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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霹靂琴

                     【第十八回頑根易滋蔓,敢使依舊邱?芟夷不可缺,疾惡信如雔 1/2】 
    
    
     
      蕭任一路行經安定,由漆縣進了右扶風,遙遙望見甘泉山上的館榭樓臺。這一日一 
    早,晨曦微露,蕭任就沿著溼水,過高祖長陵,走渭橋過渭水,看見橫門,乃是長安城 
    北出西頭第一門。看著那中西商旅、駱駝、馬匹在黎明清冷的風中,盡搬運著諸般四海 
    貨物。熙來攘往,好不熱鬧。蕭任到了橫城門前,不禁猶疑起來。 
     
      想起這三個月來的艱苦,今番終於回到長安。可是心中卻又害怕擔憂,不知該如何 
    面上? 
     
      癡望著那摩肩接踵的行人,片刻後蕭任硬著頭皮走入了城門。一忽兒腳下一顛。蕭 
    任低頭看丟,見地上好大個窟窪。抬頭望去,見那一路上東一個、西一個,都是窟窪。 
    那許多窟窪上面隨意填了些土塊、石頭。 
     
      有些彷彿還是新挖的,就空蕩蕩的一個坑洞。行人走近,都需繞彎迴避。那些馬車 
    駛近,還要「吭咚」將輪子撞響。蕭任心頭詫異,想著這長安城內乃天子腳下,如何大 
    路上就有許多窟窪? 
     
      蕭任走著走著,就過了東市。依然看見好多鋪子、攤販。賣吃食的,耍把戲的,就 
    和那十四年前初來長安時一般。又走了一會兒,看前面酒市飄盪,上面寫著「正德酒舖 
    」。蕭任想起正德酒舖掌櫃「九命貓」蔡侈,卻不知他還在否?那一年蕭任暗助朱平、 
    范主逃脫右扶風令咸宜的追緝,卻連累九命貓也被抓了。蕭任想若是蔡侈還在,或許可 
    以先在此安頓。於是踏步往正德酒舖行去。 
     
      才走了兩步,就看那正德酒舖中行出幾個官差,看來都是御史府的官差,手上拿著 
    鋤頭、大斧。就看蔡侈在後面打躬作揖,滿臉堆著笑容。蕭任趕忙躲在路邊。 
     
      那當中一名官差停下腳步,回頭睨著蔡侈,說:「蔡掌櫃的且莫擔憂!使君大人 
    那兒,我等自去回覆。 
     
      這些日子,多有些流氓乞丐惹是生非,胡亂報信的。」 
     
      蔡侈還是不斷作揖,哈哈笑說:「小老兒是老實生意人。多賴官爺照看。」 
     
      那幾名官差就點點頭,昂首闊步離去。那街上許多商旅行人見了是御史府的,都趕 
    忙走避,低頭不敢仰視。 
     
      蕭任待那幾名官差去遠了,才出來,行到蔡侈身後,叫道:「蔡老闆!」 
     
      蔡侈回頭看,見蕭任蓬首垢面,一時還認不出來。蕭任就低聲說:「是蕭子遠!大 
    老闆還認得當年的侍郎蕭任否?」 
     
      蔡侈睜大了眼睛看著蕭任,然後一把拉著蕭任,就往酒樓裡扯。蕭任跟著蔡侈走去 
    ,一直到了一張角落裡的桌兒旁,蔡侈才讓蕭任坐下。 
     
      蔡侈劈頭就說:「我只當你死了。你可知皇帝也當妳死了。你要是給人撞見了,幾 
    個腦袋也不夠砍。」 
     
      蕭任笑說:「我也當蔡老闆已經死了。那年叫我連累,恐怕也受了好些苦?」 
     
      蔡侈搖頭說:「我這貓兒有九條命。那一回就給嚇跑了八條。」 
     
      蕭任說:「好歹也是撐過來了。能再見到蔡老闆,蕭任真是高興。」 
     
      蔡侈就叫著伙計端來酒菜,然後又是搖頭說:「這會兒可不比從前,益發難做了。 
    你看方才那幾個官差,每兩三天就來這兒挖木偶,都得拿錢應付。冉兩天,看著也就要 
    關門,回鄉吃老本了。」看蕭任聽不出意思,就又說:「你多年沒在京中。你可知公孫 
    賀父子年初都給砍頭了。」 
     
      蕭任驚訝,問說:「公孫賀不是丞相麼?衛皇后還是他姑媽。他兒子雖然不成材, 
    好歹還是太樸。如何就叫殺了?」 
     
      蔡侈說:「叫砍頭了,連一家都叫砍了。」說著喝了杯酒,又說:「公孫敬聲虧空 
    公款一千九百萬錢,叫抓了起來。公孫賀就向皇帝說,可以抓到京城大盜朱安世,用抵 
    公孫敬聲之罪。那朱安世也不是省油的燈,被逮在獄中,就託人上書,告發公孫賀父子 
    玩巫蠱,刻小木偶,誼咒令上。又告發陽石公主與公孫敬聲通姦。 
     
      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今上犬怒,就將公孫賀一家都抄了。就連陽石公主、諸邑公 
    主也叫軟了頭。」 
     
      蕭任聽了,兩個眼睛睜得比牛遠大,半晌說不出話。 
     
      蔡侈又說:「後來江亢和幾個巫師就向老皇帝進言,說老皇帝久病不愈,都因為宮 
    中妖氣昇騰,有人刻小木偶,夜祭巫蠱,詎咒他。老皇帝這些年不知怎地,疑神疑鬼, 
    喜怒無常,老是怕人要害他。於是,就拜江亢為繡衣使者,與按道侯韓說、御史章饋、 
    黃門蘇文等人到處挖掘木偶,發現巫蠱,嚴加治辦。只要城中沾上邊的,都叫一家砍頭 
    ,滿門遭殃。那幾個官差就三天兩頭,說來這兒挖木偶。都要金錢打發。這小店眼看就 
    要做不下了。幾十年的老店了,真捨不下!」 
     
      蕭任想起前些年江亢出任水衡都尉,號稱奉法嚴謹,不避權貴宗室,震動三輔,甚 
    得今上信愛。那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舉凡天子出行遊憩,一應所需,皆由其辦理。屬 
    官有上林、均輸、御饈、禁圃、輯濯、鍾官、技巧、六廟、辨銅等九宮令丞。後來因為 
    有過失,江亢給免了職,賦閒在家。不想,這次又出來作繡衣使者,惹事生非。 
     
      蕭任又間:「今上呢?可在城中否?」 
     
      蔡侈說:「皇帝去甘泉宮養病了。聽說病得很沈,好久沒有回城中了。你還想見皇 
    帝?不怕叫砍頭了?」 
     
      蕭任遠想說明這次回京的目的,忽然就聽旁邊腳步聲近。蕭任轉頭看去,見是兩個 
    白衣秀士。那兩個白衣秀士遠遠就叫著說:「蔡老闆!好久不見。又來打擾您了。」那 
    兩名白袍人邊講著話兒,邊轉頭看看蕭任。 
     
      蕭任趕忙低頭吃菜。那兩人說完就開了間旁邊小室,入內坐下。蕭任的桌兒鄰近那 
    小室,隔著窗紙,還依稀能聽見兩人窸窸窣窣的聲響。 
     
      蔡侈趕忙起身哈腰,到了小室門口,說:「兩位爺今日好雅興,又來小店光顧。」 
     
      那其中一人說:「我兩人看這酒舖還像個樣兒,因此來看覷你。好酒好菜都端來了 
    ,莫要掃了你爺的興。」 
     
      蔡侈唯唯諾諾,然後向蕭任告退。一會兒,伙計端上了好些酒菜果子,到那兩人室 
    內。就聽那兩人低聲的談笑:「這其中的富貴,不可限量。愚兄不忍獨享,因此與賢弟 
    共來商議。」 
     
      「全賴哥哥照看!」 
     
      蕭任本身有高深內功修行,這二人雖然悄悄言語,但還是給聽得一清二楚。又聽那 
    二人說:「你只要給江使君尋得木材、漆料,按期交貨,就有錢財可拿。到時將那肉頭 
    扳倒了,使君擁立有功,成了顧命大臣,我等都跟著雞犬昇天。」 
     
