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回石荷落見異人,豈伊常情度。壯公醜事斷,顧步涕橫落 1/2】
蕭任、文越、趙斐三人背負著太子、史良娣、兩個小皇孫、與皇曾孫,在窮鄉僻壤
間奔走一日。淒淒惶惶,看著山邊的木竹尖出、石頭隱隱,就以為是官軍埋伏。心驚膽
戰,聽到風吹鳥叫,也當是兵馬追來。到了晚間,尋著了個密林,眾人都是疲憊不堪,
才停下休息。兩個小皇孫吃飽了乾糧,講了幾句話,就已在史良娣身旁睡去。可是皇曾
孫沒有奶吃,卻是哭鬧不休,又累了一夜,也是聲音微弱。史良娣沒有法子,只有將肉
脯嚼碎,再將口中的肉汁銜入皇曾孫口中。然後太子親自為史良娣裹紮腿上箭傷。史良
娣想起史皇孫,又是哭泣。太子低聲安慰,然後兩人相擁入眠。蕭任、文越、趙斐三人
輪番守夜,不在話下。
第二日,文越、趙斐將樹木枝條砍下,做了頂軟轎,給史良娣和皇曾孫乘坐。史良
娣腿上有箭傷,不良於行,至此才得抒解。太子等人,又將衣甲兵刀卸下,藏於軟轎上
。如此往東疾行了兩日,都撿著山路崎嶇,人煙稀少處行走。還是擔驚受怕,時時回頭
,只怕追兵就在身後。太子還能支撐,但兩個小皇孫都是嬌弱,就走不動了。蕭任只有
輪流背負兩位小皇孫。
又是一天,連乾糧也用盡了。文越、趙斐就到了山中市集處,買了些吃食。回來時
,又推了一輛獨輪車。
太子問:「這推車是如何取得的?」
文越、趙斐只是低頭苦笑,不敢言語。蕭任想說,大約是偷來的。兩個小皇孫看著
那獨輪車,倒是新鮮有趣,兩個人爬上爬下,吆喝張羅。太子沈默不語。待眾人用過午
食,蕭任就請太子與兩個小皇孫上了獨輪推車,然後蕭任就推起車兒,沿著山路前行。
兩個小皇孫在車上,打打鬧鬧,好不快活,早已經忘了前幾日,在城中的生死掙扎。
如此,又向東衍了三日,經華山腳下,繞過潼關,入歷山、獨首山。這一路上,舉
目蒼翠,巒嶺起伏,除了炎熱些外,倒還暢快舒適。可是看在太子、史良娣眼中,卻彷
彿都是滿山亂兵,廝殺吶喊,心中片刻不得寧靜。而越往前行,越是人煙少見,到後來
眾人陷在山中,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長安城中,鬧成個什麼樣。只是史良娣的腿傷,
不得安靜調養,越發紅腫疼痛,膿血慢慢流出。史良娣雖然還忍痛照料皇曾孫,但也是
日漸衰弱。要是不找個療養處所,恐怕要有大礙。而皇曾孫每日靠些史良娣的唾餘肉汁
存活,也是益發瘦弱。可是在這逃難中,如何去找個安心的房舍,也是大費腦筋。
這一日,到了午後,眼看又是黃昏將近。蕭任、文越、趙斐三人看前面林木茂盛,
想著今夜又要在樹叢中過夜了。只是不知這一路走去,要到什麼時候停止?
走著,走著,就看前面一個老樵夫走來,肩上挑著兩捆柴火,手中扥著黎杖。那老
樵夫白眉白鬚,恐怕有六十餘歲了。看他前襟開敞,露出黑黜黜的胸膛,一路唱著歌兒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手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蕭任低頭瞥視,看那老兒也是注視著太子。而太子只是低頭沈思。就聽那老兒叫道
:「爺兒們!前面沒有人家,爺兒們一路走去,恐怕沒有宿頭。」
太子只是低頭不言不語。文越、趙斐則裝作沒有聽見,繼續趕路。那老者停了腳步
,卻又叫道:「嘿喲!
爺兒們莫要再前行了!前面二十里,都沒有宿頭哩!」
蕭任看那老兒殷勤,就轉頭陪笑說:「老伯!我家主人正在趕路。多謝老伯指路!
」
那老兒又追上兩步,說:「如今盛暑方過,山林夜間許多蟲蛇出沒,尤其是毒嫩
子,叮著了,會要人命的。爺兒們若是趁現在回頭,還可以在老朽家中住一夜,明早再
繞路,由大道行走,可免山路顛簸。」
蕭任笑說:「多謝老伯提醒。只是我家主人急著趕路,只好拂逆老伯的善意了。」
卻聽太子問道:「老伯伯!請問這兒是什麼所在?」
那老兒笑說:「這兒是夸父山,屬於湖縣治下。可是窮鄉僻壤,卻是京兆、弘農、
河東三郡不管的地帶。
爺兒們莫看這兒荒涼!你看那山邊的桃林茂盛,當初周武王伐村歸來,放馬華陽,
散牛桃林,以示天下不復用兵。就是這月桃林。」又指著遠處一灣小河,說:「那小河
名叫「湖水」,再往前流去,就與黃河水交會。
聽說是當初黃帝鑄鼎昇天的地方。」那老兒講得興起,就東指西劃,口沫橫飛,欲
罷不能。
兩個小皇孫也跟著鼓掌,吵說:「真好!真好地方!那些牛都在哪兒?怎地桃林中
看不見牛呢?」
「爹爹!我們驅車去看黃帝昇天處。老爺爺帶我們去看,好麼?」
太子就向蕭任招手,說:「任!你且過來!」蕭任就將獨輪車兒推上前去,在太子
與軟轎旁停住。太子就低聲訊:「良娣箭傷迸發,需要調養。已兒也是虛弱,不能再奔
波了。你看可否在這山中暫停幾日否?」
蕭任轉頭,瞥見史良娣的補擺上也隱隱透出污血,於是說:「臣且去與這老漢問訊
,看這山中可有僻靜能居住處?」太子點頭。蕭任就單身回到那老兒身邊,問說:「我
家主人連日勞頓,頗需調養。老伯可知山中有僻靜房舍否?」
那老兒笑哈哈說:「就到老兒家中!就在前面不遠,轉兩個彎就到了。」蕭任轉頭
看著太子。那老兒看蕭任遲疑,就又招著手,往太子走去,說:「爺兒!我家中多有房
舍,乾燥清爽。馬上就要天黑了,你們也沒有宿頭。趕快到老兒家中暫住一宿!」
太子也笑說:「就打擾老伯了。請問老伯高姓大名?」
那老兒又說:「爺兒不要客氣!這兒大夥都叫我蔣老漢。出門在外,許多不便。幾
個小孩更是辛苦。」
兩個小皇孫也叫說:「爹爹快快去蔣爺爺家!我們去看黃帝的大銅鼎。」
蕭任、文越、趙斐就調轉方向,隨著那蔣老漢往回走去。蔣老漢又問:「爺兒仍是
打哪兒來的?聽說,這幾日長安亂得很。爺兒們可有經過長安?」
太子聽了這話,愣愣不知回答。文越趕忙說:「我們家主人打益州來。後來遇到強
盜,叫劫了財貨,天幸老小都安好。後來,聽說長安城中擾亂,我們就繞過城,往山東
去投靠親戚。」蕭任、趙斐都連連稱是。
蔣老漢又問:「爺兒怎的不走大道,卻撿這小路行走?要多費好多時間哩!可是話
又說回來了,這山中風景好。爺兒們必定都是知曉門道,喜好自然的雅士。」太子只有
尷尬的點頭微笑,也不否認。蔣老漢又繼續說:「老兒我也是喜好自然。要我去和人算
錢,計較斤兩,我寧可在樹下吹風納涼。」又抓著蕭任的肩膀,說:「小老弟!你說,
這樹下涼風、山間的泉水,是不是勝過萬兩黃金呀?」
蕭任點頭應和。太子轉頭四望,看那山中風光秀麗,也不由得點頭稱讚。
蔣老漢一路走著,一路說著,也不管太子等人有聽沒聽,就自顧自的滔滔不絕。如
此走了許久,一個彎後又是一個彎,那老兒還是健步如飛,沒有停步的意思。太子等人
看看走了快一個時辰,還沒有到達蔣老漢家中,心中不免後悔:「不是說兩個彎就到了
麼?」
總算在天色微暗中,看上助中一個小聚落。太子等人看著人煙,倒是有些戒心。蔣
老漢就指著遠處山邊,說:「爺兒看!那山腰上,孤伶伶的一個家,就是老漢的家。你
看那炊煙,就知道我老伴兒正在意著野菜羹、煨薯芋。」
蕭任看那山腰間的一幢茅草屋,孤伶伶的,沒有鄰舍。太子也點點頭。只是蔣老漢
還是渾如不覺,講個不停。兩個小皇孫也問:「老爺爺!什麼是煨薯芋?」
蔣老漢又說:「那可是天地間一個寶。等下你們兩個吃了,就一定停不了嘴。」
說著,路上又有些土人走來。太子等人慌忙低頭。就聽那土人叫說:「蔣老漢!又有客
人啦!」
蔣老漢大笑說:「哈哈!幾個迷路的爺兒們,今夜在我家中借宿。吃飽了麼?」沿
途又是和左鄰右舍寒暄。太子等人看蔣老漢人頭熟絡,倒是忐忑不安。那些山間土人看
有外客來到,也是如意看覷。好不容易,眾人走到了山腰間,看三間茅舍,排排站著,
中間是正堂、廚房,兩旁是廂房。太子等人心中都涼了半截。
本來想蔣老漢說,家中多有房舍。誰知原來只有三間草屋。
蔣老漢趕忙跑入當中一間,明說:「老婆子!有貴客來到!」就看蔣老漢與一個白
頭髮、滿面皺紋的胖老婆婆一起出來。那老婆婆看了太子等人,只是笑,說:「請進!
