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2/2】
乾真子停了太乙無形劍氣,抬頭望著蕭任,咬牙切齒,問:「乾真!乾真?乾真在
哪裡?你是不是乾真?」
蕭任聽這問話,不知所云,一時呆在峭壁上。就聽山洞中趙充國大叫:「子遠﹗他
瘋了﹗子遠當心﹗」
乾真子又問:「你告訴我﹗十惡不赦,殘害同門,狂妄自大的乾真子在哪裡?」
忽然聽峭壁下,靈鶴子叫說:「我來告訴你!他就是乾真子﹗那爬在峭壁上的漢子
,就是十惡不赦的乾真子!你快殺了他﹗」乾真子聽了,怒氣沖沖,指著蕭任,罵說:
「乾真子!你殺了我好多師弟。你對不起師父。我今天要宰了你!我要替祖師爺爺宰了
你!」說罷,十指繚繞,劍氣陡發,那瀑布前的空氣瞬間都沸騰了起來。蕭任大驚慌亂
,幾個翻縱,覺得背後刺痛。聽靈鶴子又大叫:「快殺了他,他就是乾真子﹗」蕭任飛
竄如箭,縱身跳入了瀑布水柱中,如石頭般的墜落深潭中。「砰!砰﹗砰砰砰!」太乙
無形劍氣狂吹橫掃,直撲瀑布水柱,將水柱打出幾個破口,水浪飛灑到數十丈外山坡下
。右賢王、三十六國國王看了這氣勢,都驚慌叫嚷,四散走避。
骨羅參連忙大叫:「放箭!往潭中放箭!」那許多武士聽了,都張起弓箭往水中射
去。蕭佺被水柱兒壓入深潭,就將寶刀插在腰間,要泅水出困。誰知到了水面,上下四
方都是飛箭衝來。蕭任大喝一聲,兩掌發出蛤蟆功,將水浪排空打出。嘩嘩!簌簌﹗」
一時間暴雨亂射,好似千萬顆琉璃珠子,都在煙花中爆炸開來。而蕭任練習蛤蟆功多年
,那純陰真氣用力渾厚,顆顆水珠都仿彿都結了冰一般,「唉喲!」「啊﹗」打得那四
面的武士人仰馬翻。而那顆顆水珠中都蘊含了豐沛真氣,比尋常隔空運勁傷人,還要威
猛十倍。饒是骨羅參、靈鶴子內力高深,也經受不起,慌忙走避。蕭任看場邊眾人都逃
避到十丈開外,更不遲疑,飛身踏著峭壁,循環高昇,更將蛤蟆功連掌催波,擊起一道
道水柱兒都貫向了乾真子。看那冰寒浪濤,一疊高過一疊,遮天蓋地的衝向乾真子。乾
真子一時慌了手腳,叫衝翻倒地。聽乾真子大叫:「乾真﹗你沒有人心﹗你不是人!你
殺了師弟,還要殺我﹗我與你拚了﹗我替師父殺了你﹗」看乾真子一掌抓住了山壁,一
掌圈轉,運起太乙神雷,「轟隆隆」的往蕭任打去。震耳欲聾中,太乙神雷達連貫破巨
浪。
蕭任在峭壁上無處著力,看太乙神雷猛烈,只有在絕壁上的幾株松樹間擺盪。蕭任
盪了幾盪,好似被拋上了瀑布頂上。看蕭任抽出寶刀,運起真力,砍斷一棵白楊樹,就
往乾真子射來。這白楊樹居高下射,更添了蕭任的深厚內功,勢力萬鈞。乾真子大喝一
聲,運掌擊打,「轟隆隆!」竟將那巨樹於空中震落潭中。蕭任更不停手,一刀一刀將
棵棵巨木砍倒,趁著水勢,都往乾真子拋來。那瀑布兩旁叢生巨樹,都有腰桿兒粗細。
可是那寶刀鋒利,蕭任又是內家高手,看蕭任運刀平斬,連連飛躍而起,把巨樹都推向
了乾真子。「啪啪啪啪!」「硿硿﹗隆隆﹗」看巨樹交錯飛滾,崩落撞擊地面、水面。
那些巨木凌空掉落,幾個跑得慢的武士都叫巨木砸斃,還有些索性都嚇呆了。「啊﹗」
救命﹗」圍觀眾人驚慌吼叫,雜亂奔跑,都退到了數十丈開外,心驚膽戰的看著蕭任、
乾真子比拚內力。
兩人鬥得片刻,乾真子真氣如黃河之水天上來,洋洋充沛,愈發浩蕩。看他單手接
木,一根根都拋回了瀑布頂上,圍觀數百人都目瞪口呆,難以想見這奇景。而蕭任連番
