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1/2】
話說那瀚海之西,天山之北,有座高峰,終年冰雪不融,在太陽照耀下,閃爍著萬
道金光。在這高峰之北,融雪成水,遭山口阻截成湖,彷彿天上墜落的兩塊寶石,是為
大、十天池。西域諸國都傳說高峰之上住有神仙,常在天池上沐浴、飛翔。因此,這座
高峰就稱為「聖峰」。聖峰、天池之下,長草肥美,牛馬羊駱駝滿山遍野,當真是「天
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聖峰之下,東接翰漠,鄰近匈奴右賢王、日逐王牧地,單于並設有懂僕都尉,由
右賢王便宜指揮,以要脅西域。
附近的幾個小國,如軍師、東且彌國、西且彌國、劫國、卑路國都畏懼右賢王的
兵馬強壯,年年臣服於單于。
由聖峰往西邊去,一座小山稱為妖魔山。再往南,兩山高併,夾一壑清幽,白楊
叢生,遮天蔽日,就是白楊溝了。
時當五月初暑,旭日照耀魏峨的天山聖峰。草原上千車同途,萬騎齊歸,西域三
十六國的國王都帶著重臣、貴人,趕來赴右賢王的草原大會。
各國國王到了妖魔山前,看人帳連綿,牲畜彌野,右賢王的部落人馬已經先到了。
由妖魔山南行,沿途都有僮僕都尉摩下鐵騎戒護。看山前刀槍如材,鐵騎如雲,右
賢王、日逐王、僅僕都尉的精銳兵馬都已經齊集白楊溝前了。三十六國國王知道右賢王要
振肅匈奴國威,皆惴惴不自安,恐怕一個言語失慎,就要國破家亡。
右賢王更差遣僕從、奴隸款待各國國王。到了白楊溝前,看兩山高聳,清溪地出間
,兩個匈奴千長率兵把守,不許各國國王帶兵入內。那三十六國國王害怕右賢王發怒,
紛紛將兵馬留在白楊溝前,只領著重臣貴戚,進了白楊溝。往白楊溝中前行二十里路
,兩邊已經紮好了數百座氈幕,好明諸國國王下榻。氈幕內,好酒好肉,還有美女伺候
,把各國國王都款待的嘻嘻哈哈,合不攏嘴。氈幕之間,則是鐵騎穿梭,監察不軌。
這一日,各國國王還沈醉在酒香肉暖中,聽號角吹起,使者連連宣達右賢王召見之
意。各國國王酒都嚇醒了一半,趕忙整裝出了氈幕,隨著匈奴使者,往前行走。那各國
國王相望於途,都不敢交談,只能遞著眼色,交相揣測右賢王的心意。走不上五里路,
聽「嘩啦啦!」巨響綿綿。天山南北的各國國王沒有見識過這等聲響,都惶恐不知所以
。又行了百餘步,看一條水柱兒由山頂轟隆而下,水氣瀰空,閃爍半道虹霓。車師王就
說:「各位休驚!這兒溪水由懸崖墜落,撞擊池水,激起白花萬重,十分壯觀。」許多
西域國王未曾看過這等景象,都心神舒暢,在瀑布前指指點點。
然後聽號角吹起,使者報說:「右賢王來到!」眾位西域國王紛紛起立。就看當先
百名匈奴武士,執槍握刀,騎著馬兒來到瀑布前的小山坡上。然後,一名精壯道人前行
引導。後面是僮僕都尉、日逐王、還有右賢王,依次騎馬而入。車師王帶頭叫喊:「右
賢王萬歲!萬歲!」好些國王都怕喊的慢了,趕忙也爭著叫喊:「大王震服天山南北!
我等都誓死效忠。」右賢王不言不笑,眼睛轉都不轉一下。僕從已經在山坡上搭了棚子
,就伺候右賢土等人進了棚子。
右賢王力坐定,又聽使者報說:「迎接烏孫王岑陬!」西域三十六國國王沒料到西
域大國烏孫王也來此,都睜大了眼睛,趕忙又站了起來。右賢王、日逐王、僮僕都尉也
都站了起來,迎接烏孫王。過了片刻,若十幾名騎士護從,一男一女,男的瘦弱,女的
圓胖壯大,都穿著中國錦繡,來到了山坡前。那女的就高聲笑說:「爹爹!爹爹今日好
威風呀!」那女子就是烏孫圍在夫人嵐奇麗。他身邊的男子,就是烏孫王岑陬,也趕忙
說:「見過了丈人!丈人今日大顯威風,叫三十六國都死心塌地,效忠單于。」右賢王
呵呵笑著:「好說!好說!」只略略點頭行禮。這時匈奴威行西域,各國都俯首聽命,
右賢王也不把烏孫看在眼裡,只想遲早都是囊中物。僕從就伺候岑瞰與左夫人在右賢王
旁邊坐下了。
又轉角鼓吹打,僕從奉上種種果子。然後轉右賢王身邊的一個道人,大聲叫道:「
大王有令宣達!爾等不可喧嘩!」那聲音如洪鐘一般,震盪迴響在山谷間,久久不敬。
那些西域國王、貴人看這道人功夫了得,都閉口不敢說話,睜大了眼睛,觀看右賢王。
右賢王清了清喉嚨,說:「各位國王遠道而來,本王萬分歡喜,更是匈奴國天大的光榮
。以前,我們草原上的兄弟,了無嫌猜,都如這般歡聚作樂。可是自從漢人來了以後,
都把些沒用的東西來誆騙草原上的兄弟。到了前些年,好多草原上的兄弟都只知道穿著
漢人的錦繡華服,爭相巴結漢人,失了和氣,真真好生令人浩歎!」那些西域國王心中
都想:「右賢王不是也穿著漢人錦繡衣宴麼?怎的卻說不好?」就看右賢王站了起來,
把錦繡華服脫了下來,取刀兒亂劈一氣。然後提著那破碎華服,右賢王大聲說:「這些
都是美麗有毒的事物!是漢人的詭計,要來分化軟弱草原上的騎士。我們以後要把漢人
的金銀珠寶、錦繡綢緞都毀棄了。草原上的兒郎,只要有酒、有肉,穿著羊皮衣,乘風
騎馬高歌,彎弓刺槍戰鬥,卻不要這些有毒的漢人事物。」說罷,睜大了眼兒瞪著場中
。那些西域國王看了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應對。看四面的匈奴騎士個個張著虎目,眼中
射著凶光,幾個乖覺的西域國王也趕忙脫下錦繡華服,明說:「這玩意兒不好,有毒!
快快拿刀兒絞碎了!」
「我早就討厭這些漂亮衣棠!快些毀了!」
「有毒!有毒!」
「以後,只要跟隨右賢王,穿著羊皮衣,喝酒吃肉,彎弓騎馬射箭,就死而無憾了
。」
右賢王點頭,微笑。那旁邊的日逐王又叫說:「以後要是再有人敢收受漢人財貨,
就是背棄了草原兄弟邦國的情誼,單于必定嚴懲不寬貸。要是不慎撞著了這些漢人有毒
的事物,要趕緊送達我們匈奴人處,才好打發。」
那些西域國王與國中貴人已經把身上的錦繡綾羅丟棄一旁,在瀑布水氣衝擊下,
都瑟瑟的發抖。右賢王就將手兒一招,說:「取羊皮大氅來,給各位國王穿用。」許多
僕從就取出來已經備好的羊皮大擎,為諸位國王、貴人披上。那些國王、貴人頓時覺得
周身暖和和的,心中都想:「這羊皮衣服還是溫暖。」感激涕零之餘,紛紛大聲叫喊:
「右賢王英明睿智,我們都要永遠追隨右賢王。」
右賢王哈哈大笑。笑了一會兒,就說:「各位都已經知道孤王詩各位來此的用意了
。漢人不但用財貨來愚弄我們草原上的兄弟,卻還有更狠毒的事物,叫人都迷了心眼兒
。」
那些西域國王都望著地上破碎髒活的錦繡綢緞,暗自惋惜,想:「還有什麼更狠毒
的事物麼?」
就轉右賢王又說:「這最狠毒的事物,就是女人。漢人的婦女最是狠毒。你們不知
道麼?漢人都說:「最毒婦人心!」連漢人都說自己的婦女最惡毒了,這還假得了麼?
