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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劍逍遙

                     【第20回石荷落見異人,豈伊常情度。壯公醜事斷,顧步涕橫落  2/2】 
      
      蕭任力待與眾位囚徒離去,就聽丙古說:「蕭君!你且去後堂,等我說話。」說著 
    ,指派一位獄卒帶領蕭任,往後付去。蕭任就往後走去。到了後堂,看燭火明亮,素靜 
    牆上並無擺飾。中間只有一張桌子,幾個座墊,一櫃簡策。桌上也攤開一卷簡策。那卒 
    子讓蕭任坐在案前,然後就出到堂外。這時堂中,只有蕭任一人等候。蕭任想著自己身 
    軀航髒,許久未曾清洗,帶著濃濃的汗臭,也是有點不安。 
     
      等了許久,還不見丙吉出現。蕭任無聊,就低頭瞥看著案上的簡策,開頭依稀幾個 
    字:「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蕭任想,太史公是司馬遷的自稱,少 
    卿卻是誰呢?難道是前監北軍使者任安麼? 
     
      可是,司馬遷寫給任安的書信,如何曾在內吉案上呢p心中團團疑問,忍不住又往 
    下看去:「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異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 
    勤勤誠懇,若望僕不相師用,而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此也。雖罷驚,亦嘗側聞長者遺 
    風矣。顧自以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抑鬱而無誰語。諺曰:「誰為為之 
    ?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己用,女為悅己容。若 
    僕大質已虧缺,雖才懷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發笑而自點耳。」 
     
      讀到這裡,聽後面腳步聲起,蕭任趕忙轉頭。可是想著偷看人家書信,到底有些臉 
    紅。就看丙吉出來,說:「蕭君見諒!久候了!」 
     
      蕭任起身說:「不敢!不敢!」 
     
      丙吉看蕭任臉色微紅,又看看案上的簡策,就問:「蕭君可有看過這篇文字?」 
     
      蕭任赫然說:「不敢有瞞大人,方才看了一段。」 
     
      丙吉點點頭,說:「這是司馬遷答覆,前監北軍使者任安在獄中求救的信函。後來 
    任安被處死了,眾人搜尋遺物,發現了這封書信。現在京中各處傳閱,朝廷公卿大約都 
    讀過了。」 
     
      蕭任想起那時少傅將赤節塞入任安手中,只盼他會發動北重來救。誰知,到最後, 
    連累任安也叫砍了頭。 
     
      丙吉看蕭任沉默,又說:「任安的事,蕭君想必也很清楚了。司馬遷當年為李陵 
    辯白,卻叫下在獄中,忍受腐刑。去年受了赦免,才出來作中書令。任安想起以前與司 
    馬遷交遊親密,因此寫信勸他向今上學薦人才,其實就是求司馬遷向今上說情的意思。 
    」 
     
      蕭任抬頭問:「這信中可寫了些什麼?」 
     
      丙吉嘆了口氣,說:「這信中寫的都是血淚,慘不忍睹。」又用手指著文章中,說 
    :「蕭君看!司馬遷受了腐刑,自認身形虧損,辱及祖先,含悲忍詬,哀痛傷心。像這 
    樣的人,如何能再對天下豪傑品頭論足,向朝廷舉薦人才?「嗟乎!嗟乎!如僕,尚何 
    言哉!尚何言哉!」真是一字一滴血。」 
     
      蕭任跟著細讀,想著司馬遷當初受的刑罰,心中也泛起同情。 
     
      丙吉又指著另一段文字說:「蕭君再看這段!司馬遷與李陵本來不是氣味相投之人 
    。但他看李陵有國士風範,就為李陵降匈奴一事辯解。誰知觸怒了今上,叫下在獄中。 
    那時,司馬遷「家貧,財賂不足以自贖。 
     
      交遊莫救,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身幽囹圄之中,誰可告 
    恕者!--丙吉又是搖頭嘆息,說:「任安與司馬遷交情深厚。可是當年司馬遷下獄, 
    朝中公卿恐懼受到牽連責罰,都不敢說話。而今日司馬遷的心情,任安也就可想而知了 
    。」 
     
      蕭任想著這些朋友間畏懼皇帝威嚴,不敢挺身而出的慘事,心中也是難過。可是又 
    疑惑,難道丙吉叫自己來這後堂,就是要欣賞文章佳作麼?這時聽堂外有人走動,丙吉 
    連忙起身。就聽外面有個小孩叫說:「叔!叔!」 
     
      丙吉呵呵笑說:「進來!」說著,就站起來,迎到門前。蕭任轉頭,看一個女囚徒 
    ,抱著一個大約周歲的小娃兒。那小姓兒梳了個沖天辮,十分瘦小。丙吉走過去,將那 
    娃兒接來,然後問:「已娃兒晚上可吃得一碗肉麋麼?」那娃兒睜大眼睛搖頭。 
     
      那旁邊的女囚徒也說:「已娃兒吃了兩口,就要下地四處亂跑。叫也叫不停。」 
     
      丙吉就說:「已娃兒要多吃,才會長大。將來可以作大將軍呀!來來!吉叔這兒有 
    桂花糕。」說著,從案前的盒中,取出了一塊糕餅。那娃兒將糕餅把玩了一陣,才用舌 
    頭去琢,過了好久,才咬了一小口。 
     
      丙吉就抱著那娃兒,坐在案前,向蕭任問說:「蕭君可還識得這娃兒否?」蕭任皺 
    著眉宇,搖搖頭。丙吉又說:「這娃兒是皇太子留下的唯一骨血:皇曾孫病已。」 
     
      蕭任張口結舌,吞吞吐吐,說:「這娃兒,這娃兒就是皇曾孫?這麼大了。」說罷 
    ,熱淚盈眶,哭道:皇曾孫!皇曾孫!」想起那時叫田仁在城牆上攔住,為萬節所指, 
    自己將皇曾孫揣在懷中衣甲內,險些叫亂軍刺中。可是現在太子一家都死了,只剩這一 
    個沒爹沒娘的周歲娃兒。蕭任淚眼模糊,口中只有斷斷續續的呼喚:「皇曾孫!皇曾孫 
    !」 
     
      丙吉叫那女囚徒取來布巾,讓蕭任拭淚。蕭任穩住情緒,就下跪說:「皇曾孫得存 
    活至今,都是兩大人之功勞。」說著,向丙吉叩頭。 
     
      丙吉慌忙將蕭任扶起,然後說:「子遠!你可知今夜那些使者,為何來到長安袛獄 
    ?又為何要屠殺獄中囚徒麼?」蕭任瞪大了眼睛,搖著頭。丙古說:「今上要我掌管長 
    安袛獄,案治巫蠱。我雖然不才,但也知巫蠱之禍,源起於奸人造謠生事,誣陷善良。 
    因此,拖了這許多年,還未能將之結案。」說著話,又撫摸著膝上的皇曾孫。皇曾孫將 
    糕餅吃了一半,又不吃了。剩下一半,還往丙吉嘴中塞。丙吉弄得鬍鬚上都是糕餅,只 
    有停下來哄弄皇曾孫一陣,才又說:「皇曾孫與子遠同一天來到長安袛獄中。初到時, 
    皇曾孫瘦小多病。 
     
      幸虧有些穩重的女囚費心照料,才養到如今。可是近來,今上身體欠安,叉有些妖 
    人方士在皇帝面前說,袛獄中有帝王氣。今上於是派使者,要將柢獄中囚徒,無論罪刑 
    輕重,一律處死。」 
     
      蕭任憤恨說道:「焉知不是江亢餘黨,知道皇曾孫年幼,就編造毒計,想要殘害皇 
    曾孫?」 
     
      丙吉點頭說:「這正是我怕的。要是過兩日,使者帶兵再來此處,恐怕皇曾孫就 
    要不保,而袛獄中要憑空添許多冤魂。」停了一會兒,看蕭任一臉孤憤,丙吉續說:「 
    其實這兩年,好些巫蠱的案件,追查到後來都證實是誣告,再加上屈打成招,釀成的冤 
    獄。」 
     
      蕭任說:「好!只要這些證據確鑿,就可以洗刷太子冤屈,更可以揭穿那些奸侯小 
    人的黑心肺。」丙吉聽了,只是低頭不語。蕭任又說:「大人若有需要搜查證據處,蕭 
    任自信輕功了得,飛簷走壁,穿房入戶,不敢推辭辛勞。願替大人奔走,盡犬馬之勞。 
    」丙吉仍然不言不語。蕭任又說:「大人莫要相疑猜。任受太子恩德深厚,卻不能死難 
    ,以保全太子。任心中愧作,恨不能肝腦塗地,再報太子知遇恩德。」 
     
      丙言又沈默一會兒,才說:「物證再多,恐怕也是沒用。」 
     
      蕭任懷疑,皺眉問說:「難道又是肝人從中作梗?蕭任萬死不顧一生,願將這干奸 
    賊盡皆剷除。」 
     
      丙吉抬頭,看著蕭任,緩緩說:「今上不要看!就是物證再多,今上不要看,也是 
    沒用的。」 
     
      蕭任聽了這話,倒是愕然不知所措。想著,要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去面對自己兒子 
    含恨冤屈自盡的真相,蕭任剎那間覺得悲槍充滿胸臆,不禁頹然坐倒。蕭任無力的說: 
    「難道,要太子冤沉大海,永遠含恨九泉?」 
     
      丙吉也不說話。倒是皇曾孫開始坐不住了,挺著腰桿,吵著要下地去玩耍。蕭任愣 
    愣的看著皇曾孫在桌旁,抓著竹簡揮打,口中叫嚷:「飛!飛!飛呀!」 
     
      又聽丙古說:「此事牽延日久,今上君一旦棄了天下,則太子之冤屈,將永遠沒有 
    洗刷的一天。」 
     
      蕭任苦惱說:「如何滿朝文武公卿,座談議論,食漢俸祿,卻沒有一人敢於舉發奸 
    邪,替太子洗刷冤情?」 
     
      丙吉點頭說:「朝廷公卿只知揣摩上意,遇事不論公理,但求自保。此誠朝廷之恥 
    辱也。當今朝廷中盡有武夫可以「勇奪三軍之帥」,卻沒有諍臣敢於「忠犯人主之怒」 
    。此士大夫之恥也!國之恥也!」 
     
      蕭任聞言,霍然起立,說:「任性命微賤,材質淺陋,而太子不以為棄,反待若上 
    賓。任苟延殘喘偷生至今,就是要為太子洗刷冤屈。任不敢避刀斧加身,願冒死求見今 
    上,將太子惶恐無辜與奸人陰謀醜行,奏與今上知曉。」 
     
      丙吉抬頭,忽然眼中爆出精光,厲聲喝問:「蕭任何敢為此大言?難道輕視朝中無 
    人麼?今上威嚴隆盛,但有觸忤上意者,或貶斥責讓,或身死家滅。滿朝公卿每日上朝 
    ,都戰慄發抖,只恐一言有失,落得身家破碎。蕭任何敢為此大言?難道不懼一死?」 
     
      蕭任指天地為誓,朗聲說:「若能洗刷太子冤屈,雖粉身碎骨,也無所恨。」 
     
      丙吉點頭說:「善!我今日與你歃血立誓,立定心志為太子平反。」說罷。自抽斗 
    中取出烏孫王狼頭匕首,將指尖劃破,然後將匕首遞與蕭任。蕭任也將手指劃破。然後 
    兩人血液混在一處,分別塗抹於嘴唇上。 
     