      「木材、漆料可是好辦。就是叫我等通通削刻好上漆,也是可以。只是這般行事, 
    要是給撞破了,就要全家殺頭的。」 
     
      「那肉頭怕事,只要我們灑下金絲網,就不怕走了蛟龍,可以活活將他困死。到時 
    給他坐賣了巫蠱詛咒的罪名,他要不認罪都不行。」 
     
      「但人家到底是父子情深,還能將他殺了麼?有一天,他身登大寶,我們還能混麼 
    ?」 
     
      「那肉頭生性儒弱,怎比得令上英姿神武?老皇帝早就看他不上眼,早晚就要把他 
    廢了。你沒看見趙婕妤給皇帝生了個小皇子,老皇帝就將趙婕妤的居室門上掛了個「堯 
    母門」的匾牌。堯何人也?乃古代的皇帝也。這不擺明了要小皇子繼承大統?我們順著 
    老皇帝心意,只要默默辦事,給那肉頭坐實了罪名,叫他百口 
     
      莫辯。到時,就是天大的富貴。來來!飲酒!」 
     
      蕭任聽這兩人圖謀陷害太子,不由得無名火起三丈高。可是想起這次來京中還有要 
    事,暫時不能招惹是非。於是將心中怒氣勉強壓下。一會兒,又聽那二人說:「這事兒 
    想起來,還是叫人不安。都是殺頭抄家大罪。況且太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你想他在博望 
    苑中豢養上千賓客,奇人異士甚多。只要差遣兩個江湖高手、奸詐儒生,就可以叫小弟 
    家破人亡。」 
     
      「賢弟也莫拖泥帶水,惹得江使君不耐。你聽哥哥說,這事已是騎虎難下。你想, 
    江使君這些年靠著刁難太子,和抓宗室貴戚的小尾巴,好容易博得老皇帝的信賴,說使 
    君執法無私,不畏權貴。逼我們也都是跟著搖旗打鼓,在旁邊裝腔作勢的。可是要有一 
    天真要讓那肉頭太子繼承寶位,奉祀宗廟,你當我們還有腦袋麼?」停了一會兒,又續 
    說:「所以,天大的富貴,就要有天大的膽子。俗話說:「天與弗取,反受其殃。」 
     
      賢弟切莫遲疑。今上年老,天天想著長生不老。誰要是沾著了那些桐木偶,就難脫 
    巫蠱詛咒今上的罪名。你看連陽石公主、諸邑公主,都是「喀擦!」一聲,人頭落地。 
    還是皇帝和衛皇后的親生女兒哩!我看這衛氏一門,遲早要垮的。我等要機靈些,先去 
    推一把。到時就有說不盡的好處。」 
     
      蕭任聽了這些言語,如何還能按捺,「啪嚓!」一聲就推窗跳入,戟指大叫:「你 
    這兩個廝鳥,何敢有此大逆不道的言語!」說完就跳上來,抓著那兩人廝打。那兩個穿 
    白袍之人給沒頭沒腦的亂打,還想反抗。 
     
      可是看那出拳之人,衣衫襤褸,滿面風塵,卻是身手了得,轉眼間將那兩個白袍人 
    打得滿地亂爬。那兩個白袍人亂叫:「爺爺!饒命!」 
     
      蕭任揪住了那兩個白袍人,就按在地上,罵說:「兩個畜生!膽敢污襪太子。就跟 
    你爺爺去面官,將你兩個頭顱砍下。」 
     
      那兩個白袍人哀嚎大叫:「壯士饒命!冤枉!」「下次不敢了。」 
     
      蔡侈也跑來勸架,大叫:「蕭爺!打不得!打不得!」 
     
      這時酒肆外面響起陣陣馬蹄聲。一忽兒,幾個騎士到了酒店外面,看酒肆中有人 
    打架,就駐足觀看。蕭任也回頭看,然後就大叫:「文慶哥哥!文慶哥哥!」 
     
      那其中一名騎士百露詫異神色,就問:「請問足下大名?因何在此與人打鬧?」 
     
      蕭任就明說:「文慶哥哥!是小弟蕭任。」說著又將那兩個白袍人揪起來,說道: 
    「這兩個鳥漢子在這兒辱罵太子殿下,還想要謀逆廢立。文慶哥哥快將這兩個廝鳥抓回 
    去,好生拷打審問,再將同黨都抓住。」 
     
      原來那喚作文慶的騎士,卻是昔日的太子舍人張賀。張賀趕忙下馬,奔到酒肆中, 
    將那兩名白袍漢子扶起。蕭任看張賀接手,就鬆開雙手。就聽張賀欠身說:「李大人、 
    王大人:虧得張賀在此撞見,沒叫兩位大人受驚。」又指著蕭任,說:「這是我鄉中的 
    街坊,是個傻子,行事莽撞。兩位大人擔待則個。」 
     
      蕭任睜大了眼睛,看著張賀,說:「文慶哥哥!這兩個鳥漢子……」可是腳上給張 
    賀輕輕踩了一腳,蕭任只有低頭停了言論。 
     
      那兩個白袍漢子原來是御史府中的小吏。看是張賀,就冷哼說:「原來是張大夫。 
    你縱容鄉人在天子腳下橫行,我等就可以稟報江使君,治你重罪。你以為太子能救得了 
    你麼?」 
     
      「我家江大人可是鐵面無私,不畏權貴。尤其是像妳這般的狗奴才,仗著太子的威 
    風,四處招搖。我就專門打你這種老虎。」 
     
      張賀還是躬身說:「大人莫怪!他只是個傻子。大人矜憫則個。」 
     
      那兩個漢子一邊整理衣棠,一邊齜牙例嘴的咒罵:「臭奴才!欺侮你老爺!你吃了 
    態心豹子膽。」 
     
      「看你狗仗人勢,還能囂張到幾時?」 
     
      蕭任聽了這些言語,還辱及太子殿下,氣得七竅生煙,兩個眼睛睜得銅鈴也似,就 
    要再挑上去廝打。張賀連忙扯住蕭任,叱道:「傻子!還不與兩位爺賠禮。待會兒就不 
    給你飯吃。」 
     
      那兩個白袍漢子看蕭任兇惡,又要前來打鬥,都嚇得退了一步,然後抖著袖袍,轉 
    身離去。口中還罵著:「晦氣!晦氣!」 
     
      「好歹叫你知曉爺爺的利害手段。」 
     
      蕭任聽了這些,不由得怒吼一聲,嚇得那兩人差些跌倒,連忙抱頭奔竄。蔡侈還在 
    後面追出去,鞠躬說:「兩位爺們受驚嚇了。小老兒該死,該死!」又趕忙回來招呼張 
    賀、蕭任。 
     
      張賀看那兩人離去,才回頭對蕭任說:「方才委屈了子遠。子還不知因何回到京城 
    ?為何不先去晉見殿下?」 
     
      蕭任說:「小弟此次來長安要面上。」然後將細君公主逝世,烏孫王求和親的事, 
    都備細說了。 
     
      張賀聞言,就說:「如此,正好遇臥了哥哥我。今上去年東巡回來,身體就一直不 
    安,現在甘泉宮中養病。朝中大小事情,都暫時由太子殿下代理。哥哥我現在京兆案前 
    當差,但還常常聆聽太子殿下教誨。子遠可與我回太子宮,面見殿下。」 
     
      蕭任聽了這話,心頭放下一塊石頭。蕭任想著自己前些年尋仙未遇,又失了節杖, 
    更磋跎到如今,都未曾回京城面上。這次護送蠟丸奏疏,又替烏孫王求和親,也只好硬 
    著頭皮再來晉見天子。現在聽說可以先晉見太子殿下,心中不禁竊喜。於是說:「最好 
    !小弟昔年受太子殿下德澤,自很能力淺薄,未能報答。正該先謁見殿下。」 
     
      張賀說:「太子殿下博施仁愛,廣得民心。日後還要繼承道統,奉宗廟,千萬姓。 
    吾等只要盡心替朝廷辦事,傳布太子雨露德澤,就是報答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說完 
    就叫從人讓出馬匹,給蕭任騎乘。蕭任略略謙讓,就向蔡侈辭別,然後上了馬兒,隨 
    著張賀往城中奔去。 
     
      蕭任在馬上就問:「文慶哥哥!方才那兩個漢子講些不三不四的話語,還圖謀作亂 
    ,陷害太子殿下。哥哥何不將這兩人扭送官府,將之明正典刑?」 
     
      張賀說:「子遠有所不知。那兩個潑皮都在繡衣使者江亢手下辦事。令上近日痞得 
    甚為沈重,卻對江亢甚是信愛。太子怕惹令上煩惱,因此對這般小人多加容忍。」 
     
      蕭任恨恨道:「這般小人專一撥弄是非,興風起浪。讓他一尺,他進一丈。朝中難 
    道都沒有忠諍之圭,將其姦情稟明皇帝?」 
     
      張賀嘆息說:「可是這些年京中多事非,耿直老臣都凋零殆盡。而今上又威嚴日盛 
    ,一般全軀保妻子的大臣惶惶不可終日。前些年李陵降匈奴,司馬遷說了一句:「李陵 
    有國士風範,投降也許有不得已之處。」 
     