漢人婦女是天下最毒的事物了。漢人就把最惡毒的婦女,送到草原上來,迷惑我們的親
愛兄弟。」說到這兒,握緊了拳頭,眼中都是怒火,瞪著岑陬說:「以前烏孫王昆莫不
聽勸止,收了這天下最惡毒的婦人,大大傷了草原上的兄弟感情。而今,漢人又要故技
重施,找尋了一個天下第一等惡毒的漢人婦女,要再來迷惑我們的親愛兄弟烏孫王岑瞰
。我匈奴健兒忍無可忍,單于震於天怒人怨,決定派遣我來阻止這天下最惡毒的婦人。
」這幾句話,衝著岑橄來。岑瞰惶恐不安,臉色一下青,一下紅,不斷搓著手兒。
右賢王又大笑,說:「岑陬!妳不要害怕,我已經把這最惡毒的婦人給攔截下來了
。」說罷,指著那瀑布旁一個大石頭。眾人抬頭望去,才發現那大石頭上生了一個老者
,石頭後面一個黑漆漆的洞窟。右賢王績道:「漢人狡詐,先遣使者往山南行走,以為
會騙得了孤王。孤料想,漢人必定再遣公主,另道兼程趕赴赤谷城。果不其然,在瀚海
之邊,叫孤攔著了。我匈奴國兵力雄壯,多有奇人異士。那五百名漢軍都叫我打得希哩
嘩啦。只剩下三兩個軍吏,帶著那最惡毒的女人,跑到這白楊溝中了。現在這最惡毒的
事物,就躲在那山洞申。」說罷,得意的環顧山谷中各國國王。那些西域國王張頭探腦
,只看到黑窈窈的一個山洞,被水氣遮攔,更是看不清楚。右賢王又說:「各位不要小
看了這坐在山洞前的老神仙!他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殺人無聲無影,可以抵擋千軍萬
馬。那最惡毒的事物叫禁在這山洞中,有這老神仙把守,就沒法出來。」那些西域國王
看著那老者,見他衣�婼祁簪}爛,神態蕭索,都難以想像他的神奇功夫。
這時,聽外面報說:「烏孫國右大將朗屈莫來見!」右賢王哈哈大笑:「哈!哈!
果然來了!」將手兒一招。過一會兒,看朗屈莫帶著幾個從人,行到瀑布旁山坡前。朗
屈莫先向岑陬行禮,再向右賢王致敬,然後明說:「老狐狸!你這把年紀了,還在這兒
作威作福?為什麼不躲在氈幕裡烤火取暖吃酒?」
右賢王哈哈大笑:「我以為朗屈莫早死了!原來遠大著嗓門罵人!好!好!賜座飲
酒!」那旁邊幾個僕從趕忙布置座位。右賢王斜眼看著朗屈莫,似笑不笑的說:「朗屈
莫!今天是我們草原兄弟聚會結盟之日,你可有帶禮物來慶賀?」
朗屈莫傲然,答說:「我千里迢迢來此,你不好酒好肉款待,卻急要客人送禮?你
不給我禮物,我又何必給你禮物?」
右賢王盯著朗屈莫,說:「我看你帶了一份大禮來,卻怎好讓你再帶走?」
朗屈莫冷笑:「我是草原上窮苦的牧人,怎有禮物可入得老狐狸大王的眼底?」
右賢王將手指伸出,點了點,說:「大禮就在你身旁,那個漢子叫做蕭任,是漢人
報聘的使者。他的頭顱可值萬金,就是現成的大禮。」蕭任正坐在朗屈莫身邊,聽這話
兒,腰桿都僵直起來了。那許多西域國王、貴人聽說了蕭任的頭顱可值萬金,都議論紛
紛,看著蕭任。
烏孫國左夫人嵐奇麗也站起來,叫罵:「蕭任!你殺了我弟弟!此番要教你碎屍萬
段!」
朗屈莫答:「老狐狸大王要這大禮,也沒有什麼不可以。老狐狸只要先把答赤靡、
秀曼兒找來,我就和你議價!」
右賢王說:「只要你把他頭顱獻上,就是十個秀曼兒、一百個答赤靡,我也幫你找
來。」說罷,咬著牙,恨道:「這人殺了我子熊答兒。我必定要吃他內,睡他皮。」
朗屈莫說:「老狐狸大王!你不要耍弄陰險!你要他頭顱,先把我的答赤靡、秀曼
兒找來!」
右賢王呵呵長笑,說:「老頭!老頭!老不死!到了這把年歲,還要和我計較!今
日暫且飲酒作樂。你這大禮來了白楊溝,就不能帶走!來來!飲酒吃肉!」那旁邊許多
僕從都捧上了現烤的羊肉、駱駝肉,還有晶瑩閃亮的葡萄酒。朗屈莫也不客氣,就大口
吃肉,大口喝酒。蕭任怕墮了志氣,也大口飲食,做出無畏的表情。一會兒,又有那安
息人表演吞刀、香火,爬繩入雲的種種把戲。眾人盡歡。等到席散,已是午後。右賢王
還裝著大度,放朗屈莫、蕭任回到氈幕中。朗屈莫就問蕭任:「今日我可以獻上你的頭
顱,要右賢王找回我的答赤靡、秀曼兒。你可知道?」
蕭任答說:「右大將固然可以獻上我的首級,只怕右賢王也未必肯放回秀曼兒、答
赤靡。右賢王志在統御天山南北,右大將又是英勇善戰。右賢王若是擄得了答赤靡、秀
曼兒,必定要以為人質,不肯放回。」
朗屈莫瞪著蕭任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頭,說:「可是我也不需幫你扛著擔子,得罪
了右賢王。」
蕭任說:「右大將且看!昆莫在時,遲遲不肯降服於右賢王。何哉?安有頂天立地
男兒,甘願受制於人,任憑宰割?如今烏孫國內,除了右大將外,都已經賣與了匈奴。
右大將若是再一點頭,則昆莫費數十年心力保全的國家,都一旦化為烏有。右大將有何
面目再見昆莫於地下?」朗屈莫聞言默然。蕭任又說:「任雖愚劣,願乞右大將稍假數
日。任飛簷走壁,不懼險難,為右大將尋回答赤靡、秀曼兒。」言詞間,絲毫沒有迴避
的意思。
朗屈莫點頭,說:「我可以等你數日。你也不要忘了,你的五百名卒子,都還在我
手上。」
蕭任聽朗屈莫直言要脅,心中一沈。看著天色昏暗,蕭任就回到氈幕中,換上輕便
短打,背了四維劍。
轉帳外都是匈奴騎兵巡警的聲音。等到了三更時分,看外頭一片漆黑,月光都叫高
大樹林遮蔽。蕭任就撥開氈幕,由後頭竄出。聽身後「窸窸窣窣」,蕭任知道有人監視
,卻也顧不得了,即縱起浩然真氣,在樹林間低伏飛竄。幾個起落,聽水聲「嘩嘩啦啦
」那瀑布又在眼前。身後風聲厲厲,蕭任知道要給敵人追上了,而且敵人武功不差。蕭
任就著飛瀑反射月光,看見山壁上漆黑的洞穴,飛身踏上岩壁,就往上衝。忽然間睪氣
迎面煞起,蕭任急忙向一旁縱跳躲避。聽身後有人大叫:「大膽賊人!留步!」「鏘鏘
!」兵刃出鞘,分兩頭襲來。蕭任左手浩然指力暴射,右手蛤蟆功連打三掌。聽敵人喝
叱連連,蕭任又飛身往峭壁上攀登。眼看到了那山洞前的大石頭,忽然看一個人影坐著
,蕭任不敢大意,射出兩枚浩然指力。猛烈間,聽「呲呲!呲呲!」無形劍氣暴起,刮
面生疼。蕭任大驚,低聲叫著:「太乙無形劍!」飛身倒縱,又翻下了峭壁。卻聽峭壁
上有人大喝:「太乙什麼劍?你說什麼?你到底是誰?」只這瞬間,身後又是金風烈烈
,兩柄刀兒一上一下攻到。蕭任看這身後兩名敵手,並無高深武功,就不看在眼裡,隨
手向後剌出蛤蟆功。聽「!」「找死!」蕭任借力打力,又翻身飛騰往山洞口飛去。猛
然間,尖銳真氣又如萬千刀劍般當頭削來。蕭任暴吼一聲,左右各將浩然真氣往瀑布打
出,一時看水花如海浪捲起,往峭壁上逆流。無形劍氣「嘩啦啦!」縱橫亂射,穿透水
柱。水花濺落,蕭任渾身濕透,已經落在那巨石之上,看那老者擋在山洞前。這時聽山
溝中「嗚嗚!嗚嗚!」吹起號角,兵馬喧嚷,匈奴巡警都往瀑布下奔來。就聽那老者大
叫:「你是誰?你使的是太乙什麼劍?」
