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1/2】
卻說田千秋在高廟中,與蕭任、張賀逆批龍鱗,犯顏諫諍,百官無不震慄恐懼,只
猜想若照皇帝的脾性,就要將三人抄家滅族。誰知事出意外,皇帝非但未曾責罰三人,
反而要平反巫蠱案,更不次進用蕭任。看得朝中分卿貴戚如陷身五里霧中,摸不著頭腦。
過了幾日,搜粟都尉桑弘羊上疏,請發卒在輪臺屯田,以供給西域經營所需。今上
因降了罪己詔,深陳既往之悔。令傳布海內,以示不復用兵,與民安息之意。詔書曰:
「前有司奏,欲增稅賦十分之三,如此是加重老弱孤獨的困難也。而如今又話遣卒屯田
輪臺。輪臺在車師之西千餘里。前開陵侯擊車師時,危須、尉犁、樓蘭等六國子弟在京
師者,都先歸國,發畜食迎漢軍。六國又各自發兵,凡數萬人,六國國王各自為將,共
圍車師,降其王。然後諸國兵疲歸去,無力再沿路供給漢軍飲食。漢軍破車師城時,城
中食穀盛多,然士卒自身攜帶糧食不敷歸途所需,強壯者將牲口都吃完了,贏弱的在歸
途上死了數千人。
朕發酒泉驢、駱駝負載食物,出玉門迎接軍隊歸來。張掖吏卒也奉召出關迎接,路
途不甚遠,但仍然有許多不能生還。
曩者,朕之不明,以軍侯弘上書言:「匈奴人將馬兒前後足綁了起來,丟在城下,
馳聘叫喊:「秦人!
求你們收留這馬兒。--那時節,漢使久羈匈奴不遠,所以朕發遣武師將軍,欲以
加重羈留漢使的威儀。古者,卿大夫謀事,都占卜為參考,不古不行。挨以匈奴自縛馬
足一事,詢問丞相、御史、二十石官吏、諸大夫、郎為文學者,乃至郡屬國都尉成忠、
趙破奴等,都以為「胡虜自縛其馬,不祥甚哉!」或以為「匈奴欲顯強盛,卻自暴其短
。只有用度不足者,才會向人誇示有餘。」又以易理推算,卦得「大過」,爻在九五,
乃枯楊生華之象,主匈奴不久亦因敗。公車方士、太史觀星象望氣數,太卜又占卦,都
以為大吉,匈奴必破,時不可再得也。占卜又說:「北伐行將,於釜山必克。」又卦卜
諸將,以貳師將軍最吉。所以朕才發遣貳師將軍下釜山,惟詔令不可深入。
如今,計謀、卦卜都與事實違反。重合侯擄獲的匈奴斥候說:「聽說漢軍當來,匈
奴使巫師在漢軍行經之道路、河水中,埋殺牛羊,以詛咒漢軍。單于供奉給天子的馬匹
、毛裘,也先使巫師詛咒。在城下綑綁馬足,也只是詛咒漢軍而已。」還有一封,說:
「漢軍一將不古。」匈奴常言:「漢極大,然士卒不耐飢渴。
匈奴損失一頭狼,漢軍就要損失千匹羊。」乃者,貳師將軍敗降匈奴,軍士死略離
散,悲痛常在朕心。
今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養生民也,朕不忍聽聞。大弘臚
等又議,欲募囚徒充當使者,以刺殺單于。以官爵祿位來報怨,雖春秋五霸不屑為之,
何況上圍?況且匈奴得到漢人歸降者,常叫舉起雙臂搜索,問以所聞。如今邊塞官吏法
令不正,出入不禁。障侯、長吏又每每使其卒獵獸,以皮肉為利,叫兵卒受苦,烽火臺
也乏人照顧。這般下情,也從來不見上報。後來有匈奴降者,又捕獲匈奴生口,朕才知
道這些事。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增賦稅,努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無乏武備而
已。郡國二十石官吏,各上進畜馬方略,詳細補述邊境情狀,與朕計議對策。」
這篇詔書,史稱︽輪臺罪己詔︾。自此詔書後,孝武皇帝一朝政策丕變,不復用兵
,改而專意內治,發展農牧。蕭任等巫蠱之亂的餘生者,聽今上罪己,又墮除苛暴,無
不垂淚欷噓。而朝中百官公卿也才明白,皇帝痛失骨肉,追思喪亂之由,已經回轉心意
了。
過了幾日,今上降下詔書,改拜田千秋為大鴻臚,張賀為掖延令,又大赦天下。
朝中百官公卿默默納罕,猜不透其中機關,叫個老郎官摸對了皇帝心意,就立得大官。
田千秋在高廟衛宿幾十年,也未聽說有何功績、才能。做了大鴻臚後,主掌諸侯、歸義
蠻夷,倒也儀表堂堂,四平八穩,上下稱意。而老皇帝對田千秋更是優體有加,言聽計
從。
到了次年正月,今上再往東萊海濱,以垂暮之年,要親自坐船海外尋仙。但風浪盪
空,天昏地晦,船不能出。今上廢然而返。到了三月,返京途中,路過泰山祭天、於明
堂祭祖。這一路上看來,見連年戰禍,民變四起,赤地千里,海內疲弊,感喟甚深。然
後接見州刺史、郡守等二十石以下官吏,宣詔:「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
,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靡費天下者,悉罷之。」
田千秋即時上奏:「方士言神仙者,甚眾,而無顯功。請皆罷斥遣之!」
今上窮一生之力,以全國之財,尋仙求長生。到此刻頭髮花白,精骨衰朽,已經心
灰意懶,知道終究與凡夫俗子無異,難免一死。於是說:「大鴻臚言是也!」即下詔書
,罷斥宮中篆養的方士、道人,遣散在各處深山大澤中等候仙人音信的尋仙使者。回長
安後,即拜田千秋為丞相,封為富民侯。所謂「富民侯」者,固然是期望田千秋能振興
國家,積富於民之意。
此後,今上每每對群臣嘆息,言:「以前愚昧困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神仙!
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大約也只能少病而已。」
蕭任自受命為烏孫校尉以來,在長安每日忙著打點西出之事。到了一個月後,一切
都已齊備。五百壯士,多為北地、代郡之豪傑勇士。校丞盧逢,宇文霖,已經四十餘歲
,原本在大將軍帳下作文吏,聽說朝廷重出西域,就自請命願隨蕭任經營西域。蕭任看
他慷慨激昂,又武藝不俗,心頭也是歡喜,著即收錄。司馬則是辛武賢的兒子:辛慶忌
。
於是蕭任先上太子墓前祭拜,哭之甚哀。又聽說東方朔已然故去,遂又到東方朔墓
前祭拜憑弔。然後,蕭任上奏疏,請出西域。上甚嘉獎,即賜黃旄赤節,校尉印綬、虎
符,命出使答聘於烏孫,並多帶金銀錦繡珍寶,以貨賂三十六國國王。又以所在絕遠,
詔命蕭任得專節度,便宜調遣兵馬,事後再奏報上朝廷。第三日,上命朝廷公卿送蕭任
等人,到城門外。蕭任就與五百壯士,騎馬驅車,向西而去。大將軍長史趙充國又領一
隻軍馬,鐘鼓旌旗,一路護送直到玉門。沿路郡守、縣令紛紛迎接,驛館招待飲食,不
在話下。
蕭任與趙充國多年未見,自然有講不完許多話。這一日,行近玉門關,趙充國問起
師父的下落與大師兄的死因,蕭任據實說明。趙充國、蕭任都是忿結難平。趙充國聽到
大師兄路伉的死狀,也是納悶:「難道這世上再有第三人修練蛤蟆功,而且已經到一擊
可取大師兄性命的火候?」
蕭任看趙充國也有疑惑,於是說:「小弟也十分納罕,百思不得其解。但小弟可以
指天地立誓,絕對沒有殺害大師兄。若有背心處,甘當電極。」
趙充國趕忙說:「愚兄自然相信子遠的人品,絕不會做此違背良心之事。可是這其
中許多不明不白,卻是難以釐清。子遠要如何向天下人辯解冤屈,找出真凶,為大師兄
報仇,的確是困難。」
蕭任說:「我雖然身在公門,但也當竭盡愚驚,尋回師父,再將兇手訪查出來。」
趙充國又說起儒俠門的近況:「鄧巖、鄭當在上郡號召儒俠門弟子與天下英雄,要
為師父雪恥,要為大師兄報仇。愚兄擔心,子遠若不早出玉門,遇上了秀山、鄭當,就
有許多道理說不清。」
蕭任滿臉忿慲,又嘆了口氣,說:「我一死不足惜。可是卻要背負罵名,更叫那凶
人在暗處竊笑,大師兄死不瞑目。」
正說話間,就聽馬蹄亂起,一騎飛來。蕭任看是斥候。那斥候到了蕭任馬前,就落
馬說:「啟稟校尉!
