看細君,見她眼見微開,躺在榻上,臉色虛白。然後聽細 
    君微弱的說:「遠兒莫要擔心。你會娶到一位公主的。一位真正的公主。」說完又閉上 
    了眼睛,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但不言不語。雪白的臉上,滴滴汗珠滾下。 
     
      蕭任雖然不解,但想著細君需要調養,就推門而出。心中浮起這些日子的事:中原 
    俠客死傷慘重,一敗塗地;師父不知蹤影;烏孫國已經要與匈奴結盟;而細看終不免死 
    去。這時蕭任雖然心中悲傷,但卻是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了。 
     
      蕭任一路向大院行去,過正堂時,聽馮嫽在裡面高聲斥罵。蕭任不想看到馮嫽,就 
    從邊門出去。然後漫無目的的走著。最後不知不覺的走到了旁邊的小山岡上,靜靜的下 
    望著莊院。 
     
      蕭任在那山岡上呆呆坐著,心中有時思潮起伏,有時又是一片空白。到了那殘陽將 
    盡,蕭任才慢慢行下山岡。到了那莊院旁,聽裡面哭嚎聲大作。蕭任心頭一緊,趕忙推 
    門而入。見了幾個僕從,都哭道:「蕭公子!殿下已經薨逝了。就在黃昏前。」 
     
      蕭任趕忙走進正堂,又見阿嫽流著眼淚,拍案大罵:「你們幾個沒用的東西。她為 
    什麼不見?右夫人都死了,岑陬為什麼還是不見?」又指著一人,問道:「是誰說的? 
    你說是誰說的?」 
     
      那從官低頭說:「是宮門的守衛說的。我們沒能見著岑陬。」 
     
      阿嫽又是拍案大叫:「既然沒有見到岑陬,如何說岑陬不想見公主?到底是岑陬說 
    的,還是守衛說的? 
     
      你們連岑陬也見不到,你們幾個笨蛋。難道你們不會說公主死了,你們來報喪麼? 
    」 
     
      那從官還是說:「我們也說了。可是那些守衛說,岑陬有令不准我們進宮。」 
     
      阿嫽大罵:「沒有用的東西。都給我滾出去。」那幾個從官連忙走出正堂。然後馮 
    嫽又是伏案大哭:「公主走了。丟下我一人。我怎麼辦?」 
     
      蕭任坐在桌旁,低聲勸解:「阿嫽!還當節哀,將公主後事料理妥當。」 
     
      阿嫽又抬起頭來,罵道:「都是那賤婢使的計謀!就是他蒙蔽岑陬,不讓岑陬來見 
    公主。公主病了這麼久,這麼沈重,難道他都不知麼?」 
     
      忽然一個僕從推門跑來,報說:「馮姑娘!左夫人來問喪了。」 
     
      阿嫽霍然起身,罵道:「這賊胡婢也敢來此。我要當面質間她,殺了她!」然後行 
    到堂前階上。蕭任趕忙跟在馮嫽身後。就看那大院正門洞開,外面停了一輛馬車,左夫 
    人穿著一件鑲金絲翠綠荷花繡袍,掀開布幔大笑:「哈哈!馮姑娘!姊姊可死了。剩你 
    一個姑娘家,不如來給我洗腳算了。哈哈!」 
     
      阿嫽怒極,罵說:「我撕爛你這狗嘴,殺了你這胡狗。」就要跑去打人。蕭任趕忙 
    一把扯住。 
     
      就轉左夫人冷笑說:「不知死活的東西!我看你還能兇到幾時?」就放下布幔,那 
    馬車「咕嚕咕嚕」的離去。 
     
      馮嫽口中猶尖聲叫罵說:「我有生之年,必定要殺了這胡婢。否則誓不為人。」還 
    要去廝打拚命。 
     
      蕭任用力將馮嫽扯到堂中,然後說:「阿姨!妳靜一靜!」可是阿嫽還是怒氣沖沖 
    。蕭任就說:「阿嫽! 
     
      我看左夫人還有圖謀,我們要當心。」 
     
      馮嫽哭了一會兒,就抬頭問說:「蕭郎有何計較?」 
     
      蕭任說:「我們還該將公主早早入殮,以防夜長夢多。公主的棺木、墓穴可有著落 
    否?」 
     
      馮嫽說:「棺木及一應事物都已備妥。墓穴也尋妥了在山上。可要設法報與岑陬 
    知曉?」 
     
      蕭任說:「我看這兒凶險。我們早早將公主入土,然後離開此地,再定計謀。」 
     
      馮嫽哭說:「我絕不離開這裡!公主的一番心血都在這兒。我必要替公主報仇。」 
    說完又是伏案大哭。 
     
      蕭任看著馮嫽抖動的肩頭,見她哭得傷心,只有停了議論。又安慰了許久,然後出 
    得院外去尋鍾毅等幾個師弟。 
     
      鍾毅等人看了蕭任到來,都是問東問西,徬徨不安。蕭任要他們趕緊收拾細軟,準 
    備離去。正安排間,忽然聽到喊聲大起。蕭任與眾人奔出氈幕外觀看,貝那幾座空氈幕 
    都燃起了火焰。蕭任再回頭向莊院望去,也看好幾處火舌竄起。蕭任就大叫:「你們兩 
    位在此搶救財物、馬匹。鍾毅和其餘的師弟隨我人莊院中救護公主靈櫬。」 
     
      眾人奔到了莊院中。看幾十個強盜在殺人放火。鍾毅等人運起長劍,就來與那些強 
    盜廝殺。蕭任也握劍在手,奔向後院。沿路只見煙火瀰漫,蕭任奮力砍倒了幾名強盜, 
    就奔到了內堂外。見幾名強盜還在與公主侍衛拚鬥,蕭任就喝吃聲中運起浩然指力與四 
    維劍,砍翻了三名賊人。那幾名侍衛士氣大振,就將那些賊人殺散。 
     