蕭住在黑暗中,只看到那山洞前的老翁身影,銀白的髮絲都滴著水珠,兩眼卻泛著
光芒。蕭任躬身說:「老前輩!儒俠門後學蕭任拜見老前輩!」
就聽山洞中有人明說:「子遠!要當心!」蕭任聽那聲音熟悉,卻還猜不出是誰。
又聽那老者連聲問道:「儒俠門?儒俠門的太乙劍?太乙劍法罪大惡極,殺了許
多人。你一定不是好東西!」才說罷,七八道無形劍氣已直切而來。蕭任飛騰而起,就
要往山洞奔去。看山洞中一條黑影竄出,「呲呲呲」也是浩然指力打出。蕭任看對方也
是儒俠門子,精神一振,也凌空往那老者打出浩然指力。聽「劈劈啪啪!」看那老者雙
臂圈轉,無形劍氣化作萬千,彷彿細雨一般。蕭任慘叫一聲,覺得渾身一陣疼痛,摔落
地上。
這時峭壁下的鐵騎如林,都擎著火炬,往山上照耀,把個小小水潭、瀑布包圍的密
不透風。又聽那老者問:「你是不是乾真子?你是罪大惡極的乾真子!」卻聽那山洞前
的漢子叫說:「子遠!快走!」蕭任跳了起來,認明那是趙充國的聲音,叫聲:「翁孫
哥哥!」忽然身而又是十幾道無形劍氣殺來。蕭任急急翻身下了峭壁。聽「咻咻!咻咻
!」看飛箭如蝗,四面八方射來。蕭任幾個起落,到了山坡白楊樹上。山谷中喧騰叫喊
:「抓蕭任!死活不論!」
「誰射到了,就是誰的。賞萬金!」
人馬馳騁囂叫。蕭任抬頭四望,看山上山下都是火炬搖晃,正不知有多少兵馬搜索
。聽「颼颼!颼颼颼颼!」弓箭亂射而來,蕭任急忙往山坡上走。可是那山下的匈奴兵
都把火炬高舉,整個小小山谷如同白晝一般。任憑蕭任如何奔跑躲藏,那些弓箭都是如
影隨形,射來一陣又是一陣。蕭任左閃右避,看著山上山下的匈奴兵越來越多,蕭任爆
喝一聲,就攀著林木,抽出四維劍,往坡下跳去。「咻咻!咻咻!」蕭任仗劍撥開箭雨
,直殺入一隊匈奴其中。聽人聲喝叱叫罵,迎面幾柄刀兒削來,蕭任揚劍揮架,低頭滾
竄而去。蕭任也不暇顧問,就繞著幾座氈幕奔跑躲避。聽四周都是叫喊:「那廝跑入了
氈幕!快抓!」
「都圍了起來!不要叫走了!」
「一座一座去搜!」
「在這兒!在這兒!」
蹲了個彎兒,看幾個匈奴兵舉起刀槍戳來,蕭任揮劍斜架,反手間劈翻兩人在地。
又繞了七八座氈幕,聽身後都是匈奴兵叫喝的聲音。這時黑夜深沈,蕭任又繞了十幾座
氈幕,一時搞不清東西南北。蕭任心頭著急。忽然看前方一座氈幕,開了門,露出一隻
手兒招搖。蕭任也不暇細思,就推門而入。看一個圓臉漢子,身著匈奴騎士鐵甲,舉手
近唇,要蕭任禁聲。蕭任摸不清這人底細,回頭望著,看氈幕中還有一個匈奴婦人,驚
恐的看著蕭任。那漢子指著地上一團衣甲,示意蕭任換上。蕭任趕忙將衣宴都脫了,換
上那匈奴士卒衣甲,把長劍揣在懷中。然後,那漢子帶頭出了氈幕,與蕭任持著彎刀,
往山邊走去。就聽那漢子操著匈奴語,大叫:「抓蕭任!抓蕭任!一顆頭顱值萬金!」
蕭任也跟著叫喊,追隨那人腳步,往山坡上爬去。那山坡上還到處都是騎士縱橫,滿弓
引箭,舉火搜索,就等著射下蕭任。蕭任與那漢子往山邊又爬了許久,看身邊人馬漸稀
。那漢子回頭,往林間揩去,要蕭任逃亡。蕭任看著那漢子,滿月臉孔,留著落腮鬍鬚
,卻不是匈奴種兒。蕭任經聲問:「敢問義士大名,以後必當重報!」
那漢子看著蕭任一會兒,低垂雙目,反問:「子遠難道忘了太原常惠麼?」
蕭任大為詫異,卻還不敢下拜,只怕惹來注意。蕭任躬身說:「真是哥哥!真是常
哥哥!」那人把蕭任扯到樹後。蕭任聽是常惠,趕忙把住那人雙臂,就著林中疏影細細
觀看,果然就是常惠。只是多年風霜吹打,面目黧黑;久歷腥羶,鬚髮組棘。若不細看
,當真認不出來。
蕭任抱著常惠,明說:「常哥哥!你如何在這裡?單于說你已死了。」
常惠說:「我來右賢王這兒已經十年了。上次子遠與奧勝靡決鬥,我就想與子遠相
認,可是沒有機會。
單于怕蘇武與我逃亡,將我們兩人分開。威脅說,只要一人逃走,另一人就要死
。我苟延殘喘這些年,只為打探蘇武哥哥下落。」
蕭任說:「哥哥也是打這個主意?前些年,我在北海遇到子卿哥哥,他也是這個主
意。」
常惠急急問:「子遠可是見過了蘇子卿?他現在還安好麼?」
蕭任說:「我那年在北海遇到子卿哥哥,他要我見著你時,就叫你自己逃回關內,
莫要以他為念。」說著,將那時情節簡單說出。常惠聽了,掩面悲泣。蕭任說:「哥哥
莫要哭泣,且隨我逃出。冉設計救出子卿哥哥。」
常惠涕酒縱橫,抓著蕭任衣襟,說:「子遠未曾在漠北長住,不知其情。子卿哥哥
為了助你逃跑,在隆冬大雪中將牛羊盡都驅散了。而漠北嚴寒中,沒有牲口,就沒有性
命,恐怕過不了冬天的。」蕭任聽了這話,頓足睡胸,愣愣不能言語。常惠拭乾眼淚,
又說:「子遠且趕緊逃出山去,再設計來救公主。我當為內應!」
蕭任說:「哥哥且與我一道走!」
常惠遲疑,說:「我不能葉子卿哥哥於不顧。況且,你方才在氈幕中看的婦人,叫
圖韓,跟我也好些年了,於我有恩。我不能棄他就走了。」略略沈吟,然後說:「子遠
若能傳話回到京城,要使節對單于說:「中國皇帝射一大雁,足上有書信,說蘇武還活
在北海,常惠還活在右賢王處。」則單于恐懼,也許就會放回我與子卿哥哥。」
蕭任遲疑,問:「我去北海,已經是五年前的舊事了,如何還能保定子卿哥哥猶在
北海?」
常惠說:「也顧不得這些了。子遠把話帶到,好歹一試。若無子卿哥哥,我不忍獨
回故土。」
蕭任點頭,說:「我一時不察,連累子卿哥哥性命,心中慚愧無已。若再坐視哥哥
受苦,叫我心中何安?」
常惠說:「子遠休再多言。這兒都是耳目,快快逃出山去。」
蕭任看不能拖延,只有抱恨離去。這時天色已晚,山路崎嶇難行。蕭任仗著浩然真
氣的修為,屏息夜視,提氣飛縱。不上半頓飯功夫,已然翻過了山嶺,遠離了白楊溝。
趁著夜色,蕭住在山巒間一路前奔,心中苦惱,卻不知如何救出趙充國師哥與解憂公主
。而馮嫽、辛慶忌、答赤靡、秀曼兒也是在山洞中麼?那守在洞口的老者又是誰?難道
是祁連門乾真子?可是聽他言語顛三倒四,卻又不像。又想起了朗屈莫把五百名漢兵都
扣為人質,而自己這些年倍嘗辛苦,被重重責任重壓,無日可以喘息休息,蕭心中鬱悶
難解,放任浩然真氣、蛤蟆功合流,漫無目的的運氣飛縱。
如此跑了一個時辰,也不知到了何處?忽然蕭任聽身後微風「簌簌」輕響。蕭任靜
心屏氣,側耳傾聽,彷彿有人跟隨。方才蕭任心事重重,腦中一片昏亂,叫人跟隨卻不
自知。但蕭任武功高強,這會兒凝神運起玄功,就將後頭的聲響聽得清楚。蕭任又跑了
片刻,轉出腳步聲雜亂,跟隨之人眾多。蕭任心中提防,到了山坡前,就跳到白楊樹上
,回身明說:「何方鼠輩?膽敢跟隨你爺?」卻聽靜夜中一無聲響。蕭任伏在樹上,向
下觀看,卻沒有人影。又過了許久,才聽一人說道:「子遠師弟!你可下來一談。」
蕭任心頭一跳,看出石間,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蕭任聽那人呼自己為師弟,就跳