催動內力,拋擲巨樹,卻是精力漸漸枯竭,只覺得手軟腳軟,靠著一股氣兒還在支撐。
「哈哈﹗哈哈﹗」聽乾真子將真氣排盪,震動眾人耳膜欲聾:「我祁連門武功天下第一
!太乙無形劍,天下無敵﹗哈哈﹗我武功天下第一﹗孟博打不過我﹗眾位師弟也打不過
我!哇哈哈﹗玄通妙識,不生不死。哈哈﹗有敢背後議論聖教主者,都要死﹗要死﹗哈
哈﹗」聽那笑聲猙獰可怖,卻一點快樂也沒有。而如雷翻震的笑聲,混和著巨樹撞擊、
水流嘩濺的巨響中,峭壁下的眾人紛紛掩起耳朵。幾個還想運功抵抗的,都耳口鼻流血
,摔倒在地。太乙乾陽真氣一絲沒有減弱,更是席捲十幾條巨樹,一股腦兒的拋上了瀑
布頂上。蕭任這時也顧不得了,寶刀亂砍,沒頭沒腦的將水中的巨木用擲而下。轉眼間
那瀑布頂端童山濯濯,殘留幾百個樹樁。
然後又聽乾真子刮耳刺痛的哭聲:「太乙乾陽劍!太乙無形劍﹗哈哈﹗我……,我
就是乾真子?我就是乾真子!嗚嗚!我殺了青雲師弟﹗我殺了赤塵子﹗嗚鳴﹗嘻嘻!哈
哈!誰敢議論掌門人,誰敢對聖教主不敬,就是污舋太乙金丹聖道。就該死!」那乾真
子在真氣衝激下,腦中一時明白,與孟博大戰、玄元仙府內鬥的種種場面都浮上心頭。
乾真子憶起了往事,想起了自己是誰。講到最後幾句,已經是咬牙切齒,滿眼都是殺意
。看根根巨樹往瀑布頂上拋去。蕭任仗著刀快,還勉強拋擲巨樹,卻已經精疲力盡,趕
不上乾真子的手快了。轉眼間,看巨樹橫塌,都壓積在瀑布頂上。那水流受到阻隔,為
之不流。壯觀的瀑布一時只剩涓滴。
而乾真子還發狂的四處抓拾巨木,往上拋擲。等到抓不著巨木,就在地上挖土、挖
石,往瀑布上丟擲。又大叫:「你再丟呀!再丟呀!你打不過我!我是天下第了﹗誰能
小看我!誰敢議論我﹗我是師父親自檢選的,誰敢議論我?我是聖教主!我叫你死,你
就死!我殺了你!」乾真子渾身濕透,眼中透著金光,兩隻手兒支撐爬行,在那巨石上
四處滾動中,「轟隆隆!」「嘶嘶!嘶嘶!」將熾熱的太乙神雷、太乙無形劍亂打而出
。
凡是乾真子手掌指向,無不石崩木折,將個空幽勝地,化做了十八層煉獄。場中武
士皆驚慌走避,恐懼發抖。
婦女則嚎啕痛哭,以為天要塌了。
卻聽「唧唧呀呀!磕磕喀喀!」看那瀑布頂上的巨木堆疊如牆,十十五五,橫七豎
八,在巨大水勢累積推擠下,發出崩折摩擦的聲響。乾真子以手支地,爬行如飛,又抓
了兩根巨木,拋到瀑布頂上,叫說:「老天爺也莫奈我何!太乙乾陽功,天下無敵!」
又聽「唧唧唧﹗砰砰﹗隆隆!」那上流的河水不斷湧注,卻叫那些巨樹攔截,無處宣洩
,水牆越壓越高。那些巨樹,頂不住累積水力億萬斤的重壓,勢不能長久。聽巨木崩折
,天塌地陷,「轟隆隆隆隆隆﹗」頃刻間數百根萬斤巨樹乘水沛然就下,在彌空雨霧中
,往瀑布下滾落。
乾真子還在瞇著眼睛,張臂仰天狂嘯:「沒有人能打得過我﹗老天爺也……」早叫
怒濤衝撞,巨木橫砸,一股腦的掃落水潭,隨河水浩蕩奔流逝去。
等到水花散落,雨霧漸開,看那瀑布依舊,只是水潭、溪流中,都是橫陳巨木,飄
飄盪盪。兩岸也倒插了巨樹如林。而那峭壁上,山洞前的大石頭教砸去半截,更不見乾
真子的蹤影。眾人震驚於變化,腦中都還是一團漿糊。就聽人叫說:「狗王納命來﹗」
見一條黑影,如落葉飄墮,在深潭巨木上一點,直撲山坡,射向右賢王。不是蕭任,還
是誰?聽幾個喊叫:「大膽﹗」「鏮鏮!鏮鏮!」右賢王面無人色,慌亂躲避。還聽馮
燎、秀曼兒大叫:「遠兒快殺了他!」「蕭哥哥救我﹗」看人影閃逝,喝叱連連,骨羅