前面許多江海人物,攔在路上,要與校尉說話。」
蕭任心頭驚疑,又問:「可知是何等人物?」
那斥候說:「為首之人,自稱鄧秀山,說是校尉的同窗。」
就聽司馬辛慶忌叫說:「校尉何需遲疑?這般亂民膽敢攔截公家車馬,與盜賊何異
?下官就領兵馬,殺奔前去,將這干盜賊盡數殲滅。」
蕭任說:「不可!鄧秀山與我同窗受業,不知來意若何,豈可就與他廝殺?還該我
自去見他。」
辛慶忌說:「校尉乃朝廷大官,豈可任由盜賊求索?還該下官代為問話。」
蕭任就吩咐軍馬暫且打住,然後與趙充國策馬向前。就看前面塵土飛揚,幾十匹馬
兒奔來。趙充國揚聲大叫:「前面可是秀山哥哥?」
趙充國說:「子遠若不親自迎見秀山,反惹人閒話。愚兄陪子遠一同去見秀山哥哥
。」
就聽那奔馬上一人叫罵:「翁孫師弟因何與叛徒蕭任作一處?翁孫師弟快快將蕭任
拿下。」說話間,幾十匹馬兒馳驟縱橫,團團將趙充國、蕭任圍住。那馬上的俠客,個
個張弓挺槍,咬牙切齒,嘶喊怒罵:「蕭賊還不快快認罪!」「蕭任!你今日要給個交
代!」
鄧巖勒住馬兒,又揚鞭大罵:「蕭任叛徒!你殺害長上,與胡虜串通作亂。你這沒
有良心的畜生,快些自盡,省得你爺爺活了兵刃。」
蕭任說:「秀山哥哥!小弟並未殺害大師兄!小弟可以立下毒誓。若蕭子遠殺了路
伉師兄,願遭雷殛,死不作全屍。」
鄧巖失聲明說:「住嘴!人都叫殺了,你還要信口胡藹。」
蕭任哀求說:「秀山哥哥!小弟真的沒有殺害大師兄!當日也並沒有人確切指認小
弟殺害忠直哥哥。還希望秀山哥哥稍稍寬貸時日,小弟上天入地,也要將囚人抓到。」
鄧巖「呸!」吐了一口唾涎,喝叱:「你這喪盡天良的畜生!難道天下還有第三個
會蛤蟆功的人麼?你當我們是傻瓜驢蛋?難道大師兄叫你打死了,還能活過來與你對質
麼?翁孫師弟!快快將這逆賊擒下,剖出心肝,祭拜大師兄。」
趙充國揮手止住鄧巖,說:「哥哥暫且熄了怒火!子遠的為人,十餘年來,我們都
是親見的。要說子遠會謀弒長上,弟如何也是不能相信的。這其中恐怕還有曲折。哥哥
何不寬假時日,明子遠剋期捕獲凶人。」
鄧巖是個暴躁褊狹的人,聽了這話,只當趙充國要替蕭任開脫,就一起罵說:「趙
充國!你當了幾天官,就把師門訓誨志得一乾二淨。你掩飾奸詐,不分黑白,只曉得官
官相護,圖個芝麻大小的前程。你再不悔過,就要與這叛徒一般殞滅,受天下正道恥笑
。」又指著蕭任說:「你快快將這叛賊擒下,以慰大師兄在天之靈。」
趙充國左右為難,就說:「哥哥莫要枉殺了好人!也許當天是番天印殺了大師兄,
也未可知。大師兄遭人暗算,我們都是一樣傷心憤怒,但若是誤殺了子遠,卻明真凶逍
遙法外,儒俠門且為天下觀笑,大師兄也要含恨九泉。」
鄧巖大怒,叫罵:「你乾脆說是我殺的算了!你們兩個當了兩天官,就學會因循苟
且、狡詐辯論。趙充國!你閃開一邊!老哥哥親自殺了叛徒蕭任。」說罷撤出長劍,雙
腿一夾,縱馬殺到蕭任面前。蕭任大驚,也不敢還手,趕忙兜轉馬頭,左右避讓。
趙充國在一旁大叫:「秀山住手!莫屈殺了子遠!」
蕭任看鄧巖劍法犀利,招招都是致命,又不敢還手,只有放開馬兒,繞著趙充國跑
。鄧巖右手四維劍寒芒片片,左手浩然指力縱橫迸射,「霹哩啪啦」,打得蕭任抱頭竄
逃。可是中間隔著個趙充國,在那兒打躬作揖講和,卻一時趕不到蕭任。鄧巖氣起來,
就大叫:「眾位師弟一起上來,將這叛賊剌成肉醬。」那旁邊包圍的儒俠門年輕弟子
聽令,都發喊仗劍前來剿殺蕭任。
趙充國看情況緊急,大叫:「使不得!使不得!」也掣出大環刀,替蕭任招架。蕭
任看四周都是刀光劍影,左右都是縱橫真氣,想起大師兄之仇不能報,只有長嘆一聲。
忽然聽號角聲「嗚嗚」吹起,人馬嘶喊,就聽遠方軍士喧喝:「校尉休驚,盧逢在
此!」
「大膽毛賊!焉敢困擾朝廷使節?辛慶忌在此!毛賊還不授首!」
「嚨嚨!嚨嚨!」蹄聲雷動,煙塵瀰漫。這邊好些江湖人物都大叫:「快退!快退
!官軍來也!」
「秀山快走!」
那許多江湖俠客掉轉馬頭,落荒而逃。儒俠門弟子看同道幫手潰散,好些也倉皇奔
命。只餘下鄧巖與兩個黑臉師弟還在追趕蕭任。轉眼間,刀山槍海已然捲來。那兩名黑
臉師弟也大叫:「哥哥快逃!君子報仇,三年未晚!」趕忙拉著鄧巖往回逃。
鄧巖看官軍奔來勢大,也是驚懼,只有一邊回頭逃命,一邊亂罵:「狗賊蕭任!你
藏身在官府中,以為就可以逃得天理?你爺爺遲早要取你首級。」驟馬急奔,隱逝在煙
塵中。
盧逢率領本校人馬奔來,就將蕭任、趙充國團團護佐。蕭任看辛慶息率領七八十名
饒騎,卻是直奔向前,追趕鄧巖。蕭任趕忙大叫:「子真!快快回來!莫要追趕。」但
辛慶忌領兵馬奔馳,哪裡還聽得蕭任號令。
蕭任趕忙叫斥候快馬帶回辛慶忌。好不容易,將辛慶忌百了回來,差幸沒有傷到鄧
巖等儒俠門弟子與江湖俠客。
經過這番折騰,耗費了個把時辰。趙充國、蕭任又催動部旅,到了晚間,好歹到了
玉門關。關都尉在城外相迎,又擺下酒筵,款待蕭任等人。略事整補後,第二日蕭任就
要出關。趙充國臨別依依,問起:「這一路上,胡騎頻繁。子遠該當如何保全部曲,不
辱使命?」
蕭任說:「如今匈奴在西域烈焰囂張,若大張旗鼓前去,反遭其阻礙頓挫。吾當與
五百壯士易服為商旅,分兩批前去烏孫。到了烏孫後,先求答赤靡部為盟友,再西人赤
谷城,為今上答聘。」
趙充國說:「如此,愚兄在長安等候好音了。」說罷與蕭任共飲三杯酒。然後蕭任
就命五百人都換上尋常商旅百姓衣�堙A自領一半人馬先行。蕭任又囑咐眾人謹慎小心,
然後出關西行,回首看趙充國立在城牆上,猶有難捨之情。
行不三日,到了樓蘭國。那樓蘭在陽關、玉門之西,在鹽澤、白龍堆之東,最近中
國,自貳師將軍代大宛後,漢使西出,樓蘭國常為東道主,負水擔糧,以給飲食。到了
樓蘭城下,那守城胡兵看是些尋常商旅,就放入城中。蕭任看那樓蘭城狹小,中間漢家
官吏、中國遊俠、西域商旅滿街招搖。蕭任與本校人馬,尋了間小店安住。但那小店中
灰塵瀰漫,也是擠滿了四方人物,吆喊呼叫,吵雜異常。
一會兒看十幾個人,大約是敦煌來的官吏,大呼小叫進來,說:「上國官吏來到!
還不好生伺候。」
那店家本來忙碌,就明說:「客人自找張空桌兒坐下!伙計就來照應!」
那帶頭的官差就大叫:「你這是什麼言語?你爺爺乃是天朗官吏,就連樓蘭王也要
加意伺候,你一個雜種商人也敢給你爺爺擺臉色。」說完,走到一桌西域客人前,就大
聲喝叱:「喂!蠻子!快些讓開,叫你爺爺歇腳。」
蕭任看那桌西域客人,約莫有五、六個,也穿著中國錦繡,顯然身家十分富厚。那
當中一個西域商人,就說:「這桌兒是我們先佔的。官爺還要等一等。」
那官差吹鬍子瞪眼,說:「你爺爺伺候中國皇帝,伺候酒泉太守,可不需伺候你這
蠻夷。」說著話,指著那西域商人的衣服,向旁邊的官差笑說:「你看!穿著中國錦
繡,卻是古里古怪的衣服,真真是學虎不成反為狗也。哈哈!哈哈哈!」那西域商人看
了看那中國官差,就用樓蘭語低聲向旁邊商人「嘰哩咕嚕」講了幾句話。那中國官吏又
大笑,說:「你轉什麼話?「狗不拉起,貓兒死光。」這像什麼話?荒唐荒唐,真真可
笑!」
其中一名西域商人聽官差譏笑樓蘭語言,憤然作色,手按在腰刀上,就要起身。但
那第一名西域商人趕緊將他接住,然後帶頭起身離去。蕭任看那幾名中國官差狐假虎威
,魚肉西域,心中忿忿。聽辛慶忌低聲說:「主人!我看那西域商人不簡單,恐怕還有
好戲可看。」
蕭任低聲囑咐:「大夥兒自顧辦事,莫要插手。」又附著辛慶忌的肩頭,嘆息說:
「胡虜固然在西域勢大,但漢人在西域良莠不齊,多有欺騙詐取之事。小子可不慎哉!
」又想起那年細君公主在許多西域國王面前,處決一名漢人的事情。
辛慶忌沉吟片刻,說:「主人吩咐,小的敢不從命。」
第二日白天,眾人飽睡一頓。黃昏前,蕭任與眾人趁夜涼起行,以避過日中炎熱。
才出得城門,又聽後面人馬雜亂,就看昨日那幾個敦煌官吏奔馬趕在前頭,明說:「讓
路!中國官吏要出西域辦事!讓路!」
「吆呵!吆呵!快走,快走!不許偷懶!」
蕭任看那十幾名官吏騎馬緩行,旁邊卻有二十餘名樓蘭土著推車擔貨。又聽那幾名
官吏叫嚷:「快些走!
要是過不了白龍堆,就先餓死你們。」蕭任心中憤怒,也只有強壓下來。看那些樓
蘭土著,臉上也都是憎恨的表情。
又聽辛慶忌在耳畔低聲說:「主人!我聽西域老卒說,邊塞上的軍吏常常驅使士卒
,為其販賣貨物,中飽私囊。我看這幾個小吏不是好東西。待會兒,主人可以教訓他!