      然後丙吉將案上硯台丟在地上,砸個粉碎,說:「若違背誓言,有如此硯。」 
     
      丙吉就命那女囚徒將皇曾孫抱去休息,然後命從人取酒來,與蕭任共飲。兩人飲了 
    三杯酒。丙吉就問:「賢弟!可有良策,以平反太子冤情?」 
     
      蕭任說:「我與騎都尉金日磾為生死之交。日磾甚受今上信賴。我們可以請他安排 
    ,求見今上。」 
     
      丙吉搖頭說:「金日磾是忠臣,而非諍臣。恐怕不能成事。」蕭任聽了,想起金日 
    磾素來恭謹,從無過失。蕭任一時倒是失了主意。 
     
      丙吉就說:「愚兄心中有兩個人,說與賢弟聽聽。第一個人,是昔日太子舍人張賀 
    ,現在中書省聽差。 
     
      他曾受太子大恩,念念不忘,可以信得過。」 
     
      蕭任詫異說:「張文慶哥哥還在麼?」 
     
      丙古說:「張賀原來是太子身邊的人,受保薦出仕。巫蠱禍起,張賀受株連,該當 
    死罪。後來他弟弟張安世在台上面前哭訴求免,今上不忍,遂減罪為腐刑,罰為中官。 
    」 
     
      蕭任聽說張賀受了腐刑,成了中官,黯然若失。 
     
      丙吉看蕭任不言,又說:「那第二人麼……,現在衛宿太祖高廟。此人外貌敦厚, 
    思慮精密,沈定穩重,言詞得體,為慷慨磊落之奇男子,名叫田千秋,也素有替太子平 
    冤之志。若得賢弟、田千秋、張賀三人,趁正月初一日今上去高廟時求見,將奸人藉巫 
    蠱犯罪事證呈閱,再將太子惶恐的心情說出,就可以感動今上,為太子平冤。」 
     
      蕭任說:「就依大哥安排。」 
     
      丙吉就叫卒子領蕭任去洗刷身軀,更換衣宴。然後,將這一年來,收集的物證,一 
    一解說給蕭任聽。然後又將這些物證集成一捆,又寫了封信,叫蕭任帶著。第二日,灰 
    濛濛的值雲吹下寒風。銀雪片片,好似千萬龍鱗亂飛。長安柢獄中開出一輛馬車,往西 
    南馳去。沿路但見行人稀少,只有幾個差投在大道上推雪。到了西安門邊,香室街上, 
    看高祖廟在街道南端。 
     
      到了高祖廟外,那馬車左彎右拐,一會兒停在一條窄巷子前。那駕車獄卒就說:「 
    蕭君!田郎官就住在巷子中左邊第三家。這巷子太小,馬車駛不進去。蕭君且原諒則個 
    。」 
     
      蕭任說:「不妨!多謝官爺送到這裡。官爺請回吧!」那卒子領命,就將車駛回獄 
    中。蕭任提了行囊,踏著窄巷中的深雪就走了幾步,到田府前,看那門院狹小,卻還整 
    潔。蕭任即叫門。過了一會兒,聽一個清亮的聲音:「誰呀?」然後那院門敞開,看一 
    個白髮胖大老者,青布衣衫,外單磨得泛白懊子一領,立在門邊。 
     
      蕭任躬身說:「我找你家主人田千秋,田郎官。這兒有丙吉兩大人的書信。」說著 
    ,將丙吉的書信取出遞上。 
     
      那老者將書信接來,就說:「如此﹗請來堂上坐﹗」說著,緩緩引領蕭任到前堂中 
    坐下。蕭任看那老者也也東邊坐下,猜想:「這老者難道是田千秋的父執輩麼?方才錯 
    以為他是僕人,真是難堪。」那老者卻將書信拆開閱讀。蕭任更是驚訝。想著:「難道 
    這老頭就是田千秋?」看那老者生得胖大,紅光滿面,銀白鬍鬚灑落胸前,體長八尺有 
    餘。 
     
      卻聽那老者問:「足下就是蕭任?」蕭任點頭。那老者就說:「老夫就是田千秋! 
    既然有丙吉兄的推薦,我想這次錯不了,可以一試。」 
     
      蕭任聽了,卻是有些失望:「田先生年紀老大,步履遲緩,看來自身難保。丙吉識 
    人不明,失之於書生管見。唉!今番事敗不打緊,可是有誰能再為太子申冤?」心中猶 
    豫不定,低頭沈思。 
     
      田千秋又說:「我即修書,請張文慶來,商議計策。」說罷伏案疾書。然後召來僕 
    人,將書送出。田千秋就領蕭任到廂房中居住,又問起蕭任的武功。蕭任雖然心頭疑惑 
    ,忐忑不安,但還是將師承與內外功夫修為,大致說了。 
     
      當天,田千秋與蕭任同進午食。然後田千秋就請蕭任在家中自便,然後田千秋就打 
    著呵欠到後堂休息。 
     
      蕭任回到房中,躺在伉上,卻是思緒雜亂,難以安歇。想著田千秋年紀恐怕六十有 
    餘,到時要是受到奸人阻攔,恐怕一掌也抵擋不了,如何還能見到今上,替太子平反? 
    又想到這般大事,若是不成功,就要抄家滅門,心中如何還能安定。想到太子無辜受奸 
    人陷害,彷徨恐懼,淚眼榜沱的樣子,蕭任心中更是慘叫:「我不能讓太子冤沈地底! 
    萬一今上發怒,卻又如何是好?難道還能大打出手麼?怎麼辦?怎麼辦?」想到憂心處 
    ,更是坐立不安,來回踱步。 
     
      到了黃昏前,蕭任到了堂前,看大雪已經停歇,天空轉成赤紅,停著烏雲。簷前掛 
    著冰椎,枯梅樹上壓著厚雪,遠近一片銀白。蕭任皺著眉宇,低頭沈思如何為太子洗刷 
    冤情。聽「依呀」聲起,田千秋笑嘻嘻的在後面說:「子遠!可有好睡否?今冬雪大, 
    聽北風呼號,炕上溫暖,被褥柔軟,卻是好睡時節。」蕭任看著田千秋沒有心機一般 
    ,彷彿不把太子事放在腦中。蕭任心頭憂煩,只有悶哼一聲。 
     
      田千秋卻是意性懶散,沒事一般,披著氅子又走到簷下,撥開堆雪,挖出一個泥封 
    罐子,說道:「今年冬天寒冷,我早算準了,買些蔬菜醃漬。方才雪大,嚼起來更是爽 
    脆。」 
     
      蕭任聽田千秋講些芝麻小事,忍不住問:「千秋先生可有腹案,該如何將物證呈現 
    到皇帝面前?又如何說動令上,為太子洗刷冤情?」 
     
      田千秋頭也沒抬,還是蹲在地上,剝著罐上泥封草,說:「這還要略加安排,才能 
    避開那般佞悻小人。 
     
      子遠!你將堂中案上的碗兒、署兒取來,我檢些醬菜,今晚受用。」 
     
      蕭任無奈,只有翻身到了堂中,取來碗、筷,回到簷下,遞給田千秋。田千秋又忙 
    了一陣,才與蕭任走回前堂。蕭任眉頭緊絞,心事重重。田千秋還是沒事一般。這時聽 
    外面有人叫:「千秋先生在家麼?張文慶來見。」 
     
      蕭任趕忙與田千秋來到門前。田千秋開門,就看一個漢子頭戴大斗笠,身披斗蓬, 
    踏步入院,肩上還灑著些六角冰花兒。那漢子抬頭看見蕭任,臉色蒼白,一時愣在門邊 
    。蕭任認明是張賀,就迎上前去。張賀卻低頭轉身,背向蕭任。蕭任慌忙說:「張哥哥 
    !不認得小弟蕭子遠了麼?」 
     
      張賀抖著聲音,說:「哥哥沒有臉見人!」 
     
      蕭任走到張賀身後,說:「哥哥如何說這話?」 
     
      張賀痛哭流涕,說:「刀鋸刑餘之人,身體殘缺,愧對天地父母,還有何面目再見 
    故人?哥哥現在只欠一死。」 
     
      蕭任也流下男兒眼淚,抱著張賀,哭說:「哥哥莫說這話!我等受太子恩德深重。 
    太子有難,吾等智不能救,勇不能死,還談什麼面目?吾等命如草芥不足惜,死也容易 
    。只是太子沈冤不能昭雪,如何能再見太子於九泉之下。」 
     
      張賀抬頭,爭著血紅雙眼,說:「就是這話!我忍辱偷生,受人鄙視,只盼能有一 
    日,洗淨太子冤垢。 
     
      可是有誰能知道我的心意?嗚嗚!我好苦呀!」蕭任抱著張賀,兩個漢子涕泗滂沱 
    。張賀睜著猩紅的眼睛,齧咬著手臂出血,又憤怒說:「我不信老天無眼,叫好人落得 
    如此下場。我一定要為太子平反冤屈。否則誓不為人。」 
     
      田千秋說:「屋外寒冷,兩位且請入內說話。」 
     
      蕭任連忙拭乾眼淚,又勸張賀止住了哭嚎。三人行入前堂,依序坐下。田千秋就問 
    起張賀的近況,聽來兩人也是舊識。蕭任按捺不住,又問:「後日,正是大年初一,今 
    上就要去高廟祭拜高祖皇帝。千秋先生可有計策,安排我等面上否?」 
     
      田千秋說:「天子身旁都有眾郎官、眾黃門戒護。要穿過重重人牆,將許多物證呈 
    上,也是不易。幸好文慶現在中書省,可為內應。」說著,搖頭晃腦,將手指輕輕敲打 
    桌面,續道:「每年皇帝來高廟祭拜高祖皇帝,臨了,都會往後面使殿中小歇。這時會 
    召膳房師傅前去,垂問祭品準備諸般事宜。子還可以裝扮成師傅,隨我進上祭品,再伺 
    機上奏申冤。到時,文慶在內接應指引,子遠軟硬兼施,務必要排開閒雜人等擾亂。 
     
      兩位兄台再哭訴太子冤屈,以骨肉親情感動今上。老夫再委婉解釋,併將諸多物證 
    呈上。」說著,將高廟四周景物、地勢都圖畫明白。蕭任看日千秋在桌上策畫,進退避 
    讓都有法度,心中梢安。然後,田千秋又要張、蕭二人排演便殿中諸多佈局。三人共同 
    計議,將各種情況都考慮詳細,安排應對之道。計議妥當,張賀就行告辭。田千秋低聲 
    說:「此事重大,張兄萬不可對人提起!」張賀點頭,轉身出門,消失在黃昏霧色中。 
     
      明日,田千秋一早,就要蕭任換上僕從衣服。然後田千秋騎著馬,蕭任捧著許多物 
    證,步行追隨,一同往高廟進行。高廟在香室衡之南,西安門邁上,佔地六頃三十畝。 
    乃有漢一代,供奉祭祀高祖皇帝之處。廟中有旗杆九根,鐘十二枚共重十二萬斤,鐘 
    錘十石撞擊時,百里之外都可聽聞。 
     