      忡逆了上意,就叫下在蠶室,受了腐刑。到如今,皇帝身邊只剩下些揣摩心意,逢 
    迎拍馬的刀筆小人。就連丞相、御史大夫遇事也都三緘其口,不敢有所主張。要說像汲 
    黯一般的骨鰻忠諫名臣,已經是一個也沒了。」 
     
      蕭任想起今上的威嚴隆盛,用法酷烈:全中也是莫名的害怕。兩人且行且講,一會 
    兒蕭任座下馬兒一個顛簸,險些將蕭任摔下。蕭任趕緊安撫坐騎,低頭看去,見那大街 
    上到處都是坑坑洞洞。 
     
      張賀看蕭任吃驚,就哈哈大笑。然後又嘆了口氣,說:「子遠且看,一座城中,到 
    處都在挖桐木偶,發掘巫蠱。」蕭任默默無言,聽那周遭閭巷中,偶然傳來嚎哭的聲音 
    。張賀又說:「江亢那鄙人,初時還只敢在城中掘些木偶。後來又與胡正檀何勾結,說 
    皇宮中有巫蠱妖氣升騰,求得了皇帝詔書,就將皇宮中到處也掘得坑坑洞洞。好些失寵 
    宮人都叫扣上了巫蠱詛咒的罪名,將皇宮中染得到處是血腥。」 
     
      蕭任怨說:「那江亢本來只是個卑鄙小人,鑽營拍馬,造謠生事。他今日已然敢在 
    皇宮中動手,他日難保就不會冒犯太子。哥哥還要為太子殿下早早打算。不要中了小人 
    奸謀。」 
     
      兩人且行且走,不久行到了太子宮旁。張賀就帶蕭任由邊門進去。先叫蕭任盥洗沐 
    浴,換穿衣物。又安排了寢室,然後到了午時前,就來尋蕭任,說:「殿下早朝方罷, 
    聽說子遠回京,十分歡喜。就著我來尋你,一道去面見殿下。」 
     
      蕭任聞言,趕忙整肅衣棠,隨張賀行去。兩人一路向後面走去,過了幾進院子,看 
    小閣重樓,曲橋池水,花徑窈然。張賀到了樓前,看一個從官,兩人低聲細語,然後張 
    賀與那從官一起步入堂中。蕭任垂首躬立堂外,等候召喚。一忽兒,張賀出來,輕聲說 
    :「任!殿下召見。」蕭任趕忙斂衽行人。就看那堂中四壁皆畫有神仙故事、珍祥異獸 
    紋彩,太子殿下劉據正坐在堂中,旁邊小几上都是展開的簡冊。 
     
      太子看了蕭任,喜上眉梢,起身來說:「子遠來到!久久不見,想熬了孤家。」 
     
      蕭任連忙伏地下拜,說:「蕭任叩見殿下。任有罪在身,不敢面見殿下。」 
     
      殿下趕忙將蕭任扶起,說:「愛卿且莫說這話兒。朝中人多說你死了,又聽傳聞說 
    你在西域,今番欲如何又回到京城?」 
     
      蕭任還是跪在地上說:「蕭任此來,不敢避湯鑊責罰,實是要報細君公主之喪,就 
    便為烏孫王再聘中國公主,恢復和親。任隨身有公主殿下蠟丸密疏一封。還有烏孫王狼 
    頭匕首一把為信物,現在房中。」說罷,將蠟丸取出,頂在手上。 
     
      太子殿下聽說細君死了,就喃喃自語:「細君死了。唉!細君死了。」然後又說: 
    「卿家快快起來。」 
     
      蕭任依言起身,侍立在一旁。 
     
      太子殿下慢慢踱回座位,半晌不語。然後說:「此事十分重大。這蠟丸你且留著, 
    待陸下自甘泉宮歸來,再面上奏疏。」 
     
      蕭任想著西域情勢危殆,又趕忙說:「細君公主在西域多年,廣立德信,諸國酋長 
    多敬服之。此次昆莫、細君公主接連逝去,烏孫國內無人,更受了左夫人把持,將舉 
    國都賣與了右賢王。西域各國看我朝勢力空洞,紛紛轉向匈奴,此危急存亡之秋也。任 
    請殿下決斷,急遣使者赴烏孫答聘。冉擇取賢淑的宗室公主,以配烏孫王,用結兩國親 
    好。則中國在西域的聲威可復,匈奴失一強援如斷了右臂,而絲路商旅皆可安心往來。 
    唯殿下明察。」 
     
      太子殿下還是默然,一會兒說:「知道了。還需奏明父皇,才能有個決斷。」 
     
      蕭任遠想要稟明情況的危急,就聽張賀說:「任!你要體察殿下的苦心。」 
     
      蕭任忽然想起天子病重,長安城中又都是些官差在挖掘木偶。太子日夜受流言誹謗 
    ,動輒得咎,而天子身邊卻無一人可以幫著太子講話。於是蕭任只有喋聲不言,將蠟丸 
    又貼肉收在腰間。 
     
      太子殿下沉吟一會兒,又問起:「公主是什麼時候故去的?」 
     
      蕭任答說:「今年春初的事了。烏孫國左夫人還要毀壞公主屍身。任等費了偌大氣 
    力,才將公主安葬。 
     
      當時吾等都見不著烏孫王,蕭任只有翻牆趁夜色求見,取得和親信物。又一路迢遙 
    ,躲避匈奴、西域兵馬追捕,才將這蠟丸送回。」就將那中間的故事,前前後後交代清 
    楚。 
     
      太子殿下聽了這話,十分感嘆,說道:「那一年在朝中,父皇賜封細君公主。孤家 
    看細君一個嬌弱的小女子,想著她孤身到了萬里之外,就要吃好多吉。當初朝中分卿都 
    只想能稍加牽制匈奴與烏孫的聯盟,就算功成圓滿。誰知他在三十六國間寬和處事,感 
    動蠻夷。前些年,還說動許多西域國王來京中朝觀。朝中公卿固然體諒公主的思鄉情切 
    ,但都恐怕一旦人去政非,西域色變,就要驚動關內,叫天下征夫女子受煙塵之苦。 
     
      因此又叫公主吃了好多吉。」說罷愣愣的望著窗外,說:「公主這一逝去,不知還 
    能再覓得好女兒家,恢復昔日規模否?」 
     
      蕭任想起綑君那纖柔的肩膀上,卻負載了天地的重擔,可是細君卻只有自己一人默 
    默承受。蕭任又想起兒時在林中的遊戲,懵懂無知的誓言,更想起這些年自己對細君的 
    怨懟。蕭任不禁眼眶濕潤,抬頭望著窗外的夕陽餘暉,暗自念道:「天呀!為什麼這樣 
    狠心?」 
     
      張賀說:「殿下講勿憂慮!我中國土廣民眾,宗室繁茂。要找些個美貌賢達的宗室 
    女兒,也不是難事。 
     
      匈奴這些年天災人禍不斷,只要中國在西域有人,就不須顧慮醜虜跳樑滋事。」 
     
      太子點頭,說:「這次多虧子遠辛勞。這一路行來,好多艱苦危險。孤家不日奏上 
    文皇,必有封賞。」 
     
      說完這話,太子看著蕭任,見他顏色哀戚,神思不寧,倒是有些詫異。 
     
      張賀趕忙說:「任!殿下要保薦你,你還不謝恩麼?」 
     
      蕭任回過神來,趕忙起身拜謝太子。 
     
      太子笑說:「任一路辛勞,還要多多休養。」張賀看蕭任神情慘側,就趕忙暗笑說 
    :「殿下!今日難得相會。現在又是午膳時間,何不擺下酒筵舞樂,與臣等暢飲三杯。 
    」 
     
      太子殿下說:「說得是!正該為子遠洗塵。只是父皇染疾,恕孤家不能盡情舞樂, 
    以娛樂子遠。」 
     
      張賀、蕭住都伏地拜日:「殿下仁孝。親有病,不為歌舞之樂,乃禮法之所應當。 
    」 
     
      那些太子侍從就張羅酒食。一忽兒,就在那堂中擺下了十幾道應時佳餚,醇釀美酒 
    ,糕餅果子。張賀、蕭任依序敬太子酒,太子又回敬。三人吃了幾回酒,各自勸了些菜 
    ,忽然看外面奔來一個從官。那從官到了太子身邊,就急忙說:「啟稟殿下!陛下有賞 
    賜到來。」 
     