參、靈鶴子紛紛取了兵刃來敵蕭任。蕭任原來打算出其不意,擒拿右賢王,就可以號令
眾人,尋覓生路。誰知右賢王身邊侍衛眾多。看右賢王閃躲逃竄,眼前立刻都是長槍大
戟。蕭任仗刀劈斷幾桿大槍,聽身後風聲響起,趕忙回頭抵擋。這時,幾十個武士,連
同骨羅參、靈鶴子,圍剿蕭任。蕭任方才與乾真子拚鬥內力,已經是油盡燈枯了。這時
一擊不能擄獲右賢王,而四面八方都是武林高手,將刀槍劍戟,亂砍亂刺而來。蕭任手
軟腳軟,頃刻間不能把守,只靠著寶刀鋒利,削斷敵人兵刃。
右賢王驚魂甫定,在侍從擁護下,又坐上了山坡。看蕭任窮於應付,右賢王指著蕭
任,哈哈大笑:「狗賊!你縱有通天本領,今日也難逃一死。」又環顧左右,鼓掌說:
「今日雖然險惡,總算沒有白費、心機。」
左夫人嵐奇麗也呵呵笑說:「爹爹今日真是好威風呀﹗眼看就要將這賊漢人殺了,
以後我們都聽爹爹號令。」
那旁秀曼兒掩面不忍觀看,只是肩頭抽動,不停哭泣。而馮燎、答赤靡,在幾個武
士挾持下,都垂首不言,意態沮喪。
右賢王又將手兒招起,叫說:「來人呀!快上山去,把那天下最惡毒的事物給抓來
。死活不論!」那邊十幾個武士得令,紛紛提了刀槍,往那半截巨石跳去。聽一聲暴吼
,看趙充國金甲紅袍,抱劍跳出洞外,凜然不懼,叫喊:「誰敢近前?需吃我手中寶劍
﹗」那十幾個武士哪裡把趙充國一人放在眼中,齊齊發了聲吼,就仗起兵刀殺向趙充國
。趙充國右手四維劍銳利,左手浩然指力威猛。看刀光劍影,真氣時發,頃刻間,砍翻
幾個武士落入深潭。
右賢王又叫說:「再上﹗幾百把刀兒,把這惡毒公主、臭漢軍給剁成肉醬。只要是
砍了一塊肉的,都有賞金。」那旁邊幾百個匈奴武士得令,都擁擠在那峭壁下,爭先恐
後,跳上巨石,要去殺解憂公主與趙充國。
趙充國看眼前都是刀槍,如波濤殺來,抵擋不住,連連後退。聽解憂公主在山洞中
驚叫。趙充國知道不能長久,就大叫:「子遠!子遠!你上來,我們合力殺出重圍,保
護公主。」蕭任已經沒有一絲氣力了,浩然指力、蛤蟆功都微弱不振,只有拖著寶刀亂
用,卻還能劈斷敵人兵器。骨羅參、靈鶴子看蕭任方才與乾真子大戰,都還有餘悸,只
盤算著要耗盡蕭任體力,可以方便下毒手。聽趙充國微微叫喊,蕭任振起餘勇,虎吼一
聲,將刀兒亂舞,往峭壁邊上殺去。正是一人雙叩,萬人難敵。那些武士畏懼蕭任神功
發威,略略抵擋,就都紛紛退讓。看蕭任歪歪扭扭,亂揮寶刀,骨羅參、靈鶴子還在後
面尾隨,冷笑說:「看你還能撐到幾時?」
蕭任亂刀砍了兩個武士,已經奔到了峭壁邊上。可是這時蕭任真氣枯竭,連躍了兩
次,都還上不了那半截巨石。好些匈奴武士都拿著長槍在旁邊戳弄蕭任,卻還依然不敢
靠近。
靈鶴子嘿嘿笑說:「蕭大俠,今日要死在祁連門手中了。我這是替祖師爺報仇!」
右賢王不耐,看了大叫:「你們還等什麼?快快亂刀劈了這烏漢人。」
蕭任運起殘餘功力,咬牙奮勇,一縱而上了那半截巨石。揮刀連劈兩個匈奴武士,
搶到山洞前,與趙充國合而為一。
趙充國大叫:「子遠﹗今日必死﹗可是不能叫公主受辱。」
蕭任腥紅雙眼,咬牙切齒,罵說:「男兒死於戰場,尚有何恨?」渾身濕透,也不
知是汗是水。將寶刀橫砸豎劈,把眾匈奴武士都逼退到三丈外。看人影飛起,骨羅參、
靈鶴子也持了刀劍,飛上那半截巨石,虎視眺眺的看著蕭任、趙充國。
右賢王大怒,指著那半截巨石,叫罵:「你們這些沒用的束西,殺兩個臭漢人也要