      那些守衛高廟的士卒看日千秋到來,都畢恭畢敬,向日千秋問安:「老郎官安好! 
    」 
     
      「大人好!」 
     
      還有人指著蕭任,問:「這位可是大人家的?」 
     
      田千秋也與眾人答禮,說:「這位幫著廚房打雜,幫著打理食物,明日皇帝來到時 
    ,好呈上使用。」 
     
      那些小卒也笑說:「今年的太牢都是上選。再配上新的伙食手藝,真叫人口水直流 
    ,搶得咳嗽。」 
     
      田千秋皺著眉頭說:「這些貢上的祭品,如何輪得到我們?休得胡言。小心嘴上長 
    瘡,屁股挨板子。」 
     
      然後出千秋帶領蕭任進入膳房。看只有兩名伙伕正在準備明日祭祀果品。田千秋帶 
    著蕭任巡視了一周,然後交代些事物。那些火伕都點頭領命。田千秋說:「我這個僕從 
    ,跑腿辦事都很勤謹,又會做些新鮮時令菜餚。梁師傅、周師傅!你們幫我照看照看。 
    」 
     
      那梁、周兩個師傅,都笑著說:「老郎官交代的。小人等怎敢不分外看覷?」就叫 
    蕭任在膳房中幫忙。 
     
      田千秋又向蕭任說:「你要好好向兩位師傅學習。他們的手藝,在京中是一流的。 
    每年祭拜高皇帝,兩位師傅都可以見的著今上的。」 
     
      梁、周兩位師傅擇手,笑說:「哪裡!只是排在後面,一起叩頭罷了。」 
     
      蕭任也不知田千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有在膳房裡老實辦事。殺雞宰羊,縛豬屠 
    牛,洗碗沖碟,切菜剖瓜,忙得不可開交。那兩個師傅看蕭任勤快,都讚譽說:「老郎 
    官推薦來的,果然不差!」蕭任只有點頭,唯唯諾諾。當晚,田千秋又來膳房巡視。與 
    四人吃了些酒菜,就行告別。蕭任忙到深夜才得安歇。 
     
      到了第二日一早,正是新年歲首,天還未亮,整座高廟又忙了起來。田千秋又來探 
    視,說:「今上就要駕臨!待會兒,手腳要俐落些。」 
     
      眾人先將祭祀酒果搬到前殿。然後就回到膳房用朝食。忽然梁師傅叫道:「唉喲! 
    我這肚子疼!要出恭去也。」說完,就棄了碗、著,往院中跑。又聽周師傅也明說:「 
    我也肚子痛。不行了。」也抱著肚子,往院中跑。 
     
      過了一會兒,梁師傅回來,臉色發青,有氣無力。才坐下,又叫道:「不行!今兒 
    ,肚子不爭氣。」又提著褲子往外跑。 
     
      田千秋問:「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待會兒,要怎麼面上?」 
     
      周師傅才回來,說:「今兒渾身無力,不能面見今上了。」又抱著肚子,說:「不 
    行了。又不爭氣了。」 
     
      跳起來,又往外跑。就這一會兒,看梁、周兩位師傅,忙進忙出。到最後,跟兩灘 
    爛泥一般。梁師傅就向田千秋說:「老郎官!待會兒,不能隨您面上了。您要多擔待。 
    」 
     
      田千秋說:「不消說!你們且去休息。」梁、周兩位師傅,就軟趴趴的往寢室中走 
    去。田千秋看他們離去,就指著旁邊的食盒,低聲說:「你且換上伙事卒子的衣裳。待 
    會兒,第二次舞樂聲畢,今上會到便殿休息。我倆就捧著酒果盒子,跪在便殿旁等候。 
    看我臉色,一起行事。」說著,又取出包袱,將丙吉準備的物證,整整齊齊都鋪放在食 
    盒中,再用錦綢蓋上。然後,田千秋就與蕭任換上伙事卒子的衣服。 
     
      田千秋、蕭任一起在膳房中等待。過了一會兒,聽前面鼓樂大作,絲竹飄揚,傳播 
    遠近。那十二口萬斤巨鐘,齊聲鳴響,霞耳欲聾。然後又聽兒童齊聲唱歌:「大風起兮 
    ,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又等了許久,樂音又起,鐘鼓齊鳴。田千秋、蕭任趕忙捧了食盒,低頭往便殿付去 
    。那一路上,都是戒嚴的郎官、武士。蕭任戰戰兢兢,深恐叫認出了身份,低頭只看 
    著田千秋腳步沈穩,一步步向前。到了院門旁,忽然聽人喝叱:「你兩個哪來的?」蕭 
    任心頭驚慌,食盒也險些掉到地上。 
     
      就聽田千秋說:「高寢郎田千秋,進上食物。」 
     
      那人走上前來,問:「梁師傅、周師傅呢?昨天還見著他兩人?怎麼喚做這個老頭 
    兒?」 
     
      田千秋不慌不忙,說:「梁、周兩位師傅身體不適,換做我倆人當班。大人明察! 
    」蕭任嚇得渾身發抖,不敢抬頭,一雙眼睛死命的盯在那人的繡金黑靴上。忽然看那雙 
    靴子走來,到了蕭任身前。蕭任覺得那人身手來揭開食盒上的錦緞。蕭任魂飛魄散,只 
    道事敗。 
     
      田千秋忽然說:「大人!這些是上貢的食品,大人妄加探看,要是招惹了塵埃,可 
    是不干小人的事。」 
     
      那人略略遲疑,停了動靜。忽然聽前面有人叫喊:「住手!」蕭任看那雙黑靴轉動 
    ,又聽人叫說:「這兩人才替下梁、周兩位師父。兩位師父生病沈重,我們都知道的。 
    你們快快放他們進來!」蕭任聽是張賀的聲音。 
     
      那著黑靴之人,又說:「張大人!這兩人面生的很,往年都沒見過。因此才加以盤 
    查。」 
     
      張賀說:「怎的沒見過呢?田老郎官在高廟十幾年了。你快放他們進來。大驚就要 
    來到,等候用膳。你不要拖延。」 
     
      那雙黑靴子趕忙返到門邊。田千秋就搖搖擺擺,走進便殿院中。蕭任只覺得渾身無 
    力,亦步亦趨,緊緊跟隨田千秋,跪到便殿旁,軟爛欄的似灘泥。 
     
      又等了許久,就看眾多期門營武士在前導引,然後好些郎官抬著御輦進到便院。蕭 
    任跪在殿旁,低頭不敢言語。看那便殿門開,眾郎官將御輦抬上便殿。然後那些期門管 
    武士就羅列在便殿兩旁。蕭任看那御輦抬過,想起待會兒要犯顏直諫,自己人頭落地不 
    打緊,卻沒有把握能替太子平冤。蕭任心頭憂懼,忍不住微微顫抖。蕭任看田千秋,卻 
    是神色平淡,不知喜怒哀樂。接著,太常卿獻上祭祀過的酒肉到便殿中,供今上享用。 
    看太常卿退下,田千秋就帶著蕭任躬身行到便殿玉階前。然後田千秋、蕭任兩人,各將 
    一個食盒高舉過頭,跪在階前。這時,便殿前鴉雀無聲。兩人跪了許久,都沒有聽到動 
    靜。蕭任想起皇帝的威嚴,只覺得彷彿胸口上壓著十個高廟巨鐘,喘也喘不過氣。 
     
      然後就聽那便殿外有人問:「郎官為何長跪不起?上正等著用年膳。」 
     
      田千秋臉不紅、氣不喘,平緩高聲說:「微臣有急切變化上稟。」 
     
      又過了一會兒,聽裡頭窯窯窒窒,然後有人宣道:「高寢郎田千秋進上高廟膳食! 
    」 
     
      田千秋步履穩重,爬上玉階。蕭任卻是腳步僵滯,頭腦昏眩,不身在何處,茫茫然 
    跟著田千秋走。好歹兩人進了便殿,就又頂著食盒,跪在御輦前。 
     
      就聽皇帝說:「你就是田千秋?你有何事急變,要說與朕知曉?」蕭任到這時,還 
    是不敢抬頭仰視皇帝。 
     
      可是聽到皇帝的熟悉聲音,想起太子因不知皇帝存亡,被激成兵變,心中一時還是 
    難忍悲痛:「唉!今上真的沒有死。」 
     
      卻聽田千秋跪在地上,緩緩說:「臣昨夜夢見一白頭老人,從雲端降落,衣帶飄風 
    ,有紅光香氣,要小臣傳話給陛下!」 
     
      皇帝說:「哦!一個白頭老人托夢給你?他說了些什麼?」 
     
      田千秋說:「那老兒說:「陛下德化蒼生,功過三皇五帝。方今海內無事,陛下且 
    宜施恩惠,省刑罰,玩賞歌曲舞蹈,頤養性情,與天下萬姓同樂。」那白頭老人要小臣 
    ,將這些話語,稟奏給陛下知曉。」 
     
      皇帝說:「哦!難道是高局廟神靈托夢給卿家,教導朕以修養身性,天地萬物和合 
    的道理麼?嗯!神仙還說了些什麼?」 
     
      田千秋又說:「那老人還說:「陛下治理中國四十餘載,普天萬姓都蒙受雨露恩 
    澤,四海蠻夷都感動漢家威德。可是近來卻聽地底傳來哀戚的哭聲,從京城傳到九天之 
    上。--皇帝「咦?」了一聲,問說:「難道是朕有不道之處,有怨氣聚集不敬麼?」 
     
      田千秋又說:「那老人說,他細探其故,原來是:「一個小孩玩弄父親的刀劍,被 
    家中僕人看見。那僕人也就拿著小孩父親的刀劍,要懲罰這小孩,要殺這小孩。這小孩 
    惶恐憂懼,卻又見不著父親。於是這小孩拿著父親的刀劍,不慎將僕人殺死。又擔心父 
    親的責罰,這小孩也就嚇死了。這小孩現在九泉下,也害怕父親責罵,每日哭泣,以淚 
    洗面。--這話語說完許久,那便殿中都沒有聲響。蕭任不敢抬頭,心中惶恐憂急,四 
    肢忍不住的料顫。 
     
      又聽田千秋說:「那白頭老人還說:「小孩玩弄父親的刀劍,原來只該受鞭笞的刑 
    罰,不及於死罪。這小孩因偶一惶恐失措,即墜落九泉,與父親陰陽兩隔,永不得相見 
    。因此,這小孩日夜嚎哭毀立,切切哀傷。 
     
      要說這小孩無罪吧,他又殺了人!要說這小孩有罪吧,他也只是在驚慌恐懼中,拿 
    著父親的兵器以求自保。」 
     
      唉!這真叫那白頭老神仙傷透了腦筋,不知如何判別是非。那老神仙說完這些話, 
    就消失在雲端不見了。微臣受白頭老人囑咐,要將此事稟奏陛下,求陛下判解。因此, 
    小臣昧死拜見。請陛下治小臣罪。」 
     