      太子殿下聽了這話,臉色灰白,抖著嘴唇說不出話。張賀也是張口結舌,沒有言語 
    。蕭任看天子有賞賜,而太子殿下卻驚惶失措,心中十分不解。太子殿下呆了一會兒, 
    將口中菜肉吐出,然後問:「可知賞賜些什麼?」 
     
      那從官說:「還不知道!都在兩輛駱鈴車上,遮著布幔,看不出來。殿下趕緊謝恩 
    領賞去。」 
     
      太子於是趕忙起身,去到後堂換穿朝服,整肅衣冠。張賀就在一旁照料。蕭任與 
    從官就一起到了正殿前,迎接恩賞。蕭任看那些從官就位畢,自己則趕忙尋了個角落, 
    也恭身肅立。就看那正殿門戶洞開,當中立著一名黃門官。殿前停著兩輛紅輪穀大馬車 
    。 
     
      一會兒,聽宣:「太子到!」就看太子殿下在前,張賀與眾位賓客、從官在後,行 
    到殿前。聽那黃門官唱道:「皇帝有賞,請殿下謝恩。」太子殿下與多官連忙伏地下拜 
    ,在殿前叩首。那黃門官就繼續唱道:「朕近日有恙,太子殿下代理朝綱,夙夜憂勤, 
    備極辛勞。特賜女樂四、舞姬四、房中洞樂一曲。」宣罷,那兩輛馬車就布市掀動,魚 
    買下來八名美女。那其中四名拿著笛子、琵琶、鐘罄、皮鼓就在院旁演奏起來。另外四 
    名舞姬就取著花球、彩帶,飄飄起舞。那房中洞樂,乃是當年高祖皇帝寵愛唐山夫人, 
    兩人恩愛縫絡,因以譜成房中洞樂一曲。其中的纏綿睛旋,春光秋月,盡在不言中。一 
    時將個太子宮前殿的寧靜午後,妝點如荷花豔開,飄搖似雲山裊裊。 
     
      蕭任聽這悅耳的曲子,不由得想著男女兩情相悅之美,暗自念道:「今上體諒太子 
    殿下辛勞,賜以宮女舞樂。這首曲子分明是要太子多施雨露,好叫令上多抱幾個小皇孫 
    。唉:老人家,就是喜歡小孩兒。」伏在地上,心神隨著音樂飄盪。 
     
      一曲奏罷,軌聽那黃門官說:「今上要殿下好好聆聽這曲子。不要辜負了今上的期 
    望。」太子慌忙叩頭說:「謝上恩典。」那黃門官就大搖大擺的走出院外。太子殿下恭 
    身相送,口中道:「送天使大人。」 
     
      待那黃門官走後,太子殿下回到正殿前,臉色蒼白,全是冷汗。蕭任看了大驚。就 
    聽太子說:「將上賜的宮女舞樂都請人丙殿,不許簡慢了。」那旁邊好些宮女、婉婉、 
    中官都來帶領那八名女樂、舞姬。那八名舞樂宮女趕忙謝過恩典,就隨著中官向丙殿付 
    去。 
     
      蕭任看張賀攙扶著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仍是一無血色,站立不穩。蕭任心頭疑惑 
    。就看一名從官來說:「蕭公子!殿下請你畫堂說話。」蕭任就與那從官一同向前殿後 
    面行去。到了畫堂,見幾名中官侍候太子卸下朝服。太子就軟趴趴的料坐在椅上。 
     
      就聽張賀說:「不知又是誰在從中挑撥?」言罷咬牙憤恨。 
     
      另一名從官說:「還該尋找少傅石德前來,一同商議。」 
     
      蕭任不解,問道:「恕任愚昧!陛下賞賜宮女,多半是希望殿下多施雨露,廣增皇 
    嗣。這也是陛下的苦心,殿下因訝高興。何必要疑惑哩?」 
     
      張賀說:「任?你有所不知。今上染病,依禮來說,殿下不得為舞樂之興。但是今 
    上卻賞賜宮女,又賜奏房中洞樂一出。其中實有深意。」蕭任聞言,心中也是一驚。又 
    聽張賀說:「前些年,殿下去中宮面謁皇后。母子兩聊得高興,就一起吃了午膳,又多 
    待了一會兒。第二天,陛下也是恩賜兩百名宮女。殿下惶恐不知所措。後來差人去探訊 
    ,才知有小人在陛下面前造謠,說殿下在中官與宮女淫亂。」 
     
      蕭任想著這一層,不知所以,就問:「若如此,為之奈何?」 
     
      就聽太子殿下說:「還是請少傅前來商議。」 
     
      那旁邊幾名從官就匆匆跑出。張賀又招呼蕭任用餐。可是蕭任這時也是失了胃口。 
    眾人在後堂中閒聊一陣,不覺過了一個時辰,就聽外頭報說:「少傅到!」然後看一名 
    五十餘歲的老兒走進,身穿青緞袍子,皂白靴。那老兒就拜見太子,說:「老臣石德拜 
    見殿下。」 
     
      太子趕忙說:「少傅免禮!賜座!」又向張賀說:「賀!你將事情說與少傅聽了。 
    」張賀就將方才天子賞賜宮女的經過,一一說了。 
     
      少傅石德摸著鬍鬚,沈吟一會兒,說:「這事情多半也是有人在背後撥弄。殿下將 
    那些上賜宮女奉在偏殿中,只以禮相待。那些小人尋不得縫隙,遲早死了心。」 
     
      張賀說:「只不知是那個奸佞小人?就該撤出來,一刀剌了。」 
     
      那旁邊一個從官說:「現在陛下身邊多是這般小人。要說正人君子,是一個也沒有 
    。」另一個賓客也說:「打從年初起,江亢奉詔與治巫蠱案,與按道侯、御史章贛、黃 
    門蘇文相互朋比為奸,編下遮天謊言,濫殺無辜,實在是滴水不漏。要殺一個,有什麼 
    用?其實,那些小人互相援引,就要殺一個也很難。」 
     
      石德說:「殿下且莫衝動。今上身體有恙,還要靜養。要是驚擾了今上,更是落人 
    口實,洗也洗不清了。」 
     
      張賀說:「這些小人日日造謠。太子想要見今上一面,都還要看他們臉色。要是有 
    了個萬一,太子就百口莫辯。我們還該設法查出是誰在造謠。然後將實情稟奏今上,將 
    這干小人嚴辦。」 
     
      石德說:「賀說得也是有理。只是今上身邊現在都是這般人,簡直密不透風。要查 
    出是誰造謠,恐怕也沒有可以幫忙的人。更要驚動了這些小人,就不知又要造出什麼惡 
    毒流言了。」 
     
      張賀說:「不妨!我就穿著夜行衣,夜入甘泉宮。好歹探出這般小人的下落。」 
     
      石德搖頭說:「這是大逆不道之罪。稍有不慎,且要牽連太子殿下。」 
     
      忽然蕭任說:「殿下!何妨由蕭任潛入甘泉宮中探信。我久不在京城,就算失了風 
    聲,也不至連累殿下。」 
     
      百德回頭看蕭任站在一旁,就問:「這位壯士是?」 
     
      太子說:「少傅!這位乃是當年的專仙使者蕭任。今番回朝報細君公主之喪,就便 
    替烏孫王求親。」 
     
      石德與蕭任見禮,然後喃喃說:「細君公主也死了,則西域危矣。」稍一定神,就 
    說:「這事還是太過魯莽。要派人入宮刺探天子從臣,到底是大罪一條。」 
     
      蕭任說:「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太子殿下不必為蕭任擔心。況且蕭任以前侍 
    奉今上,也熟習宮中守衛布置,又久在江湖歷練,自認存京城中沒有敵手。那舊日期門 
    管、羽林營、違章營中的武士,以今日來看,也都不能與蕭任相比。太子殿下莫疑。蕭 
    任此去,數日內全身而回,必定探得音信。」石德還是猶豫,沈吟不語。蕭任又說:「 
    眾位不信,可在此殿中相試。」說罷來到前殿上,看那柱子聳立十餘丈高。太子、少傅 
    等人都依次來到前殿中。蕭任就伏地下拜,說:「乞太子殿下恕罪!」太子微微點頭。 
    蕭任就運起浩然真氣,默唸心法,雙足一點,跳起有七、八丈高。在那柱子上一彈,看 
    影子一晃,就飛到了樑上。那許多慄水都架起十餘丈高,蕭任藏身在樑上,果真一點也 
    看不出蹤跡。蕭任又在樑上一蹤,飛到瓦下,輕輕揭開屋瓦,悄無聲息的隱匿在黑影中 
    。眾人還在抬頭仰望,忽然聽殿旁窗戶「依呀」一聲開啟,一個人影飛來。太子殿下驚 
    叫一聲,卻聽那人伏地拜說:「蕭任驚擾殿下,死罪死罪。」 
     