下樹來,拱手說:「蕭子遠在此!不知哪位師兄到來?」
就看那人緩緩站起,說:「我是四師哥!」
蕭任趕忙下拜,說:「不知鄭當哥哥來到。失迎!失迎!鄭當哥哥可知道解憂公主
、趙充國哥哥叫右賢王困在白楊溝中?馮姑娘、辛慶忌也不知失陷何處?」
鄭當說:「我大約知道。可是我來此,是為了問你師父的事。」蕭任聽了,心頭一
緊,沈默不言。鄭當又說:「聽秀山說,你要刻期尋找師父下落,更要找出殺害大師兄
的真凶。現在快半年了,門中上下都想知道,子遠可有得到點消息否?」
蕭任吶吶說:「我…,我還未到赤谷城,……,路上又幾次爭戰,未能分身去尋
找師父,追查凶人。」
鄭當說:「子遠身在公門,師兄弟要見一面,講些話,也是不易。子遠分身不易,
何妨隨愚兄同回中土,與眾位同門講解情況?」
蕭任說:「解憂公主被困在白楊溝。匈奴右賢王聚集了大軍,要脅三十六國。小弟
只恐一走,要辜負朝廷託付。還是待此間事畢,小弟自去尋哥哥!」
鄭當說:「我看子遠官運亨通,越做越大,不會有個空閒再與山野中人說長道短了
。子還可以說個準確日期,我再來等你回覆師父的下落、與大師兄的案情。」
蕭任說:「這如何能說得準呢?哥哥且寬貸時日,小弟必定盡力去查訪!」
鄭當說:「我或許可以等,但江湖中人都說子遠殺害路伉哥哥,卻逍遙公門。子遠
若不能給個交代,哥哥我也為難。」
蕭任苦求說:「小弟若非受了上詔,肩負經營西域責任,必定就隨哥哥前去解說。
哥哥寬看則個,小弟必定加緊搜查線索。」可是要如何找起,心中卻也是沒有頭緒。
鄭當就說:「既然子還有上命在身,為兄也不能多說什麼。另盼子遠將這兩樁事,
切切放在心上。一年後,莫要叫為兄再空跑一遭了。」說完,就起身向山上蹤去。
蕭任高聲問:「四師哥可知道馮姑娘與辛慶忌的下落?」
就聽鄭當傳聲,道:「子遠往西方小徑上尋去,自見分曉。」
蕭任就著夜色,向西方路看去,黑漆漆的一團雜樹林。蕭任半信半疑,提氣往樹林
中行去。走了幾百步,越見茂密,卻不知有何文章。又走了兩步,忽然腳下一緊,蕭任
心中大驚,趕忙提氣飛蹤。猛覺得面前測風陡起,蕭任空中換氣,連連後翻了三個跟斗
。聽「鐸!鐸!鐸!」幾柄飛槍打在樹上。忽然上下四方熱力爆射,「吱!吱吱!」五
、七枚純陽指力,八面打來。蕭任看是浩然指力,不敢還手,就地滾去。大叫:「莫要
打了!我是蕭子遠:」聽那四周人聲叫罵:「就要打死這叛徒!」「蕭賊納命來!」蕭
任左閃右避,終究不敢還擊。在漆黑中,也看不清是哪幾個師兄弟,蕭任只有在林間飛
跑,求能逃出包圍。又聽人駕說:「蕭賊!你的蛤蟆功呢?快打死我呀!」忽然迎面一
條銀練,無聲無息砍至。蕭任大驚,四維創出稍,「萬仞宮牆」、「文王一怒」連番殺
出,將來人逼退三步。蕭任又將劍兒上下斜指,運轉數步,「乘俘浮海」、「進退揖讓
」飄搖撤出,將四周圍攻之人都逼到丈外。蕭任抱劍立在場中,說:「眾位師兄為何苦
苦相逼?」就聽人大叫:「呸!誰是你的師兄?你這畜生!」
「蕭賊!你使的好四維劍。可惜師父沒看清你的禽獸面目,將武功傳給你害人。」
「賊子!你不配使四維劍!你就用蛤蟆功與我們廝殺!」
蕭任聽了,心灰意冷,說:「蕭任受不白之冤,不能自明。蕭任心中苦痛,生不如
死,願受各位兄弟的處置。我若死去,朝廷中多有英才,必可繼續開通西域。只可惜大
師兄冤情不能查明,蕭任死不瞑目。」說罷,長嘆一聲,將三尺劍丟在地上。
那圍攻眾人看蕭任葉劍,倒是遲疑。就聽一人罵說:「蕭賊莫要作態!你爺爺就來
替師父取你的四維劍!」說完,就踏步前來。又聽人叫說:「且當心這孽畜耍弄奸滑!
」蕭任聽這聲音,卻是鄭當。那人走到蕭任身前,忽然聽一聲厲嘯,割破月光,震盪松
風:「哈哈!」蕭任身前那人方一遲疑,陡然間寒氣煞起,聽那人慘叫一聲。就聽鄭當
大叫:「賊殺才!果然與老魔頭狼狽為奸!」聽四周「乒乒乓乓」亂起,那好些儒俠門
弟子都哀哀慘叫。蕭任大叫:「鍾離慶!不要殺人!鍾叔叔!住手!」看著山壁上一團
黑影,隨風飄盪,蕭任提了真氣,就去捉拿。聽鄭當大叫:「莫要叫蕭賊走了!」忽然
覺得一道寒氣筆直切來,蕭任大驚,急急運氣將兩掌揮去。「碰!」蕭任胸中好似撞
翻了十七八個醋油米鹽罐,不由自主滾落地下。霍然聽鍾離慶大叫:「遠兒!你怎的像
個木偶,任人打罵呢?你用蛤蟆功把這般臭儒生都殺了。叔叔帶你去做一番大事!」
蕭任翻身又起,跳向鍾離慶,大叫:「鍾離慶莫要胡言!路伉師兄是不是你殺的?
」看眼前一空,鍾離慶不知去向。卻聽陰風慘慘,那許多儒俠門弟子喝叱怒罵:「老魔
頭與小魔頭連成一氣,壞到頭了!」「莫要走了蕭賊!先殺了蕭任再說!」蕭任才要再
蹤去抓鍾離慶,忽然身後三四道劍氣破空而來。蕭任運氣前縱,跳上岩壁,翻身又去抓
鍾離慶。可是鍾離慶身行飄忽,隨風遊走,彷彿沒有重量一般。蕭任才探手,鍾離慶好
像就被吹走一般。蕭任連趕了兩三步,已經上了山頂。就聽鍾離慶在前面說:「遠兒!
節杖在叔叔那兒,已經做柴火燒了。」
蕭任聽節杖在鍾離慶手中,更無懷疑,馮嫽等人就是鍾離慶抓走的。想到這兒,蕭
任喝叫:「叔叔!妳還我節杖!你放了阿嫽!」更是提氣去追。聽身後鄭當大叫:「逆
賊休走!」還有些人大叫:「狗男女!留下命來!」
又聽鍾離慶陰陰說道:「遠兒快隨叔叔去。以後可以發遣使者,授人節杖。何必辛
辛苦苦,看那狗皇帝臉色?」蕭任苦苦追趕,聽身後鄭當等人聲音漸漸遠去。可是鍾離
慶卻還是在前面黑暗中,隱隱約約。蕭任又追了頓飯功夫,轉了兩個彎,卻尋不著鍾離
慶的身影了。蕭任看明月高掛,周圍重山包裹,四野都是蟲鳴,猜想入山已深。蕭任在
四處尋找,輕輕叫喚:「鍾叔叔!你還我節杖!這不干阿嫽的事兒。叔叔放了她!」
可是找了許久,都沒有見到人影。蕭任無奈坐下。摸摸腰間,只有一柄劍鞘與一把
狼頭匕首。蕭任就砍下松枝,再拿匕首擊打石頭取火,一會兒做了一支火炬。蕭任就著
火光四處搜找,可是那山甚廣大,怎能找到鍾離慶的蹤影?過了一會兒,又聽風中傳來
人聲:「那狗賊逃往這邊!眾位師兄弟兩人一隊,彼此照應,仔細去找!」蕭任趕忙滅
了炬光,躲在石縫中。過了一會兒,也不知鄭當等人走了沒有。蕭任覺得疲累,就半睡
半醒間,撻到天亮。
微曦中,看看四周遠近無人,就悄悄爬出石縫。心中猶豫,不知該如何是好?蕭任
抬頭望去,忽然見到松樹上一條新折斷的松枝,大約有胳膊粗細。蕭任心中一動,軌挑
上樹去觀看,見遠遠松樹上,也有一條斷枝。蕭任又往前跳去,發現每百步遠近,就有
一棵新斷枝松樹。蕭任依序尋去,到了午時末,大約也跑了百里遠近。可是卻再也看不
到新折斷的松枝了。
蕭任在山中轉了許久,也不見人煙,更不知這是什麼所在?又走了里許,下面卻有
一間木屋。蕭任看日影漸漸落在山形之後,就往那木屋付去,然後叩門求見。隱隱聞到
煮肉的做料香氣,卻沒有人應聲。蕭任推門而入,看一張木床,上面堆滿獸皮。門邊一