      蕭任跪在田千秋身後,猜測著皇帝的臉色,卻又不敢抬頭觀看,只有一個勁的發抖 
    。又停了一會兒,聽皇帝說:「你可以退下了。朕不要聽了。」 
     
      田千秋又從容說:「小臣愚昧,死罪不容誅。但恐臣一死,太子的冤情將永沈大海 
    。臣聞天子以天地為家,以驃騎、兵車、材官為兵器。皇太子為漢嫡嗣,承萬世之業, 
    體祖宗之重,親則皇帝之宗子也。而江亢乃趙國賤奴,陛下顯而用之。江亢銜至尊之命 
    ,造飾姦詐,以迫蹴皇太子。太子進不得上見,退則因於亂臣,冤結無告,不忍忿忿, 
    乃盜取天子兵器,以救難自免。臣等冒死再拜,進上江亢捏造巫蠱,迫害無辜事證,都 
    佈列在食盒之中。臣伏請陛下觀看,早日為太子洗刷冤屈。」說著,就將手中捧著的食 
    盒上的錦布掀起,取出一卷竹簡。 
     
      就聽皇帝怒斥:「放肆!朕不要看!你給朕退下!臉不要再聽到那個畜生!退下! 
    」 
     
      蕭任聽皇帝震怒,更是嚇得四肢亂顫,只恐就要敗事。田千秋卻神色不變,將簡冊 
    攤開,朗讀:「陳記木料舖,帳冊記載:三月癸卯,江使君,桐木五十斤,漆料丹紅一 
    斤,靛藍一斤。五千二百錢收訖。 
     
      三月辛亥,江使君,五十只,付訖。 
     
      四月丙辰,江使君,桐木六十斤,萬錢收訖。前次賒帳兩千錢還清。 
     
      五月丁卯,江使君,三十只,顏色衣裳各異。 
     
      五月丙子,江使君,三十只收訖。--又聽皇帝喝叱:「大膽!給我拿下了。都抓 
    起來!」那便殿中的侍郎、黃門都挑上前來,將田千秋、蕭任兩人接住。 
     
      蕭任渾身發抖無力,只是不斷叩頭,哀叫道:「陛下明察!太子惶恐,實無反意。 
    陛下明察!」 
     
      那十幾個侍郎、黃門官抓著田、蕭兩人就往外拖。 
     
      卻又聽田千秋朗聲誦讀:「四月丁巳日,長安尚冠里王小五叫江亢拿下,招認乙丑 
    日子時,在家門前澆濟於地,祭拜鬼神,詛咒皇帝。又錄右扶風獄吏張小三、李小四證 
    詞一段:「四月甲寅日,長安尚冠里王小五醉酒,與官差毆打,叫下在右扶風獄中。丙 
    辰日飭回。」陛下且看,王小五不在家中,如何能在家中祭拜鬼神。」 
     
      皇帝又喝罵:「不要唸了!不准唸了!快將這個老郎官給推下獄中治罪。立刻推下 
    去!」 
     
      那幾個黃門官一把就將田千秋手中的竹簡奪下,丟在地上。十幾個侍郎、黃門官 
    推擠拉扯,就將田千秋、蕭任兩人要抓出殿外。田千秋還再掙扎,叫道:「陛下!小臣 
    一死不足惜。但太子在九泉之下,日夜哭泣,不能自白。陛下替太子平反冤屈。」 
     
      忽然看百官中跳出一人,跪在皇帝面前,大哭不止。那許多武士、郎官方忙著抓田 
    千秋、蕭任,不料到叉有人跳出來,攔在皇帝面前嚎陶哭泣。一時便殿中大亂。許多人 
    大喊:「張賀不得無禮!」「張賀要造反!」「反了張賀!」 
     
      張賀卻是渾身癱軟,哭道:「陛下替太子洗冤!太子受奸人陷害。」不斷叩頭。 
     
      蕭任也抱著柱子,痛哭流涕,叫喊:「陛下!太子惶恐無他意。特被奸人逼反耳! 
    」 
     
      就看皇帝轉身,怒視張賀,喝斥:「連你也反了!來人呀!將張賀抓了起來!」 
     
      幾個侍郎、黃門官齊聲怒吼,回身又來抓張賀,就將田千秋、張賀、蕭任抬起來, 
    往殿外走去。田千秋大叫:「張賀、蕭任!今日不能為太子平反,還要等到何時?」蕭 
    任心中恐懼莫名,抬頭看去,眼看就要叫抬出殿外。又轉頭看著皇帝,貝他站在御榻前 
    ,橫眉豎目,怒氣沖天。田千秋還是叫喊掙扎。張賀叫那些黃門官抓住,卻只有嚎陶哭 
    喊:「陛下!太子是冤枉的。」 
     
      蕭任看情況緊急,也顧不得許多,就伸手踢腿,將兩名黃門官賜倒在地。聽那些黃 
    門官大叫:「大膽!」 
     
      「眾官合力擒拿逆賊!」 
     
      「救駕!救駕!」 
     
      「陛下休驚!有小臣在此!」 
     
      蕭任這時雖然心頭恐懼,手軟腳軟。可是卻還大叫:「陛下!太子是冤枉的。」就 
    撿起那地上的簡策,舉在頭上,又叩頭不止,哭說:「陛下明察!太子並無反意。陛下 
    明察。陛下看這般證物、證詞。」 
     
      幾個黃門官提起了棍棒,攔頭打向蕭任。又幾個人將蕭任手中簡策奪下,喝叱:「 
    放肆!」「大膽反賊!」幾個人扒手抓腳,就要將蕭任抬出殿外。蕭任大喝一聲,駢指 
    疾點,就聽:「啪!啪!啪!啪!」那幾個黃門官滾在地上,大叫:「唉喲!痛死了! 
    」 
     
      「救命!救命!」 
     
      「造反了!來人呀!抓反賊呀!」 
     
      又聽:「啪!啪!啪!啪!」打神鞭亂射,那幾個上來拉扯的侍郎、黃門官都叫打 
    倒在地。便殿中天子從官只聽得「霹啪」作響,就看好些同僚給打倒在地,哀嚎不止, 
    都摸不著頭腦,叫喊:「誰?大膽!」「誰? 
     
      還不現身!」個個四處張望,想要找尋那揮鞭擊打天子從官之人。就連皇帝也睜大 
    了眼睛,東張西望,吃驚不小。 
     
      蕭任跪在地上,伸著顫動的手指,又一個勁兒的叩頭,恐懼萬端,只會說:「太子 
    冤枉!陛下明察!太子冤枉!陛下明察!太子冤枉!陛下明察!」 
     
      那好幾個黃門還不知高低,又要跳上來抓蕭任。蕭任顫抖著抬起頭來看,聲嘶力竭 
    吶喊:「陛下替太子洗刷冤屈!太子驚慌恐懼,沒有造反!」又是「啪!啪!啪!」運 
    起打神鞭,將身旁幾個黃門打得滿地亂滾,哀嚎慘叫。其餘的郎官、黃門驚慌中,渾身 
    冷汗,臉色慘綠,向四處大叫:「有刺客!」「大膽刺客!還不現身!」更都掣出刀劍 
    ,四方搜尋。可是哪裡能找到呢? 
     
      蕭任回頭瞥見皇帝,看皇帝背緊緊靠在牆上,臉色慘綠,緊咬著泛白雙唇,乾枯的 
    雙手亂顫不休,還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田千秋、張賀也趁亂,跪到蕭任旁邊,不住叩 
    頭。 
     
      田千秋說:「陛下請看江充陷害太子,事證、物證俱全。」 
     
      張賀還是哭喊:「陛下明察!太子並無反意。」 
     
      就聽那便殿外,武士大叫:「大膽反賊!還不束手就擒!」聽金甲撞擊,那便殿外 
    的武士都湧入了殿中。 
     
      蕭任只怕給人抓走了,就難逃一死,太子更要冤沉海底。於是又往前爬了三步,跪 
    在皇帝腳前,哭道:「陛下聖明!太子受奸人迫害,惶恐無助,又不能與陛下相見。太 
    子共無反意。陛下明察。」就跪在地上叩頭不止。 
     
      那些天子從官、黃門、殿前武士看了,都驚叫失聲:「大膽﹗竟敢犯駕?」可是方 
    才給沒頭沒腦,無影無蹤,憑空亂打一遭,卻看不到刺客。現在蕭任又跪在皇帝腳前。 
    眾人要上前抓住蕭任,只恐怕蕭任發了凶性,將老皇帝打傷。那便殿中人畏首畏尾,雖 
    然都舉刀挺槍,將皇帝、田、張、蕭四人團團圍住,卻都不敢上前擒拿蕭任,只在旁邊 
    口喊:「逆賊!快快退下!」 
     
      「休要驚動陛下!」 
     
      「逆賊快快退下!否則就要砍頭、滅九族!」 
     
      那一旁好些期門營郎官、黃著了打神鞭,都還抱著身子在地叫哀嚎低鳴,不能站立 
    。幾個新進來的殿前武士還不知打神鞭、綑仙索的利害,又要跳上來抓蕭任,口中還吶 
    喊:「反賊作亂!還不束手就戮!」 
     
      「陛下休驚!有小臣在此!」 
     
      「汝等莫傷了皇帝!一切還有轉圜!」 
     
      幾個武士張牙舞爪,奔至蕭任身前。看蕭任抬起手指,無聲無息,那些個武士紛紛 
    跌撞倒地,不能動彈。 
     
      「天呀!不能動了!」 
     
      「噗噗噗噗!」前前後後,蕭任四周跌倒了一、二十個期門營郎官。看那幾個武士 
    臉孔憋成紫色,張大了眼睛,就像待宰豬羊一般,直挺挺的堆在地上,殿中眾人都是倒 
    抽了口涼氣,心頭喘恐,猜想方才無影無蹤的鞭打,都是蕭任的指頭搞的鬼。看著蕭任 
    轉動手指,眾從官都冷汗直冒,不能自制的倒退,彷彿見了鬼魅一般。 
     
      其實那些殿中黃門、郎官,若是一擁而上,田、張、蕭三人沒有兵刃,如何也是不 
    能抵擋。那打神鞭、綑仙索雖然厲害,但需要聚集內力,而且一時只能制住一、兩個敵 
    人。若像那些武上,全身罩滿鐵甲,打神鞭、綑仙索兩項絕技,本來難以施為。但這些 
    皇帝身邊的從官、武士,幾曾見過這般可怕的武功,既然摸不清底細,又聽到那著了打 
    神鞭的許多人都在地上亂滾慘叫,更畏懼誤傷了皇帝,因此都不敢上前救駕,只在一旁 
    徘徊叫嚷。 
     
      蕭任看沒人前來攔阻,又跪在地上叩頭不止,額前流血,哭道:「陛下替太子洗刷 
    冤情。太子無辜,受人陷害。太子並無反意!」忽然覺得給抓了起來。就看皇帝面容枯 
    黃,睜大著眼睛,抓著自己雙臂。蕭任看皇帝抓著自己,就在身前三寸,一時驚得魂飛 
    魄散,語無倫次,說:「臣死罪!陛下饒恕!臣死罪!」 
     
      皇帝抓著蕭任,鼻息就噴吐在蕭任臉上,喃喃叫喊:「你終於來了。神仙終於來了 
    。你!你!你是神仙!」 
     
      說完,又抱著蕭任,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蕭任這時心頭一片空白,只道必死,喉 
    頭彷彿鯁到魚骨,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一個勁兒的發抖。 
     