」
蔣老漢又叫說:「這些爺兒們,今夜要在家中過夜。也許住得舒服了,就多住些時
日。」
太子等人也不好推卻。於是太子就扶著史良娣,一拐一拐的往屋中走去。那老婆婆
就跑來接過皇曾孫,叫著:「大嫂子怎麼受了傷?小心走著。」又扶著史良娣,往旁邊
草房中走去,還明說:「今夜!就睡杜兒的房!」
蔣老漢也明說:「就是了!」又同太子說:「大爺、大嫂今夜就在小犬房中睡。」
太子還謙讓,說:「怎麼好打擾太過。恐怕於令郎十分不便。」
蔣老漢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們杜兒早死了。」就將太子與蕭任一起往旁邊草
房中推。
太子與史良娣到了那草房中,看兩面挖洞成窗,房中雖然陰暗,倒還乾爽。於是就
叫蕭任、文越、趙斐將些事物搬入屋內。
史良娣雖然在扶持下,但走起路來,還是痛苦。那老婆婆就在後面拉上而簾,替史
良娣料理傷口。然後聽那老婆婆明說:「唉喲!大嫂子這傷勢不輕,可疼著呢!」太子
聽了,也是面有憂色。蕭任、文越、趙斐等人,趕忙退出屋外。蔣老漢地出來房外,又
進到正房,端著熱水,忙進忙出。
蕭、文、趙三人在屋外蹲著,聞到陣陣的薯芋香氣,都不禁垂涎三尺。卻又聽那老
婆婆在旁邊房中叫罵:「你這個漢子!怎的照顧媳婦?你看你媳婦的腿傷,這麼些血,
這麼些膿,都有好多天了。你怎的也沒找個大夫,給你媳婦看看?你這漢子,白長了這
麼大的個兒。」蕭任聽那老婆婆在罵太子,不知如何是好。轉頭看文越、趙斐,兩人也
是坐立不安。只是三人蹲在屋外,卻看不到太子的表情。
又看蔣老漢前後張羅,聽老婆婆在屋內大聲小聲的罵太子。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老
婆婆出來,看著蕭、文、趙三人,說:「三位爺兒!快來吃些熱汁、熱薯芋!」
蕭任還要謙讓,蔣老漢地出來勸。蕭任就進到正房中,看一口炭爐,裡面好些薯芋
,都烤得皮黃焦酥。
蕭任借了兩個盤兒、四雙竹著,又取了四個薯芋盛在盤中,然後端到旁邊房中,給
太子受用。文越也端著碗湯,送到太子房中。然後三人又到了正房中,與蔣老漢、老婆
婆一道吃食。三人都是許久沒有吃到熱騰騰的食物了,雖然是山野問的粗礦食物,但三
人都是狼吞虎嚥,就差把舌頭也咬了下去做料。
蔣老漢看三人食量大,又再去了些薯手到爐中焜焙。蕭任又端了好些薯芋、湯汁到
太子房中。太子也連連說美味。兩個小皇孫吃得肚子脹起,還吵著要吃。
當夜,太子、史良娣都難得好睡。蕭、文、趙三人在房外,依然輪番守衛。
第二日一早,蔣老漢背著籮筐,叉上山去樵採。太子等人都不敢外出招搖。兩個小
皇孫都耐不住,要到外頭撒野。可是給太子訓斥一頓,都乖乖躲在屋內。蕭、文、趙三
人也只有花山腰間閒逛。
當天中午,老婆婆又煮了些野菜、熬了些鋒鋒,送來給太子等人受用。蕭任看老婆
婆自己沒有吃,就問:「婆婆怎麼不吃呢?」
老婆婆說:「山裡的人,一天只吃兩頓。吃多了,反而脹得難受。」說完,又躲到
陰暗的屋內,一針一線縫著繡花鞋。蕭任看了,心頭十分赧然,吃了一個餑餑也覺得
沒意思。
一會兒,老婆婆又跑來太子房中,找史良娣講話。後來又聽老婆婆明說:「大嫂子
沒有奶水,如何能養育這嬰兒?這山下有幾個婦人,還在哺乳,奶水很多。這嬰兒也可
以分著吃。」大約是史良娣不肯,又聽老婆婆說:「不然!我給這嬰兒熬些湯汁吃吧!
」
到了黃昏時,老婆婆又張羅吃食。蔣老漢回來,扛了些柴火、野菜、薯芋等。蕭任
等人又是飽餐一頓。
那些山中野食,吃了一日夜,也不再覺得如昨日一般香甜。可是到底在困難中,還
是把些食物吃完,雖然吃得已經少了些。
蔣老漢在吃飯時,又大聲談論:「聽說長安城中,太子與丞相打仗,死了好幾萬人
。好慘呀!」
蕭任問:「太子為何與丞相打仗?老爺爺可有聽到皇帝的消息?」
蔣老漢剝著薯芋,又說:「聽說皇帝叫丞相打太子的。真有老子打兒子,還動刀動
槍的。」吃了一口薯芋,又說:「可是聽說太子逃跑了。連累御史大夫和守城門的司直
,都送了命。」
文越吃驚,問說:「如何會連累御史大夫哩?」
蔣老漢大著嗓門說:「聽說那個守城門的司直,將太子放出城外。丞相就要殺司直
。可是御史大夫卻說:「這司直也是個大官,還該由皇帝裁處。」誰知老皇帝聽了不高
興,就嚇得那御史大夫自殺了。」
蕭任想起,御史大夫暴勝之以前在山東濫殺無辜,雖然不是好東西,但遇到皇帝發
怒,卻也是惶恐自殺。
想起太子現在的處境,心中更是憂煩,連胃口也沒了。
蔣老漢又嘰嘰呱呱說了許多,都是些皇帝震怒,搜捕太子的故事。一會兒,蕭任端
食物到隔壁房中,看兩個小皇孫張著驚慌的大眼睛,躲在簾內觀望太子。而太子正在飲
泣,盤中食物多半未吃。蕭任趕忙勸慰:千殿下且莫傷悲,還要努力加賽!皇帝正在氣
頭上。等到兩日後,想起殿下的惶恐,一定就消了氣。到時一走就召殿下進宮團圓。」
太子擦乾眼淚,又抬頭問:「你去問問,可有母后的消息?」蕭任想,若是衛皇后
有個不測,豈不更要太子傷心。因此遲疑,不敢去問。太子又催促,說:「任!快生去
問!」
蕭任沒奈何,只有又回到隔壁,問說:「老爺爺可有皇后的消息?」
蔣老漢又嘆氣說:「那太子也是十分不孝了。就為了他一人作亂,不但城中死了幾
萬人,就連皇后也自殺了。真是不孝也!」
蕭任心頭黯然,卻急急說:「太子也許有不得已的苦衷。誰願意背負不孝的罪名呢
?」
蔣老漢說:「這也是奇怪!皇帝父子兩個,有個什麼不高興,就拿個棍子打一頓算
了。為什麼要動刀動槍,調動軍隊,好像敵國一般?我以前也是有個孩子的,後來隨貳
師將軍死在大宛。他小時候,也是皮的很。
他要是皮,我就拿個棍子打一頓。第二天,他就忘得一乾二淨。只可惜死得早了些
,來不及叫我抱孫子。」
蕭任看蔣老漢口沒遮攔,怕太子聽了傷心,也就不敢再問長安城中的事情。文越、
趙斐趕忙又和蔣老漢閒扯著山居歲月。蔣老漢談興甚佳,講個沒完。蕭任又轉到太子房
中,去勸慰太子。看太子已經停了哭泣,將兩個小皇孫抱在懷中揉搓。兩個小皇孫還是
睜大了眼睛,彷彿做錯了事般,不敢說話。
蕭任趕忙說:「殿下且放寬心懷。長安擾攘,傳言也許失真。殿下且耐心等待雲過
風清,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太子有氣無力的說:「知道了。你們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蕭任趕忙告退。當夜,眾人又是在蔣老漢家中過夜。如此一連過了五、六天,可是
史良娣的腿傷還是不好。蔣老漢去街上抓了些草藥,都不見效。太子又是疑神疑鬼,禁
止蕭任等人出去,怕走了風聲。
這一日晚間,蔣老漢又是大聲談論長安中的情況:「聽說皇帝生了好大的氣。叫好
些官軍四處搜捕太子和反賊。那些跟太子沾上邊的大官、小官、門下賓客,給砍了幾
千顆腦袋。還聽說有好些有德望的老先生,都去勸解,叫皇帝早早赦免太子。可是皇帝
還是生氣。」又嘆了口氣,說:「這太子也是糊塗!自己爸爸嘛!