費這許久﹗都是沒卵蛋的騷羊兒。你們快亂刀劈了這兩個臭漢人,再把公主殺了。要是
放了他三人下得峭壁,就把你們的腦袋都砍了。」
骨羅參、靈鶴子聽右賢王發怒,都提、心吊膽,趕忙撥開人叢,將趙充國、蕭任圍
住。靈鶴子冷笑:「你們兩個不要再打了!你們要是想活命,就趕快跪下投降。我還可
以幫你們求情。」
蕭任叫說:「雜種!老子先殺了你!」將刀兒斜指,狠狠的看著靈鶴子。靈鶴子看
蕭任凶毒,倒是有三分畏懼。趙充國也仗起長劍,護在洞前,說:「公主殿下!臣與蕭
任保你出洞。公主不要害怕!」那些匈奴武士聽說公主要出來,都發了聲喊,就要廝殺
。蕭任震天大吼。眾匈奴武士都嚇得停了口。靈鶴子更倒抽了口涼氣,往後退了一步。
倒是骨羅參卻嘿嘿笑著:「你這漢子,倒是有趣。好像我在山中獵老虎,都快要死了,
還要發威。」說著,緩緩踏步向前。
又聽趙充國叫說:「殿下休驚!蕭任與臣,以死殺條血路,保公主回到玉門關。」
看洞中紅影閃動,一個技著紅頭巾的女子顫危危走出。骨羅參狼峰一聲,挺起長刀,就
鑽著縫隙要殺解憂公主。解憂公主尖叫一聲,聽「鏮鏮!鏘鏘!」蕭任、趙充國一前一
後,把解憂公主護定,架開刀槍,就往巨石邊緣移動。
右賢王大叫:「放了他們下來,就把你們腦袋都砍了,做夜壺,做球來踢。絕對不
許放他三人下來。」
骨羅參、靈鶴子、與眾匈奴勇士聽右賢王吆喝,都奮勇上前,輪番廝殺。一時間刀
光劍影,真氣四射,就在山洞前殺起。趙充國、蕭任拚命抵擋,寧肯自己受傷,卻要保
全解憂公主。聽解憂公主在刀槍亂飛中,驚叫哭泣。但那些匈奴武士知蕭任、趙充國顧
忌,更是招招往解憂公主身上殺去。蕭任又要護著解憂公主,又要抽手與幾十名武士廝
殺,左支右絀,險狀環生。而蕭任打神鞭、綑仙索到底功力不純,縱跳間認穴不準,只
有以浩然指力、蛤蟆功與眾匈奴武士拚鬥。耳聽解憂公主驚叫失聲,瞥兒人影晃動,蕭
任厲聲嘶吼,青筋紅臉,奮力將蛤蟆功、浩然真氣打到一丈方圓。忽然,紅影飛起,蕭
任一掌劈去,卻著手柔軟。蕭任也不暇細看,翻掌又是浩然指力震盪殺出。而敵軍如波
濤洶湧,輪番殺上那半截巨石,蕭任、趙充國終究不能護送解憂公主離開。
看解憂、趙、蕭三人受困,就要死在亂軍之中,右賢王「哈哈哈!」長笑,將食指
亂點,掃看眾位西域國王,說:「各位看﹗這就是與我大匈奴國為敵的下場!哈哈!今
日,我要報了殺子大仇。」轉眼看著秀曼兒抱臉哭泣,右賢王又說:「美人兒﹗美人兒
!哭什麼呢?我就把這惡毒公主的衣物都拿來裝扮你,把你打扮成天仙一般。」又看著
答赤靡,嘿嘿說:「答赤靡﹗以後你要盡心替我辦事。寡人絕不虧待你了。」答赤靡神
色沮喪,低頭不言。右賢王又看著馮嫽,那旁邊兩個武士持刀挾著馮嫽,把馮嫽的頭兒
低低壓著。右賢王冷笑:「馮丫頭!你屢屢接唆岑陬與我為敵,你還想要挑撥朗屈莫。
現在叫你知道厲害了。」說著,又把手兒一招:「來!再給寡人斟酒!」那兩個武士把
馮嫽一推,到了右賢王身邊。右賢王喝叱:「跪下!」馮嫽臉色慘綠,緩緩跪下。右賢
王箕踞在榻上,把酒杯放在膝上,說:「斟酒﹗」馮鵰眼中哈著淚水,緩緩取了酒壺,
倒酒。右賢王把酒兒仰盡,哈哈大笑:「以後,馮丫頭就作我的奴隸,聽我使喚。各位
國王要是來到我帳中,都可以叫馮丫頭好好侍候。一定不要各位國王掃興。」聽那山洞
前廝殺慘烈,解憂公主驚叫哭嚎連連,右賢王又忍不住大笑:「今日之樂,樂何如也!