      又聽皇帝哭說:「神仙!朕等得好苦呀!朕為你蓋柏梁臺、建章宮。朕去泰山找你 
    。朕去海上找你。朕差遣了上千使者,到名山大川,靈氣匯秀處等候妳的消息。可是你 
    到今日才來。朕找得你好苦呀!神仙!你帶領朕去遨遊飛行,餐風飲露。牒就與你同去 
    修煉金丹。你帶朕去。朕不愛這些宮殿樓臺。只要能長生不老,朕棄這萬里江山、子 
    女玉帛,如同敝展。你帶朕同登仙界,立刻就走,立刻就走。」 
     
      蕭任這時頭腦中一片「嗡嗡」然。叫皇帝緊緊抱住,嚇得渾身亂抖,心中一點想法 
    也沒。那打神鞭、綑仙索兩項絕技,號稱「驚破三界,震動鬼神」,來無影,去無蹤, 
    原來就帶著神秘氣息。江湖中或有聽過的,要說見識過的,卻少之又少。皇帝與這般期 
    門管郎官、黃門官別說沒見過了,連想像也想不出來,只當這其中就有仙法妖術。而皇 
    帝一生尋仙求長生不死,苦無所獲,今番卻見到這鬼神不測的上古神技,就自然而然的 
    當蕭任是神仙來到。 
     
      皇帝又抱著蕭任,笑說:「神仙!朕等了你幾十年。朕的心意誠懇,舉天下之力, 
    花了多少心血,總算感動天地鬼神。神仙看,朕替你蓋了多少廟宇觀臺。你今日就帶領 
    朕去天界,同遊無極。」 
     
      蕭任吶吶說:「陛下!………陛下!小臣,小臣…………,小臣不是神仙!」 
     
      皇帝還閉著眼睛,死命抱著蕭任,叫說:「不!不!你是神仙!你就是神仙!你帶 
    朕去四海邀遊。朕棄這江山如同塵土草芥,不值一顧。神仙帶朕去,同享不朽。」 
     
      蕭任抖著聲音,惶急說:「陛下,陛…陛…陛下!小臣不…不…不是神仙!是蕭任 
    !你的小……小猴兒。」 
     
      皇帝有些回過神來,稍微靜了靜,將蕭任推開來看,問說:「你是蕭任?你是小猴 
    兒?」卻還將蕭任抱緊。 
     
      看皇帝的臉上滿是斑點,皮肉焦黃鬆塌,就在眼前一寸搖晃。蕭任聞著皇帝的氣息 
    ,心頭惶恐無措,只有偏轉頭顱,不敢直視皇帝。忽然覺得渾身給抱緊,卻又聽皇帝明 
    說:「是蕭任!是蕭任!你替朕去海外尋仙取樂,如何一去不回?是了!你吃了仙丹草 
    藥,成了神仙!你來帶領狀去同享不朽。小猴兒!朕待你不薄。 
     
      你帶領朕同登天界。」皇帝又抱著蕭任,閉著眼睛,搖晃說:「你讓朕等了好久! 
    你到如今才回來。回來就好!哈哈!朕沒有白等!」也不知是笑是哭。 
     
      蕭任料不到如此變化,腦中亂成一片,只有結結巴巴趕忙否認:「陛下!蕭任不是 
    神仙!陛下!臣無…無能,失了節杖、節杖、船舶。臣沒……沒能找著神仙。」 
     
      皇帝還是抱著蕭任,說:「你不要騙朕!你就是神仙!你就是神仙!」 
     
      蕭任還說:「臣不是神仙!臣罪該萬死!臣只是小猴兒!」 
     
      皇帝又抱著蕭任許久,才緩緩放開,愣愣的看著蕭任,問:「你是神仙!你不是神 
    仙?你是神仙!你不是神仙?」 
     
      蕭任趕忙跪在地上,哭說:「臣不是神仙!臣今日冒死晉見,只求能為太子洗刷冤 
    屈。」 
     
      就聽皇帝冷冷嚴切說:「妳不是神仙!你不是神仙!你……,你好大膽!來人!將 
    這個妖人抓出去,腰斬棄市。」 
     
      蕭任看事情不諧,大哭中就抱著皇帝的雙腿,明說:「小臣今日死罪不容誅。臣不 
    敢避鼎鏤斧鉞,請陛下即賜臣死罪。臣等一死不足惜,只是再沒有人敢替太子洗刷平反 
    。太子並無反意。太子好可憐!」精神緊繃激動中,沒頭沒腦的抱著皇帝雙腳哭泣,不 
    住叩頭。 
     
      張賀也叩頭哭泣:「陛下明察!太子死得好冤枉!」連嗓子也哭啞了。 
     
      這時那便殿中擠滿了天子從官、隨駕武士。可是看日千秋、張賀、蕭任就抱著皇帝 
    大腿哭泣,已犯了大不敬的殺頭罪,只恐他三人犯了凶性,一不做,二不休,就要殺害 
    皇帝。因此都不敢上前救駕。便殿中除了張賀、蕭任的哭聲外,更聽不到其餘一絲聲響 
    。 
     
      皇帝看日、張、蕭三人糾纏,卻沒有人前來救助,大怒喝叱蕭任:「退!你們給我 
    退!」又向包圍的眾多郎官大叫:「來人!將這三名亂賊拿下!」可是叫了許久,那殿 
    中的黃門、武士都還遲疑觀望,不敢動作,只恐誤傷了老皇帝。 
     
      田千秋也叩頭說:「陛下!太子受小人陷害,惶恐無以自明。子弄父兵,罪在鞭笞 
    而已。太子盜取陛下兵器,誤傷了人命,難道就犯了死罪麼?陛下明察。」聲音還是一 
    貫的平緩。 
     
      皇帝叫喊:「閉嘴!退下!退下!退!」掙扎著要踢開蕭任,可是蕭任身強力壯, 
    又在惶恐中,緊緊抱著皇帝雙腳。皇帝年老衰朽,怎麼樣也掙扎不開。 
     
      張賀還是叩頭,額前地上流滿了鮮血。蕭任遠抱著皇帝兩腳,渾身發抖,不敢放開 
    。 
     
      皇帝低聲怒罵,咬牙切齒,卻還不能掙脫,又叫:「退下!退!」卻彷彿漏了氣的 
    筏子一般,歪歪斜斜,頹然坐在御榻旁。 
     
      蕭任腦中亂哄哄想著今日鬧得大,恐怕必死無疑。卻又擔心太子冤情無法洗雪,因 
    此還是緊緊箍著皇帝雙腳,驚慌哭說:「太子惶恐無他意。陛下明察!」 
     
      皇帝低頭,軟趴趴的坐在御榻邊上,停了掙扎,只以手撐住身子,有氣無力的說: 
    「退!統統退下!」 
     
      蕭任遠抱著皇帝雙腳,卻又覺得背後給人拉扯。蕭任這時神智略微恢復,回頭瞥見 
    田千秋,正扯著自己的後襟。聽田千秋低聲說:「任!且退下!」蕭任轉頭,才發現自 
    己還抱著皇帝的雙腳,心頭驚駭,一時嚇得跌在地上。 
     
      田千秋就拉著蕭任、張賀,一起下拜,說:「臣等死罪!臣告退!」 
     
      皇帝卻還低頭,眉眼口鼻都皺成一處,垮在御榻上,只有微弱的聲音說:「退!統 
    統退下!」 
     
      田千秋、張賀、蕭任三人趕忙倒退,出了便殿。那便殿中眾多從官,看這種種變化 
    ,都目瞪口呆,驚慌不知所措,呆呆的看著田千秋、張賀、蕭任三人退出殿外。三人才 
    跨下玉階,就聽四周大喊:「抓住反賊!」 
     
      一廷尉在此!捉拿反賊!」 
     
      看殿前擠滿了千萬扈從軍馬,舉戟挺刀,張弓架弩。張賀、蕭任方才在殿中犯顏直 
    諫,心情激動,到現在還手軟腳軟,內外不能平復。看那些軍馬怒動,在殿前張牙舞爪 
    ,就要來拘捕自己,兩人都是咬牙切齒,手腳亂顫,大叫:「吾等非造反也!」 
     
      田千秋卻朗聲喝道:「吾等為太子洗刷冤屈!非造反也!但吾等沖犯大罵,罪在不 
    赦。廷尉大人!請將吾等綁起,下到獄中,吾等死無所恨。」說著,將雙臂平平舉出。 
    那廷尉領著殿而兵馬,畏懼蕭任那鬼神不測的手段,卻還不敢動手。田千秋又大叫:「 
    廷尉受漢俸祿,不可怠忽職守。速速將我等擒下,以正典刑,警動凶頑。」 
     
      張賀、蕭任聽了,也都閉目將雙臂平平舉出,以待木挾鐵索綁縛。廷尉就大喝一聲 
    :「兒郎們!將反賊拿下!」 
     
      那殿前千名武士得令,齊聲發喊,踴躍前進。但聽人聲雜亂,立刻就將田千秋等三 
    人翻倒在地,繩索鐐銬加身,捆得知粽子一般。然後聽廷尉大叫:「帶到廷獄中,好生 
    看管,以待今上發落。」 
     
      張賀、蕭任想著今番為太子申冤,卻落得如此下場,更不知還有誰能為太子申冤。 
    兩人忍不住,都痛哭流涕。田千秋卻還神色如常,彷彿沒事一般。廷尉手下士卒就將田 
    千秋等三人牽出高廟,禁在囚車中。蕭任這時也停了哭泣,愣愣的看著外面搖搖晃晃移 
    動的景物,心中一片空白。但看香室街兩旁行人駐足觀看,議論不停。蕭任轉頭看,張 
    賀猶在哭泣,田千秋卻還是自在的觀看風物。蕭任嘆了口氣,低頭閉目,不言不語。 
     
      那囚車駛入了未央宮,就將田千秋、張賀、蕭任押入不同牢房。蕭任神情冷漠,不 
    發一言。張賀還是哭個不停。田千秋也是面無表情,任由獄卒押入牢房。 
     
      蕭任坐在牢房中,想起方才的一幕幕,還是心頭亂跳,難以遏止慌張。想起方才糊 
    里糊塗,竟然魯莽抱著皇帝的雙腳。又想起皇帝盛怒的模樣,蕭任心灰意冷,忖度太 
    子冤情無法昭雪。蕭任深自切責,覺得頭腦昏沈,四肢無力,連連嘆氣。看著日影西斜 
    ,最後沈沈入睡。 
     
      如此一連關了三天,都沒有動靜。蕭任心頭惶恐,想著明日也許就要殺頭了,如坐 
    針氈。又想著太子的冤屈終究不能洗刷,心頭更是鬱悶不展。每日從早踱步到晚,連送 
    來的飯食也懶得去吃。 
     
      到了第四天早上,就聽獄卒將牢門打開,說道:「裡面的人!出來聽審!」說著進 
    來,將木梜繩索套在蕭任身上,牽出牢房。蕭任隨著獄卒走到了一間房中,就聽那獄卒 
    說:「你們犯下大罪!御史大夫要親自審問。快快將衣服換下,航髒身子清理一下,不 
    要臭到了貴人。」說著就將蕭任的衣服剝下,拿著豬鬚刷子,和著清水,將蕭任身上泥 
    塵洗淨。然後又叫蕭任穿上囚服,套上枷鎖,然後將蕭任牽出室外。到了院中,蕭任看 
    一輛大囚車。那獄卒就將蕭任推上囚車。蕭任看日千秋、張賀都已在車中,也都鎖著木 
    伽。三人都沒有說話。蕭任看張賀兩個眼睛,哭得突出紅腫。卻看日千秋低聲吟唱,細 
    聽去,卻是詩經:「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雲。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這首歌讚美蜉蝣麻衣如雲,羽翼光彩,可是朝生暮死,性命短暫。蕭任想起人生無 
    常,多少功名利祿,繁花錦簇,可是到頭不免一死,化為塵土,不禁心頭槍然。 
     
      那囚車行了許久,蕭任從柵欄中望去,見到了未央宮溫室院外側門邊。蕭任心頭疑 
    惑,這溫室乃是皇帝居所,為何要到此處?那獄卒將囚車打開,叫出千秋、張賀、蕭任 
    三人下車,都跪在院外。張賀在一旁,嚇得渾身發抖。就看廷尉立在車邊,與幾個黃門 
    官低聲說話,許多都是蕭住過去在宮中的舊識。只是如今人事兩非,自己已是犯了大罪 
    ,如蜉蝣命在旦夕,怎不叫人感嘆? 
     