回去磕個頭,撒個嬌,叫打一頓,就好了嘛!真是糊塗!我一個老頭,雖然沒錢沒
官,可是這些話都是好道理。」又抓著蕭任肩膀,問:「蕭爺兒是有見識的人!蕭爺兒
說老兒我的話,可有幾分道理?」
蕭任想起皇宮中父子乖離,要相見叩頭,都梗著層層大小官吏、法律,如何能與尋
常人家相似?可是這般道理,也不能對蔣老漢說。蕭任只有暗笑說:「老爺爺見識高。
不輸給朝廷官吏。」蔣老漢呵呵大笑,又給蕭任挾菜。
飯後,山中少有燭火,史良娣、兩個小皇孫、與皇曾孫都早早入眠熟睡。就聽太子
低聲叫喚:「任!這兒有些散碎金錢,你拿去給老婆婆使用。孤在此日久,都要花費,
可是蔣老漢家中清苦,恐怕不能負擔。」
蕭任就將囊中的銅錢也搜了出來,與太子的湊在一處,也只有幾掛而已。又向文越
、趙斐去要,也只得了一兩掛。當時大夥兒倉促逃離武庫,本來就沒有攜帶許多金錢。
後來廚車又叫打翻了,太子等人狠狠爬出,就連些隨身的行囊也丟棄了。蕭任看了這點
錢財,心中無奈。
蕭任怕驚醒了史良娣與小孩,就悄悄行到了正房邊上,聽到瓦器磨挲的聲音,隔著
窗戶就聽裡面有人低聲說:「甕裡沒有穀子了,那嬰兒明天不能吃粥了。」
「你先拿著那領舊襖子與這些鞋子,到城中去賣。換些穀糧回來。」
「這些花鞋,是陳大爺訂的。拿去賣,要怎麼對陳大爺交代?」
「我自對陳大娘去說。耽擱兩天,也就是了。那嬰兒還小,不能餓著了。」
蕭任聽這話,心中難過,就敲門說:「婆婆!」探頭看,那老婆婆正在桌前微暗燈
火下,縫著繡花鞋,抬起頭看著蕭任。蔣老漢還蹲在牆角,抱著瓦甕。蕭任就笑著說:
「我家主人住在府上,打攪多時,十分不好意思。這兒有幾掛銅錢,權且與婆婆買菜吃
。」
蔣老漢趕忙起來說:「蕭爺兒如何這般說話?老兒不能拿這些錢。」
老婆婆也明說:「蕭爺兒太見外了!出門在外,身上總是要有些方便錢。你快去睡
覺!快去睡!」說著,兩個老人就將蕭任推出門外。
蕭任還說:「老爺爺、老婆婆!你家中多了這些人口,如何能夠負擔?快快將錢拿
去。」
可是那老婆婆還罵說:「誰要你這些錢?快快拿回去。我們靠山吃山,也沒餓死過
。不缺這些錢。」
蕭任也不能和這兩個老人掙扎,怕要弄壞了他們身子。於是將錢放在門邊,躬身說
:「兩位老人家務必收下這些小錢。大恩只有日後報答。」
老婆婆又將錢抓起,望門外丟出,罵道:「去!去!出門在外,說什麼恩?去!再
要亂說,就打你狗腿。」
蕭任沒有法子,只有將錢拾起,回去將情形稟報太子。太子聽了,只有搖頭嘆氣。
忽然聽史良娣在布簾後,低聲說:「殿下!妾看那老婆婆在縫著繡花鞋樣。妾小時
也喜好這玩意兒。何不就拿些來這房中,妾可以幫著作些,給老婆婆作生計,也打發時
光。」太子還是沈吟,史良娣又是軟語懇求。於是太子才點頭,說:「良娣也莫要太操
勞了。」
第二日一早,蔣老漢又是出外幹活。蕭任、文越就去到正房中,看老婆婆正在打水
洗菜。蕭任、文越就向老婆婆,商量要些鞋兒,回去給使良娣刺繡。老婆婆還不肯,說
:「這些活兒,大嫂子是幹不來的。我眼睛還看的著,儘可以做得。」
蕭任、文越又說女主人只是要打發時間,折騰了好久,才取了些材料,回到太子房
中。史良娣餵完了皇曾孫吃粥,就在布簾內做起女紅。太子坐在窗前發呆。兩個小皇孫
不能出去,倒是安靜,就暱在史良娣身旁,看著皇曾孫劉病已。
然後太子又叫蕭任,到山下去買些穀糧,就便打聽長安消息。蕭任領命,就往山下
走來。可是那山下的心聚落,都是樵夫、獵戶者流,沒有做生意的。那些土人都指著山
下,說再走一個時辰,腳程快的話,可以到縣城中。蕭任道了謝,就繼續往山下走去。
不過一個時辰,就到了湖縣縣城,還不到午時。
蕭任尋了間米糧店,買了兩耳穀子,然後找了間酒樓,要了盤大餅,就坐著聽來往
商旅議論。在那酒樓中生了許久,聽到的不外是:「好些死人叫丟在城外渭水中,連水
流都給塞住了。」
「城中屍臭沖鼻,不能去。去了會給燻出病來。」
「聽說關閉城門十餘天,李伯良家中沒有存糧,竟都餓死的。真慘呀!還等著買布
呢!」
「都是那太子少傅搞的鬼!他給腰斬前,還大叫說太子是無辜的。」
「最可憐的是文伯。他帶著孫子上街去買穀子,碰到亂軍,叫箭射中,連小孫子也
叫馬兒給踏死了。」
「太子闖下大禍,聽說已經自盡了。」
坐了一個時辰,也沒有些新的消息。蕭任捨不得吃那些大餅,就叫店家包了起來,
揣在懷中,出城回山中去了。不過一個半時辰,又回到了蔣老漢家前。那時已經是午時
末、未時初了。蕭任放慢步伐,提著穀子布袋,緩緩爬上山去。就看老婆婆抱著皇曾孫
,在樹下玩耍,兩個小皇孫也在矮樹枝上,盪來盪去。皇曾孫還不會說話,看著老婆婆
嘴裡嘰哩咕嚕,皇曾孫就「阿阿!」留著口水笑。
蕭任問:「老婆婆!如何與小主人在此玩耍?」
老婆婆瞪眼,說:「你家主人真是不曉事。把幾個孩子成天關在屋中,也不叫出來
玩。小孩子嘛!要滿山跑,才長得好。」又搖頭說:「一個大男人家,整天唉聲嘆氣,
如何是個了局?人家說:「久嘆不發家。--又搖頭,嘴中嘖嘖有聲。
蕭任看兩個小皇孫玩得高興,也沒說什麼,就將穀子拿出,說:「老婆婆!我家主
人買了些穀子,待會兒磨好了,今夜可以吃些餑餑。」
文越、趙斐看蕭任帶了穀子回來,就去廚房推磨穀子。老婆婆還叫著:「怎好叫爺
兒破費?便不得!使不得!」還要阻止。文越、趙斐也不和老婆婆客氣,就幹起活來。
蕭任自去將大餅送到太子房中。暫且不表。
到了晚間,蔣老漢回來,果然也買了一升穀子回來。看廚中已經有了一斗穀子,就
連餑餑也蒸好了,只有大叫:「怎好叫爺兒們破費?爺兒們旅行在外,老兒不能佔著爺
兒們的便宜。」
老婆婆還說:「老頭兒!你看大嫂子的繡功,又快又漂亮,好像天上掉下了的一般
。」說著就拿起兩雙鞋子,在蔣老漢眼前晃盪。蕭任看那鞋面花樣彷彿雲彩窩捲一般,
只青白兩色,十分高雅不俗。
蔣老漢也點頭說:「這比那舖子中賣的,還要好看十倍。恐怕長安城中也尋不著這
般好看的。」
老婆婆又說:「大嫂子真是神仙一般。長得漂亮,女紅又快又好。這山前山後都找
不到這般的功夫。你家主人真是好福氣。」一對老夫婦捧著那繡花鞋,不住叫好。
蕭任說:「我家主人說,待多縫了幾雙,就請老爺爺帶到城中販售。得了些餘錢,
老爺爺就拿來貼補貼補。」
蔣老漢說:「這是大嫂子的辛苦錢。爺兒們在外旅行,該攢些在身上,以備急用。
」
眾人相互推辭,啃餑餑,吃菜汁。蕭任、文越、趙斐又輪番到太子房中,照顧飲食
。席間蔣老漢又講些在縣城中聽的謠言,繪聲繪影。一會兒說太子被殺了,一會兒說太
子又落草為寇了。當晚無事。