」
蕭任只是說:「吾等有使命在身,不可以小忿壞了公家之事。這西域道上,常有盜
賊出沒,我等還是小心謹慎為是。」辛慶忌唯唯退下。蕭任看那幫官差走遠,還只是策
動隊伍,如常行走。
到了子時末,天色全黑,就聽前面金馬交鳴。蕭任驚疑中,要眾人銜枚,馬兒勒疆
,熄滅燈火,退在沙丘後躲藏。看月色中奔來幾匹馬兒。聽弓弦錚錚,羽箭亂起。那馬
上騎士哀嚎慘叫,都跌落馬下。又看後面追來百餘名騎士,將這先前幾名落馬中傷騎士
圍住。那當中馬上一人就喝叱:「你們幾個狗官!來到我國,就吆喝斥罵,好像我是你
的奴僕一般。你睜亮了眼,看看你祖宗是誰!」說的雖然是漢語,但腔調怪異,顯然不
是中土人士。
那躺在地上的卻是漢人,哀求說:「大王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昨日在酒
店中與大王相遇。大王饒命!大王若是放小人回去,酒泉太守與小人是親戚,必定重重
酬謝大王。」
那大王也不知是何方的強盜,十分兇狠,爆喝一聲,就看幾十名騎士跳下馬來,奔
入圈中,刀影晃晃,慘叫不斷。一會兒,聽慘叫聲息止。又聽那些強盜用樓蘭話,嘰哩
咕嚕的講了些。
蕭任心頭雖然驚駭,但還是不敢聲張。誰知忽然聽身後馬兒長嘶。那干強盜大叫:
「有賊人!」「有埋伏!」
就聽辛慶忌大叫:「酒泉太守在此!樓蘭強盜還不束手就擒。」
聽人馬喝叱,四面殺起。蕭任看情況緊急,也跟著大叫:「酒泉兵馬聽令!將樓蘭
強盜通通抓起來!」
那本校人馬得令,個個張弓舞刀,囂喊中奮勇殺出。那干強盜正不知敵人有多少,
夜色黑暗中,只知四面都是敵人喊殺,只當酒泉太守兵馬真個到來,個個棄械逃命。蕭
任、辛慶忌哪裡肯放,揮兵追趕,只片刻就將那干強盜殺敗擒住。
辛慶忌將那強盜頭領擒到蕭任馬前,丟在地上,說:「主人!這就是強盜頭兒。
要如何發落?」
聽那強盜跪在地上,哀求說:「府君大人!這干官差在城中呼喊怒罵,不把小王當
人看。小王一時氣憤,才趁夜教訓他們。府君大人饒命!」
蕭任聽這強盜頭領說話奇怪,不似尋常盜賊。就問:「你到底是誰?如何在此為盜
,寇殺漢家官吏?」
那強盜抬頭看蕭任說:「府君大人如何不認得小王了?小王就是樓蘭王。府君大人
如何貴人多志事?府君饒恕則個。小王以後多送馬牛羊給府君大人。」
蕭任聽樓蘭王帶頭為盜,也是驚訝。又怕叫認出了身份,始終不敢點起火炬,只是
冷冷說:「你好大膽子!你殺掠中國官吏,可知中國皇帝要如何懲罰你麼?」
樓蘭王在夜色中,也看不清馬上是誰,只是一個勁兒的叩頭,說:「府君大人饒命
!小王再也不敢了。」
蕭任喝叱:「刀斧手!將樓蘭王的腦袋切下,傳首京城,以警動凶頑。本官再另立
善良貴人為樓蘭王,叫樓蘭永遠為漢藩屬。」
樓蘭王慘叫:「大人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大人饒命!」那兩旁三個健卒跳上前
去,將樓蘭王抓住,兀斧就架在脖子上。樓蘭王魂飛魄散,苦苦哭叫:「大人饒命!小
的再也不敢了。」
蕭任喝叱:「無恥禽獸!還敢假哭,欺騙本官!」
樓蘭王嚎陶大哭:「不是假哭!是真哭!真的掉眼淚。大人饒命!小王以後永為漢
朝藩臣,不敢再有異心。」
蕭任問:「你可是真誠悔悟?莫要日後再劫掠中國商旅。」
樓蘭王大叫:「再也不反了!大人饒命!」
蕭任說:「好!你將樓蘭王信物留下,明日遺世子去長安為質。發出毒誓,以後永
遠不得反叛。」
樓蘭王抖著聲音說:「我要是再反叛中國,叫利刃交胸而死。我明日就遣送長子去
侍奉中國皇帝。我永遠永遠不敢反叛中國了。」
蕭任就將樓蘭王信物取來,看是一隻鑲著金葉的腿骨。蕭任就喝叱:「汝可以早早
回城。以後安心做王,不可復有異心。」說著,叫士卒將俘虜的人馬都行放開。樓蘭王
叩頭再三,騎馬逃命而去。蕭任看樓蘭王走遠,就命士卒將那幾名死去的官吏埋葬。然
後燃起燈火,寫了封書信,將發生的事情講解明白。又差遣士卒,將書信與樓蘭王信物
都送入酒泉太守處。忙完這一陣,蕭任又催促隊伍啟程。
到了天明後,又衍了一陣。看日頭高掛後,眾人才找了陰涼處休息整頓,以待黃昏
時再付。如此曉宿夜行,所幸一路並無差錯。直到四月初,盛夏之前,趕到了烏孫東境
。蕭任遣斥候先報人答赤靡部落,然後命部屬都換上軍服軟甲,取出節杖、旗幟。蕭任
心中暗道:「阿嫽在答赤靡這兒,兩年有餘了,不知安好否?
一個女孩家在異鄉,寂寞無聊,恐怕日夜都在盼望我歸來吧?這一趟來回長安,誰
知多經波折,能夠再重返烏孫與阿嫽相見,也許都是天意吧。」看一步步走近,想起細
君死前,要撮合自己與阿嫽,蕭任心頭卻有些忐忑。又想起這些年,親近的人,如細君
、師父、大師兄都死了,娘也找不著,阿齊也不知下落,剩下來最親的也許就是阿嫽了
。蕭任心頭「怦怦」的跳,想著與阿嫽相見。就看前面雙騎奔來,蕭任忍不住延頸看望
,見是斥候與一名胡兒。那斥候來到馬前,就報說:「稟報校尉!答赤靡與馮姑娘就在
前面,率隊來迎。」蕭任抬頭看,果然前面塵土輕揚,幾十匹馬兒緩緩奔來。蕭任止住
軍馬,只與辛慶忌兩匹馬兒,迎向前去。還沒到,就聽阿嫽叫喚:「蕭郎歸來!蕭郎歸
來!」蕭任縱馬奔近,兩邊互相打住。蕭任看阿嫽穿著淡青色的絲綢袍子,臉上紅撲撲
的,略顯豐腴。就聽一人叫:「久久不見蕭公子,蕭公子還是一樣雄壯!」
蕭任回頭看,馮嫽旁邊又一匹馬,上面一名胡兒,滾狐皮邊黑袍黑帽,白面黑髮,
高大精壯,正是答赤靡。蕭任趕忙拱手為禮,說:「答赤靡足下!蕭某此番再回西域,
有意助烏孫排拒匈奴威脅。中國皇帝願與烏孫王和親,兩國結好。若得足下引見,玉
成美事,漢朝必不忘足下之力。」
答赤靡說:「蕭公子何需客氣?這次烏孫與漢朝和親,既然是細君公主的遺志,我
怎麼樣也不能推辭。」
馮嫽也說:「以前細君公主處事寬大,我都不瞭解。這年半以來,國中許多貴人對
公主也都念念不忘。
我才算是明瞭了公主的苦心。蕭郎此番回來,也是公主在天保佑。」說著,又是紅
著眼眶飲泣。
蕭任又向答赤靡說:「馮姑娘在此打擾,多虧足下照看。蕭某在此謝過。」
答赤靡大笑:「些些小事情,蕭公子何必說!」
馮嫽卻轉過身去,背對著答赤靡說:「我要誰照料來著?我自己活得不是好麼?」
答赤靡看著馮嫽的背影,又是哈哈大笑。
蕭任看答赤靡盯著馮嫽看,而馮嫽面上卻有著暈紅。蕭任心頭暗暗不悅。聽答赤靡
大笑不止,蕭任岔斷說:「且容我介紹!」說著,伸手指著辛慶忌,說:「這位是幸慶
忌,表字子真,隨我來烏孫辦事,為司馬。」
答赤靡還是大笑不止,望著馮嫽,點頭連說:「好!好!」
馮嫽又轉過頭來,看著答赤靡說:「蕭郎一路勞乏。你還不快生帶路,好叫人馬安
頓。」
答赤靡說:「自然!自然!」說著,向後方揮手,掉轉隊伍,與蕭任、馮嫽等人並
駕齊驅。辛慶忌就指揮一校車馬隨行。
行了頓飯功夫,看天色將晚,聽前面牛哞馬嘶。轉過山頭,蕭任睜大了眼,看滿山
遍野都是牛馬羊、駱駝。蕭任大吃一驚:「不想這些年,答赤靡父子經營到如此規模!