      就看一個熟識的老黃門,走到蕭任面前。蕭任低頭不敢說話。就聽那老黃門,說: 
    「蕭任!你隨我來!」 
     
      蕭任抬頭看著廷尉大人,看廷尉大人也點著頭,於是起身跟隨在那老黃門身後。那 
    老黃門跨進了側門,到了牆角,然後叫人把蕭任的枷鎖都卸下了。那老黃門又說:「待 
    會兒,見了皇帝。可要小心說話。」 
     
      蕭任聽說要見皇帝,心中不免驚慌,只覺得手腳發軟,努力自持。稍定了心神,又 
    想:「今日必死無疑,可是不能叫太子再含冤受屈了。」低頭隨那老黃門跨上了溫室側 
    階,就沿著廊鹿到了那後堂外。越過了門檻,轉了個彎,看一個小閣。那老黃門就低聲 
    報說:「蕭任帶到!」 
     
      蕭任心頭「砰!砰!」亂撞,揣測:「今上一定是要問起太子的冤情。不能慌!不 
    能慌!」卻忍不住輕輕顫抖。努力想著:「我就把江亢在太子宮前,扯出木偶,誣陷太 
    子的實情說出。再說太子在蔣老漢家中,受逼迫而死的淒涼情況說出。如此必定可以感 
    動陛下,為太子平反。」 
     
      看閣門輕輕開啟,那老黃門就帶蕭住進閣。看皇帝背對著門,坐在榻上,抬頭看著 
    窗外。旁邊四個中官,拿著麈尾伺候。蕭任趕忙跪下,叩頭說:「罪臣叩見陛下!臣死 
    罪!死罪!」聲音高高低低,軟弱中難掩惶恐。 
     
      皇帝輕聲說:「你們都退下!將門掩上!」聽窸窸窣窣,腳步雜亂,老黃門與四個 
    中官都退出了閣外。 
     
      蕭任用眼角餘光四顧,看小閣中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只剩皇帝與自己。蕭任十分疑 
    懼,覺得手腳都便不上力,卻猜不透會有什麼事發生。 
     
      靜默片刻後,聽皇帝龍鍾老態的聲音,慢慢問說:「任!朕遣你出海尋仙取藥,你 
    如何這許久都沒有回來?你這些年,都到哪兒去了?」聲音低沈濃濁,緩緩中聽不出喜 
    怒。 
     
      蕭任聽皇帝問起尋仙往事,就叩頭說:「臣死罪!臣儒弱無能,遭逢海賊,失節失 
    船,卻沒有尋著神仙丹藥。請陛下賜臣死罪!」 
     
      皇帝又說:「你且將這些年的事,說與朕聽聞。」 
     
      蕭任就將那年在海島間巡航,找到了神仙雕像、大珍珠、珊瑚、大鳥、大靈芝等事 
    ,逐一交代。再來又說被箕里克將船撞沉,失節受俘的往事說起。到後來在荒原上,與 
    英齊萬里奔命之後的許多事,一直到如今,就略略帶過。 
     
      皇帝凝神傾聽,一直沒有說話。蕭任只敢伏在地上拜奏,始終不敢抬頭觀看。聽蕭 
    任講完,皇帝又沉默了半晌,然後問:「你沒有看到神仙麼?」 
     
      蕭任伏在地上說:「臣這些年,由東海,上遼東,過漠北荒原,到西域金山、烏孫 
    ,並沒有尋得神仙蹤跡。」 
     
      皇帝又說:「那些靈芝,可是仙丹妙藥?能夠延年益壽麼?那神仙塑像沉沒海底, 
    殊為可惜。唉!朕到底是沒能見著神仙。這麼多年了,到底沒能專著神仙。」 
     
      蕭任叩頭,勸慰說:「陛下且莫惋惜!就是中土的深山大澤中,也常有樵夫、獵人 
    探得靈芝。至於那神仙塑像,不過頑石一具而已,連自身都難以保全,沈沒海底,恐怕 
    也未必有效驗。陛下且安心頤養性情,自然勝過神仙妙藥。臣在遼東時,聽說有許多百 
    餘歲的土著,還上山機採狩獵。其吃食也只是平常所見,非有仙丹妙藥也。」 
     
      那小閣中沉靜片刻,蕭任只聽到自身的心跳,又不敢抬頭,只有憑空猜測皇帝的臉 
    色,盤算著該如何回答皇帝對太子一案的審問。思及太子受的冤屈,自己的勞苦,心神 
    不免激盪。 
     
      然後聽皇帝嘆了口氣,說:「朕花了這許多心血,癡癡等了幾十年。難道真的沒有 
    神仙麼?不!不!未央宮中的得道方士,神通奇異者,何止數千。他們都說有神仙!他 
    們都說有長生不老仙丹!朕親見他們的神通。他們說的話,必定不錯。神仙還是有的。 
    」 
     
      蕭任想著這些年奔走艱險,都是起因於當初奉使尋仙海外。而這些年駐守在深山大 
    澤中的尋仙使者,何止千數!宮中號稱能通鬼神的巫師、方士更不計其數。可是到頭來 
    ,這些巫師、方士卻與奸人串通,捏造巫轟,陷害太子。蕭任心中一熱,就叩著響頭, 
    說:「罪臣斗膽上聞陛下!鬼神之事,誠難言也,臣不知也。 
     
      但臣知天下最難測度者,為人心。陛下以鬼神難言之事,求諸真假難測之人心,則 
    天下無恥倖進之徒,都將群聚陛下官中,捏造故事,編織謊言,以眩惑主上,干求富貴 
    。臣愚賤,誠惶誠恐,冒死進言。死罪!死罪!」 
     
      還是低頭跪著,不敢起身。皇帝又是許久不說話。蕭任心頭不安,想著自己胡言亂 
    語,恐怕冒犯了皇帝。若是壞了太子平反大事,就萬死不能贖罪。 
     
      過了許久,皇帝都沒有說話。蕭任彷徨,又惦記著為太子平反,於是說:「啟奏陛 
    下!皇太子受奸人誣陷,又不知陛下存亡,惶恐不知所措,才舉兵與丞相戰。那時太子 
    每日不飲不食,不言不語,流淚哭泣。陛下要替皇太子平反冤屈。」說完,又在地上連 
    連叩頭。 
     
      又靜默了許久,才聽皇帝說:「好!好!你過來,扶朕起身。」 
     
      蕭任慌忙爬起,看皇帝歪在御榻上,掙扎想要站起來,卻無力站起來。蕭任經經走 
    到皇帝身旁,緩緩將皇帝攙起。蕭任輕輕握著皇帝的手臂,彷彿抓著兩支枯柴一般。老 
    皇帝搖搖晃晃,顫危危起立,然後一顛一顛的向門漫行去。蕭任一路攙扶,而皇帝行走 
    無力,身軀軟弱,顯然年老久病。蕭任想起那年初見皇帝,也是在溫室前。那一年,自 
    己還是個十五歲的小孩,而皇帝黑髮紅唇,身壯體健。可是轉眼十四年過去,自己年近 
    而立,而皇帝殘燭餘年,衰病纏身,已經是個乾枯的老人了。 
     
      皇帝轉頭看著蕭任。蕭任趕忙低頭。皇帝緩緩說:「時間真似飛的一般。那年朕要 
    你在溫室前摘桂花,一轉眼,小猴兒也這麼大了。」 
     
      蕭任扶著皇帝,低聲說:「是!陛下!」 
     
      皇帝又說:「也許是蒼天神靈差你三人到來吧。小猴兒!這次你甚有功。但你沖 
    犯朕躬,不可為後世法,因此朕不可獎賞你。只要你好好做,朕不會忘了妳的。」 
     
      當今皇帝崇信神仙巫術,為了巫蠱案,連殺陽石、諸邑兩個親生女兒,更逼死太子 
    劉據。當時雖在盛怒中,但事過境遷,心中卻是越發明白,越發哀傷,卻也越發不敢正 
    視太子含冤屈死的鐵證。朝中百官公卿,恐怕觸怒老皇帝,更是不敢說明真相,上下隱 
    瞞。可是到了三日前,田千秋、張賀、蕭任冒死極諫,皇帝雖然震怒,卻是再也不能自 
    掩耳目,不顧親生兒女慘死的悲哀。如今皇帝說出這番話,心中已經有意要替太子平反 
    冤情了。 
     
      蕭任聽皇帝有為太子平反之意,心中火熱激動,眼淚盈眶說:「臣愚頓魯莽,萬死 
    不能贖罪!」 
     
      皇帝走到了門邊,蕭任趕忙將門推開,扶著皇帝跨過門檻。那門外許多黃門、中官 
    ,看皇帝出來,都上前攙扶。皇帝上了御輦,眾位郎官就將御輦抬起,往正堂付去。蕭 
    任跟著御輦,到了正堂,就跪在角落。然後聽皇帝向身旁的謁者說:「宣多官晉見。」 
    那些謁者,就一個一個往外傳話。然後看御史大夫、太尉引領眾官,魚貫進入殿中。多 
    官進到殿中,就禮拜山呼萬歲。蕭任略略看去,見奉車都尉霍光、騎都尉金日磾、太樸 
    上官架、搜粟都尉桑弘羊、車騎將軍長史趙充國、司隸校尉辛武賢幾個舊日熟識的郎官 
    ,也都在階前行列中。另外當時與太子激戰的幾個武將:御史大夫商丘成、侍郎馬通等 
    人也都在列。 
     
      又聽謁者宣道:「將犯人田千秋、張賀帶上!」看日千秋、張賀套著木伽也低頭行 
    進溫室,跪在蕭任旁邊。張賀還是躁鬱不安,而田千秋只是穩穩的跪著,一動也不動。 
    然後聽皇帝緩緩問:「你就是田千秋?」 
     