      蕭任推門人了內堂,見馮嫽正趴在棺木上嚎哭。蕭任就叫四名侍衛將棺木抬起,然 
    後扯住馮嫽,帶頭廝殺,衝出院外。好幾名強盜攔路偷襲,都叫蕭任殺敗。到了大院中 
    時,江南莊院已然成了一片火海。蕭任尋了師弟,就將細君的棺木抬上馬車,駛出莊院 
    外。眾人轉頭看著江南莊院付之一炬,棟樑燒毀,屋牆傾垮,轟然作響。馮嫽望著煙火 
    ,痛哭失聲。 
     
      蕭任等人尋了坐騎,就命馬車往山上駛去。這時天色黑暗,山中又是林木茂密,眾 
    人摸黑前進,只怕就要掉下山谷。到了半山腰間,「喀啦!」一聲,車輪陷入坑洞之中 
    。蕭任等人只有下馬推車。後來車輪又陷入石繨中幾次。蕭任等人懼怕迷失路徑,只有 
    暫且在山中過夜。阿嫽受了驚嚇,又想起莊院燒毀,多年經營化為灰燼,而匈奴氣焰囂 
    張,此後在西域恐無立足之地。阿嫽於是哀哀大哭,不斷拍著棺木,呼喊著細君的名字 
    。幾個公主舊時從官也跟著哭泣。蕭任等人都守衛在馬車旁,一夜未曾闔眼。聽那黑暗 
    山夜中,只有哀戚的嚎哭。眾人都是垂首不言。 
     
      到了黎明時分,才可以辨明路徑時,蕭任又要眾人趕路,去尋公主的墓穴。到了那 
    兒,幾名侍衛與儒俠門弟子就將棺木放下,把黃土堆起。這時哪兒還有諸般祭奠物品? 
    眾人只有撮土為香,跪地祭拜。馮嫽看那清況悽慘,更是忍不住放聲大哭。 
     
      如此鬧了許久,已是卯末辰初了。蕭任見馮嫽停了嚎哭,只有啜泣硬咽,就問:「 
    阿嫽!你現在有何打算?」 
     
      阿嫽低頭說:「公主留有一個錦囊。要我兩人拆開觀看。」 
     
      蕭任就將錦囊取來,打開看,中間有羊皮書信一摺及小蠟丸一個。蕭任就將那羊皮 
    攤開,見當中寫著:「上計則汝二人同歸中土,結為夫妻。若汝等必欲留烏孫,可取岑 
    陬信物,上蠟丸中奏疏,迎漢朝公主和親。」 
     
      馮嫽看了那摺子,臉頰飛紅。蕭任則故做坦然,將那羊皮摺子覽讀再三,然後問馮 
    嫽說:「阿嫽!妳打算回中土否?」 
     
      馮嫽回頭望著山下遠遠的赤谷城,咬牙說:「我不報此仇,誓不歸漢。」 
     
      蕭任沉吟片刻,然後說:「現在西域中,還有可依靠的人麼?」 
     
      馮嫽沉默不語。那旁邊一名從官就說:「答赤靡父子在天山腳下有許多牛羊,近年 
    好生興旺。公主曾有恩於答赤靡,他每次來赤谷城,都要拜見公主。」 
     
      馮嫽切齒罵道:「那個胡狗!他前些年累次要害公主殿下,公主都饒他不死。似這 
    等小人,還能有好心腸麼?」 
     
      那名從官說:「公主也說答赤靡深有悔意。公主臥病中,他數次差人探問,還送藥 
    來。要說可以依靠的,也只有這一支了。」 
     
      蕭任說:「我今夜就潛入赤谷城去見岑陬,將左夫人的罪狀都稟報明白。高求他信 
    物,以聘漢朝公主。 
     
      阿嫽還要委屈,就先在答赤靡處安頓。待我回西域答聘時,與你同返赤谷城。」 
     
      馮嫽還是不情願,又說:「此去長安萬里,路途艱險。中間有崇山峻嶺、大河流沙 
    ,還有車師與匈奴鐵騎。蕭郎如何能獨自行去?還當尋找兵馬戒護。」 
     
      蕭任說:「若是大隊兵馬同去,就要招惹匈奴注意,反為不好。」 
     
      馮嫽低頭不語,還是不放心蕭任。蕭任只有好言勸解。也是沒有其他的法子了,馮 
    嫽只有點了點頭。蕭任就要鍾毅帶領眾人,護送馮嫽去答赤靡處。馮嫽臨行,淚眼滂沱 
    ,扯著蕭任衣袖說:「蕭郎!你一定要回來,我在天山山腳下等你。」 
     
      鍾毅也明說:「小弟願隨蕭師哥一同護送蠟丸到長安。」 
     
      蕭任說:「現在匈奴在西域勢大,我等還是要檢點形跡。我此去隨機應變,若是人 
    多反而互相牽掛。況且還有天馬飛煙,可日行千里。眾位師弟只需安心護送馮姑娘。」 
     
      馮嫽淚眼滿眶,泣道:「蕭郎還要早去早回。莫叫我牽掛,一人在異域枯等。」 
     
      蕭任看阿嫽依依不捨,心中也酸痛,十分留戀,但還是說:「我一定會回來尋妳。 
    」就催促眾人起行。 
     
      鍾毅等人就下拜辭別,說道:「蕭哥哥此去艱險。一切要保重。」言罷灑淚下地。 
    看著那馬車離去,消逝在山徑中,蕭任遠呆望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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