」
那漫山遍野的牧人看到答赤靡,都揮揚皮鞭,向答赤靡致意。答赤靡率領蕭任等人
繼續行走,繞過了兩座山谷,還滿滿都是牲口,怕不有十餘萬頭。然後看前面許多帳蓬
,當中一座,有青色大旗三面,當中畫著飛鷹邀翔,插在帳前。答赤靡在那大帳前下馬
,就帶蕭任、馮瞭、辛慶忌入帳。
蕭任持著黃旄節杖進了帳中,看當中坐了一個白髮老胡兒,約莫七十餘年歲。聽一
個女子叫說:「哥哥、姊姊回來了。」蹦蹦跳跳跑來一個小姑娘。蕭任看那小姑娘十三
、四歲左右,金髮捲浪,碧眼如波,臉頰飽
滿豐潤。那小姑娘跑來牽著阿嫽的手兒,就嬌聲嗔叫:「姊姊怎的都不帶我去?中
國英雄在哪兒?就是這位將軍麼?」
馮嫽指著蕭任說:「就是這位!烏孫校尉蕭子遠!與西域第一勇士奧勝靡單打獨鬥
,不分勝敗的英雄!」又向蕭任說:「這位是答赤靡的妹妹:秀曼兒!可是這草原上的
一枝花呢!」
那女孩兒又扯著馮嫽的袖口,明說:「請將軍!你和奧勝靡作戰,竟然不敗。你知
道奧勝靡馬前向來無三合之將。你真的沒有打敗麼?」
蕭任微微笑說:「陳年往事了,何足掛齒!」說著,又問答赤靡:「請問這上面坐
著的,可是……?」
答赤靡正色說:「這是我爹爹:烏孫國右大將:朗屈莫!」又向朗屈莫說:「爹爹
!這位就是中國新來的校尉使者:蕭任!」然後向蕭任說:「我爹爹當初與昆莫一起將
月支人殺敗趕走,報祖先仇恨。當年我爹爹的功夫,比現在的奧勝靡還要強多了。」
蕭任趕忙躬身行禮,說:「漢朝使者,烏孫校尉蕭任見過右大將!」說著,向外面
交代:「將禮物抬進了來!」就看那外面卒子抬進來一個三尺木箱。那些卒子將木箱打
開後,映著爐火,問出點點光輝。阿嫽張大了眼睛,秀曼兒也「哇!」驚叫出聲,跑到
箱子前觀看。
蕭任就說:「漢朝皇帝素聞右大將勇敢善戰,明辨事理,十分敬佩。特命蕭任攜帶
錦繡三十批、金十斤、明珠十顆,送與大將為禮。」
秀曼兒卻摸索著那木箱中的錦緞,說:「姊姊!妳看好漂亮!好像雲一般!好像天
上的星星,都藏在布裡頭。」
馮嫽也笑說:「我們中國土地廣大,物產富饒。精巧工匠做出各種美妙用品,陳列在
街上、店中,五花八門,看也看不完。像這般的錦緞,也只是其中一種而已。」
秀曼兒說:「我以前在!夫人江南別莊中也看過些美麗物品。像是珊瑚屏風、翠玉
連環香爐。可是後來叫一把人都燒掉了。真可惜!」
朗屈莫也點頭,說:「好!好!答赤靡已經將事情和我說了。我也希望能維持昆莫
的願望,保守烏孫中立。」說罷,將手兒抬起,說:「獻舞樂、飲食,娛樂貴賓。」那
帳外的僕人、女樂趕忙將烤肉、果子、燒餅都抬了進來。
蕭任看朗屈莫神情愉悅,於是進一步說:「赤谷城內,現在受左夫人把持。烏孫國
如今好似匈奴附庸一般。我朝天子只要商路暢通,烏孫中立,其餘並無所求。若右大將
能保送本使人見烏孫王,幸甚!幸甚!」
朗屈莫略略沉默,說:「我非烏孫王,不好與你私自授受承諾,保你入赤谷城。況
且我也老了,管不了赤谷城中那幫黃口小兒了。此事,恐難照辦。但日後漢國有使節前
來,我可以為東道主。」
蕭任碰了個釘子,不知如何是好。回頭望著馮嫽。
答赤靡說:「爹爹!當年細君公主對草原上的貴人都十分慷慨大度。我們看在細君
公主的面上,也該送蕭公子入赤谷城。」
朗屈莫說:「我已經決定了。不要多說!」
答赤靡也不敢說話,就招呼蕭任飲酒作樂。馮嫽也低頭不言。蕭任只有和著歌舞,
飲酒吃肉,心中暗自盤算。到了晚間,各自散去。蕭任回到帳中,辛慶忌就來問:「校
尉!聽說朗屈莫不肯引我等入赤谷城?」
蕭任點頭,說:「他甚是堅決。我怕把話說死了。再等機會看吧!」辛慶忌跺腳嘆
息。蕭任勸慰一番,辛慶忌自去休息。
等到第二日一早,蕭任先將部屬巡視一番,就要去找馮嫽,詢問話事。就聽帳外面
報說:「馮姑娘到!」
蕭任聽是馮嫽,趕忙出迎。就看馮嫽進來,看著蕭任,說:「蕭郎這番來回,可是
吃了許多苦頭?」
蕭任點頭說:「賴老天庇佑,還能苟延殘喘,再回來見你。」
馮嫽就問起這一路經過。聽說路伉不明不白死去,馮嫽也是嘆息:「為何好人都沒
有好收場?」又聽鄧巖等人要尋蕭任報仇,馮嫽恨恨說:「鄧秀山腦袋固執不通,又氣
量狹隘,怎麼也說不通的。我們遠兒怎麼會做這般傷天害理之事呢?」
蕭任聽馮嫽相信自己清白,心中歡喜。又說:「我蒙受不白之冤,心中世不怨恨秀
山師兄。這事情實在離奇,尋常人必定以為我就是凶人。只是若不能找出真正的凶人,
我如何能閉目待死?」
蕭任又說起太子與巫蠱之禍。馮嫽不斷嘆息,後來又說:「如今太子冤屈平反,蕭
郎有大功焉,以後仕途不可限量。」
蕭任說:「我重出西域,只求能穩定局面,斷絕諸國與匈奴親好。以後前途,不暇
細想。」
馮嫽因問說:「如今烏孫在左夫人控制下,如同右賢王的養子一般。蕭郎可有何策
恢復舊業?」
蕭任說:「「言忠信,性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我打算以仁德取信於西域之人,
再用金珠錦繡以示恩。如此恩信並重,可不費兵卒,斷匈奴右臂,平通漢道。」略住沉
吟,又問:「朗屈莫、答赤靡父子在烏孫勢力如何?」
馮嫽說:「朗屈莫昔日在昆莫下為左右手,雖然年老,還得烏孫全國敬重。這些年
在天山下,牲口繁衍,遠近牧人都來歸附。在烏孫全境,除了岑瞰、奧勝靡外,就這一
支最大了。」
蕭任問:「以妳看,朗屈莫有多少牲口、人馬?」
馮嫽說:「牛、馬、羊、駱駝有十萬頭。帶甲控弦之士約兩萬。」
蕭任問:「可是昨晚朗屈莫拒絕為朝廷引見使者。阿嫽看還能轉圜麼?」
馮嫽說:「朗屈莫個性崛強。他若是說了不,恐怕就難回頭。」蕭任聽這話,只有
低頭沈思口馮嫽又說:「這事情,還得繞著來!朗屈莫固然掘強,但常常懷念昆莫,對
今日烏孫淪為匈奴附庸耿耿於心,憤怒形於顏色。答赤靡又感激細君的恩德。況且近年
右賢王不斷拉攏奧勝靡。奧勝靡志得意滿,常有吞併朗屈莫部,取代岑陬之意,遲早為
心腹大疾。若蕭郎能夠趁隙取�堙A聯合朗屈莫剪除奧勝靡,則烏孫可以復安,漢道可以
延綿直過蔥嶺。」
蕭任說:「我看奧勝靡在烏孫勢力深入人心,未易翦除也。漢朝若能以朗屈莫之力
,在岑陬、奧勝靡之間持衡,則烏孫非中國之憂也。」
馮嫽說:「你且莫要憂心!待我想想看!」
蕭任看看馮嫽,見她穿著都是舊時的衣�堙C於是說:「皇帝知你在西域勞苦,也賞
有服飾。」說完,就喚進卒子,吩咐將賞賜之物抬到馮嫽住處。馮嫽大喜,就與那卒子
同回住處。蕭任看馮嫽歡喜,心中也忍不住高興。
半個時辰後,就有胡兒來喚取蕭任等人同赴宴會。蕭任率領辛慶忌與部屬,到了朗
屈莫帳外,正巧又撞見馮嫽。看馮嫽新換了上賜的衣裝,紫燕步搖翩翩,蘭桂菱紋錦繡
飄香,映照著臼齒紅唇,十分的好模樣。
蕭任看著,也是點頭微笑。
馮嫽摸著額前滿月方勝,問蕭任:「你看這飾物配這衣裳,可好麼?」蕭任點頭稱
讚。忽然聽馬蹄聲響起。聽馮嫽說:「答赤靡回來了!」然後就提著裙擺向前走去。蕭
任看馮嫽步履輕盈,姿態阿娜,只有癡癡的看著。就看答赤靡縱馬奔來,在十丈外的大
樹下停步,哈哈笑說:「阿嫽!我聽說你有新衣裳,就等不及回來看。」說完翻身下馬
。
馮嫽婷婷裊裊走到大樹邊,蹲了個身子,問說:「你看這衣裳可好看?」
答赤靡大笑:「好看!就好像那錦繡上織出來的仙女一般。真好看!」
馮嫽笑得兩頰暈紅。蕭任看了,皺著眉頭,暗自不悅。又看馮嫽湊近答赤靡耳邊,
輕聲說話。答赤靡俯身去聽,直直點頭。馮嫽淺笑低語,自有無限媚態。蕭任呆呆的看
著,忽然了悟:「我這兩年不在阿嫽身邊,而阿嫽絕域孤身,得答赤靡照看,我還有什
麼好怨恨呢?只怪當初細君一句話,惹來這些煩惱。」但到底意興闌珊,不由得想:「
阿齊這會兒在哪裡?可過得好麼?」還在胡思亂想,覺得衣襟被扯動,蕭任回頭看,是
辛慶忌。又聽前面有人說:「蕭公子!蕭公子!」又轉過頭來,看原來答赤靡、馮嫽已
經走到身前。
答赤靡說:「蕭公子且入帳內,烤羊切肉吃酒。」
蕭任就率眾人與答赤靡進入帳中。看朗屈莫早在帳中,秀曼兒也穿著中國深衣,頭
戴鑲爛銀牡丹玉簪髮飾,在朗屈莫身邊撒嬌。秀曼兒看馮嫽來到,就環珮叮噹的跑來叫
說:「姊姊幫我裝扮的好漂亮呀!每個人都稱讚。」笑得如風中花王一般。
馮嫽說:「妹妹喜歡,我們明天再來我帳中。妹妹生得標緻,要怎麼打扮,就怎麼
漂亮。」秀曼兒聽了,更是高興的四處招搖,好像蝴蝶一般。蕭任看秀曼兒金髮碧眼,
雖然生做明亮豔麗,又穿著中國婦女深衣,卻是一刻不停的東蹦西跳,怎麼看都是味道
不同。蕭任忍不住心頭暗笑。
蕭任看馮嫽與秀曼兒胡鬧,就趕忙向朗屈莫行禮。朗屈莫就要眾人席地坐下。答赤
靡、蕭任、辛慶忌與其他部屬都在左邊坐下。女口都在右邊坐下。只有秀曼兒一會兒扯
著馮嫽嘰嘰咕咕,講個不停;一會兒又暱在朗屈莫身邊撒嬌,把朗屈莫逗得哈哈笑。然
後僕人抬進烤羊、葡萄酒、果子等食物。西域風俗好客,若是客人不能盡興,主人就失
了體面。眾人又依賓主敬酒。然後歌曲舞樂,絲弦鈴鼓,吹管齊發。
蕭任飲到半酣,將煩惱都拋在腦後。馮嫽又來敬酒,湊近來低聲說:「子遠看秀曼
兒,可是遠近馳名的美人。朗屈莫把她捧在手心上,好比天山的雪一般,捧緊了還怕
捏壞了。子遠是朝廷大官,又是當世大英雄,與秀曼兒真是天生一對,地道一雙。要是
能配成對兒,以後就有好多便利。」蕭任方飲了幾杯酒,略有醉意,聽這話兒也不在意
。
忽然聽一個胡兒說道:「今日高會,不可不有歌曲助興。我要唱一首歌兒,獻給草
原上美麗的馬兒、美麗的魚兒、美麗的白雪、美麗的馬兒。」
朗屈莫笑著點了頭,那四周的賓客都停了聲響。那胡兒就拿了一把琵琶,站到場中