堆悶火,上面正「咕嚕嚕」的燉著食物。蕭任肚中飢餓,又聞著燉肉的香氣,就想要吃
點壓飢。忽然聽有人走近,蕭任趕忙轉身看,見一個老胡兒拿著木叉、弓箭,背著狐狸
,走進屋內。那老者看見蕭任,軌問:「秦人!你可是迷了路途?」講的卻是烏孫土語
。
蕭任說:「請問老伯!這是什麼地方?」
那老胡兒說:「這裡是沒名的山窪。往西北走二百里,可以出山人車師城。往南走
八百里,可以去高昌。」
說著,取出土缽,盛了些燉肉湯汁,拿給蕭任。蕭任接過,道了聲謝,就想要吃。
瞥見那老胡兒背對自己,卻不斷回頭觀看。蕭任就將土缽放下,問:「老伯這幾日可有
看見旅客走動?」
那老胡兒說:「就只有你一個秦人!」說著,也取出土缽,盛起肉汁,烯哩呼嚕的
吃著。蕭任考慮著該不該吃這食物,卻又摸不清這老胡兒底細。遲疑間,看那老胡兒回
頭,說:「秦人可是害怕肉中有藥?」
蕭任說:「何敢疑心?只是腹中未曾飢餓。」
那老者笑說:「秦人若是不肯吃這麻藥,這戲耍如何演呢?」
蕭任將土缽砸在地上,走到那老胡兒身前,間說:「你說鍾離慶在哪裡?」手按
著腰間匕首,瞪視著那老胡兒。
猛然聽身後冷冷笑聲:「這點把戲,可騙不過遠兒!」
蕭任轉身看,見鍾離慶立在門邊。蕭任趕忙跳在牆角,問:「叔!你把阿嫽抓在哪
兒了?」
鍾離慶說:「不錯!人是我抓的,就在後面山洞中。」
蕭任說:「叔叔快將阿嫽他們放了,這不干他們的事!」
鍾離慶說:「遠兒何苦執迷不悟?你替那狗皇帝做牛做馬賣命。偶爾那狗皇帝有點
不順心,就要你腦袋搬家。你和叔叔去做番事業,替祖宗報仇。」
蕭任說:「叔叔莫要多說了!快快放了阿嫽他們!」
鍾離慶說:「遠見在西域頗有名聲,連奧勝靡都叫打敗了。若是能自立門戶,在西
域可有一片天。何苦要看那狗皇帝臉色,還時時擔心責罵?」
蕭任走向門邊,問:「叔叔到底是放人不放?」
鍾離慶說:「遠兒還好關心旁人?你的節仗已經叫我折斷了,丟在火中燒成灰了,
你已經是殺頭大罪了。
單于看你在西域十分礙眼,請我來除掉你。我可還念著情分,只毀了你的節杖,要
你死了心。只要遠兒隨著叔叔去完成祖宗的復國大業,叔叔就把阿嫽、秀曼兒兩個美女
,都留給你作妃子。其實以後三宮六院,要多少,有多少。」
蕭任聽了,氣得發抖,奔上前去,叫道:「叔!你怎可以?你害我好苦!」想起節
杖被毀,如何還能完成使命。
鍾離慶跳出屋外,冷冷說:「遠兒來打叔叔呀!遠兒生氣!叔叔要害你砍頭!」
蕭任抬頭望著屋後的山林,見幾叢衰草之後,一個小山洞。蕭任大叫一聲,說:「
罷了!叔叔毀了我節
杖,可是答赤靡、秀曼兒都是無辜受累,叔叔要放了他們。」說完,就轉身往那山
洞縱去。
鍾離慶厲聲大罵:「沒腦袋的狗豬!我今天就宰了你!」蕭任怨覺得身後陰寒刺骨
,急急騰蹤向前,左右亂跳。鍾離慶又大罵:「沒用的忘家奴才!你還手呀!你用蛤蟆
功打我呀!」
蕭任覺得身後寒煞又起,就大叫一聲,飛足踏在樹上,翻身左手蛤蟆功,右手浩然
指力,疾打而出。看鍾離慶飄飄盪開,蕭任怨喝中,欺身而上,蛤蟆功與浩然真氣,又
是分左右上下擊出。看鍾離慶衣�媊が吽A「砰!」兩人掌力對實,各自退了兩步。
鍾離慶哈哈笑說:「遠兒的蛤蟆功更勝往日了。」
蕭任問:「叔叔!你真的毀了節杖麼?你快放人,好麼?」
鍾離慶說:「早叫我毀了!都燒成灰了,叫風吹散了。」
蕭任說:「有沒有節杖,我都要去赤谷城。我寧肯受罰,也不能棄部屬於不顧。」
說著,就轉身向山下付去。
鍾離慶冷笑說:「你現在回去做什麼?右賢王已經叫祁連門道人,將漢朝公主都燒
殺了。你回去做什麼?」
蕭任大驚,說:「叔叔好毒計!你擄了阿嫽他們四個人,卻害了多少人命!」說完
,就往山下奔去。才奔了二十餘步,忽然覺得眼前寒雲乍起。蕭任急往旁邊蹤去。但身
前一柄劍如毒蛇一般,分刺蕭任咽喉、胸口。蕭任蕭任急切間就匕首出稍,左手蛤蟆功
寒毒打出。那來人伏身避過蛤蟆功,左手一條棍影直打蕭任下盤。蕭任騰身一腳踢出,
將那人端退三步之外。蕭任細看那人,卻大叫:「四師哥!如何是你?」又看鄭當臉色
鐵青,一柄四維劍指著自己,左手上卻握著自己的黃旄赤節,上面還懸掛著詔書晃蕩。
蕭任看節杖猶在,又驚又喜,問:「四師哥!你如何會敬到節杖?你將節杖還我!」
鄭當咬牙切齒,說:「你們老少兩個魔頭,打得你死我活。怎料到螳螂捕蟬,黃雀
在後。鍾離慶辛苦找來的節杖,卻教我不費吹灰之力取在手中。」
鍾離慶冷冷說:「果然鄭大俠智謀高超!」
蕭任向鄭當走去,哀求說:「四師哥!我有公務在身,不能沒有節杖!哥哥將節杖
還給我,我就可以登屬國兵馬,抵敵右賢王!」
鄭當說:「你莫要過來!」將節杖斜指,說:「你再進一步,我就將節杖折成碎片
。」
蕭任說:「我靠這節杖指揮調度,求見西域諸國國王。哥哥有什麼不高興,只管責
打小弟,切莫壞了公事!」
鄭當說:「我不管你那芝麻綠豆的前程!你藏身官府,不肯面對武林公義,我今日
就要灌水逼蛇出洞。」
蕭任又前進兩步,苦苦哀求:「哥哥莫要為難小弟!多少性命都靠這節杖維持。哥
哥饒了小弟!」
鄭當長劍直指蕭任臉龐,忍不住退了兩步,抖著聲音說:「逆賊!你快走!你再走
近一步,我就毀了節
杖!」鄭當在儒俠門資歷雖高,但武功卻及不上蕭任。看蕭任步步進前,鄭當雖然
虛詞恫嚇,卻又不敢毀了節杖,只怕要遭蕭任毒手。蕭任又前進兩步,說:「哥哥饒了
小弟!小弟待解憂公主完婚,就去尋哥哥請罪!」
鄭當看退無可退,又盯著蕭任,大叫:「鍾離慶!你快將蕭任帶走!我和你打個商
量,我們聯手將這畜生制服。到時任由你處置這畜生,儒俠門一概不問。」
鍾離慶問:「鄭大俠要和我做生意?不行!不行!節杖我也要!這節杖還可以調度
兵馬,有大用處!」
鄭當說:「節杖現在不能給你!否則這畜生發了凶性,就要害我。」
蕭任說:「四哥哥不要疑心!小弟怎會害你?」
鍾離慶也說:「不行!不行!你將節杖取去,八成就不回頭。叫我以後如何去尋另
一根節杖?」
鄭當說:「儒俠門首重信諾!鍾離大俠不必相疑!」
鍾離慶冷笑說:「鄭大俠果然智謀高超,算是儒俠門中一等心機之人。比老魔頭還
要陰狠。好!好!我們就做了這生意!」就跳上前來,伸掌來抓蕭任。蕭任大驚,急忙
跳開。又看腳前劍光捲起,「鏘!」蕭任匕首一揮,架開長劍。身後蛤蟆功又已打到。
急切間,看鍾離慶一掌打來,身後又是四維劍連環攻來。蕭任側身避開劍光,連點三枚
浩然指力打向鄭當。但身後寒毒緊咬不放,蕭任反手擲出匕首,連連倒縱,將蛤蟆功、
浩然真氣輪番向鍾離慶打丟。蕭任這時面對正、邪兩大高手,手邊又無兵刃,只能左右
招架,險象環生。
眼看四維劍攻到,蕭任一掌劈開劍風,側身就去抓鄭當手腕,要奪節杖。鄭當一劍
兜轉,沿著節杖去削蕭任手指。忽然鄭當手肘劇痛,大驚中,節杖已叫奪去。蕭任奪節
在左手,推擠騰挪間,跳到鄭當身後,只覺得手中一稱,竟然拉不動節杖。蕭任回頭看
,見鍾離慶抓著節杖尾端,而鄭當又是一劍沿著節杖削來。蕭任疾點浩然指力,將打神