」又轉頭看著馮燎,說:「賤婢﹗還不快快倒酒!」
馮嫽又傾斜酒壺,將那葡萄美酒注入夜光杯中。
那瀑布前的許多西域國王看趙充國、蕭任左支右絀,精疲力盡,不斷受傷,轉瞬間
就要被殺死了,紛紛歡呼大叫:「匈奴國萬歲!單于萬歲﹗」
「右賢王神機妙算,打敗秦蠻子。」
幾個喊得慢的西域國王,眼看漢家在西域的一點根基就要被刨除了,也慌忙叫喊:
「我們永遠追隨單于的旗幟、號令!」
「這般奸詐蠻子,早該死了﹗」
「單早于萬歲!殺死這幾個蠻子﹗」
「右賢王萬歲!殺死那最惡毒的公主!」
烏孫國左夫人嵐奇麗也舉起酒杯,向岑陬說:「大王!我們」起來敬爹爹統一天山
南北,以後草原上好兄弟都親愛和樂,一起向東把漢國滅了。」許多西域國王、貴人都
跟著起鬨應和。右賢王志得意滿,環顧左右,將酒杯略抬了抬,倨傲的領受眾人歡賀。
右賢王又將酒兒喝了,難掩得意,說:「今日與各位國王高會結盟,真是一大盛事
,大快寡人生平、心願。
以後誰要再敢接受漢人賄賂,就如……」說著,停了講話,左右用著脖子,彷彿有
些疑惑,又續道:「誰要再敢接受漢人賄賂,就如……,就如……」「硿硿!」那手中
的夜光杯兒墜落地面。忽然看馮嫽抱著右賢王,一把抽出右賢王的腰間匕首,抵在右賢
王脖子上,大叫:「誰敢上前?我立刻叫這狗三脖子噴血,命喪黃泉。」
這一下變起不測,眾人都大驚失色。而右賢王卻軟癱在馮嫽懷中,不能動彈。那旁
邊幾個武士還要上前解救,馮嫽將刀兒刺入右賢王脖子半吋,叫喊:「誰敢上前?還不
退下﹗」那些武士還在猶豫,馮嫽又厲聲尖叫:「退下!」眾武士伯馮嫽發了凶性,就
要殺了右賢王,只有都往外退去。
看右賢王柔弱的躺在榻上,手腳下垂,脖子歪斜,左夫人嵐奇麗連忙叫喊:「賤婢
!你膽敢要脅我們?
爹爹﹗你怎麼了?爹爹!你說話呀!」
日逐王也叫說:「馮丫頭!妳不要愚笨了!妳今日決難逃出重重軍馬。」
馮嫽大叫:「你們快停了打鬥﹗」看沒人搭理,馮嫽又叫喊:「這狗王已經中了麻
藥之毒,性命都在我手上。你們快快停了打鬥,否則我就一刀殺了他。」
日逐王說:「妳要敢動大王一根汗毛,我就把妳碎屍萬段。」
馮嫽咬牙切齒,將匕首舉起,往右賢王右眼刺去。左夫人趕忙大叫:「不要傷了我
爹爹!不要傷了我爹爹﹗」聽這叫喊,馮嫽趕忙停了匕首,只在右賢王眼珠前晃動。左
夫人大聲叫嚷:「你們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先救我爹爹!」那山洞前的匈奴武士,還
有骨羅參、靈鶴子聽這叫喊,雖然還未停手,卻都放緩了廝殺。
卻聽右賢王大叫:「不准停﹗不准停﹗把他三人殺了﹗」骨羅參、靈鶴子等人看著
右賢王被制,不知如何是好,卻又不敢不拚命打鬥。
馮嫽抓著右賢王的頭髮,罵說:「住嘴!賊王!快叫他們停了廝殺﹗」
右賢王恨恨說:「賤婢﹗妳有種就殺了我﹗我今日一死,也絕不放你們逃脫。」
馮嫽大怒,揮拳擊打右賢王,罵道:「狗王﹗我就先殺了你。」說罷,又把刀兒舉
起,就要往古賢王眼睛刺落。
左夫人大哭:「妳不要殺了我爹爹﹗我爹爹經不得嚇,妳快放了他!」又轉頭看著
山洞前的匈奴武士,嚴厲叱罵:「你們還不退下!要是傷了我爹爹一根汗毛,就要你們
償命。」那些武士聽這叫罵,都趕忙停了廝殺。只有骨羅參、靈鶴子還持著兵刃,將解
憂公主、蕭任、趙充國固定。右賢王咬牙低聲怒罵,卻無計可施。
馮嫽又叫著:「子遠!趙將軍!你們護送公主來此。」
右賢王大叫:「不可!不可放他過來﹗誰要放他三人過來,就是砍頭。一馮燎以匕