間。蕭任看那胡兒生得八尺身量,濃眉深目,白面短髮,大約三十歲上下,也是一表堂
堂。就聽那胡兒唱道:「沒有馬兒不愛跑,沒有魚兒不愛水。
沒有蜂兒不採蜜,沒有馬兒不愛飛。
我騎馬奔過了積雪的草地,就為要看我的好妹妹。
沒有男兒不愛好姑娘,沒有哥哥不愛好妹妹。」
這歌兒當年蕭任也在赤谷城外聽者須奇唱過。可是這胡兒唱得異常柔美,更是旋畸
盪盪風情。那胡兒一邊唱著,就一邊緩緩走到了秀曼兒身前。一曲唱罷,看許多婦女都
還陶醉在其中。朗屈莫、答赤靡都鼓掌叫好:「哈隆奇唱得好!」蕭任也跟著擊節讚賞
。
馮嫽又低聲說:「這人叫哈隆奇,自稱是車師國王子。子遠要記得他!」蕭任聽馮
嫽這話,不由得多看了哈隆奇兩眼。
又聽哈隆奇說:「哈!再美麗的馬兒,也要馴服在美麗的姑娘身前。最美麗的魚兒
,也要為美麗的姑娘跳躍。最潔白的天山雪,也要在美麗的秀曼兒之前失色。哈隆奇願
像那美麗的小鳥,只為美麗的秀曼兒歌唱。」
那四周的賓客聽這話說得好聽,都鼓掌叫好。秀曼兒紅著臉兒,笑得十分開心。哈
隆奇又彈著琵琶,叮叮咚咚的唱著:「只要你微微一笑,我願化作雄壯馬兒,永遠馴服
在你身邊。
只要你淺淺一笑,我願如那美麗魚兒,時時刻刻把浪兒翻。
只要你醉人一笑,我願化作天山白雪,照耀美麗的好容顏。
只要你溫柔一笑,我願如那五彩馬兒,婉轉歌兒直上雲天。」
一曲唱罷,朗屈莫與眾賓客又都鼓譟叫好。秀曼兒更是笑得如風中盛開的花兒。然
後,哈隆奇又唱了幾首歌兒,無不抑揚婉轉,盡音節之妙。
然後,馮嫽又過來問:「子遠!你可會舞劍、舞刀?」
蕭任答說:「也曾學過大環刀、四維劍法。」
馮嫽說:「子遠可以舞劍,博取朗屈莫敬重。」
辛慶忌在一旁說:「校尉是天朗使節,下場舞劍娛樂,恐怕失了身份。下官可以代
勞!」
馮嫽說:「不!西域人士重尚氣力,仰慕英雄。子遠不要避諱。」說著,就起立朗
聲說:「朗屈莫!蕭使君曾經拜名師受藝,習得厲害劍法。朗屈莫何不講蕭使君演練一
番,以為今日高會助興。」
朗屈莫點頭,說:「我也曾聽說過使君的事蹟。使君若是不吝惜,可否讓老兒開個
眼界。」
蕭任看騎虎難下,而朗屈莫又說得客氣,於是就起身說:「些許末技,不值得眾位
一晒。還請朗屈莫指教不善。」
朗屈莫笑說:「你們漢人,就是客氣。」
蕭任取了長劍,就立在帳中,靜心屏息,將浩然真氣運起周天,擺出了四維劍法第
一式:「揖讓進退」。
蕭任知道要鎮服眾人,贏取朗屈莫好感,必定要使出非常手段。於是將浩然真氣,
運在劍鋒。看「克己復禮」、「逝者如斯」、「乘俘浮海」、「眾星北斗」、「文王
一怒」、……,一招招施展開來。初時眾人都還叫好,待到浩然真氣盛起,隨著劍鋒流
轉,「滋滋」作響,眾人都是目瞪口呆,幾曾見過這種手段?等到「登堂入室」、「瞻
前顧後」兩招完畢,蕭任將劍兒上下翻起,以「萬仞宮牆」將「四維劍法」二十四式收
結,即如山嶽般的渾然峙立。席上眾人一時都還靜默,卻聽朗屈莫鼓掌,稱讚:「果然
是名家劍法!當年力戰祁連門刺客的勇士,果然名不虛傳。」那席上的賓客或有看不懂
的,卻都跟著叫好。
秀曼兒也傾身過來,說:「蕭哥哥!你這柄劍兒好可怕呀!」
馮嫽笑著說:「你蕭哥哥得名師傳授,有上乘內功修為,不可測度。明天,我叫你
蕭哥哥好好練給妳看!」
秀曼兒鼓掌說:「最好!最好!」就跑過來,把玩蕭任的四維劍。也不避諱,就拉
著蕭任的袖兒,退回場邊坐下。倒是蕭任向來拘謹,紅著臉兒,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眾人鬧聲漸止,卻又聽人說:「我以前在極北的海邊,也曾遇到一個金髮金眼
的老人,有不可測度的武功。」蕭任抬頭望去,又是哈隆奇,聽他說:「後來那金髮老
人看我誠意足夠,骨骼又好,就傳授我上乘武功。我今日也來演練幾式,娛樂朗屈莫。
」
朗屈莫笑著說:「你有什麼把戲,就使出來。不要又說故事了。」
就看哈隆奇站起來,叫著一個隨從,說:「你尋幾根木頭,要越粗越好!」然後走
到場中,把手兒背在身後,說:「最上乘的武功,要能無聲無息,無臭無味,殺人於無
形之中。收發在動念之際,收時渾渾沌沌,癸時如有不及。這與那憑力氣大,膽兒壯,
猶如天壤之別。」說著間,看那名隨從已經尋了根胳膊粗細的木棍。哈隆奇就說:「你
抓著那木棍,遠遠站著。」那隨從就雙手抓著木棍,挺在胸前,兩眼盯著哈隆奇看。
蕭任看這場面,不由得想起祁連門乾真子的太乙無形劍,心中奇道:「難道這西域
中也有人會使這太乙無形劍麼?這隨從把木棍挺在胸前,難道不怕叫劍氣傷著?」
看哈隆奇閉目調氣,一會兒將兩手併在胸前。這時席前眾人要看哈隆奇演練上層密
功,都彷彿停了呼吸,只怕漏看了那金髮老人傳授的神奇功夫。忽然聽「喝!」眾人都
嚇了一跳,看哈隆奇跺腳大叫,將手兒圈轉,又併回胸前調氣,口中唸唸有詞。
蕭任暗道:「這胡兒調氣數個周天,才能發功,和太乙無形劍的收發由心不能同日
而語。可是這胡兒年紀輕輕,若是能夠練到乾真子一半的功力,也就是難能可貴了。」
正思索間,忽然聽爆喝一聲,看哈隆奇駢指點出。聽那隨從應和一聲,那木棍立刻
斷成兩截。那席上眾賓客都爆起轟雷般的喝采聲。蕭任暗自心驚:「這胡兒年紀輕輕,
內功卻有如此境界!」蕭任看那隨從左右手各握了半截木棍,折斷處坑坑巴巴。雖然不
能如太乙無形劍般犀利,但能在無聲無息中,凝聚內力衝斷木棍,卻還不傷及那隨從,
當今武林中恐怕也是找不出幾個人了。
又聽秀曼兒說:「哈隆奇!再演練一次!」哈隆奇只有微笑點頭。又與那隨從演練
了一番。眾人又是喝采。蕭任看哈隆奇真氣無聲射出,擊斷木棍,心中也是自嘆不如,
暗自思索那所謂的「無聲無息,無臭無味」
的內功最高境界。
眾人又叫嚷:「再演練一次!」
哈隆奇微笑著,下巴抬起說:「我師父曾經誡我不可將此武功拿出來招搖。這武功
玄而又玄,只能用來發揚俠義正道,誅殺天地間第一等奸人。平常卻不可以輕易示人。
」說著,緩緩走到場邊坐下。那席間眾賓客都好生失望。
秀曼兒又嘟著嘴兒,說:「哈隆奇!你說只要我笑一笑,你就為我做馬、做魚、做
鳥。我要你再演練一次!」
哈隆奇笑說:「美麗的秀曼兒!只要你笑一笑,明天我就演練給妳一人看。」
秀曼兒得意的笑著,眼見輕輕的揪著哈隆奇。哈隆奇也深深的望著秀曼兒。然後
眾人紛紛談論哈隆奇神奇的武功。哈隆奇都微笑不答,只是不斷的向朗屈莫敬酒。
馮嫽又湊過來,悄悄說:「子遠看這胡兒如何?」
蕭任說:「哈隆奇武功確有神妙之處。」
馮嫽說:「子遠不是會蛤蟆功麼?還有浩然指力!你也上去演練一番!」
蕭任說:「他方才無聲無息,擊斷木棍,我也無法做到。」想一想,又說:「這也
不好就與他比較,反倒低了朝廷使節身份。」馮嫽聽了,悶著頭不說話。當晚眾人又飲
酒盡醉。
第二日一早,蕭任起來又巡視了部屬,聽外面報說:「馮姑娘來見!」蕭任趕忙出
迎。馮嫽進來,說:「子遠!去赤谷城之事,我已經有了安排!答赤靡會率領一千騎兵
,護送我等,可以壯觀聲勢。」
蕭任喜道:「阿嫽怎的有法子,可以說動朗屈莫?」
馮撩說:「朗屈莫沒有答應。我私自與答赤靡說話,答赤靡才要去的!」
蕭任詫異說:「他二人是父子,似這般,卻不違背了孝順父母之義?」
馮嫽說:「這兒西域胡人,哪裡還講倫常孝道!朗屈莫早將牛羊分給了答赤靡。答
赤靡要去,朗屈莫也不能攔阻。」
蕭任還是覺得不妥,說:「這萬萬不可!我等盧逢帶人馬會齊,就當率領五百壯士
,自去赤谷城。」
馮嫽跺腳,說:「你這笨蛋!這沿路上,右賢王、奧勝靡都虎視沈沈。你要是不我
些幫手,你當真以為赤谷城會看重你麼?」不待蕭任回答,又說:「我已經與答赤靡講
好了!這事就這般安排。可是子遠也不要閒著,今兒有樁好事,要你去辦。」
蕭任說:「還能有什麼好事麼?」
馮嫽笑說:「這事公私兩利,就要便宜佈這猴兒。你看朗屈莫最疼愛的就是秀曼兒
。秀曼兒又是遠近馳名的美人兒。現在朗屈莫雖然還不肯親附朝廷,但只要能抓住了秀
曼兒,朗屈莫遲早也要聽著朝廷詔書辦事。」
說著,斜眼看著蕭任,說:「這事兒,就只有交給我們的大英雄蕭子遠來辦了。」
蕭任還不能會意,只說:「這恐怕十分不妥,軍國大事,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兒怎能
瞭解?」
馮嫽笑說:「你這呆頭鵝!天大的美人兒送到你面前,你也看成是木頭雕刻的。你
呀!你這呆驢!老實告訴你!就是要你多陪陪秀曼兒,把你以前那些英雄事蹟都加汁添
味的說給那小姑娘聽。你哄著那小姑娘開心,那小姑娘崇拜英雄,改明兒就成了妳的如
花美眷。朗屈莫疼惜秀曼兒,到時還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以後不但朝廷辦事方便,更叫你這呆驢逍遙快活,卻不要忘了我這媒人。」
蕭任聽了,給結巴巴,說:「阿嫽!阿嫽!難道要將我去和番?自來有和番公主,
哪有和番將軍?」
馮嫽掩著嘴兒笑,說:「偏你是個呆頭鵝!」回頭,對帳外叫說:「子真!」
看辛慶忌走入帳內,報說:「校尉!馮姑娘!有何差遣?」
馮撩說:「我與校尉,有些緊要事情去辦。這兒你先看著。」又催促蕭任往外走,
還低聲捉狹:「快隨我來!本姑娘教你辦正事去!」蕭任拿不定馮嫽心意,禁不起催促
,就跟著馮嫽出來了。到了帳外,馮嫽就要蕭任取馬來。兩人、兩匹馬兒,往山邊跑了
一陣。然後,馮嫽指著前面的一叢樹林,說:「你看那林中,有一方湖水,湖水旁一個
峭壁。那美人兒就在戲水!你快去陪她玩耍!」說著,又板起臉孔,道:「記住!