      田千秋、張賀伏地叩首,說:「罪臣千秋、賀,叩拜陛下!」 
     
      皇帝說:「你們三個站起來。把枷鎖取下。」廷尉就親自前來,將田、張兩人的枷 
    鎖落下。 
     
      田千秋、張賀、蕭任三人叩頭,說:「臣等死罪!不敢站立!」 
     
      皇帝又低聲訊:「起來!」 
     
      田千秋、張賀、蕭任齊聲說:「謝陛下!」就站了起來。田千秋身形高胖壯大,銀 
    白髮髻垂胸,雖然穿著囚服,仍是難掩偉岸儀表。張賀則還是縮在一旁發抖。 
     
      皇帝緩緩對日千秋說:「父子之間,有些事旁人講不清楚的。先生卻能明瞭這層道 
    理。這一定是高廟的神靈,要先生來教導朕。」 
     
      這一番話,卻叫張賀、與殿中群臣都大吃了一驚。想這田千秋為高寢郎,在高廟中 
    管理祭祀,並無其他才能。原來還以為皇帝震怒,必定要責罰田千秋等三人,誰知全然 
    不似這回事兒。 
     
      殿中眾人方自訝異,卻又不敢言語。又聽皇帝低聲訊:「朕之不德,自從丞相劉屈 
    氂與貳師將軍李廣利陰謀作亂,巫蠱之禍流及上大夫。朕心中悲痛,好幾個月來,每天 
    都只吃一餐。朕雖然悲傷,但往事已不可追究。」頓了頓,又說:「雖然巫蠱禍發之初 
    ,朕曾經詔令丞相、御史督導二十石官吏收捕祭拜巫蠱者,後來廷尉治辦這些案件,也 
    沒有聽到朝中九卿、廷尉對朕的過失有何諫言。去年,江亢先將甘泉宮人審問治罪,後 
    來又將未央宮椒房皇后的住處也都挖掘了。到後來將公孫賀父子都殺了,李禹等人也畏 
    罪逃入匈奴。可是有司卻都沒有將其中的姦情舉發出來,報與朕知曉。前些時候,有司 
    發掘蘭台,以驗證巫蠱事端,可是發現都是假的。到了現在,民間遠近都還是祭祀巫蠱 
    成風,詛咒害人,禁不勝禁。朕想起這些�堙A只有慚愧惶恐。」 
     
      這一席話經輕吐出,張賀立刻忍不住淚流滿面,嚶嚶哭泣。蕭任聽皇帝明示悔意, 
    也是心眼兒上推落一塊大石頭,胸中熱流激湍奔出,覺得好久以來的委屈鬱悶,都叫熱 
    水澆散。 
     
      卻聽那四周傳來「哆哆哆哆!」的聲響,卻看殿中公卿個個臉色慘綠,冷汗直冒。 
    有些還牙關打顫,四肢發抖。這般朝廷公卿聽皇帝話中,有責備多官不能直諫匡正皇帝 
    缺失之意,恐怕受到責罰,因此恐懼發抖,顫動如狂風中的亂草。 
     
      又聽皇帝低聲說:「御史即將太子受困巫蠱變亂一事,查明清楚,報與狀知曉。 
    江亢妄言巫蠱,陷害太子。著即窮治究辦,需將其黨羽悉數拿下。二千石以下官吏要各 
    司其職,執法奉公,毋枉毋縱。」 
     
      這番話雖然輕聲細語,但撞在殿中分卿其中,卻有如萬斤巨石砸下,將心膽一起打 
    成粉碎。聽到皇帝要替太子平反,百官心兒亂跳,都自問:「皇太子死難,我可在場邊 
    否?我可有與太子作戰否?」那些在巫蠱禍發時,力戰定亂有功之人,如御史大夫商丘 
    成、侍郎馬通、馬合羅等人,更是嚇得個個面無血色,軟癱跌倒在地。 
     
      忽然聽田千秋叩頭說:「罪臣昧死上言陛下,從前江亢進饞言,殺害趙國太子,天 
    下都知江亢姦詐,可是陛下不省察,賜江亢以官祿。去年陛下發盛怒,舉大兵收拿皇太 
    子。當時丞相、御史大夫、大將軍都奉詔領兵與皇太子戰。朝中百官恐懼,智者不敢救 
    ,辯士不敢說,臣竊痛之。臣聞,伍子胥盡忠吳王,卻被斥為不忠,而自殺;比干匡正 
    紂王,也落得剖心而死。臣不勝惓惓,竭誠不顧斧鉞之誅,以陳其愚。唯陛下寬心慰意 
    ,廣納言辭,施恩惠,緩刑罰。則忠臣可以竭盡肺腑,慮陛下之所未慮,匡正朝廷疏失 
    ,以報陛下。臣衰老困頓,言語無緒,出一旦之命,以待罪高廟。」 
     
      這番話說出,那溫室中靜默異常,凝重肅殺,和著院外春雪,叫人冷得發抖。蕭任 
    看皇帝才有意要為太子平反,卻聽田千秋直諫今上任用奸人。蕭任只怕就要惹惱今上, 
    將大事壞去,心頭突突的亂跳,等了許久,皇帝卻都沒有說話。溫室中的朝廷公卿都與 
    蕭任一個想法,只當這番話必定觸怒今上。 
     
      又等了一會兒,才聽皇帝緩緩說:「知道了!」卻也聽不出喜怒。這卻又大大出乎 
    朝中公卿測度之外。 
     
      想今上在位四十餘年,積威深重。平常應對不合上意,二十石大官丟官丟腦袋,都 
    屬稀鬆平常。尤其這幾年,皇帝老病,喜怒無常,心意更難揣測。朝中分卿面謁今上前 
    ,都與妻子彷彿生離死別,面上時更是戰慄發抖不自安。誰料今番田千秋指明今上用江 
    亢不當,叫忠臣無法盡忠,而皇帝卻沒有發怒。 
     
      然後聽門下謁者宣道:「多官有事上奏,無事退下。」 
     
      蕭任這時思緒如瀚,不能自已。看皇帝沒有發怒,沒有壞了大事,緊繃的心頭才慢 
    慢放寬。又想著皇帝要為太子平反,更是難當心頭陣陣悲傷,想著:「太子終於可以洗 
    刷冤情了,苦了這許久,終於沒有白費。 
     
      可是太子到底不能復生。唉!」 
     
      又聽那謁者宣:「多官退!」 
     
      蕭任摸著腰際,忽殊想起貼肉收藏的蠟丸,於是下拜說:「罪臣還有一事上稟!」 
     
      就聽皇帝問:「任!你還有何事?」 
     
      蕭任說:「臣去年春天在烏孫時,適逢細君公主喪故。公主留有蠟丸密疏一封,臨 
    終言,若要復漢經營規模,需請得烏孫王信物,以聘中國公主,續漢和親,永結兩國親 
    好。罪臣不敢辭跋涉風雪炎漠,敬為烏孫王報聘。唯陛下裁處。」 
     
      皇帝說:「唔!公主有蠟丸一只?現在何處?烏孫王求親可有信物否?」 
     
      蕭任就將那蠟丸取出,舉過頭頂,說:「蠟丸在此,小臣一向貼肉收藏。求親信物 
    :烏孫王狼頭匕首一把,現在長安袛獄中。」 
     
      皇帝說:「好!好!」就有個小黃門將那蠟丸取去,將蠟丸上的封印驗證明白。然 
    後,就聽皇帝說:「蕭任!你將這奏疏唸與朕聽!」說著將那蠟丸傳到蕭任手中。 
     
      蕭任這時已經確知皇帝要替太子平反,緊繃多日的心情,盡皆放鬆。將蠟丸捧在手 
    心上,不由得暗自嗟嘆,想著自己為了這蠟丸,歷盡艱險,終於送到皇帝面前。可是飛 
    煙死了,大師兄也死了,連太子也死了。 
     
      蕭任略略癡立,就將那蠟丸剝開,抽出一團薄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小字。又想 
    起細君受盡苦楚,到頭來埋骨異域,蕭任忽然一陣悲痛。腦海中電光火石的閃過兒時的 
    遊戲、那年初到烏孫時受細君的辱罵、與細君臨終時的言語。蕭任胸中激盪著熱流, 
    抖著雙手,展開羊皮唸道:「細君公主烏孫國右夫人,再拜言皇帝陛下:「妾聞西域者 
    ,古人以為萬里絕遠,間隔高山、流沙、大河,夷夏所以分界也。惟陛下以英武天資, 
    布威德於絕域,昭大信於蠻夷,誠曠古末有之元功也。 
     
      妾材質微賤,獲罪深重,而陛下不以為誅戮,反授以名爵,令待罪西域,得睹見風 
    雲變化,中國盛世,漢家德澤被及三十六國。妾雖萬死,不能報陛下恩德﹗今妾將物故 
    ,回首東望長安,黃沙漫漫,欲復奉陛下詔書,而不可得。妾雖腐朽,敢不掏出肺腑, 
    竭盡思慮,以助朝廷策劃西顧。 
     
      竊思西域種族紛雜,小國林立,匈奴所難制也。特以與漢隔絕,未聞王化,連年受 
    匈奴挾迫,故納幣稱藩屬於匈奴。妾請陛下更擇賢淑美貌、智量寬弘之宗室公主,以配 
    烏孫王,永結兩國親好。西域諸國若得漢威助,必不肯為匈奴爪牙。刖匈奴奴失一強援 
    ,心膽寒裂,不敢復當中國兵馬。而中國可省士卒勞苦,軍旅耗費。陛下上薦萬世不替 
    之勳於祖廟,下安元元黎庶於枕席。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妾衰病昏沌,忠誠個個,願及一息尚 
    存,疏陳固陋,唯陛下留意焉。--這些日子來,蕭任心情繃得做弓弦張滿一般,緊緊 
    不能放鬆。直到方才探知皇帝要替太子平反,蕭任才將心情一時都放寬鬆弛。此刻蕭任 
    唸著這奏疏,心中想起細君的模樣聲色,每一字一句彷彿都是細君在耳畔輕軟低語一般 
    。思潮澎湃,想起許多往事,又想起這年來所受的艱險委屈,忍不住淚如泉湧,幾度哽 
    咽,不能卒讀。廷尉在旁邊看蕭任哭得無禮,連忙低聲喝叱:「放肆!蕭任何敢無禮? 
    」 
     
      蕭任唸到一半,慌忙叩頭,說:「巨無狀!臣不能卒讀!」 
     
      卻看皇帝微微舉手止住廷尉,低聲說:「再唸!」 
     
      蕭任強打精神,又繼續唸出。可是隨著文意起伏,腦海中又閃現細君身影,興許多 
    往事。蕭任又復涕泗滂沱,斷斷續續的唸。那溫室中的公卿士大夫看蕭任不能克制,都 
    暗道蕭任必要受責罰,紛紛閉口不言。蕭任勉強又唸了幾句,就又下跪,說:「臣無禮 
    太甚,衝撞陛下。臣不能唸了!」 
     
      誰知皇帝卻又說:「你再唸!將奏疏唸完!」 
     
      蕭任只有強打精神,一句一句愈來,仍然是淚如雨下,語帶悲咽。好不容易,唸完 
    了,蕭任如倒蒜叩頭,說:「臣言行無禮!請陛下賜罪!」那溫室中卻是一片死寂,沒 
    有人敢說一句話。蕭任跪在地上,誠惶誠恐,不敢抬頭,更不知皇帝打算怎麼責罰。過 
    了好久,才聽皇帝問:「任!公主與你,可是自小相識的玩伴?」 
     