首翹住右賢王牙關,喝罵:「狗王還要亂吠﹗」
卻聽日逐王說:「馮姑娘﹗我們奉著右賢王號令,絕不能放了那最惡毒的公主下來
。你今日就是殺了右賢王,我們也不能放人。」
左夫人大哭大鬧:「日逐王﹗你要造反了﹗你要害死我爹爹!你快照著這賤丫頭的
話去做。」
右賢王口中含著匕首,卻還伊伊呀呀的叫著:「日逐!不可放人﹗」骨羅參、靈鶴
子、與眾匈奴武士聽令,都不敢退下,還把解憂公主、蕭任、趙充國圍在山洞前。正僵
持間,忽然聽人說:「老狐狸!你算盡機關,反叫人算中。哈哈!哈哈!」卻是朗屈莫
,正在捧腹大笑。這一席話說完,右賢王帳下的奇俠、武士都低頭不敢應答。右賢王更
是怒目咬牙,脹紅了老臉。
左夫人嵐奇麗也大罵:「老賊!你好大膽兒,竟然污辱我爹爹!」
那旁邊幾個武士也紛紛大叫:「老賊找死﹗」
忽然聽「哈哈哈﹗哈哈!」眾人看去,卻是右賢王在馮燎懷中大笑。左夫人摸著眼
淚,哭說:「我爹爹嚇傻了!馮姑娘﹗妳快放了他﹗」
馮嫽也罵說:「老賊!你敢情是嚇癡了?你今日就是裝瘋賣傻,我也不饒你。」
看右賢王大笑不止,和朗屈莫的笑聲一起一落。然後,右賢王停了笑聲,仍然忍不
住笑意,說:「不想我一生算盡機關,卻栽在一個女娃兒手中。」說完,又是大笑。
朗屈莫也跟著笑。看著兩個老頭在亂笑,其中一個還有匕首架在脖子上,眾人都摸
不著頭腦。然後,朗屈莫說:「老狐狸!我看今天作不成你的老丈人了。」
右賢王說:「誰說得準呢?」眼睛還瞧著秀曼兒。
朗屈莫說:「你不要老不知羞了。秀曼兒年輕力壯,三兩天就把你這身骨頭拆散了
。你要是想找女人,明天我把秀曼兒的奶娘送去。」說著,兩人又是哈哈大笑。
馮嫽圓睜秀眼,喝叱:「不准笑﹗不准笑﹗再笑,我就要殺人了。」可是右賢王渾
不在意,躺在馮嫽懷中一個勁兒的笑。
朗屈莫又說:「既然今日打到這個地步,都有了顧忌,不如由我來作個調人。何妨
兩下罷手,各退一步?」
右賢王說:「我為什麼要退」步?我手中有答赤靡、秀曼兒、馮丫頭、還有幾個漢
兵。那上頭,那惡毒公主和蕭任都叫困住了。我拚著一條老命,為什麼要讓你一步?」
朗屈莫說:「老狐狸胸中懷萬機,想要統一天山南北,直搗河西。若是兩下鬧僵了
,你這雄才大略,都成泡影。還不如各退一步,以後還可以再來打架。」右賢王兀自沉
吟,又聽朗屈莫說:「還有我手中的奧勝靡,也可以當人情送給了你。」
右賢王笑說:「你這倒會算計﹗奧勝靡干我什麼事呀?」
朗屈莫說:「老狐狸不要裝癡扮傻!你哪一日不想巴結奧勝靡,結為與盟。還有你
那個佳綺絲小公主,每天吵著要嫁給奧勝靡。你要是不把奧勝靡買下,佳綺絲就把你老
皮剝了。我今日作不成你的老丈人,卻把這天大人情送給你。」
右賢王說:「我與你在這兒講價,怎知其他人作何想法?」
朗屈莫就向峭壁上喊話:「校尉!這事情,你可做得主?」
蕭任與趙充國交頭接耳霎,然後大聲說:「我朝乃是大國,言而有信,義不負人。
若是今日可以解和,右賢王承諾讓公主平安到赤谷城,還把節杖、詔書、還有公主的和
親禮物都來歸還,我們就放了右賢王。」
馮僚還大叫:「子遠不可相信這老賊﹗」
右賢王也叫說:「蕭任!你也把寶刀還來!」
朗屈莫看著右賢王,說:「老狐狸!不如就以我為證,雙方今日各解甲兵,不得再
戰,更都把擄獲財物歸還。等到出了白楊溝,赤谷城的人馬就把解憂公主、校尉、還有
那些俘虜的漢兵,都送回赤谷城。你說可好?」
右賢王說:「只要你能保定漢人不使奸詐,我匈奴乃泱泱大國,怎能背信!」
朗屈莫就將身旁的羽箭取出,高舉過頭,說:「好!以天山聖峰的神仙為名,我等