鞭運起。「啪!」打神鞭響起,鄭當哀嚎大叫,抱著手臂跳開。聽鍾離慶大叫:「打神
鞭?誰教你打神鞭的?」蕭任並不答話,只運勁回奪節杖。忽然間覺得節杖上傳來陣陣
陰寒刺骨,那節杖在蕭任、鍾離慶搶奪下,「嗶嗶波波」作響,只怕就要折斷。蕭任急
喝:「叔叔撒手!莫要逼我出招!」
鍾離慶冷笑:「就將這惱人事物崩成碎片!」看鍾離慶眼旁黑線飛起,節杖上寒風
陣陣吹入蕭任骨髓,聽那節杖「卿卿嘎嘎」亂叫,只怕就要碎裂。蕭任大驚,右手連施
打神鞭。誰知鍾離慶「嘿嘿!」冷笑中,不避不閃,一掌如冰柱般的抓向蕭任胸前。蕭
任看鍾離慶全不把打神鞭當回事,驚駭中,也舉掌相迎,「啪!」
兩掌對實,各不相讓。就聽鍾離慶叫道:「遠兒撒手!否則我要毀了節杖。」蕭任
覺得節杖黏在手上,痛如裂肌折骨。蕭任要運起真氣抵擋節杖上傳來的蛤蟆功,卻怕兩
邊內力對衝,要崩壞了節杖。只有急運蛤蟆功,將那節杖上源源刺來的蛤蟆功,盡數
吸納。轉眼間,蕭任滿臉青綠,渾身臟俯都叫寒毒侵害。蕭任又要護住節杖,又要抵擋
蛤蟆功,難以兼顧,頃刻間就落得下風。蕭任微弱叫喚:「四師哥!救我!」
就看鄭當緩緩走來。鍾離慶也大叫:「鄭當!你快將這娃兒穴道制住!我們好拆帳
,回家睡覺。」
鄭當緩緩走到節杖前,一柄劍斜指蕭任。蕭任渾身冷汗,臉色慘綠,發著抖說:「
哥哥救命!」
劍光劃起,忽然聽鍾離慶大叫:「鄭當!你好陰狠!」就見鍾離慶腹部一條血線噴
出。蕭任覺得兩手寒煞盡去,頹然跌倒在地,不能站立。看鍾離慶也倒在地上。而鄭當
取節杖在手,長劍閃爍,只在鍾離慶頭上晃動。蕭任大驚,吶吶說:「哥哥!哥哥!」
可是身上一片冰冷麻痛,要爬起來,也是困難。
鄭當哈哈笑說:「老魔頭:你也有今日?你浪得一世名聲,卻智慮不足。我若制住
蕭任,你還能饒過我麼?我若殺了你,蕭任現在已被你重傷,就任我宰割!你一生為惡
,到終了,難逃江湖正道。」說著,就要舉劍欣向鍾離慶脖子。
鍾離慶仰天大笑:「哈哈!我一生為惡,死得其所!遠兒快快逃走!叔叔為你斷後
。」跳了起來,將蛤蟆功亂打而出。鄭當料不到鍾離慶還有餘力,驚慌間倒蹤躲避。就
看鍾離慶腹上黑血不斷噴出,卻彷彿發狂般的,將蛤蟆功四向打出。鄭當匆忙逃避,還
叫說:「鍾離慶!你傷得不輕!不可用力運功!」鍾離慶雖然勉強維持,但腹上劍創深
重,蛤蟆功越趨微弱。鄭當看有機可乘,就放緩步伐,輕鬆躲避,哈哈笑說:「鍾離大
俠!你都要死了,還要掙扎!你若乖乖躺下,你爺爺賞你個全屍。」
鍾離慶大罵:「狗儒生!你老子要是乖孫子,早就活不到今天了。老子打死你!」
雖然氣息不濟,但鬚髮披散下,還是面目猙獰,咬牙切齒。
鄭當緩緩在場中遊走,笑說:「你們老少兩個魔頭,今日都死在鄭當劍下!哈哈!
普天之下,還有誰與我可比?哈哈!唉喲!」慘叫聲中,看鄭當抱著左臂,鮮血迸出。
猛然間一團紫魅斑出,銀光點點撤向鄭當。
鄭當慌忙退避,「唉喲!唉喲!」右臂又已中劍。
蕭任扯著嗓子大叫:「阿齊!阿齊!妳莫傷了鄭當哥哥!」看英齊在稀疏月影下,
左手奪得節杖,右手瀟湘雨劍,轉身看著自己。鄭當兩臂重傷,驚慌大叫,奪路而逃。
聽「砰砰砰砰」,顯然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慌不擇路。蕭任看著英齊,然後說:「阿
齊!你救我!阿齊!我……」英齊臉色冷漠,也看不清喜怒,轉身走到鍾離慶身邊。鍾
離慶已然昏迷,但還呻吟著:「賤丫頭?妳將節杖取來!」蕭任看英齊咬著唇,抖動瀟
湘雨劍,斜斜指著鍾離慶。蕭任微弱的呼喚:「阿齊!阿齊!妳不要殺了叔叔!」
英齊在鍾離慶身前立了許久,山中一無聲響。蕭任頻頻低叫:「阿齊!妳不要再離
開我,好麼?阿齊!
我好想妳!」覺得體力漸復,就掙扎著要起來。英齊將節杖棄在地上,然後將鍾離
慶提了起來,就跳上樹梢,轉眼間消失在夜色中。蕭任追了兩步,大叫:「阿齊!妳留
下!阿齊不要走!」到底腳軟,又跌在地上,只有對著空山呼喚許久,可是再看不見英
齊身影。
蕭伍在月光下呆立良久,心中有著難言的惆悵哀傷,想著:「阿齊去哪裡了?還能
再見面麼?阿齊對我這麼冷淡,只怕以後再也不能相見了,再說一句話。」陣陣酸楚,
溢上喉間。蕭任摸著胸口,自言自語:「為何我不能與阿齊在一處?哎!難道這是命麼
?」身子晃了晃,還是覺得虛浮,蕭任轉頭看著地上的節杖,想起白楊溝中的事,自言
自語:「那瀑布前不知情況如何?右賢王真的放火燒了解憂公主麼?」正思索間,卻聽
那山上的洞穴中傳來男女叫聲:「蕭哥哥!快來救我!我好害怕!」
「子遠!是你麼?子遠!」
「校尉!校尉!我們在這兒!」
蕭任忍著悲傷,靜下心意,舉步往山洞行去。忽然背心一緊,辛辣熱氣灌入體內,
蕭任大叫一聲,覺得被人壓倒在地上,卻無法動彈。蕭任抬頭看去,夜色中隱約辨出
是那木屋中的老胡兒。就聽那老胡兒說:「嘿嘿!叫我檢了個便宜貨!拿去報功,天大
功勞一件!」蕭任想要掙扎,叫那老胡兒在胸口一按,就昏沈沈的失了知覺。
蕭任昏昏沉沉中,忽然喉間冰寒流動,心頭一跳,猛然驚醒。聽人冷冷說道:「蕭
任!你累次壞了我的計畫,我以千金購求你首級,終於掉入我手中。今番要你生不如死
。」旁邊還有人說:「大王不要太靠近這蠻子了!他的浩然真氣十分厲害,可以隔空傷
人。」
「大王且耐著性子。等他藥性發作,就可以任大王宰割了。」
蕭任走了定神,抬頭看去,卻原來是右賢王,手上還拿著一個孤兒。旁邊站了兩個
人,一個就是那在山中木屋裡遇到的老獵人,後來著他暗算。另外一個卻彷彿是個祁連
道人。蕭任大駭,想要掙扎,卻覺得不能動彈,原來叫鐵鍊綑住,躺在地上。蕭任定了
定神,說:「大王!我此番來西域,志在結好諸國,消弭戰端,並非要與大王為敵。大
王將我放開,一切好商量。」
右賢王怒喝:「住嘴!你這狡詐鳥蠻子!你們漢人都不是好東西。西域本來是我匈
奴附屬,誰要與你平分。」又提起一柄亮晃晃的彎刀,緩緩走來蕭任面前,狠狠說道:
「你殺了我的熊答兒,我本當將你手腳一片片制下,叫你生不如死。可是我想著,這還
太便宜佈了。你現在已經中了毒藥,四肢寒冷麻痺,沒有我解藥,是不能動彈的。」蕭
任感覺到喉頭的一股冰涼漸漸散及周身,想要運功抵擋,卻是渾身僵滯凝固,心中暗叫
不妙。又轉右賢王說:「我就把你綑到草原上的兄弟面前,先放火燒山洞,把那天下第
一惡毒的公主給燒成焦炭,再把馮丫頭給宰了。等這些好戲都看了,再叫你嘗嘗我的寶
刀。」說罷,哈哈大笑:「我要那些西域國王看你皮肉碎裂,慘嚎求饒,流完最後一滴
血。哈哈!然後,看遼有誰挖敢背叛我大匈奴國?」
蕭任看右賢王眼中都是怒火,料想不能生還,就大罵說:「狗王!你不識實務!匈
奴窮處漠北,再怎麼也敵不過我天朗廣大富庶,人口眾多。你殺了我,殺了公主,還會
有千百個壯士前來西域,替我報仇。狗王!