      張賀就喝采說:「不過數年,蕭任的武藝就焦的了得。實在愧煞愚兄。」那旁邊好 
    些從官、賓客也都跟著喝采讚賞。 
     
      石德也跟著點頭說:「老朽聽聞江湖上的飛簷走壁,只道都是虛誕。今日實在開了 
    眼界。」 
     
      蕭任就跪在太子殿下面前,說:「蕭任願入得甘泉宮,將那烏雲盡皆掃散,還天下 
    一輪金光耀目。」 
     
      太子還是遲疑,說:「這……,這實在大逆不道。」 
     
      石德就說:「殿下!這也是沒有法子中的法子了。只要蕭公子小心謹慎,提防誤入 
    皇帝寢臥,相信不會驚擾陛下休養。要能將那些奸侯小人的陰謀都揭穿了,未始不是一 
    件好事。」 
     
      張賀也下跪說:「殿下勿疑。殿下一味忍讓,而那干小人步步進逼。殿下已沒有了 
    退路,何不找出那干小人的事證,然後稟明天子,將之一網打盡。」 
     
      太子苦思片刻,才點了點頭,說:「任!你此去,萬萬不可驚擾了陛下。否則,孤 
    之罪不容於天地間。」 
     
      蕭任又下拜說:「太子勿憂。三日內,必定探得音信回報。」 
     
      石德又同蕭任說:「壯士此去甘泉宮,倘若有了個閃失,……」 
     
      蕭任朗聲說:「此去只與蕭任一人有千。若事敗被捕,蕭任就毀容自殺,並無二言 
    一語。」想起了蠟丸奏疏,又說:「蕭任且將細君公主的奏疏蠟丸與烏孫王匕首都置 
    在房中。若事有不諧,還請太子殿下將蠟丸上達天子,以恢復與烏孫國和親。」 
     
      於是張賀領著蕭任回到房中,將一應事物打理完畢,又交代了甘泉宮中的地形地勢 
    ,叮囑:「皇帝往年去甘泉山,多喜歡住在竹宮中。子遠萬萬不可以打攪了。」蕭任點 
    頭應諾,趁著天色明亮,軌取了一匹馬兒,騎田了宮外,要趕在城門關閉前出城。 
     
      沿著東市走,一會兒看人頭鑽動,哭嚎聲間雜著喧鬧聲。蕭任聽遠方哭嚎聲來,路 
    旁許多行人圍觀,就策馬驅開行人,勉強前進。就看那邊一戶糕餅舖子中,幾個官差抓 
    著個婦人、幾個小孩。那婦人大哭:「冤枉!大人!冤枉!」還抱著柱子,不肯放手。 
    那官差喝叱道:「看你還如何狡賴?在你家門口掘出桐木偶,你巫蠱詛咒皇帝。」蕭任 
    看那幾名官差就是今早在正德酒樓,勒索蔡侈的官差,心頭不禁火起。又聽另一名官差 
    叫道:「你當家的可是逃了?快快招出他的行蹤,否則叫你皮肉受苦。」臂下挾著兩個 
    小孩,也是哇哇大哭,叫娘叫爹。那名官差,卻是一名今早挨打的白袍漢子。蕭任看了 
    這兩個漢子,恨不得立刻抽刀殺了乾淨。可是想起還有要事在身,只有按住刀柄,調頭 
    望橫城門奔去。蕭任心中暗念:「他日必要殺了這幾個賊匹夫!」 
     
      出了橫城門,過了渭水,一路望北馳去。到了雲陽縣甘泉山下,還只是黃昏。蕭任 
    再找了個樹林叢密的地方,即運息調氣,靜心養性,不管外界風聲雨聲。到了初更時分 
    ,蕭任就起身換上夜行衣,腰間一柄匕首。 
     
      略吃了些口糧,飲了些水,然後就趁著夜色往山上爬去。沿著山谷,進入甘泉苑, 
    遙遙望見昆明池。那甘泉苑周圍五百四十里,南有昆明池。中間依山傍谷,建有殿臺觀 
    閣百餘所,統稱甘泉宮。相傳曾有仙人雲陽先生在此居住。那山路上到處都是期門管、 
    羽林營的甲士執戈巡警。由谷底往山上望去,見月臨清景,一落落參天木竹、一叢叢藤 
    蘿花卉間,隱隱透露著畫簷飛角、奇石幽徑。蕭任只能在山石灌木間潛伏蹤跳。偶爾在 
    些草叢中,也看到匿伏著衛士。蕭任倚仗功力高深,曲折蛇行,依次避開那些衛士。待 
    聽到三更敲過,不久就望見了甘泉宮赤闕插入月空。再後面,前殿巍巍聳立在山頂上, 
    俯視溼水奔流。蕭任回首向山下望去,還依稀可以看見長安城邊的祭天圓丘。相傳,自 
    黃帝以來,祭天之禮皆在這圓丘上舉行。 
     
      那甘泉宮建於秦始皇二十七年,一名雲陽宮。今上即位初時,將甘泉宮擴增,周圍 
    十九里。宮中有前殿、紫殿、長定宮、竹宮、通天臺、通靈臺、露寒館、儲胥館、彷徨 
    觀、石闕觀、封巒觀、鶴鵲觀等,大大小小上百幢樓宇。蕭任照著張賀的言語,看著一 
    幢幢的宮殿樓臺,一路搜尋探聽,可是都幽暗晦靜,渺無人聲。 
     
      過了一會兒,看上巔上兩座高臺,大約就是通天臺、通靈臺了。繞過了山坳,又看 
    竹簍在微風中搖曳,竹宮的屋脊飛簷高高突聳。蕭任想著皇帝就在其中,又看周圍守備 
    嚴密,趕緊悄悄繞路,向下坡付去。 
     
      躲避幾番衛士巡警,看看已經到了前殿牆外,蕭任趴在樹叢中葡蔔而行。看四下無 
    人,就找林木茂盛處,翻牆過院。從樹葉縫中望去,看月眉高掛,照臨幾幢宮殿,飛角 
    鑲映在藍色夜空土,幾點燭火閃閃生光。又翻過了一座大院,看一株青蔥大槐樹,亭亭 
    華蓋,在月影下彷彿翠玉雕琢一般。蕭任想起這就是人稱「玉樹」 
     
      的是了。那樹旁一間宮殿,四圍雕文刻鏤,青白玉飾貼滿牆壁,中有燭火榮榮,應 
    該就是紫殿了。蕭任猜測紫殿中有人,可是那宮殿四周都是衛士巡警,卻不知該如何闖 
    入。看那山勢高聳,黑壓壓的都是茂林密葉,靈機一動,就向岩石上攀爬。好不容易, 
    又繞過了幾名衛士暗哨,蕭任看那棵大槐樹,舉起有五、六丈之高。 
     
      蕭任找了個近處,一跳就藏身到那槐樹密葉中。然後沿著樹枝爬去,到了樹梢,就 
    向那宮殿的大柱上一躍。 
     
      然後單腳在柱上一踏,就飛身上了瓦簷。那幾名衛士看黑影一晃,只當是飛鳥猿猴 
    。 
     
      那甘泉宮中各處樓臺都是衛士,只有這紫殿上下,卻沒有衛士蹤跡。蕭任上了屋簷 
    ,就屏住氣息,掀瓦促進殿內。看看下面黑漆漆的,時傳人語聲,於是又爬入了另一間 
    宮室。就看下面燭火通明,幾個大燈籠將室內照耀如同白晝。蕭任往下看去,不禁倒抽 
    了一口涼氣。看那室內幾件簡單家俬,旁邊兩個宮女,中間一張大龍床,錦花龍被褥 
    下一個老頭,斜倚在床上。蕭任看那排場,心兒撲撲的跳,手兒也微微顫抖,暗自思量 
    :「難道我誤闖了皇帝寢室?」定睛看去,那龍床的老兒頭髮已然花白,皮肉焦黃塌陷 
    ,躺在御榻上,動也不動,顯然病得不輕。蕭任心意紛亂,想著:「張賀不是說皇帝在 
    竹宮中麼?怎的卻又在紫殿中?這老兒如此蒼老,絕對不是皇帝。」思起以前侍候皇帝 
    時的種種情景。那時皇帝但頭髮依然烏黑油亮,皮膚豐潤光澤,絲毫看不出是六十出頭 
    年歲的老人家。又想起昔日皇帝的威嚴,今日自己冒著抄家滅門大罪,來此刺探消息, 
    心中不由得還是惶恐。看著那龍床上的老兒,神態五官卻又真像皇帝,蕭任猶豫徬徨, 
    心兒又簌簌發抖,卻不敢有一絲動靜。 
     