      這句話,聽似無頭無尾,百官公卿都是納罕,如墜五里霧中,不解其意。想著皇帝 
    這兩日行事,大異平常,不知如何揣度?蕭任一時也愣在階前,吶吶答:「是…,是! 
    陛下!」惶恐的猜測皇帝的意思。 
     
      但當今皇帝劉徹乃是資質聰穎之人,自小生在帝王家,周圍都是些巴結逢迎之人, 
    凡事無不順心。到了繼承大統後,又內建制度,籌措財源;殫壓諸王,懲治豪強;外輔 
    四夷,連年征伐;封禮祭鬼,尋仙求長生。 
     
      即位四十餘年,威嚴盛重,揚眉吐氣都可叫天下震動。身旁所見之人,不是道貌岸 
    然,滿口仁義道德的儒生; 
     
      就是些阿諛諂佞,嬉笑怒罵的臣子;再不然就是些渾身發抖,言語失常,手足無措 
    的百官公卿。雖然連年征戰不利,國家虛耗,平民黎庶「樂歲終生苦,荒年不免於餓死 
    。」但幾曾有人敢如今日蕭任般,在皇帝面前痛哭不可遏止,洩漏真感情?尋常百姓家 
    的兒女情長、喜怒哀愁、悲歡離合,又幾曾上過皇帝的心頭?可是這一年多來,皇帝先 
    是重病久不愈,然後迭經大變,連喪太子、兩公主。到了貳師將軍兵敗,巫蠱禍起,死 
    傷甚重,天下擾攘,至今不息。此刻,蕭任為細君痛哭難止。皇帝悠悠的看著,忽然就 
    彷彿有一股冷風吹入了心房,讓他看到了些事情,過去從沒有看到的事情。 
     
      蕭任強忍心中翻滾,拭乾了眼淚,跪在地上,不斷叩頭謝罪。溫室中的公卿看蕭任 
    莽撞,都怕遭受牽連,卻沒有一人敢吭聲。 
     
      又過了片刻,皇帝緩緩說:「任!你且起來!」蕭任爬了起來,還是低頭不敢言 
    語。皇帝又說:「你且將在西域所見,逐條說與朕知曉。」 
     
      蕭任這時心情已經平復,但想著適才的狼狽,分外覺得羞赧愧疚。於是強打著精神 
    ,將與細君公主重逢,又二次入西域之後的種種經過,條條說出。 
     
      皇帝聽了後,點點頭問:「以卿之見,朝廷該以阿兼治西域?」 
     
      蕭任略一沉思,答道:「以罪臣愚見,可有三策。第一策,以金銀寶貨,賄賂結好 
    西域諸國,以斷匈奴奧援,維持商路暢通;第二策,則以夷狄攻夷狄,獎順伐逆也;第 
    三策,則發中國之兵,萬里行威,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皇帝微微點頭,說:「善!朕欲拜你為護烏孫校尉,率五百壯士,持節護衛西域, 
    屯田於烏孫之測,為朝廷耳目爪牙,顯漢家威德於三十六國,你可願意?」 
     
      蕭任沒有料到皇帝就要冊封,還是猶豫彷徨。那溫室中多官,也是面面相覷,驚訝 
    不置。依漢朝兵制,以校為調度基本,一枚少者七百人,多者千二百人。而校尉管理一 
    校人馬,為秩比二十石軍吏,統領一方軍務。蕭任只沈吟片刻,就下拜叩頭說:「臣材 
    質驚下。請陸下另擇賢良勇武,以擔此大任。」 
     
      皇帝又說:「卿家莫要謙辭。目下,朝廷在西域勢力空洞,非卿長才,不能重建昔 
    日規模。朕即檢選宗室公主,辦治嫁妝,三月後送往烏孫。卿家則為先行,不日啟程, 
    為朕答聘於烏孫王。」蕭任看不能推辭,只有跪拜謝恩。皇帝失神的望著蕭任,溫室中 
    一時靜認異常。片刻後,又聽皇帝慢慢說:「朕自即位以來,狂妄悖亂,叫天下百姓愁 
    苦。朕想起這些,心中慚愧無已。卿家去到西域,當體察寡人心意,萬事以保全為重, 
    用解朝廷西顧之憂。」 
     
      蕭任於是叩頭謝恩。然後謁者宣散朝。多官退出溫室。蕭任與田千秋、張賀行出金 
    馬門時,一干舊識都來敘話。當日蕭任就住到金日磾家中。霍光、上官桀、趙充國等人 
    都來慰問。眾人飲酒說話,直到夜晚。 
     
      第二日,皇帝大駕又要出城,親自到湖城外太子遇難處觀看,並要蕭任隨侍。第三 
    日一早,大駕出行,千乘萬騎,鼓吹羽幢,浩浩蕩蕩往東進發。到了湖縣外套父山上蔣 
    老漢家中,皇帝詢問太子匿藏在此處時的種種情節。蕭任據實稟報。皇帝又問起太子遇 
    害時的前前後後。蕭任忍著淚水,一點一滴說來。今上也是哀戚,但沒有流一滴淚。 
     
      皇帝又問起:「蔣老漢可有家人否?」 
     
      那旁邊的湖城縣令忙忙答道:「並無親人在世。唯一的兒子,前些年死在伐宛軍中 
    了。」 
     
      起駕回京時,皇帝降詔:「即在此築思子宮、歸來望思臺。宮成之日,朕再來觀看 
    。」當夜行在五柞宮。 
     
      翌日,回到長安。蕭任就入大將軍府,與大將軍、太尉等商議出西域之事。如此忙 
    到黃昏,並不得閒。 
     
      回到金日磾家中時,已近晚膳時分。當夜金日磾輪值宿衛宮中,因此並不在府內。 
    忽聽門外有人報說:「司隸校尉辛武賢到!」 
     
      蕭任慌忙出迎。那辛武賢原來也是期門管郎官,現在官拜司隸校尉。蕭任看辛武賢 
    坐在堂中,身旁還有一位少年,方顯闊頤,紫面短鬍,身長八尺有餘。 
     
      辛武賢看蕭任出來,就起立拱手說:「恭喜賢弟!賢弟現在為朝廷倚重,總理西域 
    經營,得遂所志,真大丈夫事業也。恭喜!賀喜!」 
     
      蕭任性說:「哥哥哪裡的話!小弟因兩次在西域走過,其實並無才能可以當此大任 
    。哥哥還要多多指點。」 
     
      辛武賢說:「賢弟忒謙了。今上英明,海內安平,就連北虜也多年不敢犯邊了。如 
    今武將若要顯揚功名,恐怕只有在西域用力了。賢弟因緣際會,擔此重任,真正是一展 
    抱負的好機會。也唯有賢弟大才,克當此重任。」 
     
      兩人又是謙虛客套,扯了幾句。蕭任看辛武賢身邊少年,形容偉岸,甚有威嚴,忍 
    不住注目觀看。辛武賢就笑說:「賢弟!這位是太子慶忌,小字子真!慶忌!快來拜見 
    叔父。爹爹常與你提起蕭叔父的英雄事蹟,今日總算叫你見著了。」 
     
      那少年就伏地下拜,說:「慶忌見過叔父!」 
     
      蕭任笑問:「令郎形容魁武,功夫想必了得。不知現在有何差事?」 
     
      辛武賢說:「不瞞賢弟!這娃兒從小不受唸書,只愛刀槍棍棒。哥哥深怕寵壞了他 
    ,因此想要他去行伍中歷練。賢弟若看他還堪造就,可以叫他隨侍鞭鐙,灑掃應對,好 
    向賢弟學些本事。」 
     
      蕭任說:「哥哥何需客氣!我觀令郎器宇不俗,他日必成大器。不知令郎學得什麼 
    功夫?」 
     
      辛武賢就轉頭,向辛慶忌說:「忌兒!你說與叔叔聽!」 
     
      辛慶忌就說:「姪兒喜讀兵法、行軍布陣之術。尋常慣使長槍。」 
     
      辛武賢笑說:「小兒說話不知深淺。忌兒!你可到院中使練一段,叫你蕭叔叔點撥 
    。」 
     
      蕭任地想看辛慶忌的功夫,於是說:「英雄出少年。我癡長幾歲,卻不敢倚老賣弄 
    。」說著與辛武賢父子跨出堂外,在院中尋了桿長槍。辛慶忌先與蕭任、父親拱手為禮 
    ,然後使了個解數,就開始將長槍雞起。 
     
      蕭任看那槍法倒是平常,只是辛慶忌身軀勇壯,動靜靈便,將套尋常槍法使得頗有 
    威力。蕭任喝了聲采,看辛慶忌還是專心致意,目光盯在槍尖,彷彿不眨眼睛一般。蕭 
    任想著:「這孩兒心念沈靜專一,或可大用。」 
     
      辛慶忌又舞練了許久。然後蕭任與辛武賢許諾,照看辛慶忌同去西域。然後辛武賢 
    父子就告辭離去。蕭任要留兩人用膳,卻留不住。 
     
      第二日一早,商住才到院中舒展筋骨,就轉金府僕人報說:「蕭公!不好了!城門 
    緊閉,恐怕發生大事了。主人昨夜衛宿宮中,不知安好否?」 
     
      蕭任聽了,也是憂心。可是那外面街道巷弄中,都是執金吾與司隸校尉的人馬巡邏 
    警察,其餘一個行人都沒有。蕭任也不能外出,只有在金府中等待消息。 
     
      如此過了一天,到明日,才聽外面僕人報說:「馬合羅、馬通兄弟謀反。長樂宮衛 
    尉劉潰、德侯景建也應和作亂。都叫老爺給抓下了。」蕭任遠恐消息不確,又問詳細。 
    可是那些僕人知道也不多。 
     
      第二日,城門開啟,街上警戒撤除,蕭任趕忙去金馬門探訊。才知馬合羅因為與江 
    亢友好,恐怕皇太子昭雪翻案時,自己不免生罪,因此前天晚上帶刀潛入宮中,要行刺 
    皇帝。誰知金日磾正值宿衛,出來撞見。 
     
      馬合羅心慌手軟,撞動寶瑟,就僵硬跌倒。金日磾將馬合羅抱住,大叫:「馬合羅 
    造反!」驚醒皇帝。宮中武士也都掣刀奔來,擒拿馬合羅。然後,皇帝即下詔,命霍光 
    、金日磾、上官桀三人為使者,連夜緝捕馬氏三族內親屬、與參與謀逆黨人。馬通聽說 
    使者來到,就伏劍自剔了。昨日,已將馬氏兄弟三族,都斬首棄市了。其餘的逆黨,叫 
    拿在獄中,正嚴刑訓間。 
     
      蕭任想起太子遇難時,自己中毒已深,若非馬通架開一刀,當時早就死了。又想起 
    馬通雖然行事詭譎,熱中功名,可卻不失為一條好漢,愣愣的嘆了口氣。 
     
      第二個月,御史大夫商丘成在孝文皇帝廟中醉酒唱歌:「出居安能鬱鬱?」坐罪大 
    不敬。自殺,國除。 
     
      到此,當年平定巫蠱亂事,與太子激戰得功之臣,盡以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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