立誓今日不得再行廝殺。若違背誓言,有如此箭。」說罷「喀」聲響起,把那羽箭折斷
。
右賢王就叫說:「你們峭壁上的,都跳下來,不需砍頭了。」骨羅參、靈鶴子、與
那些武士紛紛躍下。
又叫人取出了蕭任的黃旄赤節,上頭還綁著詔書,還有擄掠解憂解憂公主的幾箱財
物,都送去與朗屈莫保管。
蕭任也大叫:「馮姑娘!妳把右賢王放了!」
馮暸說:「不可!這狗王就要耍弄奸滑。」
右賢王怒說:「我乃萬乘之主,怎會與你一般兒識?」
一旁答赤靡站了起來,過來扶著馮嫽。馮嫽看了答赤靡,熱淚盈眶,卻還不捨得罷
手。答赤靡拉著馮嫽起身。馮嫽才與答赤靡相互扶持,帶著秀曼兒離開那山坡上。右賢
王身邊的衛士趕忙將右賢王扶了起來。右賢王渾身軟趴趴的,只有眼睛嘴鼻還能動作。
旁邊的衛士就叫說:「骨羅參﹗可有藥來?」
老獵人骨羅參三兩步跑來,到了右賢王身前,扒著右賢王的嘴巴、眼皮看去,嘖嘖
稱奇:「怪哉!怪哉﹗大王怎的中了自家的麻藥?」說罷,將懷中的小葫蘆取出,倒出
」粒藥丸。那旁邊的衛士就伸手來取藥。骨羅參將藥丸又縮回手中,說道:「大王!這
可是你自己搞砸的。我抓了那鳥漢人、還有那賤婢、答赤靡、秀曼兒,賞金你可都不要
忘了。」
右賢王微怒,不耐說:「囉唆﹗」骨羅參趕忙將藥丸奉上,和水餵了右賢王。
這時看危險消散,蕭任覺得渾身處軟,低頭看去,見地上一領紅巾,上面繡著黃金
鳥兒,已經叫無數腳印踏成泥污了。蕭任忽然想起,這是解憂公主的頭蓋繡巾,方才叫
自己的掌風撩起。蕭任慌忙將頭巾拾起,躬身退了三步,三拜說:「蕭任魯莽!冒犯公
主,還累得公主受驚。請降責罰﹗」可是解憂公主只是低頭拭淚。朗屈莫也在下面大叫
說:「啊﹗都過去了,大夥兒趕緊吃酒。」
然後解憂公主拭淚,抬頭向蕭任說:「使君與諸位辛勞,何罪之有?」軟語輕柔,
緩緩款款,那山谷中眾人都覺得春風拂土耳稍,仿彿將那震耳欲聾的瀑布聲響都掩蓋了
。蕭任聽那語音,忍不住抬頭看去。猛然、心頭震盪,倒抽了口涼氣。看解憂公主傾城
容顏,在波光照映下,叫青山綠水、藍天白雲都增色生光。蕭任無端自慚形穢,不禁羞
赧中低頭,莫敢仰視,躬身緩緩又退下兩步。
那山谷中許多人,方才打鬥激烈,無暇四顧。解憂公主又一直低著頭,因此都沒有
看清解憂公主的顏色。
可是這時聽解憂公主窈窈吐出語音,仿彿珠璣輕敲玉盤,和風拂過錦瑟,皆不由自
主的轉頭望向解憂公主。
卻看煙嵐繚轉,水霧蒸騰中,一個紅衣女子站在峭壁上。看他膚若粉貝含光,髮如
蜀錦閃爍;雙目朗朗,珍珠將墜;紅唇貝齒,櫻桃欲破。頭上金鳳紅雲珊瑚步搖,眉旁
明珠翠花方勝。富貴團花繡襖穩稱身,下壓虹霓綾羅深衣,裝扮出天朝公主好風采。更
左邊站了蕭任,右邊站了趙充國,雖然都是衣甲破爛,卻都還雄赳赳,氣昂昂,神威不
可輕侮,恰如王母娘娘身旁的兩個黃巾力士。那深潭之畔,飛瀑之下,數千人都只疑看
的是天上仙女下凡。無論是三十六國國王、貴人、漢朝使臣、匈奴名王、南方豪傑、北
地健兒、江淮佳麗、塞外名花,都呆呆看著解憂公主。整座山谷中,除了水聲嘩啦啦響
,一時如冰封天山,寂靜無聲。
沉寂片刻,忽然聽琵琶「琤琤琮琮」響起,聽一個蒼老聲音緩緩唱出:星星眼,月
亮眉,照臨美麗的她。
黑夜漫漫,寒空無涯。
星星眼,月亮眉,叫我如何讚美她。
白如脂,黑如緞,倚傍溫順的她。
河水彎彎,草長如髮。
白如脂,黑如緞,叫我如何讚美她。
雲柔柔,雨細細,拂動哭泣的她。
風兒切切,水兒絮絮。
雲柔柔,雨細細,問我如何讚美她?