      一會兒,就聽那老兒輕聲問:「常融回來否?」那些宮女說:「聽說剛入宮中。就 
    趕忙來見陛下。」 
     
      過了一會兒,又聽小娃兒叫嚷,就看殿外跑來一名三、四歲的垂髻娃兒。那娃兒跑 
    到龍床前,就叫:「爹爹!陛下爹爹!孩兒抓了隻馬兒,好會唱歌兒。可是後來飛了。 
    」 
     
      那老兒在御榻上,就笑呵呵的想爬起來。卻好像有些吃力,旁邊兩個宮女趕忙扶著 
    老兒坐起。老兒歪著身子,說道:「別怕!陵兒!父皇給你找一隻鳥兒。」至此,蕭任 
    更無懷疑,那老兒就是當今皇帝劉徹,那小娃兒就是小皇子劉弗陵。蕭任覺得頭腦昏眩 
    ,心中忐忑慌張,勉強維持,只怕就要跌下大樑。 
     
      鑒小皇子叫說:「爹爹也有抓小鳥麼?快給我看來!」 
     
      這時又聽室外一個女子聲音,說:「陵兒莫要胡鬧。陛下正在休息。」 
     
      小里子還叫說:「我要看小鳥兒!」 
     
      就看殿外行來一個婦人,蕭任看那女子生得蛾眉螓首,粉紅臉蛋上一雙鳳眼,秀麗 
    中不失端莊。蕭任猜想這婦人就是趙婕妤。 
     
      又聽皇帝說:「有鳥兒。在這兒!」說著就將被褥抓了個糾,圍在拇指、食指之間 
    。就看那糾兒在指頭間聳動,一上一下。小皇子就叫說:「我娘說這是老鼠。這不是小 
    鳥兒。陛下爹爹錯了。」皇帝哈哈大笑。 
     
      趙婕妤趕忙喝叱:「陵兒胡鬧。怎可說陛下有誤!」 
     
      小皇子又叫說:「我也會!」就將錦被也抓了個糾,在指頭間聳動。皇帝看了,又 
    是大笑。笑了一會兒,又是咳嗽,然後皺著眉頭,平躺下去。趙婕妤行到御榻上,服侍 
    皇帝躺下,又給皇帝捶背。 
     
      忽然聽外面報說:「常融到!」皇帝聽了,就將錦被放下,說:「陵兒且與婕妤退 
    下。」 
     
      小皇子吵說:「我要和爹爹一起睡。」說著,就藏身到錦被中,拱起一座小山。 
     
      皇帝呵呵笑說:「哈!哈!陵兒喜歡父皇。」可是又嘆了口氣,說:「唉!娃兒還 
    是小時候好,天真可愛,沒有心機。等到長大了,就不知心中想些什麼。有時,幾個月 
    都看不到人影。」然後又是咳嗽。 
     
      趙婕妤就說:「聽說陛下差遣常融,賞賜皇太子宮女舞樂。可是這檔事麼?」皇帝 
    板著臉孔,沒有作聲。 
     
      趙婕妤又說:「太子性格穩重,又是孝順的人。陛下也不需凡事操心。」 
     
      皇帝怒聲說:「你莫要管!陵兒快快隨你娘去。」小皇子看皇帝臉色嚴肅,只有乖 
    乖聽話,隨趙婕好離去。然後皇帝將手兒擺了擺,那些中官就依次低聲傳話。傳到了殿 
    外,一會兒就見一名中官進得室內,叩拜在御榻前,口中說:「常融拜見陸下。」蕭任 
    看那中官,就是今日午後將宮女賜到太子手上之人。 
     
      皇帝勉強撐起一隻手臂,倚在榻上,問說:「你可有看見太子否?他收了賞賜,可 
    有說些什麼?」那旁邊兩個宮女趕忙過來,扶著皇帝那搖搖晃晃的身軀。 
     
      常融還是伏在地上,說:「融!融……融不敢說。」 
     
      皇帝怒問:「因何不敢說?你快快說!」 
     
      常融還是爬在地上,說:「小臣實在不敢說。」 
     
      皇帝喝叱:「叫你說,就快說。否則砍了你的腦袋。」 
     
      常融就顫抖著聲音說:「我午後到了太子宮,聽前殿中舞樂大作。融報說陛下有 
    賞。然後等了許久,才放常融進前殿。那時,那時……,小臣不敢說。」 
     
      皇帝大怒,明說:「你快說!再要拖延,就將你家抄了。」又是咳嗽、喘氣。 
     
      常融又繼續說:「那時太子殿下正在飲酒作樂,旁邊坐了好些美人,都是前次陛下 
    賞賜的宮女。殿下看融來到,就叫今次賞賜的八位宮女在筵前起舞弄樂。待得曲罷,殿 
    下已然喝得爛醉,就來拉扯這八名宮女。 
     
      一會兒就扯到了後堂。剩下的事情,小臣也看不見了。」 
     
      皇帝睜著眼睛,抓著被褥,罵道:「這畜生!朕生病沉重,他卻還開心快活?」又 
    看著常融,厲聲問道:「你說的可都是實情?」 
     
      常融另在地上叩頭,呼喊:「陛下饒命!」 
     
      蕭任在樑上看這小人播弄是非,離間皇帝父子感情,氣得怒血奔流,渾身冒汗,恨 
    不能立刻跳下去,抽刀殺了這等好人。手兒握在匕首上,卻又暗自念道:「萬不能因一 
    時之忿,驚擾陛下,壞了全局。」 
     
      皇帝又問:「他可有說要來兄我?」 
     
      常融答道:「小臣也曾諷喻太子,說著晨昏定省的故事。但殿下已然爛醉,不省人 
    事。那些從官又顧左右而言他,講什麼近日朝中事多,殿下十分辛勞,每日不得好睡。 
    還有幾個賓客搖頭晃腦說,京城中一些奸頑大滑之徒,都只怕太子一人。太子要是不在 
    城中,恐怕就要大亂。」 
     
      「咚!」好大一聲,皇帝一拳頭擊在小几土,喘著氣兒,罵說:「畜生!朕白養他 
    了。都巴不得叫朕死。」 
     
      那旁邊的兩個宮女,輕輕的給皇帝撞著背。 
     
      常融還是叩頭,說:「陛下息怒。還要保重龍體。」 
     
      皇帝就說:「你明早再去太子宮,叫他立刻來兄我。」 
     
      常融說:「前幾次也是小臣諷喻殿下來見,可是殿下始終沒有來。這次,恐怕也不 
    會來。」 
     
      皇帝說:「你叫他一定要來。你擬份詔書,然後用璽印,召太子前來。這次一定要 
    他來。」 
     
      常融說:「陸下!太子他……。」 
     
      皇帝大罵:「住嘴!退!退!」 
     
      常融看皇帝盛怒,趕忙倒退出了殿外。蕭任這時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就想將常融 
    撕個粉碎。卻聽皇帝在御榻上連連咳嗽。咳得厲害處,一張臉兒脹紅著,青筋暴露。那 
    兩名宮女趕忙幫著皇帝搓揉捶背。 
     
      猛然間,皇帝厲聲大叫:「退!退!都給我滾出去。」雖然明知皇帝不是在罵自己 
    ,但聽皇帝盛怒,蕭任還是無端恐懼,屏住呼吸,聽心房「咚咚咚!」的亂撞。枉費有 
    多年上乘內功修為,還止不住手掌輕輕發抖。那兩名宮女更是嚇得踉踉蹌蹌,趕忙跑出 
    室外。 
     
      一時,那室內只有皇帝在御榻上哮喘,與蕭任在樑上偷窺。又一會兒,看皇帝彷彿 
    十分疲累,伏在御榻上,沈沈睡去。蕭任想著這事兒,還該先回太子宮,告知常融造謠 
    誣陷太子,與皇帝召見的消息。於是蕭任就悄悄的掀開殿瓦,跳下屋頂。又在樹叢石頭 
    間穿梭,不久跳出甘泉宮。然後又趁著夜色,在山百間攀沿向下。到了山腳下谷口,尋 
    得馬匹時,已經是五更雞啼,東方微透銀白了。 
     