過了三天,史良娣就作了十雙鞋,請轉老漢去城中販售。蔣老漢歡歡喜喜,扛著竹
簍,一早出門。兩個亦呈孫跟著老婆婆,屋前屋後到處走。屋中偶爾傳來皇曾孫微弱的
哭聲,與史良娣的安慰聲。老婆婆沒事也就跑去找史良娣講話,又是山中日子辛苦,
又是思念孩子早死。講得沒完沒了。
到了晚間,蕭任、文越、趙斐、與兩個小皇孫,都在正房中和老婆婆摸索,搬盤子
,擦桌子,布置晚食。
聽門外有人大笑:「賣完了!一眨眼就賣完了。哈哈!沿街人都擠在我的攤子前,
搶著要鞋子。一下就賣完了。」就看蔣老漢走進正房,背了一籮筐菜蔬、枯柴。蕭任正
在房外,就問:「老爺爺怎的這樣歡喜?」
蔣老漢走進正房,將竹簍子放下,又說:「我將大嫂子繡的鞋擺開,那滿街大小人
家都爭著來看。轉個眼睛,就都賣光了。還好些人問,什麼時候再有貨色。」
老婆婆地出來說:「大嫂子的鞋樣,乃得很。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好花色。我就
知道一定賣的好。」
蔣老漢又哈哈笑說:「好些人還問我:「蔣老漢!你老婆怎的開竅了,繡這樣的好
鞋?--老婆婆掩嘴笑說:「唉呀!真丟人!繡了一輩子鞋,也繡不出這花樣。」
蔣老漢說:「就是嘛!我跟他們說,我家中來了幾個爺兒、一個大嫂子,都在山中
迷路的。那大嫂子可會做女紅哩!」
蕭任聽蔣老漢將太子在外面提起,倒是有些戒懼。於是說:「我家主人也不好久久
打擾府上。老爺爺可也不必在外面提起我家主人。」
蔣老漢說:「客氣什麼哩?我看蕭爺兒就挺投機。幾位爺兒們,多待兩日再走。」
老婆婆也說:「我看那小嬰兒,就是喜歡,只想每日抱著。」
蔣老漢又說:「對了!這些賣鞋錢,給你家主人拿去,在路上好打發。」說著,就
從懷中掏出了兩掛銅錢。蕭任哪裡肯受,直推說:「老爺爺就貼補我家主人在這兒的開
銷。」兩人拉扯一陣。文越、趙斐也在一旁,幫蕭任說話。
蔣老漢看蕭任不收,說:「豈有此理!大嫂子辛苦繡鞋攢錢,怎可叫老兒私吞了。
」說罷,就起身往太子房中走去。蕭任還要拉扯,就看蔣老漢先一步,跑到了太子子房
中。兩個小皇孫跟著跑,也大叫:「爹!
娘!老爺爺來給錢了。」就看室內昏暗,太子坐在角落,低頭不語。
蔣老漢將兩掛銅錢拿出,塞在太子手中,明說:「大爺!你好福氣,媳婦一手好功
夫,繡鞋賣的熱呼呼。」
太子在房中聽隔壁吵鬧,已經知道個大概,於是推辭說:「打攪了許久,這些錢也
只當是我們的伙食錢。
老爺爺若是不收,我心中何安!」
蔣老漢哪裡肯理,叫說:「這是大嫂子的辛苦錢。老兒我不能拿呀!」就往回跑出
太子房。太子捧著兩掛銅錢,也是不知所措。
蕭任看蔣老漢跑回去正房,就低聲說:「殿下!蔣老漢是個老好人。可是他口沒遮
攔,今日在城中講了些殿下的行蹤。殿下還該早早移駕,以防日後不便。」
當晚,眾人又是飽餐一頓。雖然是粗礦食物,但兩個小皇孫在蔣老漢夫婦同桌下,
呵呵笑個不停,啃了好幾個餑餑。
臨睡前,老婆婆又去尋史良娣講話。又抱著皇曾孫,心肝寶貝的叫著。太子看老婆
婆疼愛皇曾孫,只是癡癡的望著老婆婆,不知心中想些什麼。
第二日,太子又要蕭任去城中買些事物,貼補蔣老漢家用。蕭任買了些精肉,想著
給太子、史良娣補身子。蕭任辦完了事,又到酒樓中,聽人議論:「那三個老頭,進宮
去勸皇帝,早早赦免太子,尋太子回宮,以安定社稷。」
「我看皇帝多半不會聽勸的。人越老,脾氣越大。何況又聽說太子宮中確實有小木
偶桐人。」
「那太子死了沒有?怎的一點風聲也沒有?」
「聽說那些法術,厲害的緊。只要給在木偶上列了姓名、八字,再插上幾根針,就
可以要人命。」
「真有這麼厲害?」
蕭任又聽了一會兒,就包起燒餅,往蔣老漢家走。到了蔣老漢家中,還是午後。太
子就在屋內叫:「任!
你過來!」蕭任進了太子房,聽候差遣。太子說:「任!孤已和越、斐商量過了,
想著還是儘早離開為是。
可是良娣腿上還有傷,你看如何是好?」蕭任沈吟不絕,想著史良娣與皇曾孫都不
能再受折騰,也沒有主意。
又聽太子說:「我在湖縣城東,有一好友,叫鄧嬰。他以前作侍郎,後來受了責罵
,就辭官在此修養身心。
你取我的玉珮去找鄧嬰,他沒有不答應的。要是時候可以,也許明天就可以遷到鄧
府上。」
蕭任就取了玉佩,往湖城走去。到了城門外,就詢問商家:「請問掌櫃,可知鄧嬰
家在何處?」
「鄧士元,鄧大爺!他就住在東門外的泉鳩里。」
蕭任一路訪問,到了鄧府前,果然看好大莊院。前臨湖水,後枕翠山,凌波倒影,
佳景天成。蕭任看左右並無鄰舍,想著:「這兒鬧中取靜,倒是太子可以暫住的處所。
」於是就叫門求見。
一會兒,看一名小廝出來,問說:「爺!找誰?」
蕭任說:「我家主人與士元先生是舊交,路過此地,想拜望士元先生。」
那小廝間說:「貴主人高姓大名?小的可以入內通報。」
蕭任就將玉珮取出,說:「煩請小節,將這事物呈上士元先生,自見分曉。」
那小廝將玉珮取在手中,前後觀看,疑信參半,然後說:「爺請到前堂坐下。待小
人請示主人後,再與爺說話。」就領著蕭任,到前堂中生定。
過了片刻,就看那小廝出來,說:「我家主人,請爺入內說話。」說罷,在前領路
,穿過了兩造院,到了間廂房中。蕭任隔著雕花窗格,看一名文士坐在榻上。那小廝將
蕭任領入,蕭任就拜上說:「我家主人多多向士元先生致意。士元先生一切安好。」
鄧嬰說:「快請坐下!不要客氣。」就要小廝端出水酒、糕果,要蕭任受用。
蕭任看鄧嬰,生作肥胖,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十分的福氣。
又聽鄧嬰說:「你來此不易,又多日辛苦。先用口水酒,消減熱氣。」
蕭任看著小廝在一旁,就不肯言語。鄧嬰就叫小廝退下。然後蕭任低聲說:「太子
殿下現在山中居住,情況困窘。想起士元先生在此,差小人來此問訊。若能幫助太子度
此阨難,士元先生功德不淺。」
鄧嬰只是低頭不語。一會兒,又說:「你一路奔波,十分疲累。且先滿飲此杯,再
來商議。」說著,就自己先飲了一杯酒。
蕭任也只有將案前杯中酒,一仰而盡。看著案上的糕餅,叫人垂涎欲滴,蕭任不禁
想起:「兩個小皇孫要是吃到這些糕果,該有多高興呢?」抬頭看,鄧嬰還是低頭不語
,只在把弄酒杯。蕭任又說:「太子並無反意,只是受了奸人迫害,才不得已發兵靖亂
。今上日後平復怒氣,想起骨肉親情,必定會接太子回宮。」
忽然看鄧嬰跪倒在地上,叩頭哭道:「我對不起太子!我該死!」
蕭任大驚,起身問:「士元先生為何如此?」想著,鄧嬰或許要拒絕幫助太子。
鄧嬰還是大哭:「我該死!我不得已的。你快逃!」