蕭子遠!這可是關係朝廷西域經營大計,你且盡心盡力,好生侍候著。要是有個差
池,就請今上降詔書,把你砍頭。」說完,推著蕭任往前行去。
蕭任一生四處奔波,又受儒門教養,以前和英齊在一處,也是不敢嘻笑輕浮。如今
被馮嫽推著,蕭任著實為難,左顧右盼,踟躕不前。
馮嫽眨著眼睛,佯怒說:「蕭子遠!你要是不哄那姑娘開心,壞了朝廷經營大計
,就把你抓來打屁股。」
蕭任沒奈何,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行去。穿過了小小樹林,聽見少女歌聲。看一片
水波澄藍,蕭任按巒緩行,果然看一個少女在湖邊撩著水兒,東一句四一句的哼著不成
腔的曲調。蕭任看著秀曼兒坐在石頭上,將長長金髮浸在水中,用手兒扭著金絲出水。
看他金眼桃腮,肌膚賽雪,露著雙臂。蕭任本是禮教中人,怎好看這女子露出肌膚,覺
得十分羞愧。
忽然秀曼兒抬頭,叫說:「蕭哥哥!」
蕭任聽他叫喚,就抬頭應了聲:「秀曼兒姑娘!原來妳也在這兒!」
秀曼兒笑著說:「蕭哥哥怎的裝糊塗了?方才馮姑娘跑來和我說你的故事。我吵著
還要聽,她就說去尋你來講故事。怎的卻不知我在這兒?」蕭任聽謊話就被揭穿,一時
面紅耳赤。秀曼兒又招手,說:「你來!」
蕭任覺得心兒砰砰跳,輕輕策著馬兒,行到了秀曼兒身前。秀曼兒又指著身旁,說
:「你來坐在這兒!」蕭任更是羞赧,想著怎可坐在這姑娘身邊,要是壞了她名節,該
當如何是好?
秀曼兒看蕭任不動,又催促說:「快坐呀!」看蕭任還是不動。秀曼兒就嘟著嘴兒
,說:「難道你是生我的氣麼?難道妳是嫌我醜麼?」
蕭任趕忙說:「怎敢生氣呢?姑娘的美色,草原上都爭著傳說。怎麼說醜呢?」
秀曼兒就抱膝,埋著頭,嚶嚶哭泣:「你騙我!你和每個人都一樣,怕我爹爹,就
來騙我!其實你嫌我醜!」
蕭任手足無措,趕忙下馬,蹲在秀曼兒身前說:「姑娘莫要懷疑!蕭任不會說謊的
。」
誰知秀曼兒就抬起頭來,大笑:「哈哈!大英雄也教我騙了!」看紅撲撲的臉上,
朱唇含貝,哪有半點哭泣的模樣。蕭任哭笑不得。秀曼兒就扯著蕭任的手兒,說:「蕭
哥哥!你就坐在這兒!」
蕭任沒奈何,只有挑著石頭另一端坐下。秀曼兒看蕭任坐得遠,軌自個兒挪到蕭任
身邊。蕭任雖然心中緊張,可是看秀曼兒渾沒有心機一般,也就不好起身。秀曼兒就仰
著臉兒,說:「蕭哥哥以前和奧勝靡打仗,聽說打了個平手。奧勝靡是草原第一勇士,
蕭哥哥是漢國第一勇士。」
蕭任吶吶說:「奧勝靡刀法神奇,我行險用奇,僥倖不死。其實我的馬上功夫,是
及不上奧勝靡的。」
蕭任原來是不善吹噓說謊。秀曼兒聽了,就有些無趣。蕭任看沒有話說,就哄著:
「其實在戰場上,一人之勇是不算什麼的。像烏孫先王昆莫,還有你爹爹朗屈莫,都善
於治兵。千里之外,可以料敵變化,順應天時地利,掌握致勝先機。臨陣能鼓舞士卒,
化眾力如手足一心。故能陷陣破敵,斬將搴旗,戰勝攻取,所向無敵。這才是大將!」
秀曼兒還是沒趣,說:「那些小兵小卒,好多擠在一處,又臭又髒,怎比得上奧勝
靡武藝高超,神采壯麗!」嘟著嘴兒,又說:「馮姊姊說妳以前搭過大船,到了海上尋
神仙,有好大的珍珠、珊瑚。都是真的麼?」
蕭任說:「這怎能有假?那年我奉天子詔書,出海尋仙,……」說著就把那陳年往
事都講了出來。秀曼兒一生都在草原士度過,何曾見過汪洋大海與如翠玉般的孤島?又
聽說海中有珍珠、珊瑚,山中還有五彩大鳥、仙洞,按不住興奮,扯著蕭任臂膀東問西
問。蕭任初時還覺得尷尬。後來看秀曼兒天真爛漫,也就漸漸習慣了。
秀曼兒又吵著:「蕭哥哥以後帶我去海上坐船,好麼?」
蕭任哄著秀曼兒:「要是以後回到山東,我就帶你去大海上,找尋孤島。」又講著
和箕里克、英齊在荒原中的萬里纏鬥。聽得秀曼兒目瞪口呆。然後秀曼兒悵然,問:「
那英姑娘可漂亮麼?蕭哥哥喜歡她麼?」
蕭任受孔門禮法拘束,雖然心中喜歡英齊,可是幾曾說出口過?更哪裡有對外人表
白?聽秀曼兒問話,蕭任一時愣著。秀曼兒也不在意,又恢復笑意,問:「那後來,你
就到赤谷城了麼?」蕭任就又把後來的事情一路講著。忽然覺得臉上微癢,好像是蟲
兒飛過。低眼看去,幾絲金線在眼前飄拂纏繞。蕭任心頭一跳,輕輕把秀曼兒的揚起的
金髮絲撥開。略定了心神,又繼續講著。秀曼兒專心的聽著,不住問東問西,都是問些
中國新奇事物。講到了巫蠱之亂,秀曼兒卻掩著耳朵,叫道:「不要講了!太慘了!我
不要聽!」蕭任停住說話,才發覺自己講到太子受的委屈,一時忘神,禁不住姿態語氣
都激昂起來。又看秀曼兒無趣的模樣,蕭任心中揣摩:「該當說什麼好呢?」
還沒有揣摩出個端倪,又聽秀曼兒說:「蕭哥哥!我兩來騎馬,好麼?」蕭任答應
。秀曼兒就跨上了自己的五花馬兒,又催促蕭任上馬。然後秀曼兒就策起馬兒,往林外
奔去。蕭任趕忙追隨。那五花馬兒腳力甚健。蕭任用力追趕,漸漸超前。就聽秀曼兒說
:「蕭哥哥!你怎的跑得比我快?我這五花馬兒可是沒有輸過呢!」蕭任怕這姑娘嘔氣
,只有放慢馬蹄,在後追隨。秀曼兒叉明說:「蕭哥哥快來呀!怎的跑不快呢?」
蕭任心中苦笑,想著:「這丫頭難伺候。」
忽然聽遠旁山邊,有人大叫:「秀曼兒!秀曼兒!」
「秀曼兒!我找你好苦呀!」
蕭任望去,卻是山邊兩個烏孫騎士,穿著綢緞繡袍,大約都是烏孫貴人。那兩個烏
孫貴人騎著馬兒,放開四蹄,下坡來追趕秀曼兒。
就聽秀曼兒咕嚷:「兩個討厭鬼!蕭哥哥!你把他們引開,我先跑了。」說完,雙
腿用力猛夾,將五花馬兒向前竄出,轉眼消失在山邊樹林內。蕭任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只有放慢馬蹄。聽「達達!達達!」那兩個烏孫貴人趕到了蕭任身邊,就回頭望著蕭任
,說:「喂!秦人!」秦朝時,中國強大。因此百年來,胡人都還屢屢稱中國人為秦人
。那兩個貴人又叫說:「秀曼兒是烏孫一朵花,你不要打歪主意。」其中一個貴人,還
抽出腰間佩刀恫嚇。蕭任自然不將這些把式看在眼底,就由得那兩個貴人超前趕路,又
想著,不能要秀曼兒受了欺侮,於是加緊馬蹄,往前追尋。
可是那兩個烏孫貴人都熟悉路徑,在樹林山百間東彎西轉,片刻就把蕭任甩掉了。
蕭任既找不到秀曼兒,又看不見那兩個烏孫貴人,心中有些著急。又尋了片刻,就聽前
面山坳中,有女子叫喊:「你們兩個討厭鬼!