你遲早必敗,死無葬身之地!」可是罵婦罵,周身卻是越來越冰冷麻痺,不能動彈
了。
右賢王嘿嘿冷笑說:「等會兒,就在三十六國國王面前,我將你舌頭挖下來,手腳
砍斷,只留著眼睛,好看你們漢人在西域一敗塗地。嘿嘿!我再把你去在曠野上,叫野
狼去啃咬你的肌膚。哈哈!」說著,一步步走進蕭任。蕭任閉目待死,想起馮嫽與五百
壯士的安危,到底放心不下。
又聽那老獵戶說:「大王稍等片刻,等他毒藥發作,不能動彈了,再好生虐待他。
」然後,聽見拍掌聲,然後腳步走動,蕭任覺得被抬了起來,往帳外行去。蕭任這時覺
得周身都沒了知覺,只有腦兒還算清醒。看兩個匈奴衛士將自己抬著,出了氈幕,往瀑
布前行去。那瀑布前原來人聲喧嘩吵雜,看右賢王、蕭任出來,都立時沉靜,只餘水聲
嘩啦啦作響。
「砰!」蕭任被丟在水潭之前。然後,轉右賢王放聲高喊:「諸位草原上的親愛好
兄弟們!今日是大快人心,剷除漢人餘毒的好日子。漢人在烏孫的餘孽,都已經在各位
眼前,就要被砍成碎片,燒成灰燼。以後草原上的兄弟,都要以金仙之名,團結在大匈
奴國單于的指揮之下。自今而後,草原上的兄弟們都和樂如初,共享繁華富貴。」
蕭任聽這跋扈的話語,心中淒涼,想到:「公主被困,我也就要死了。以後西域各
國都要聽從匈奴人指揮了。唉!罷了!罷了!萬事休矣!」
右賢王又叫說:「蕭任!你把眼睛張開了,好生看著!」蕭任心意沮喪,只求速死
,不辱朝廷,卻不肯再張開眼睛。右賢王又叫著:「你張開眼睛哪!你看著美麗的秀曼
兒姑娘!還有你的馮姑娘!本來都可以與你成了夫妻。哈哈!誰知道,今天要她兩人看
你痛苦死去。」
蕭任雖然心如死灰,可是聽到了馮嫽、秀曼兒的名字,還是忍不住抬頭看去。卻
見右賢王坐在高坡上,左右各站著那祁連道人與老獵人。再旁邊,四個武士用刀挾持著
馮嫽。答赤靡、秀曼兒則坐在右賢王身邊。
看秀曼兒臉上都是淚痕,低聲叫著:「蕭哥哥!」
又聽人高聲說:「老狐狸!你已經抓了漢國校尉,又要燒死了漢國公主。你今天大
展威風,好不快意!
你就把秀曼兒、答赤靡還給我吧!」蕭任轉頭看去,卻是朗屈莫在另一邊山坡上講
話。
右賢王呵呵笑說:「朗屈莫!老頭子!你不要急!我看著答赤靡、秀曼兒十分歡喜
。以後答赤靡就在我帳下帶兵,我絕不虧待他了。秀曼兒長得美麗,我也久聞其名。這
樣吧!你要是不嫌棄,今天就作了我的老丈人,我就送你大禮,把秀曼兒封為王后。」
這兩幾句話,已經擺明了要將答赤靡、秀曼兒留作人質。
朗屈莫大怒:「老狐狸!你這把年歲了,還不知羞,卻要秀曼兒來給你送葬?」
右賢王擁著秀曼兒,冷笑:「你莫要發怒!自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味兒。還
沒聽說丈人看女婿,看得順眼的。我今天興致好,叫你一聲丈人,還是抬舉你了。」秀
曼兒在一旁,哭得卻是要傷心了。而馮嫽在刀槍挾持下,只是寒著臉兒,不說一句話。
蕭任看秀曼兒哭泣,心中也是沒來由的鬱悶。然後右賢王轉頭看著馮嫽,罵說:「賤婢
!給我倒酒來!」那旁邊兩個武士就挾著馮嫽進前。看右賢王使了個眼色,那兩個武士
就把馮嫽往前一堆。馮嫽形容樵粹,呆站在坡上。右賢王又叫說:「快倒酒來!」
那邊烏孫國左夫人嵐奇麗也叫著:「賤人!還不快快伺候我爹爹!」
右賢王也催促:「快呀!你倒了酒,我可以饒你不死。」馮嫽聽這話兒,卻憋著嘴
兒,抽泣起來。
左夫人又大聲罵:「死到臨頭!還要作態!」
看馮嫽舉起衣袖,擦乾眼淚,行列了右賢王案前,蹲下去,拿起酒壺斟酒。蕭任看
著馮嫽受辱,更是悲傷,偌偌說:「殺了熊答兒的是我。大王不要為難他人!」可是那
毒藥已經滲到了口舌之間,連講話都是含混不清了。
右賢王看著蕭任獰笑,把酒兒仰盡。然後,右賢王就提了刀兒,往坡下行來,走到
蕭任身邊。蕭任這時躺在地上,全身被綁得如棍子一般,又中了麻藥之毒,哪裡還能反
抗,好比待宰豬羊。那旁邊的老獵人就說:「大王可以試刀了!這鳥漢人受了我的毒藥
,已經不能動作了。」
另一個祁連道人,四十餘歲上下,也諧媚的說:「大王不必擔憂!我就在這兒戒護
。這鳥漢人再有什麼狡詐,也難逃我的太乙神雷。」
右賢王得意的笑說:「兩位今日都是功勞不小。寡人報上單于,必定重重有賞。」
將刀兒翻轉,在手中据了据。蕭任看那刀兒泛出七彩,猜想不是凡物。
忽然聽人叫說:「且慢!老狐狸!這鳥漢人好歹是條漢子,和我一起打仗。我可否
和他說兩句話,再叫大王快活稱心!」
右賢王不耐,轉頭看去,卻是朗屈莫。右賢王轉怒為喜,說:「原來是老丈人!有
話就請來說!」
朗屈莫離席而起,往坡下走來。行到了蕭任身邊,低頭看著蕭任,說:「校尉!我
一生很少稱讚人。可是老頭子要說,你是條好漢,更會帶兵打仗。」
蕭任聽這話兒,眼中泛著淚光,想著:「時運不濟,空有一身學問,卻齋志以殘。
天何言哉?老天爺可有眼麼?」又想起了細君、英齊、還有老娘。
又聽朗屈莫恨恨說:「可是你不能審時度勢,逆天強行,終至滅亡,卻要連累我老
頭子。你太也可恨!」
說罷,往蕭任身上踢了三腳。蕭任胸前中了兩腳,還在吃驚。到了第三腳踢來,知
道不能反抗,只有閉目受辱。誰知那一腳兒踢在嘴唇上,一時唇牙見血,滿口火辣辣的
都是泥塵。朗屈莫踢完三腳,就往坡上走回。
右賢王嘿嘿冷笑:「蕭任?你今日要為我的熊答兒償命!我先把你的腳兒砍斷,叫
你受苦。」
蕭任看那寶刀在眼前搖晃,心中還是恐懼。又聽秀曼兒哭說:「你不要殺他!」
蕭任心頭一熱,忽然覺得舌尖火辣辣的一道,往喉嚨滲去。那火熱的感覺,蔓延到了嘴
巴、舌頭、脖子,就都可以輕輕活動了。蕭任轉念一想,猜測方才朗屈莫踢了三腳,已
經把解毒藥踢進了自己嘴中。可是那解藥功效甚慢,只有嘴兒、舌頭、脖子覺得恢復了
知覺,胸腔、手足、丹田卻還是冰冷麻痺,沒有知覺。這時刀兒就在蕭任頭頂晃動,無
奈解藥緩不濟急。看右賢王把刀兒高舉,就要劈下,蕭任只有咬牙閉目受死。
忽然又聽人叫說:「老狐狸!你把他躺在地上,怎的好砍好劈呢?你看你這模樣,
好像沒睡過男人的大姑娘,拿斧頭砍柴。」卻又是朗屈莫在叫喊。
右賢王不耐,罵說:「朗屈莫!你莫要壞了我的興致!」
朗屈莫叫喊:「你好歹叫兩個卒子把他扶了起來,也好用刀呀!」
右賢王略略沉吟,指著旁邊兩個武士,說:「你們把這鳥漢人扶了起來,好叫寡人
試刀!」
這一會兒耽擱,蕭任覺得熱氣在胸間撩繞,就慢慢吸著氣兒。暗中卻急急運轉浩然
真氣,想要打通經脈關節。可是那解藥效用實在緩慢,手腳、丹田都還是麻痺不能感覺
。
右賢王看兩個武士都把蕭任扶起,又近前抱刀過頭,眼露凶光瞪著蕭任,喉間嘎嘎
出聲:「狗賊!納命來!」蕭任看解藥效力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心意灰敗,又是閉目待
死。
卻又聽朗屈莫明說:「老狐狸!你自以為寶刀鋒利,可知道這世上有許多中看不中