蕭任不解其故,還要說話。忽然看屏風後面走出一人,大笑說:「你可是反賊蕭任
!哈哈!果然猜得不錯!我還要設計抓你,誰知你卻早一步自投羅網。」
蕭任細看那人錦衣繡服,就是江亢的手下繡衣使者。只這片刻,那門邊、窗旁都奔
來了許多御史府的官差。蕭任大怒,罵鄧嬰說:「鄧士元!你為何出賣太子?」
鄧嬰只是伏在地上哭泣。那名繡衣使者冷笑說:「蕭任!你已經中了毒藥,一時三
刻就要死去。太子在蔣老漢家中,只有兩個膿包保護,已經成了甕中之鰲了。」那使者
手中高舉一隻繡花鞋,正是史良娣所作。
蕭任忽然覺得腹痛如絞,心頭難耐驚慌。忍著痛苦,大喝一聲,就跳起要抓那繡
衣使者。忽然頭腦昏眩,眼前也看不清了。蕭任急忙蹲在地上,運指疾點胸前幾處大穴
,將腹中酒汁吐出。就聽四周齊聲喊盯,那幾十柄斧頭、棍棒,亂劈打下。蕭任大喝一
聲,沖天跳起,扭斷兩根棍棒,拿著兩支半截棍棒,就隨手亂打而出,擊翻了幾名官差
。那幾十個官差看蕭任拚命,如猛虎出柵,勢不可擋,紛紛退讓。蕭任尋了縫隙,就跳
到院中。又聽那繡衣使者大叫:「莫要叫走了!」蕭任已翻身上了牆頭。
這時蕭任腹中絞痛,冷汗直冒,在牆頭站立不穩。聽身後喊聲大起,蕭任歪歪斜斜
在牆上奔跑,心中恬記著太子一家安危。躍過了兩座牆頭,蕭任飛奔出了莊院,看兩名
官差正坐在樹下納涼聊天,樹下又綁了幾匹馬兒。蕭任爆喝一聲,三兩蹤,跳到樹下,
就去搶馬。
那兩名官差跳起來,大叫:「大膽狗賊!官府的馬兒也敢碰!」就要扯著蕭任廝打
。蕭任一拳一腳,將兩人打倒在地,抽出腰間匕首割斷繩索。聽莊院中一片爆喝:「捉
拿反賊!莫要叫走了。」
「捉拿反賊!」
「你們放信煙、吹警哨,要山上的兄弟動手。不可走了一個。」
「捉拿太子亂黨!路上行人閃避!」
聽那四周警哨大起,蕭任心頭更是慌張,趕忙翻身上馬,兩眼盯著群山,往前奔去
。蕭任這時忍不住腹中疼痛,只有伏在馬背上,縱馬急馳。就聽身後馬啼聲亂起,許多
人喧嘩叫喊:「反賊盜馬走了!快追!」
「死活毋論!快追!」
蕭任低著身子,頭臉都貼在馬脖子上。那馬兒奔騰中,一顛一簸,蕭任也覺得四肢
空虛無力,眼前景物搖晃模糊,不知還能回到山中救助太子否。聽身後馬蹄聲奔近,蕭
任回頭看幾個繡衣使者、御史府官差,騎著馬兒,擎著斧頭,吶喊叫嚷追來。
「那反賊已經中毒了。大家上前抓住他!」
「大家一起趕上山,將一干反賊通通擒下。」
蕭任這時頭腦昏沉,但覺得那腹中疼痛漸漸往丹田、四肢蔓延。一面催起內力運轉
,壓制藥毒發作,一面又加緊鞭策馬匹奔走。好在那馬兒腳力頗健,那千官差始終沒有
追上。
半頓飯功夫,到了那山腰小聚落中,只看家家閉門,戶戶關窗。街上除了幾十個官
吏、官差外,一個尋常百姓也看不到。又聽後面追趕人馬叫嚷:「攔住了!莫要叫反賊
過去了。」
蕭任抬頭,就看好些官差跳在路中,持刀、棍打來。蕭任忍著疼痛,大聲喝叱,伏
在馬背上,硬闖過去。
忽然間天旋地轉,「砰!砰!砰!砰!」蕭任和馬兒一起滾落地上。蕭任一躍而起
,看迎面都是桿棒、斧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就向上一跳,躍過了包圍。那些官差看
蕭任逃脫,都調頭追來。蕭任三兩縱,到了山邊,就攀藤附葛,往山上爬去。那些官差
看蕭任攀山石爬山,彷彿猴子一般,眼看追趕不上,只有轉頭往山路上去趕。
好不容易,漸漸爬到山腰間蔣老漢家。就聽人聲叫喊:「太子快快開門!」
「殿下且出來,與小臣等一同面上。」
蕭任驚慌中,還要往上爬。忽然聽人喝叱:「什麼人?」看銀光閃耀,一柄刀兒條
然戳到目前。蕭任怒吼中,扯住那人手臂,然後用力一躍,上了那牢場子。就看十幾個
官吏、卒子圍在場子周圍。看場中兩個人,一老二少,動也不動的躺在血泊中,老的
是蔣老漢,少的是文越、趙斐。而蔣老漢家中,寂靜無聲,除了太子房中傳來陣陣嬰兒
的啼哭聲。那場中的官差看突然冒出個蕭任,都叫:「大膽!」
「必定也是反賊!抓了起來。」
好幾個官差就奔來圍住蕭任。蕭任這時中毒已深,再加上賣命爬上山坡,早已頭暈
目眩,氣喘如牛,如何還能抵擋那好幾個大漢的抓扯。蕭任只有運起內力,與那幾個大
漢推擠僵持,口中還大叫:「殿下休驚!
蕭任來也!」又大聲叱罵:「你們要做反麼?謀害太子麼?」
又聽那場中好些人,都擠在太子房前,叫囂:「殿下快開門!否則小臣要撞開門栓
了。」
「太子已經走不了了。太子快快出來!」
忽然又聽人驚叫:「殿下!殿下自盡了!快開門!撞開門!」
「快撞門!」
聽「砰!」一聲,看一個健卒一腳將太子房門端開,然後兩個人影跳入房中。就聽
嬰兒嚎哭聲中,房中有人叫喊:「不好了!太子上吊了。快抱下來。」
「怎麼這樣呢?一家都上吊了。」
那場中眾人聽了這話,都驚慌失措,爭先恐後奔入太子房中。蕭任也是驚駭,也搖
搖晃晃搶奔入太子房中。就看那扯下的布簾後,陰陰暗暗一張炕上,太子、史良娣、與
兩個小皇孫都掛在半空中。那兩個先奔入的,一個是卒子,一個是大約是縣令,兩人一
前一後,將太子一家解下來,置在伉上。那名卒子就說:「沒氣了!早斷氣了。該如何
是好?」
蕭任勉強撥開人叢,跪在炕前,抱住太子的屍身,使勁將浩然真氣灌入太子胸口。
可是這時蕭任身中劇毒,勉強運氣周天,只有徒然加速藥毒擴散,對太子卻沒有好處。
蕭任咬牙運轉陰陽兩道真氣,直弄得面容慘綠,渾身冷汗濕透,可是太子還是沒有氣息
。那屋中眾人也都瞪大了眼,看蕭任能否將太子救起。這一個草房中,一時都沒了聲響
,只有皇曾孫劉病已揮手踢腿,在炕上微弱的嚎哭著。
忽然,蕭任伏在太子身上,大哭:「殿下!殿下!臣無能!臣對不起殿下。臣也對
不起少傅。」
就聽那身後一人冷笑說:「這反賊可是忠心耿耿的一條狗哩!主人都死了,還要自
怨自哀。」
蕭任抬起頭來,可是方才運氣將藥毒散到周身遍體,現在視力模糊,也看不清是誰
說話。蕭任頭昏腦脹,雖然兩眼無神,仍然大罵:「你們幾個江亢的走狗餘孽!你們迫
害太子,以後不得好死。」
就看眼前黑影閃動,「砰!」蕭任給端了個狗吃屎。聽一人罵說:「這反賊不知死
活。死到臨頭,還要亂吠。老子就送你一個爽快死。」
蕭任雖然周身疼痛難當,氣力盡失,也看不出是誰再說話,還是咬牙怒吼。聽皇曾
孫嚎陶大哭,連嗓子都啞了。又聽一人說:「這嬰兒也是禍胎!反正沒爹沒娘了,早晚
也是死路一條。就做一處結果了。」
蕭任聽那些人還要加害皇曾孫,就用盡全身力氣,跳起來,朝那發聲處撞去。忽然
間覺得右胸一陣劇痛,撕肌裂骨。蕭任慘叫一聲,頹然倒下。就聽人咒罵:「這畜生!