快打呀!」
蕭任趕忙縱馬,奔過了山腳,就看秀曼兒坐在石頭上,手上抓了一把野花,腳兒晃
蕩晃蕩。又看那兩個烏孫貴人都拿著刀兒,怒目相視。秀曼兒又明說:「快打呀!打贏
的那個,就可以為我採花。打輸的那個,就是小狗,我再也不要看小狗了。」
那兩個烏孫貴人嘶吼同聲,縱跳而起,把刀兒都往對方砸去。「鏗鏗鏮鏮!」轉眼
間,打了十餘招,還不分勝敗。蕭任看這兩個烏孫貴人鬥得你死我活,心中奇道:「難
道有深仇大恨麼?」
忽然聽秀曼兒明說:「蕭哥哥!你快來看,這兩隻狗兒咬來咬去,臭死了。」蕭任
聽秀曼兒叫喚,就下鞍牽馬,緩緩行到了秀曼兒身邊。那兩個貴人還在廝殺,又聽秀曼
兒說:「你們兩隻狗兒,咬了半天,也分不出輸贏。我告訴你們,本姑娘只喜歡天下大
英雄。就像我旁邊的漢國校尉,就是大大的英雄,一個指頭就把你們兩個壓扁了。」蕭
任聽秀曼兒把自己扯進去,微微不悅,卻沒有表示。又聽秀曼兒說:「你們兩個咬夠了
,贏的那一個再來和蕭哥哥比試。要贏了蕭哥哥,才可以為我採花。」蕭任聽秀曼兒要
自己去打架,心中覺得不妥,就想要藉故離去。但聽爆喝一聲,那兩個烏孫貴人各自跳
開。七嘴八舌的說:「秀曼兒!妳怎忍心?我為了妳,每天不想吃飯,不想喝水,連睡
覺都睡不著。秀曼兒?你好狠心!」
「最美麗的秀曼兒!求妳可憐我!我以後帶妳到漢國去玩耍,帶妳坐船看海洋。還
給妳最好的衣服穿。」
秀曼兒歪著嘴巴說:「我才不希罕呢!我只喜歡大英雄!大英雄蕭哥哥以後就可以
帶我去漢國旅遊,看山看水。」又瞪著眼睛,說:「你們兩個要是武藝不行,就趕緊
夾著尾巴跑了。」
那兩個烏孫貴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就挺著刀兒,往蕭任走來,說:「喂!我
今日向你挑戰。以後你若輸了,就不許再看秀曼兒一眼。」蕭任看那烏孫貴人衝著自己
來,倒是沒了主意。那烏孫貴人行到了蕭任身前一丈,又說:「你快拔刀!我們兩拚個
死活。」原來在西域中,要是拿刀殺了手中沒刀的對手,也是要受人恥笑的。
就聽秀曼兒鼓掌,明說:「好也!好也!蕭哥哥快把他打跑!用你的浩然指力!」
蕭任皺著眉頭,想:「我習武乃是保國衛民,除暴安良,怎能用來與人爭風吃醋?
」打定了主意,只是抱胸而立,不言不語。
那烏孫貴人又逼近來,明說:「你快拔刀!我可以饒你不死!」
蕭任說:「我這刀兒乃是用來殺匈奴人的,不是用來殺烏孫朋友的。」
那烏孫貴人又說:「那好!我也把刀兒去了,我們兩比值拳腳。」
蕭任還是搖頭,說:「我受恩師訓誨,這雙拳頭只打惡人。足下未有惡行,我也不
能動拳頭的。」
那烏孫貴人氣得跳腳,亂罵:「母羊兒!臭母狗兒!你快打呀!」可是蕭任還是氣
定神閒,抱胸而立,不動如山。那烏孫貴人指天罵地:「你這沒卵蛋的狗兒!你打呀!
快打呀!我求你打架!」只差沒有跪下來懇求蕭任打架了。
秀曼兒也生氣說:「蕭哥哥!你怎的不為我打架呢?難道你嫌我醜麼?」
那旁邊一個烏孫貴人也來說:「這漢國校尉大概是吹牛皮的。還是我們兩個有高貴
血統的昆莫子孫打一架,決個勝負。贏的人就可以為美麗的秀曼兒採花。」
秀曼兒哪裡肯放,扯著蕭任,說:「蕭哥哥!你快打呀!你武功這麼厲害,快打呀
!」沒奈何,蕭任還是紋風不動。
正鬧得不可開交,突然聽樹林外一聲雷吼:「那個偷牛賊,膽敢糾纏美麗的秀曼兒
?」眾人回頭望去,見林邊一個黑塔也似的大漢,踏步走來。那兩個烏孫貴人也叫喊:
「喂!你這牧人!好生無禮!可知我兩乃是尊貴血統,傳自昆莫。」
那黑塔大漢走到了三丈外,叫說:「美麗的秀曼兒!我要替妳採花。讓我把這三個
膿包都打跑了,就來替妳採花。」露著缺門牙縫兒,呵呵的笑著。
秀曼兒嫌惡的說:「你這麼醜!誰要你來採花?」
那黑塔大漢說:「我醜歸醜,可卻實用、耐用。來來!我把這三個膿包都打跑了。
」說著,就擺著架勢,,惡狠狠的看著那兩個烏孫貴人。
那兩個烏孫貴人都想:「先打了這癡漢,顯個威風再說。」就爭先恐後,說:「我
來打這呆牛!」其中一個手腳靈便,就先跳到那黑塔大漢面前,一拳一腳,兩路齊發。
「唉喲喲!」看那黑塔大漢抓著那烏孫貴人一手一腳,倒提了起來,放手一扔,用到了
三丈之外。那烏孫貴人爬了起來,又跳上去,飛起一腳,直端那大漢胸口。誰知那大漢
不痛不癢,一把扣住那貴人腳踝,往後方甩出。聽那貴人慘叫一聲,躺在地上掙扎不起
來。
另一個烏孫貴人看了,咬牙切齒,罵說:「呆牛!你爺爺叫你見識昆莫的真手段。
」跳起來,駢指刺向那大漢兩眼。那大漢略退兩步。那貴人哪裡肯捨,左虛右實,一把
抓住了那大漢腰間,就要甩倒。誰知那大漢沉重,一時卻動他不得。那大漢哈哈大笑,
一手將那烏孫貴人提起,往地上倒墳。那烏孫貴人也慘叫一聲,趴在地上不能動彈。那
黑塔大漢就明說:「你們兩隻爛狗兒,還不快滾。」那兩個烏孫貴人也不分東西南北,
跳了起來,撞做一堆,狼狽逃出林外。然後,那黑塔大漢就向秀曼兒說:「美麗的秀曼
兒!你看我才是天下第一大英雄。我來替你採花。」
秀曼兒生氣,叉腰說:「誰要你來採花!你這醜八怪!蕭哥哥快把他打走!」
蕭任心想,這漢子也沒有無禮,只是要替秀曼兒採花,於是說:「大個兒!你要採
花可以,卻不能對秀曼兒無禮!」
秀曼兒大怒:「蕭哥哥!你怎的不聽我話!你快打他!你打贏了他,就是英雄。我
只喜歡天下大英雄。」
蕭任左右為難,只想找個藉口,回到營帳。忽然聽林邊有人說:「誰敢對秀曼兒姑
娘無禮?」蕭任看去,卻是昨晚演練無聲無息、無臭無味內功的哈隆奇,背著琵琶,身
穿繡袍,隨著微風飄擺,神采奕奕。
秀曼兒大喜,說:「哈隆奇!你快來施展密功,把這個醜八怪打跑了。」
哈隆奇說:「秀曼兒姑娘有令,我怎敢不從?」說著,緩緩走近。
那大漢就說:「喂!你可知道我的武功高超,人稱天山大黑熊,有萬斤之力。」說
罷眼露凶光,張牙舞爪,口中「咕嚕嚕」的吼著。
哈隆奇說:「我警告你!你雖然武功高超,在這天山南北都沒有敵手,可是你今天
倒楣,遇到了我,就要吃大虧。我勸你趕快夾著尾巴逃走,以免皮肉受苦。」
那大漢說:「你有什麼了不起,快快說來!」
哈隆奇笑道:「我師父乃是北極老人,傳授玄玄無極妙法,無聲無息,無臭無味,
乃宇宙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限的自然道理。你要是知道死活,就趕緊逃走。休待我
發動神功,軌把你打得皮破血流。」蕭任聽他言語,講著玄玄無極,大約也是道家心法
,與以前所見的祁連門乾真子暗暗相和。
那黑塔大漢大怒,說:「光是說嘴,有什麼用。且看拳下真功夫!」說罷,掄起醋
缽般大小的拳頭,就往哈隆奇砸去。聽哈隆奇怒喝一聲,手兒一指。那大漢哀叫一聲,
滾翻在地。蕭任看去,見那大漠塢著前額,指縫間鮮血滲出。蕭任大驚:「這支玄無極
妙法,無聲無息,卻刺破人腦袋。武林中當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那大漢在地
上翻滾哀叫,鮮血流滿臉上,秀曼兒也是驚慌失色。
哈隆奇哈哈笑說:「你這蠢牛!如何敢小看我的玄玄無極妙法!」走到了那大漢身
邊,跺腳怒吼一聲,駢指凌空點去。那大漢又是慘叫一聲,嘴歪眼斜,留著口涎,卻停
了翻滾,只在地上打擺子。
蕭任大驚訝,想著:「這卻又似打神鞭、綑仙索的竅門。這哈隆奇年紀輕輕,就摸
索著太乙無形劍、打神鞭、綑仙索三項絕技的法門,更練就了無聲無息、無臭無味的至
高境界,將來成就不可限量。」想到這兒,對哈隆奇充滿敬意。
就聽哈隆奇說:「蠢牛!你還敢對美麗的秀曼兒無禮麼?」
那黑塔大漢求饒:「以後再也不敢了!」
哈隆奇就說:「如此!還不趕緊離去!」又是凌空一指,無聲無息。那大漢跳了起
來,塢著流血的額頭,往林外跑去。
秀曼兒被那玄玄無極妙法震懾,臉色蒼白,還不能說話。哈隆奇深深一鞠躬,由袖
中抽出一把白花兒,說:「美麗的秀曼兒!我知道再美麗的花兒,也比不上妳的萬分之
一。可是只有美麗的花兒,才能更襯托妳如雲、如玉、如水的容顏。這些花,是我今早
運起玄玄無極神功,飛到了天山上,親手為妳採摘來的。希望妳會喜歡。」