      蕭任並不遲疑,即策馬奔回長安。看城門才開,蕭任就牽著馬兒馳進,一路往太子 
    宮付去。到了太子宮前殿階旁,正逢石德與另一名少年在階上說話。蕭任看那少年頭戴 
    高冠,身披錦袍,內著軟甲,英氣勃發。 
     
      石德詫異道:「子遠何來去之速也?快快見過皇孫。」 
     
      那名少年就是今上的長孫劉進,人皆稱「史皇孫」者是也。只是昔日蕭任離京時, 
    史皇孫還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這些年卻似抽芽般的,轉眼間已經是個英雄威武的壯大 
    漢子了。蕭任趕忙伏身下拜,說:「任叩見皇孫。」 
     
            史皇孫趕忙將蕭任扶起,說:「蕭公的英雄俠義,早已如雷貫耳。只是我那時年幼, 
    不能多向蕭公請益討教。今番回到京中,蕭公還要在宮中多事停留,以解我欽慕心意。 
    」 
     
      石德呵呵笑說:「皇孫天資英武,深習韜略,更使得一套好槍法。只要在場中多多 
    磨練,他日必定是大將之材。子遠可要多多點撥。」 
     
      蕭任趕忙躬身說:「任些微末技,多年行走江湖,僥倖不死而已。怎敢當皇孫武藝 
    超群!」 
     
      史皇孫搖手說:「蕭公莫要謙辭!宮中的衛士都知我真心好武,若要比武競技,就 
    需忘了我是皇孫。」 
     
      石德又笑說:「子遠武藝了得,皇孫又是喜武成癖。子遠還要多多費心。」話鋒一 
    轉,又問:「子遠昨夜可有探得訊息否?因何來去之速?」 
     
      蕭任低聲說:「幸不辱命!蕭任探得那常融在陛下面前誣陷太子。陛下已經頒詔書 
    ,命太子今日赴甘泉宮。太子殿下需要好生應對。」 
     
      史皇孫頓足說:「我看這常融,早就不順眼。就知他不是好東西。只是現在早朝未 
    散,父親還在未央官。 
     
      子遠一夜未睡,權且歇息會兒。父王回來時,我再叫你起床。」 
     
      蕭任於是叩拜退下,回到房中,歪在炕上閉目調息。心中想起那些奸臣小人的嘴鼻 
    ,猶是忿忿然,恨不能一舉將之盡誅。 
     
      過了一個時辰,就聽史皇孫在門外叫喚:「蕭公!太子殿下召見。」 
     
      蕭任一跳而起,推門行出,先向史皇孫敬禮,然後就與史皇孫一同向甲觀畫堂付去 
    。到了後堂,看少傅石德與另一名喚做張光的賓客也在座上。蕭任向太子殿下與少傅見 
    過禮後,就將昨夜所見都備細說了。太子殿下聽了,就潛潛淚下。 
     
      史皇孫捶胸,說:「這般小人。父親好幾次要去面上,都叫江亢、蘇文帶著人馬攔 
    下,說什麼未有今上詔書命令,太子不得私自出城。卻原來這般小人在中間作祟,叫皇 
    帝父子不相見。」 
     
      太子殿下泣道:「孤家想起父皇染病,心頭憂急,只限不能親嘗湯藥,侍候父皇起 
    臥。令今上病中擔憂煩惱,孤罪莫大焉。孤實在是萬分不孝。」說罷又是大哭。眾人看 
    太子殿下哭得悽慘,都不知該如何言語。 
     
      一會兒,少傅就說:「殿下且莫哭泣。待會兒面上,還需小心應對。」 
     
      史皇孫問說:「少傅可有良策否?」 
     
      少傅說:「皇帝與殿下本是父子天性相連。待會兒,殿下還該動之以情。」 
     
      蕭任問:「動之以情?少傅可詳細說來否?」 
     
      少傅說:「殿下只要流淚,今上舔犢情深,多半就會心動。然後太子殿下再將那些 
    奸人的惡行都稟明了,就可以將那些奸人一舉成擒。」 
     
      史皇孫喜道:「妙哉!父子骨肉親情,血濃於水。只要相見,就不是小人的造謠誹 
    謗能夠離間的。」 
     
      少傅又說:「皇孫所見,恐有未盡之處。宮闈之中,即便是親如骨肉,也不能以尋 
    常人家來揣度。況且今上久病纏身,意多所惡,看到眼裡的都是不順心。且看,去年陽 
    石公主、諸邑公主給牽連在巫蠱案中,坐罪當斬首。當時普天之下,人人都說最後必定 
    恩赦。就是兩位公主也不相信,自己父親會將女兒殺了。可是結果呢?所以今日殿下若 
    去甘泉宮面上,切不可輕忽。要是給那些小人抓到了把柄,就不知會扯出多少禍事。 
     
      殿下到時,無論如何不能亂了手腳。只要記得一個「哭」字,以眼淚感動令上,才 
    可保無虞。」 
     
      眾人聽少傅說得嚴重,都是臉色僵滯,心申惶惶。卻聽太子殿下大哭道:「豈有父 
    子之間,不能真心相待,卻還要求諸計策詐謀,造假哭泣。尋常人家父子朝夕相處,就 
    是打了、罵了,也都是真性情。孤生在帝王家,如何反不若尋常百姓耶?孤不忍為之。 
    孤不忍為之。」眾人聞言,都是默然。 
     
      少傅又說:「此非感情用事時候。太子殿下還該勉強為之。」 
     
      太子殿下搖頭,哭道:「孤不忍為之。」見太子執意不從,少傅也是低頭不語。 
     
      這片刻間,就聽外面報說:「天子詔書到!」眾人趕忙出外相迎。太子殿下雖然拭 
    乾了眼淚,可是兩個眼睛還是像哭腫的桃子一般。就看那中官常融還是抬著下巴,站在 
    前殿中等候。太子殿下伏地接詔。常融頒下詔書後,又叮嚀說:「今上要太子無論如何 
    ,今天都要前去面上。」 
     
      太子就吩咐從官即刻起行。少傅石德怕萬一事情不諧,今上惱怒,也許太子就立刻 
    有性命之憂,於是向蕭任、張光說:「子遠、公明!你們兩位武功都是高超,可以化裝 
    成侍衛,在後面遠遠的戒護。」分明乃是張光的表字。一行人就乘車騎馬,隨著常融望 
    此駒去。在黃昏前,眾人就到了甘泉宮赤闕下。到了那紫殿前,太子帶領眾人垂首肅立 
    ,聽候召見。 
     
      一會兒,就聽黃門官宣道:「太子一人進殿。」 
     
      蕭任聽了這話,心頭惶恐,想著太子殿下不善做作,詢於言詞,只怕單獨一人進去 
    ,就要受那些伶牙俐齒的小人刁難。也許一個應對不周,惹惱了皇帝,就要有性命之憂 
    。回頭看著其他從官,見大夥兒也是皺著眉頭,憂形於色。 
     
      聽少傅石德低聲說:「殿下此去,要小心應對。記住,只要哭,要動之以情。」 
     
      也不知太子聽進了也無,就見他低頭默默前進。蕭任看太子的背影慢慢爬上玉階, 
    禁不住憂愁滿腹,心中嘆息。而少傅石德只是低頭,輕燃著鬍鬚,沈默不語。 
     
      太子行入殿中,就有黃門官接著,引領帶路,一直向後面居室付去。到了居室前, 
    就聽黃門官奏道:「太子到!」然後那居室兩扇門緩緩開啟,看當中龍床御榻上,皇帝 
    斜倚在小几土,腿上覆蓋著錦被。御榻後,兩名小黃門持著羽扇輕搖。冉旁邊,兩側共 
    立著八位黃門官,都是腰間佩著大環刀。太子低頭躬身,步入居室。這時那空盪陰涼的 
    居室中,靜諸異常,只聞太子一人的腳步聲,情況一片肅殺。 
     
      大子劉據行到了御榻前,就伏跪下拜,說:「兒臣拜見父皇。」說完話,還是俯伏 
    在地上,不敢抬頭仰視。 
     
      等了許久,那居室中都沒有一點兒聲響。太子惶恐萬分,伏在地上發抖,仍然不敢 
    抬頭。過了一會兒,就聽皇帝那蒼老的聲音說:「皇兒近來可妤呀?可都是怕些什麼? 
    」 
     