弄髒了老子的新衣�堙C這一刀叫你死個痛快。」
蕭任躺在地上,抖顫著手掌,摸著插在右胸上的一把刀,想要拔出來,卻已經使不
上力了。蕭任這時腦海中浮起了好多臉孔,有娘的、師父的、大師兄的、鍾離慶的、英
齊的、細君的……。頭痛欲裂中,一絲聲音在腦中遊走:「我不甘心!我不要死!」
又聽人說:「大人!這嬰兒是皇曾孫,還該好好照看。」
「嘟!老子還不是要救你這小小的六百石差事。今日我等逼死太子,要是不斬盡禍
根,日後說不准有麻煩哩!」
「大人!這嬰兒什麼也不懂,就饒了他吧!」
又看一個人影走來蕭任身前,說:「這反賊自恃武功高強,現在也落的這般下場。
老子今日就將他結果了。以後大家都說,大俠蕭任死在我竇典手中。哈哈!快哉!快哉
!」
蕭任看那人影張大,心中憤怒已極,卻沒有能力表達,只有閉目待死。忽然聽「鏘
!」金鐵互擊聲起,然後聽人大叫:「住手!」
「馬大人!」
「侍郎大人!這反賊武功高強,又是太子的忠狗。今日若不一斧頭劈了,日後留有
一口氣,恐怕又要作亂。」
「他已經中毒,又叫一刀貫胸而過,再怎樣也不能活了。我與他有舊,終不忍看他
身軀破碎,不得全屍。」
蕭任聽那馬大人聲音熟稔,似乎是馬通的聲音。可是這時頭腦益發遲緩,彷彿掉進
無底黑洞之中,想要爬也爬不出來。聽那些人講話聲音越來越小,只有皇曾孫的嚎哭依
然刺耳。到了後來,蕭任就什麼聲音也聽不到,陷入無邊黑暗之中了。
蕭任眼前一片漆黑,四肢無法動彈,彷彿周身的疼痛,也不是自己的一般。又聽見
遙遠傳來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好像是人在說話,又好是皇曾孫在嚎哭,又好像是一些死
去的親友在說話。覺得浮浮沈沈,要抓個實在的東西,卻手腳都不能使力。蕭任心中大
叫:「我不要死!我還要活!我要替太子申冤!我要替大師兄復仇!我要找尋師父!我
要找尋娘!還有阿齊,我看不到他了。我還要替細君報喪,替烏孫王求親。我不能死!
」拚勁催轉內力,護佐心、肺、丹田。可是那周身氣息微弱,彷彿漿糊一般,移動十分
困難。
過了一會兒,蕭任覺得給人抬上了車子,聽到遠遠傳來車輪轉動的聲音。蕭任又覺
得一陣昏沈,彷彿陷入無邊泥沼中。搖搖晃晃中,也不知過了許久。蕭任忽而有些知覺
,忽而又沈迷不醒,只餘一點真氣在周身臟俯遊走。
後來,也不知什麼時候起,蕭任覺得停了搖動。可是周圍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蕭任
心中悲涼,想著:「罷了!此身已矣!」又看前方光影奪目,好些親友都來到。有娘親
、細君、師父、大師兄、鍾離慶、阿齊。看他們在前面叫喚,卻又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
。
過了一會兒,覺得身子輕輕搖晃,彷彿在雲端一般。又聽人遙遠的說道:「大人!
這兒有個人!好像還有些氣息。」
「這人受傷很重,傷口也腐爛了。不知還能活過來否?」
「八成是活不成了。」
「還是先搬回去。」
又是搖搖晃晃,好像飄萍一般。然後昏昏沈沈,蕭任就什麼知覺也沒有了。
彷彿睡了一大覺,蕭任覺得全身刺痛,卻睜不開眼睛。聽旁邊有人窸窸窣窣,而身
上只有一陣陣的疼痛。
這樣睡睡醒醒,有時渾身冰冷,有時渾身刺痛如火燒一般。而身邊只時時聽一個老
者低聲咳嗽。
又過了好久,有一天,蕭任醒來,感到渾身灼熱刺痛,就張開眼睛,看到一個模模
糊糊的一個人影。蕭任想要講話,卻只聽到輕微的「咕嚕」喉聲。就聽人說:「呵!真
的醒來了。救活了。」
蕭任用力看去,好久才看清一個陰暗的身影,原來是個老者,穿了灰色衣衫,坐在
自己身邊。蕭任想要講話,卻說不出來。
那老者有說:「你先別急著說話。你傷得很重,又中了劇毒,都已經昏迷兩個月了
,好幾次就要死去。
可是你內功頗有根基,要是換作別人,早就嗚呼哀哉了。不過,你這傷病雖然可
以痊癒,但難免留下病根。
寒濕季節,則胸骨痠疼。操勞太甚,則心悸盜汗。以後要加意調養,還能活到白頭
。」
蕭任定神看那老者,見他眉毛彎彎,垂到耳際。蕭任想說:「我遇到仙人了麼?」
又看看自己,見身上好多繃帶,又扎了許多針,針尾上都燒著艾草。再睨著眼睛,看向
陰暗的四周。高高的牆上,一個小窗透著微光。再另一邊,則都是胳膊粗細的柵欄。蕭
任有些困惑。
一會兒,那老者熄了艾草,將針都拔出,然後又說:「你現在可以吃些麥汁。」說
著拿了碗、瓢子,餵食蕭任。待吃了一碗,那老者又交代蕭任靜養,然後離開房中。
蕭任躺在房中,慢慢想著、看著,猜度這兒大約是牢房。只不知是哪一座監獄?慢
慢想起那一日,在蔣老漢家中,太子一家自盡,而文越、趙斐、蔣老漢一同死難。蕭任
心頭一陣激盪,覺得頭暈腦脹。過了一會兒,蕭任覺得疲累,就沈沈睡去。
就這樣,又過了大約一個月,時序征和二年隆冬,蕭任已經可以慢慢說話,在床上
翻動身體。蕭任摸索身上,只有細君的奏疏蠟丸仍然貼肉收著,而烏孫王的狼頭匕首已
然不見了。蕭任心頭蒼涼:「國事混亂,如何還能顧及西域呢?」
蕭任又與那老者講話,才知他名叫姜頓,而這監獄是長安袛獄。姜頓是長安袛獄中
的大夫,替些囚徒治療病痛。蕭任就叫他「頓叔」。這些日子,又斷斷續續聽頓叔說:
「太子作亂,商丘成以平亂有功拜為御史大夫,封秅侯。馬通也封為重合侯。」
「在湖縣外,太子自盡時,搶著抱下太子屍體的兩個人,一個封為題侯,一個封為
富陽侯。」
「正月時,匈奴打入五原、酒泉。聽說殺了好多人,連兩個都尉都叫殺了。」
蕭任聽了,喃喃自語:「皇帝真的沒有死麼?」又想起太子受奸人誣陷,雖然得眾
人死力救護,最後仍然落得一家自盡,心中仍然一陣陣揪痛。
頓叔每日來看蕭任,餵食湯藥,施行針灸。看蕭任有時流淚,神情哀傷,頓叔就勸
說:「老弟!你好不容易活過來,就要挺下去。好些人都不明不白死去。你想著那些死
去的人,就要好好活著。不要老往坑裡跳,要抬頭看著天,往上爬。」
蕭任抬頭看著那小窗外,想著:「我現在重傷,損及臟肺,氣息不通,彷彿一個廢
人一般。如何還能替太子洗刷冤屈?如何還能找出殘害大師兄的賊人?如何還能找到師
父?如何還能替細君報喪、報仇?如何……?唉!」
頓叔看蕭任沒有生意,寬慰說:「老弟!你能醒轉,也是天數。好幾次就要死去,
可是就心口一點陽氣浮沉不散。你現在雖然醒轉,但還是千鈞一髮之間,要是沒有活下
去的打算,恐怕也只能再拖個月餘。」說著,嘆了口氣,通:「枉費我花了偌大心血,
將你拉回來。誰知你全然不想活。」
蕭任聽頓叔這番話,也是十分抱歉。又彷彿聽到心中的微弱聲響:「我不要死!我
要站起來。我不要對不起先死的人。我要替太子申冤。我要找出殺害大師兄的兇手。我
要找回師父。我要重回西域,尋得阿嫽,替細君報仇。」蕭任就試著運動內力,打通經
脈。頓叔看蕭任又有了求生之意,也是歡喜,越發起勁療傷。
慢慢又過了一個多用,已經是來年春天正月了。聽長安城中時時傳來爆竹迎新的歡
慶喧鬧。而牢房中依然是冰冷的石牆、鐵欄杆。蕭任覺得周身又有兩股氣流,一寒一熱