蕭任聽他說運神功飛上天山,想起以前鍾離慶一夜間帶自己奔跑二百里路,不禁暗
自想著:「這哈隆奇功力高深莫測。不可小覷了!」
秀曼兒肥花兒捧在手中,眉開眼笑,顫抖感動說:「哈隆奇!你真是大英雄:我…
…,我…」竟然流下了少女眼淚。
哈隆奇就彈著琵琶,唱道:「只要你微微一笑,我願化作雄壯馬兒,永遠馴服在
你身邊。
只要你淺淺一笑,我願如那美麗魚兒,時時刻刻把浪兒翻。
只要你醉人一笑,我願化作天山白雪,照耀美麗的好容顏。
只要你溫柔一笑,我願如那五彩馬兒,婉轉歌兒直上雲天。」
那歌聲抑揚婉轉,款款柔情,就是蕭任聽了,也不禁讚嘆再三。
聽完了歌兒,秀曼兒就回頭,瞪著蕭任,說:「蕭哥哥!你看!你不肯救我,自然
有大英雄來救我!」
蕭任想著哈隆奇神功玄妙,也忍不住點頭。
哈隆奇看著蕭任,哈哈笑說:「漢國校尉!聽說你以前出生入死,闖蕩出好名聲。
真與我師父教誨的俠義仁愛道理一般。我學了玄玄無極妙法,武林中少有敵手。可是這
武功只拿來打惡人,拿來保護美麗的秀曼兒姑娘。以後要是看了違背俠義仁愛的惡人,
校尉與我都要盡心盡力,剷除惡人。」
蕭任聽他言語間都不離俠義正道,更加欽佩。就抱拳說:「足下神功玄秘莫測,又
扶顛持危,仗義行俠,真是天下之福。」
哈隆奇哈哈笑說:「好說!好說!原來是我輩當為之事!」又轉頭町著秀曼兒看。
秀曼兒蹶著嘴兒,說:「我們快快回去吧!方才那大漢流了好多血,真真可怕。」
哈隆奇就與秀曼兒騎馬在前,把蕭任丟在後頭。一路上,哈隆奇談琵琶唱歌,有說
有笑。看秀曼兒在前頭咯咯的笑著,蕭任心中忽然有些寂寞,緩緩跟在後頭。三人三匹
馬兒,不久又見滿山遍野牛羊,朗屈莫的氈幕遠遠在望。秀曼兒、哈隆奇也不搭理蕭任
,自顧自的騎馬往林邊笑謂去了。蕭任帖念營中事務,就回到帳中。就看辛慶忌報說:
「校尉!校丞已經到了五十里外,遣人來報了。」
蕭任大喜,連忙差遣辛慶忌帶領二十名騎士去接納。等到晚間,盧逢果然又率領了
另一半的本校人馬來到。蕭任將人馬會齊,清算並無損失。又聽答赤靡來報:「後日就
可以出發同去赤谷城。」
當晚各自歇息。校丞盧逢率領的士卒都連日勞累,且需運載兵器,分外辛苦。好不
容易可以放心休息,那些士卒都是飽吃大睡,以待後日再出發。
第二日一早,答赤靡、馮嫽都來看望。雙方約定明日啟程時刻,與諸般繁瑣事項。
蕭任問:「往赤谷城去,走哪條路可安穩?」
答赤靡說:「若是沿著天山北路行走,沿路都有水草、湖泊,可是鄰近匈奴、奧勝
靡。右賢王恐怕也猜我們會走這北路。若是過了河後,就往南行,沿著天山南路行走,
到了溫宿後,再往北切過天山,就可以望見赤谷城了。這條路雖然艱險,多經沙漠,但
可以躲避右賢王耳目。」
蕭任說:「既然如此,我們就往南走吧!」然後,答赤靡回去整理隊伍人馬。
馮嫽看答赤靡離去,就問:「子遠!你昨日與秀曼兒在一處,可有哄她開心?我看
秀曼兒昨晚一直笑個不停。」
蕭任說:「那姑娘十分的脾氣,我也只能盡心辦事。」說著把昨日事情說了。馮嫽
聽到兩人兩人在湖邊說故事,還說:「很好!你只要說些新奇故事,就可以消磨這丫頭
了。」可是蕭任又講半路殺出個哈隆奇。
馮嫽十分不耐,說:「你這傻子!這哈隆奇不安好心,就是要把秀曼兒搶走。你卻
任他招搖擺弄。送到門前的如花美眷,就要被搶走了。唉!你這傻瓜!」
蕭任說:「那哈隆奇武功確有神奇之處。我看他言語不俗,又自稱俠義正道,多半
正派人士。將來或許還有用得著的時候。我們在西域目前勢力單薄,怎好就與人爭風吃
醋,得罪朋友?」
馮嫽說:「你就是老實人!你怎知他安的什麼肚腸?」咬著嘴唇,略略沈吟,又說
:「這事也好辦!等到你進了赤谷城,一切安定後,我就教答赤靡把哈隆奇調到車延
去。然後再把秀曼兒送到赤谷城,與你作伴。
這事暫且不急,總不教這丫頭飛了。」蕭任聽馮嫽把自己的終身大事都安排好了,
卻是暗自嘀咕,想起英齊。
馮嫽又說:「來!我兩人且去與朗屈莫辭行。」兩人一路往朗屈莫藍幕付去。到了
氈幕外,守衛報人,就領兩人進去。然後兩人就與朗屈莫辭行。蕭任且謝過這兩年來,
朗屈莫照顧馮嫽。朗屈莫言詞不冷不熱,十分客氣。然後兩人告辭。
出了朗屈莫氈幕,蕭任想起不能獲得朗屈莫支持,神情鬱鬱。馮嫽就說:「子遠且
莫憂心!朗屈莫這兒,還要多下功夫。答赤靡現在對我十分信賴,以後你再把握住秀曼
兒,遲早朗屈莫會歸服朝廷的。」正說話間,又聽前面山下有人唱歌:「只要你微微一
笑,我願化作雄壯馬兒,永遠馴服在你身邊。
只要你淺淺一笑,我願如那美麗魚兒,時時刻刻把浪兒翻。
只要你醉人一笑,我願化作天山白雪,照耀美麗的好容顏。
只要你溫柔一笑,我願如那五彩馬兒,婉轉歌兒直上雲天。」
兩人探頭看去,又見秀曼兒趴在一輛高車上,笑容燦爛,翹著兩腳輕輕搖擺。而車
前又是哈隆奇在唱著歌兒。馮嫽皺著眉頭,就行向前去,說:「妹妹!怎的好興致?」
秀曼兒還是臉頰通紅,迷醉的模樣,言詞恍憾:「姊姊!妳聽這歌兒真好聽!」
哈隆奇哈哈笑說:「原來是馮姑娘、蕭公子!」
蕭任拱手說:「足下武功了得,聲韻又是精通。當真是風流高雅,在下十分仰慕。
」
馮嫽瞪了蕭任一眼,又轉頭向秀曼兒說:「妹妹!妳要是喜歡聽歌兒,以後可以教
妳蕭哥哥帶你去長安聽呀!那兒八街九巷,東市西市,南腔北調,要轉什麼有什麼。還
可以看戲,嚐遍各地飲食。」
秀曼兒睜大了眼兒,說:「真的麼?蕭哥哥以後帶我去,好麼?」
馮嫽說:「你蕭哥哥是朝廷二十石大官,以後東南西北都要走遍了,好玩的地方都
要去。」
秀曼兒說:「蕭哥哥!你快些帶我去,好麼?」
蕭任說:「我明日就要率領壯士,與答赤靡一起開赴赤谷城。以後總是有時機的。
」
馮嫽又說:「就是赤谷城中,熱鬧繁華,也是有許多唱歌說故事的人。我以前在赤
谷城中,聽大秦人唱歌,看安息人香火,還有身毒人次笛舞蛇。看得我眼珠兒都要掉出
來了。」
秀曼兒說:「真的!可是爹爹都不許我去赤谷城!蕭哥哥明天就帶我去。」
蕭任說:「這次出行,十分兇險。聽說右賢王都準備了兵馬,攔遮道路。說不准就
要刀兵相見。秀曼兒可以等到安定後,再來赤谷城玩耍。」
秀曼兒嘟著嘴兒,說:「你們都是騙子!只會把我當小孩兒,哄著我。」
馮撩輕輕握著秀曼兒的手,安慰說:「妹妹不要說不信!你蕭哥哥是老實人,說一
句是一句。比不得某些人,只會花言巧語,唱歌哄人。」
正說話間,忽然聽旁邊有人叫道:「哈隆奇!我聽說你喜歡美麗的秀曼兒!我今天
要和你決一死戰,搶走美麗的秀曼兒。」
蕭任、馮嫽望去,見山邊跑出來了兩個漢子,拿著刀兒指著哈隆奇。蕭任怕傷了秀
曼兒、馮嫽,趕忙護在前面。就看哈隆奇將手兒一揚,說:「蕭公子不必擔心!這些毛
賊,容易應付。」說著,就跨步向前,單臂夾著琵琶,另一隻手指著那兩個漢子,說:
「你們兩個,難道沒有聽見我玄玄無極妙法的厲害麼?我輕易不肯出手傷人。你們兩個
快快逃走吧!」
那兩個漢子叫說:「別人怕你,我兩個可不怕你!我告訴你,大漠草原上,死在我
們刀下的好漢,何止數百。你要是識相的,就趕緊把秀曼兒讓給我兩。」
秀曼兒聽這話,趕忙道:「哈隆奇!你要小心!」
哈隆奇抬著下巴,回頭對秀曼兒,微笑說:「美麗的秀曼兒不要擔心!」
那兩個漢子大叫一聲,就兩把刀兒一上一下刺向哈隆奇。卻看哈隆奇爆喝一聲,右
足頓地,兩手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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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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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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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