用的騙人玩意兒。你這刀兒雖然發著七彩光芒,卻不知真假。」
右賢王大怒,轉頭罵著:「老頭子!你今天飲了幾紅酒兒?卻在這兒發著酒瘋。」
朗屈莫大聲說:「你這刀兒今天要初嚐人血,要是不能一刀見血,只給這鳥漢子敲
個疙瘩,恐怕於刀主十分不利。我是你的老丈人,怕你有個不便利處,特來提醒你。」
右賢王暴躁大叫:「我這刀兒是波斯寶刀,價值千金,鋒利無比,可以削金斷玉。
」
左夫人也拍案怒罵:「老蒼頭!找死!」
朗屈莫嘻皮笑臉,說:「賢婿休要暴躁!我可是看在秀曼兒的面子上,一心為你著
想。這草原上許多波斯商人,多有在本國作奸犯科,逃到草原上,欺騙草原上的親親好
兄弟們。以前都拿些香料、藥草來賣,誰知全無效驗。還有人拿著大秦盔甲來販售,說
是刀槍不入,誰知都和草做的一般。」
右賢王強壓怒氣,叫著:「老頭子要是不信,可以拿頭顱來試刀!」
朗屈莫笑說:「我這頭顱,怎好給你玩耍。倒是我這兒也有寶刀一口。老狐狸那把
刀兒若是真個鋒利,就與我兩把刀兒比一比。比較鋒利的一把,就可以砍這鳥漢人的腦
袋。」
右賢王還未回答,朗屈莫已經差人送了一把刀兒下坡。那差人把刀兒奉上右賢王目
前。右賢王把那刀兒取在左手,掂了掂。看那刀兒上下泛著青光,兩尺來長,卻異常沈
重。右賢王看這刀兒不是凡鐵,就把左右兩柄刀兒在手中「鏮鏮」撞擊。
朗屈莫又明說:「大王可以找兩人,將兩把刀兒互擊,便知高下。」
右賢王點頭,指著那老獵人與祁連道人,說:「骨羅參、靈鶴道長!你們兩個把這
刀兒試來!」那老獵人與祁連道人就各取一刀在手,在三尺外站定,屏起真氣,暗喝一
聲,看飛霞奪目,「鏮鐺」一聲。老獵人的七彩寶刀缺了個口子,而那祁連道人的青光
寶刀已經斷成兩截了。
右賢王嘿嘿笑著,低沈鷹目,瞪著朗屈莫,說:「老頭子!可有看見我的寶刀鋒利
了。」
老獵人骨羅參也拍著馬屁:「大王寶刀當真是天下第一,正好配大王英勇無敵。」
朗屈莫也說:「果然大王有口寶刀。」
右賢王冷笑著,轉過頭去,又把刀兒在蕭任頭上比著。這一會兒耽擱,蕭任急忙催
動真氣。可是那毒藥十分難解,而解藥劑量又似不夠。開了許久,四肢還是麻癢無力
,真氣不能貫通。蕭任看那寶刀高舉,又要劈下。蕭任心中著急,卻又怕露了形跡,更
壞了大事。鐵了心,蕭任怨視寶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右賢王咬牙怒罵:「畜生!叫你求生不得,求死無門。」學著寶刀就要劈下。
忽然朗屈莫又大叫:「大王!老狐狸!你可知道西域第一勇士奧勝靡在何處?」
右賢王正在興頭上,又被攪亂,更是怒火沖天,拿刀指著朗屈莫,罵說:「老頭!
你作死!」
朗屈莫說:「老丈人想要送個大禮給你,怎的賢女婿卻發起脾氣!西域第一勇士現
在被我俘虜。老狐狸要是喜歡,我可以把奧勝靡來換這鳥漢人。」
右賢王冷笑,說:「總算你露了奸詐詭計。原來你想要救這鳥漢人。我自在殺這鳥
漢人快活,卻干奧勝靡什麼事?」
朗屈莫搖頭,說:「賢女婿一向敬重西域第一勇士。我今天叫你作個天大人情,把
奧勝靡贖了回去。你怎的卻疑心老丈人?」
右賢王說:「我今天報仇心切,絕不能饒了這鳥漢人。奧勝靡的事,我明天再與你
議價。」說罷,又回過頭來,將刀兒舉起,恨不能立刻劈斷蕭任雙腳。看右賢王咬牙切
齒,咕嚕嚕的不知說著什麼。那一旁秀曼兒放聲大哭。
又聽朗屈莫叫著:「賢婿!老狐狸!你可……」
右賢王轉頭大罵:「老不死的!我殺了這鳥漢人,就來取……啊!」忽然那旁邊兩
個挾著蕭任的武士仰面翻倒,聽「呲呲」聲起,看蕭任如個陀螺般的轉動。右賢王大叫
一聲,抱著手臂滾倒地上。骨羅參、靈鶴子都叫說:「大王在意了!」兩人四掌上前,
急擊蕭任。卻看蕭任轉身飛起,背後抓著那七彩寶刀,彷彿飛箭一般,直射空中。骨羅
參抽出獵刀,騰身而起,飛趕蕭任。蕭任雙臂綁在身後,身上又是重重鐵索,看他雙足
在峭壁上一點。骨羅參已經追到,揮刀往蕭任身上削去。蕭任又是兩腳一瞪,翻身下了
峭壁,身後卻是鐵索飛散,那綁在手上的鐵鍊已叫寶刀切斷。
聽「蕭賊休走!」看靈鶴子持著乾陽劍,骨羅參錢起獵刀,分兩頭趕來。蕭任這時
雙腿還在鐵索束縛中,縱跳十分不便。看刀風劍影單體,蕭任就地一滾,將寶刀漫天揮
架。聽「鏮鏮」兩聲,靈鶴子大叫中跳出圈外,手中只有半截乾陽劍了。而蕭任就勢刀
削,已經把腿上的鐵索也都切碎。蕭任大喝一聲:「狗王納命來!」
三兩個縱跳,就往坡上奔去殺右賢王。「咻咻!咻咻!」看亂箭迎面射來,蕭任趕
忙伏身閃避。還要縱起,又是千萬亂箭射來。蕭任滾地而去,聽上空風聲響起,幾柄長
刀又壓撲而來。蕭任挺身倒縱,翻手又是削斷幾柄長刀。看幾十名武士四面湧來,蕭任
料不能久戰,即反身往峭壁上跳去。眼看就要踏上那山洞前的巨石,忽然無形劍氣叢生
暴起。蕭任不能支持,又翻身墜下峭壁。迎面撞著骨羅參,看烏黑厚重的獵刀直分兩腳
。
「鏘鏘!」骨羅參厲叱一聲:「嘎!」獵刀斷成兩半,慌忙走避。
峭壁下刀槍齊學,靈鶴子又領著幾個漢子飛來,蕭任趕忙又提氣上縱,再往峭壁上
奔去。無奈將到了那巨石處,又是太乙無形劍橫劈亂砍,雷霆萬鈞殺來。蕭任勉強上飛
,「嘶嘶嘶!」真氣如千刀萬劍,將四周樹葉、樹皮、碎石都削得知雪片亂飛。蕭任看
那劍氣猛烈,身後又是骨羅參、靈鶴子等十餘名漢子追來,走投無路,只有在峭壁上一
澄,往瀑布上飛去。
骨羅參、靈鶴子等人還要追趕蕭任,忽然太乙無形劍殺起,兩人大驚,衣服也叫削
破了,慌忙翻身跳下峭壁。蕭任飛身躍過巨石,看那老者坐在石頭上,千指盤桓如花,
太乙無形劍氣如春河碎冰都叫狂風吹上天空,震盪四射。看那劍氣瀰漫,蕭任心中駭然
,急提氣上縱。聽峭壁下有人大喊:「乾真師伯!殺了這狗賊。
他就是蕭任,儒俠門蕭任!」忽然間,劍氣消散,只有瀑布亂流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蕭任得了空隙,趕忙攀附在峭壁上喘氣。下望那老者,彷彿就是祁連門的乾真子,只
是衣裳襤褸,雙腿枯萎如柴,裸露在外。那時祁連門內訌,乾真子被門人群起攻擊,後
來失了蹤影。誰料到數年後,居然在此出現,落得這般光景。可是那太乙無形劍卻是越
發威猛綿密。祁連門自稱天下第一神功,果非虛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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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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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