,蠢蠢欲動。可是幾處大穴卻都壅塞不通。
每次要強行運氣打通經脈,弄得發汗濕衣,卻只是頭腦混沌,四肢疼痛。不過,到
底可以下床走動了。頓叔看蕭任可以走動了,就慢慢少來看他。那四室雖然陰暗,但還
算乾爽。每日伙食,雖然只有白菜、雜糧,但也充足。
又過了幾個月,看看窗外綠葉連蔭,已經是仲夏時節炎熱三伏了。一日,就聽有人
在柵欄外叫喚:「乙房的因徒!長官耍問話,快起身隨我去。」
蕭任還沒有會過意來,牢房門就叫打開,幾個獄卒進來,將木索套在蕭任身上,然
後將蕭任牽出牢房。
蕭任暗自喟嘆:「叫砍了頭,就要替太子報仇,也是空話一場。夫復何言?尚復何
言?」心中湧起陣陣淒寒。
到了一間大堂,看堂上一個官吏,低頭翻看書簡。旁邊只有一個小卒侍候。蕭任想
:「要死!也不能死得窩囊。」於是挺起腰桿,瞪著那官吏。看那官吏約莫四十餘歲上
下,白面疏鬚,臉形瘦長。那官吏看了卷策,許久都沒有抬起頭來。蕭任倒是有些不耐
,心中嘀咕:「夏天審判,正好趕著秋決。」
又一會兒,那官吏才抬起頭來,迎著蕭任的目光,問:「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
蕭任沈著聲音說:「犯人廣陵蕭任!」
那官吏點頭說:「你就是蕭任!我也曾聽過你的傳聞。原來你沒有死。」蕭任沈默
不言。那官吏又指著桌上的一件事物,問:「這柄匕首可是你的麼?」蕭任看那正是烏
孫王的狼頭匕首,就點了點頭。丙吉又說:「你可將你跟從太子作亂的情節,一一說來
。」
蕭任期聲說:「太子從無作亂之心,何來作亂之情節?」就將太子受常融與江亢等
奸人陷害的情節,細細講明。講到江亢在太子宮前取出木偶,誣賴太子一節,不禁咬牙
切齒。講到太子憂懼惶恐,不知今上存亡,又是嘆息流淚。講到太子在湖縣外,一家自
盡,更是涕酒縱橫,哽咽不能成句。待到講究,蕭任病傷發作,已是頭腦發昏,站立不
穩,四肢疲軟。可是那官吏只是盯著蕭任看,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蕭任心中想
:「反正都是一死。早死晚死,萬事皆休。」
忽然那官吏淡淡的說:「你先退下去!」又低下頭,看著簡冊。
蕭任倒是有些遲疑。可是看那官吏並不再抬頭,也猜不透他心中想著什麼。然後兩
個獄卒就將蕭任牽回牢房,解下挾索,又將牢房關閉。蕭任看著窗外,想著秋天就要來
了,也許這幾幾個月就要行刑了。摸著自己的脖子,心中泛起悲涼。
又過了兩天,都沒有事,獄卒也沒有來問話。頓叔又來看顧蕭任,蕭任因問起那一
日審問官吏的姓名,才知他叫「丙吉」,是長安袛獄長丞。又聽頓叔說:「春天時,又
出兵打匈奴人。三路齊出,貳師將軍李廣利帶兵七萬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帶兵
二萬,出西河;重合侯馬通常騎兵四萬,出酒泉。商丘成、馬通都回來了。但李廣利因
為他老婆、親家都叫殺了,就單人一騎,投降匈奴了。」
蕭任怪道:「是誰這般大膽,竟敢殺了大將軍的親眷?」
頓叔說:「還有誰呢?還不是今上!也許你還不知道呢!李廣利的親家就是丞相劉
屈氂。聽人告發說,劉屈氂、李廣利兩個人一起祭拜巫蠱,祝禱今上早死。又祈禱李廣
利的外甥「昌邑王」被立為皇太子。今上聽了大怒,就將劉屈氂、李廣利兩家都抓了起
來。劉屈氂兩口子還叫遊街示眾,然後腰斬。李廣利正領兵在外,討伐匈奴,聽了這些
消息,就一個人一匹馬,投奔匈奴去了。」
蕭任聽說巫蠱又起,想起太子受的冤屈,一直悶悶不樂。又想著秋決將屆,於是對
頓叔說:「頓叔!我這顆腦袋大約也保不到冬天了。你這樣費心醫療,到頭來卻白忙一
場。」講到這兒,備覺心灰意懶。
卻聽「摳」一聲,叫頓叔敲了個腫胞。聽頓叔罵說:「你年紀輕輕,還沒有死,就
說著喪氣話。我告訴你,我們給人醫病,本乎「仁」心,管他是皇帝、乞丐、老頭、嬰
孩,都不能放著看他死。」
蕭任也不忍拂逆頓叔的善意,於是又耐心用藥石,運功療傷,也只當是打發時間。
可是那時在蔣老漢家中,蕭任身中劇毒,卻要運氣挽救太子。那些劇毒隨著氣息,流竄
到全身經脈,傷及各處大穴。後來胸前又中了一刀,將氣息絕斷。到現在要重起爐灶,
恢復往日內功修為,可是此身已非彼身,千瘡百孔,到處阻礙不通。
頓叔偶爾來看,見蕭任能夠走動,料理生活,也是稱讚。可是看蕭任氣息散亂,也
是摸著頭皮,不知該如何解決。到了六月夏末,丙吉又將蕭任叫去,問了兩三句話,
就要蕭任退下。蕭任料想丙吉要趕在秋決前結案,將自己砍頭。但既然已經準備就難,
心中倒也沒有懼意。於是每日專心運氣練功,吃飯睡覺。
這一日,蕭任望著窗外,看秋來風悲,霜降葉落,但聞鴻飛冥冥,搗衣處處。蕭任
轉身坐下,又調息運氣,努力打通關節。徒然費了好多方,鬧得渾身汗濕躁熱,還是沒
有結果。蕭任索性將上衣褪下,光著膀子練功。忽然聽柵欄外,有人叫喚:「子遠!又
在練功了。」蕭任轉頭看,見頓叔來到,想要起身相迎,卻是虛弱,站立不起。頓叔叫
獄卒開了牢門,就提了藥罐,進來探視。看蕭任軟弱,頓叔就說:「你繼續練功,我給
你調點藥湯。」說著將藥湯倒在碗中。蕭任還在閉目調氣。忽然聽頓叔問:「你這胸前
的肉,怎的抖動厲害?」
蕭任睜開眼睛,說:「這兒兩處穴道氣息不通,因此顫抖不休。」然後又閉目運氣
衝入。過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胸口刺痛,隨後覺得一陣暖流乍起,將兩個穴道中的氣流
連買。蕭任睜開眼睛,低頭看去,見胸口
一枚銀針插入。
就聽頓叔笑說:「怎麼樣?好些了麼?」
蕭任驚喜交加,說:「原來這氣息運轉,也可得力於針砭。」
頓叔也點頭,微笑說:「就這樣!我來幫你。」然後就運起銀針,助蕭任將穴道疏
通。
當時蕭任通體暢快,氣息無阻,陰陽調和。想著往日的內力修為可以盡復,不禁心
頭雀躍。可是半個時辰後,頓叔又趕著去別處辦事,就將銀針取下。蕭任又彷彿泥雕瓦
塑一般,渾身精血阻滯,穴道凝結。蕭任勉勵衝關,卻怎的也沒有結果,不禁心頭沮喪
。
按著四天,頓叔都沒有再來。蕭任努力運氣,卻怎麼也不能打通穴道。蕭任想著,
總不能永遠靠外力練功,就拿著麥桿兒戳弄穴道。後來索性運起殘餘的浩然指力,刺打
穴道、經脈,竟然也有些效果。蕭任大喜,又依樣施為,對前身的許多經脈,推拿拍刺
。
如此過了月餘,蕭任越發駕輕就熟,覺得浩然真氣、蛤蟆功都漸有恢復。可是那背
上的許多穴道,卻是難以拍打推刺。因此周身氣流仍然未能連成一氣。蕭任就試著將浩
然真氣匯聚指尖,往背後施打。又這樣磨磨蹈增,過了半個多用,也是略有進展。如此
葉落匆匆,眼看已經九月秋尾了,卻還不聞判決的消息。蕭任心中七上八下,聽著牢房
外獄卒走過,都心驚肉跳,只怕隨時就要進來拖自己出去砍頭。
這一日,雪降之前天氣回暖,牢房中分外蒸烤悶熱,蕭任又是練功練得一身大汗。
在那四室中,不能洗澡,汗臭瀰漫室中,燻蒸刺鼻。可是蕭任每日處在其中,也不以為
意。這時蕭任運起浩然真氣,聚於兩處穴道,要打通背上經脈。聽得指尖浩然真氣「茲