      太子答道:「兒臣愚憨,辜負陛下所託,致令陛下煩心。兒臣不孝。」還是跪在地 
    上發抖,不敢抬頭。 
     
      又聽皇帝說:「你做得很好呀!朕幾次出巡,都叫你代理朝政。看皇兒現在得心應 
    手,四平八穩,有模有樣。哪裡還需要為父的掛心?」太子殿下心中恐懼,不能言語, 
    只在地上發抖。聽皇帝咳嗽幾聲,喘了口 
     
      氣,又說:「你現在日理萬機,可還有閒,想著為父年老染病?」 
     
      聽皇帝語含譏剌,太子更是不知所措。過了好一會兒,才調調答說:「兒臣也好幾 
    次想來見父皇。可是叫繡衣使者、執金吾攔下,說是未得陛下詔書,不許兒臣私出京城 
    。因此,遷延不得面見父皇。父皇饒恕!」 
     
      皇帝問:「哼!是這樣的麼?皇兒何不抬起頭來?」太子依言,跪著將身子立起來 
    ,抬頭看著皇帝。迎著御榻上射來的兩道目光,太子還禁不住的輕輕抖顫。皇帝注視了 
    太子片刻,又問說:「繡衣使者在城中查察巫蠱案,可有盡心辦事?」 
     
      太子說:「江亢和韓說兩個在城中到處挖掘木偶,查辦巫蠱。百姓皆驚擾不安,聽 
    說有許多都是奸民相互攀誣。最近更是挖到皇宮中,將陛下龍座也搬開來搜尋。還有長 
    樂宮中也挖得到處是坑洞,連母后都受到驚擾。」 
     
      皇帝忽然提高了聲音,明說:「你只管地上有好些坑洞,哪裡還在乎城中、宮中蠱 
    氣昇騰,你老父染病沈重?最好是叫人下了巫咒,給朕刻個小木偶,將朕剋死,好叫你 
    早登寶位。」說罷,氣得渾身發抖,搖晃不定。那旁邊一個小黃門趕忙趨前扶持。 
     
      太子嚇得又伏在地上,連連叩頭,低聲說:「兒臣不敢!兒臣不敢!」許久,那 
    靜室中只聽「鐸鐸」的叩頭聲。 
     
      皇帝喘了口氣,就在扶持下,輕輕躺平,只將枕頭墊高,側著臉兒望向太子。又過 
    了許久,皇帝喘息稍定,又微弱的說:「據兒且站起來。」看太子劉據緩緩站起,還是 
    渾身抖顫,也是十分可憐樣。於是皇帝又說:「我看你性子敦厚。到底不像你那兩個不 
    孝的妹妹。據兒只要乖乖聽話,也不需害怕。」太子低頭不敢言語。那居室中靜了片刻 
    ,然後皇帝又問:「你母親那兒還好麼?」 
     
      太子說:「母后一切都安好。」 
     
      皇帝又問:「太子宮中一切都好麼?」 
     
      太子說:「託賴父皇洪福,一切都以安好。」 
     
      皇帝間:「我那幾個皇孫,都長多大了?多高了?好久沒曾見著了。」 
     
      太子淺笑著說:「兩個小孫兒都是七、八歲的年紀,每日吵著要吃。才做的衣裳, 
    半年就穿不下了。」 
     
      皇帝說:「史家老翁還健在否?你媳婦史良娣,當初可是朕親自給你挑選的。還有 
    我那長孫兒和他媳婦,下次一起帶來,朕也好久未曾見著了。」 
     
      太子說:「史良娣他爹還在,身子也好。前次,兩個小皇孫去外祖家,在田裡玩耍 
    ,就扯著外祖父的鬍子不肯回來。十分胡鬧。史皇孫他媳婦現在有身孕,這幾日要臨盆 
    ,恐怕不能就來見父皇。」 
     
      皇帝臉色一時鬆弛下來,又低聲問說:「朕要作曾祖了?怎的不早說呢?朕還當要 
    再等兩、三個月哩!」 
     
      又將手兒招了招,說:「據兒過來。」太子聞命,就低頭行到御榻旁。皇帝凝看著 
    太子,一會兒忽然問說:「據兒的眼睛為何哭腫了?」 
     
      太子殿下趕忙將頭偏開,笑著說:「兒臣不小心!這幾日叫風沙吹入眼中,轉成眼 
    疾,因此腫脹。已經服食了藥物,不日就要康復。父皇不要掛在心上。」 
     
      皇帝看著太子的眼睛,彷彿就是哭過許久的模樣。可是又看著他強打著精神說笑, 
    心頭一時黯然。忽然想起皇太子劉據自小軟弱,在幾位儒學老師的教導下,益發溫良謙 
    恭,循規蹈矩。還記得兒時,自己有幾次對太子言語稍加嚴厲,就看他紅著眼眶要哭。 
    皇帝心中暗念:「據兒性子溫厚,一點也不像我。」腦海中又浮起太子小時候常暱在身 
    旁,講些兒童傻話的景象,就像現在的弗陵一般。皇帝又想:「可是如今壯大了,都快 
    要作爺爺了,怎的卻是越發生疏了?」 
     
      皇帝凝望著太子,就說:「據兒且坐下。」太子依言坐在御榻邁上。皇帝就輕輕握 
    著太子的手掌,緩著聲說:「朝中事務繁瑣,據兒要時時留意。尤其是那些豪強宗室, 
    逮著了機會,就要勾連舞弊,魚肉百姓。 
     
      據兒要好生看緊。」 
     
      太子微笑說:「父皇教誨,兒臣不敢忘。」 
     
      皇帝想起這兒子稟性仁慈,以前自己歷次出巡,他代理朝政時,遇到些重大案件, 
    都是從輕發落。有時還將舊案翻出,更審從寬了結。皇帝微微嘆了口氣,默然不語。 
     
      皇太子看皇帝低頭沈思,也是不敢說話。過了好久,看皇帝皺著眉心神色鬱悶,於 
    是太子笑著又說:「兒臣看父皇氣色大好。只要再調養些時日,就可回未央官,受群臣 
    上壽。到時,兒臣即親來甘泉宮迎接大駕,就將新出生的小皇曾孫帶來父皇面前。」 
     
      皇帝呵呵笑說:「善!善!」又問:「據兒可用過晚膳了麼?」 
     
      太子說:「未曾!」 
     
      皇帝說:「你且在後面小閣中進膳。今夜就來這兒睡。」 
     
      太子劉據在御榻前下拜叩首,說:「父皇且安心調養。」皇帝望著太子,點了點頭 
    。太子就躬身倒退,出了居室。 
     
      卻說蕭任等人在甘泉宮紫殿外等了許久,心急如焚,只恐皇帝天威雷動,就萬事休 
    矣。蕭任雖然肅立在殿前,但胸中鬱躁,不斷斜著目光標向殿門,豎起耳朵諦聽動靜。 
    張光也是愁瑣雙眉,低頭不語。但少傅還是一派悠閒,神色悠容。 
     
      等了好久,天色已然全黑,就聽殿中人聲走動。少傅等人只道太子就要出來。誰知 
    出來了一個中官,宣說:「太子今夜宿在殿內。從官等且去安歇。」說罷就有好些中官 
    出來,帶領少傅石德等人向院外行去。一會兒在偏院中,將眾人安置妥當。蕭任心中猶 
    豫,不知是吉是因。草草用過晚食,就滅燭睡去。 
     
      第二日起了個大早。一會兒就聽人來報:「太子就要回城。從官等即去前殿接駕。 
    」蕭任就隨著少傅,與眾人趕到了前殿階下等候。好不容易,聽那殿中人聲走動,一會 
    兒看太子低頭疾步行出。石德、蕭任等人趕忙迎上,看太子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眾人 
    不敢喧嘩,就促擁著太子上車駕,出得甘泉宮外。 
     
      一出了甘泉宮,張光就低聲問:「殿下!一切都可安好?」 
     
      蕭任也問:「殿下可有哭麼?」 
     
      太子搖著頭,卻忽然熱淚盈眶,哽咽哭泣。石德、蕭任看了,都愣在一旁,擔心太 
    子也許受了責罵。 
     
      就聽太子哭泣說:「我不能替父皇減輕病痛,已經不孝了。如何還能在父皇面前哭 
    泣流淚,干擾父皇病中靜養,叫父皇擔憂?」 
     
      蕭任與其餘從官聽了,都相顧愕然,想著太子殿下不聽從少傅的計策,莫說不能化 
    解禍端,也許還要加深父子間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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