茲」作響,蕭任就將手指向背後點去。猛然間,「啪!」巨響中背上一陣劇痛,疼得蕭
任彎腰縮在床上,不能動彈。蕭任想:「這穴道打偏了,恁的疼痛難堪!」忽然想起,
這般疼痛似曾相識。不由得想起在漠北時,與阿齊、項式義、鍾離慶在一座氈幕中,被
「打神鞭」打得蹲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
蕭任忽然靈光一閃,止不住雙手顫抖,想:「難道這就是打神鞭的秘密。」蕭任心
頭撲撲的亂跳,站起來回踱步。一會兒,又決定試一試。於是運氣左臂,卻將右手浩然
指力,隔空點向左臂氣流關鍵處。果然一陣劇痛,左臂氣流亂撞,撕裂肌肉般的疼痛。
蕭任抱著左臂,蹲在地上發抖,可是心中卻彷彿透進了萬丈光芒:「原來打神鞭只是藉
著隔空點穴,打亂阻撓敵人內力氣流的武功。」難耐胸中思潮澎游,蕭任將這套功夫試
了又試,直到晚間,才疲累不堪的睡去。如此練習了幾個月,蕭任更發現捆仙索與打神
鞭是同樣的道理,都是隔空點穴的功夫。但捆仙索卻是依敵人的氣息運轉,在關鍵處,
阻滯其流動,讓敵人動彈不得。如此,蕭任以浩然指力,苦苦練習打神鞭、捆仙索兩項
絕技。到了秋末,已經略有小成,昔日內力修為也略復舊觀。
只是那貫穿胸口的刀傷,在內力運轉時,仍然難免窒礙,隱隱作痛。
可是打神鞭、捆仙索兩項絕技,有時需判斷敵人氣息流轉門道,再隔空同時、或
依特定順序先後打中敵人好幾處穴道,才能制住敵人。其中的精微複雜變化,分寸拿捏
,還猜不透。想起這兩項武功,傳自商代,蕭任心中不禁悠然神往。
如此每日潛心練習打神鞭、捆仙索,把那砍頭的事兒都拋在腦後,不知不覺竟然十
月來到,過了秋決之期。看窗外飄下細細冰花,牢房中觸牆冰冷,丙吉那兒卻再沒有個
動靜。蕭任心中雖然納罕,但想著又可以多活一年,心中卻是輕鬆。蕭任索性專心運氣
練功。
轉眼是征和三年十二月來到,距巫蠱亂起,已經一年又四月了。蕭任在獄中,每日
潛心練習浩然真氣、蛤蟆功。丙吉又召蕭任前去問了幾次話,可是都是泛泛三兩句話,
就將蕭任飭回。蕭任也摸不清丙吉到底打得什麼主意,乾脆專心條線,拿捏打神鞭、捆
仙素的諸般訣竅。那兩項上古神技,奧妙博雜,練起來卻是異常凶險。而蕭任只能以自
己身上經脈穴道作演練。有時稍有不慎,點錯了次序、位置,就痛苦不堪,甚或經脈阻
礙,幾日都不能動彈,與走火入魔只在一線之隔。
這一夜,又是新年將近,臘月已到尾聲,冬夜峭寒,蕭任正在練功,忽然聽外頭喧
嘩叫囂,更夾著「嚨嚨」的撞擊聲,響動整個長安監獄。蕭任心頭詫異,可是隔著棚欄
與重重鐵門,卻也看不清外面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又聽腳步雜亂,獄卒在黑暗中叫囂:「你們幾個壯健的因徒,快快出
來!」
「快走!快走!莫要延遲!」
蕭任聽了,心中驚疑不定。一會兒,就聽牢門開啟,看個獄卒慌張叫道:「喂!快
出來!要命的,就快出來。」蕭任不解其意,就站了起來,行出房外。看過道上,許多
獄卒、囚徒,熙熙攘攘。然後,又聽獄卒高明:「大夥兒出去!往前走!」蕭任覺得被
人推動,就與眾人向前行去。
那許多囚徒都竊竊私語:「難道要將我們處死麼?」交頭接耳,時時然低聲說話,
都是惶惶不安。
又聽獄卒大叫:「你們快走!今上派了幾個使者,要將你們都處死。現在丙大人將
獄門關鎖,不放御史府的人進來。你們快生去將門頂住,否則要是使者進來了,你們立
刻都沒了性命。」
眾囚徒聽了,都是驚慌叫嚷,隨著獄卒往外跑去。就聽那木鐵沈重的撞擊聲,「咚
!咚!咚!咚!」連番響來。蕭任與獄卒、囚徒奔到了長安監獄大門前,就看丙吉站在
門前,好幾個卒子死命抵著獄門。可是那監獄外一次次沈重的撞擊,「咚!咚!咚!咚
!」仍然撼動整個長安監獄。
丙古說:「快快!莫要遲疑。快些將門頂住。」那些囚徒就趕忙上前,推起木條樑
柱,用力頂住獄門。
可是那外面顯然是有許多士卒,扛著巨木,撞打獄門。每次撞擊後,那獄門都震動
的厲害。好些獄卒、囚徒受不住那震動,都口吐鮮血,搖搖晃晃退下。蕭任仗著內力修
為,卻還死命撐持。
聽外面叫喊:「兩大人!我奉上詔,要將長安獄中的囚徒盡皆處死。丙大人快快開
門受詔。」
丙吉卻大叫:「長安獄中囚徒眾多,犯行輕重不一,豈可一律處死。吉不敢開門。
郭使君且回宮去,吉明日面見御史大夫,就去請罪。」
「兩大人難道要抗命格詔麼?兩大人快快開門!」
「下官不能開門!郭使君請即回宮,將情形稟報。」
這時那撞擊愈發猛烈,獄門好幾處木材崩裂。一干獄卒、囚徒雖然死命頂特,到底
難耐衝擊,紛紛被震側門邊。只有蕭任遠仗著功力高深,發勁抵禦。
又聽那外頭叫喊:「兩大人!今上聽人說,長安獄中有天子氣,因此差遣本使者,
要將獄中囚徒殺盡。
你不肯開門,到時惱怒了今上,可是大罪當死。丙大人!快快開門!」
丙古說:「皇曾孫現在獄中撫養。你們難道連皇曾孫也要殺麼?尋常百姓無辜受死
,猶且不可,何況是皇曾孫麼?」
那門外又是叫喊:「兩大人不開門!本使者難以回宮交差。待到獄門撞破,兩大人
就是大罪難免。丙大人早早悔悟,速速開門。」
蕭任轉頭看著丙吉,貝他也是面色如土,滿臉冷汗。忽然聽「喀啦啦!」那獄門被
打出好些透明窟窿,好幾處木塊崩落,透進外頭的火炬光芒。蕭任看周圍頂門的木條都
叫震折了,其餘頂門的獄卒、囚徒也都東倒西歪,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眼看再撞兩次
,這個獄門也守不住了。
又聽腳步奔跑,蕭任從那些窟窿中望去,看好些卒子扛著一節巨木,又向獄門撞來
。蕭任看情勢危殆,連忙運起浩然指力,「啪啪!啪啪!」將打神鞭向外連番射出。就
聽:「哎喲!哎喲!」
「爺爺呀!怎麼回事!痛死你爺爺了。」
「咚咚咚咚!」聽那節巨木墜落地上。又是好些人慘叫:「救命!到底誰打我?」
「痛死了!」
蕭任不停手,又是連施了三記打神鞭。那外頭更是驚慌叫嚷,好些人哀嚎:「不要
打了!神仙饒命!」
「快逃!獄中厲鬼作祟!快逃!」
還有些人跪地禱告:「泰一真神饒命!小人不敢再殺害無辜了。」
聽腳步雜亂,一會兒,那門外就寂靜無聲。從窟窿中望去,只見一節巨木橫躺在地
,七、八文火炬貼地緩緩熄滅。
丙吉也爬上牆頭探看,好久才下來,向那些獄卒吩咐:「將囚徒送回牢房。有受傷
者,要如意包紮療養。」
又向眾位囚徒說:「眾位辛苦了。且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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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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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