那白楊飛瀑前的眾多兵馬,方才歷經慘烈生死搏鬥,這會兒聽這歌聲柔美深厚,配
上解憂公主的絕色姿容,無不心中安靜甜美,早都把方才的危險辛苦都丟在水中,隨波
而去。又看到解憂公主臉頰上的珠淚,千軍萬馬都默默慚愧自責:「我真是該死,怎麼
拿刀兒去殺這神仙一般的女子呢?」
蕭任轉頭下視,見烏孫王岑陬身旁,一個白髮老頭談著琵琶唱歌,卻是老樂師者須
奇在唱歌。眾人聽那歌聲情意深長,如風如火;浩蕩綿延,如山如河,都不禁半癡半醉
的聆聽著,把方才的打鬥激烈,拋到九霄雲外。
一席歌罷,右賢王擊案大笑:「哈哈﹗唱得好!歌好,姑娘美,更配得天下英雄聚
一堂,真真天衣無縫。
比得上醇酒百杯。哈哈!」
朗屈莫又著人將軟榻送上峭壁山洞前。蕭任、趙充國請解憂公主上了軟榻,然後兩
人運起浩然真氣,抬著軟榻,飛身而下。眾人看解憂公主端坐榻上,如落花般緩緩飄下
,更是張口結舌,覺得就是神仙也沒有這般風采了。西域三十六國國王、貴人都暗自思
量:「這公主要是天下最惡毒的事物,就把我毒死吧!」
朗屈莫又說:「我看今天天氣清朗,這兒風景又好。不如就在今日,叫我王與解憂
公主成了親事。三十六國國王正好都在,可為憑證,」起同歡共樂,豈不美哉﹗」
馮嫽一聽這話,趕忙答應:「這好事就要趁熱和!大王與公主就來結親﹗」蕭任、
趙充國都想著,一旦成了親,有了岑陬作保障,右賢王就不好翻臉,於是也趕忙贊成。
只有左夫人嵐奇麗大叫:「大王不可中了這妖女的毒害!」可是岑陬早已色瞇瞇的看著
解憂公主,迫不及待的說:「就在今日!這孤家早已與漢朝下聘,怎好反悔!就是今日
。蕭任!你把我的信物:狼頭匕首還來。」蕭任、趙充國趕忙將解憂公主送到岑陬身畔
。蕭任抽出狼頭匕首,奉還與岑陬。
左夫人大驚怪叫:「這惡毒的婦人﹗大王不可中她蠱媚毒計。」
卻聽右賢王也笑說:「良辰美景難再得,為歡尋樂須及時。孤敬岑陬三杯酒,願日
日月月、歲歲年年,共此歡樂。」
岑陬也舉杯大笑,將三杯酒飲乾,然後握著解憂公主的手兒,笑瞇瞇的說:「者須
奇唱得好!打賞﹗打賞!哈哈!這杯酒,敬在座諸位。今日高會,須不醉不歸。」右賢
王也從容大度,就命僕從收拾狼藉,重擺酒宴。這一下,殺戮場變做了喜宴會,催命酒
化成了交杯酒。那三十六國的貴人翻臉都來敬賀獻禮。朗屈莫更將手下的騎士都叫進了
白楊溝中,名為同樂,實是監衡。
又聽朗屈莫哈哈大笑,說:「岑陬!老頭子看你包著乾牛屎長大,今天特別高興。
你快快與公主完婚。」
岑陬哈哈大笑,就由僕從端著的錦盤中取出一領黃金打造項鍊,上面鑲滿鎖片、寶
石,光彩耀目。岑陬將項鍊套在解憂公主頸上。接著馮嫽也在箱中取出」把象牙刻就的
彎刀,放在錦盤上。解憂公主又把那彎刀,獻給岑陬。然後,兩人共飲一碗酒。山谷中
的西域國王、貴人、武士都鼓掌歡笑,共呼:「願大王、夫人長壽,多子多孫,牛馬羊
數也數不盡。」蕭任等人也入境隨俗,高聲上賀。然後傳酒谷中,遍飲眾人。待一回過
後,岑陬已然大醉。
岑陬瞇著眼睛,指著者須奇,問蕭任:「蕭使君!你們漢國可有這般的好歌兒,讚
嘆姑娘美麗?」
蕭任答說:「吾國先民遇有感興,也每每以歌聲寄發。流傳至今,還有一本︽詩經
︾,傳唱上古遺響餘音。舉凡羈旅思鄉、武將英姿、男女歡愉、山川秀麗,都錄在其中
。」
岑陬說:「如此,使君可以試唱一首,叫大夥兒盡興歡樂。」
蕭任就趁著酒意,唱道:「手如柔萸,膚如凝脂,領如蟾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唱了一遍,者須奇就抓住曲調節拍,和著蕭任同唱。岑陬又問歌中意思。蕭任回答
說是用各種美好物品,形容女人的美麗。
岑陬哈哈大笑:「難道有解憂一般容貌麼?」那山谷中的西域貴婦都跟著讚嘆解憂
公主美貌。只有左夫人在一旁生著悶氣,說:「大王可要當心!漢國女人都是禍水。這
也是蠻子自己說的。」兀自飲酒澆愁。
岑陬左擁右抱,大笑說:「人生之樂如此,即便是禍水,又如何?」如此又飲了數
回,眾人皆已大醉。
朗屈莫也向右賢王敬酒,然後和著者須奇的琵琶聲,擊案吟唱道:皚皚冬雪,淒淒
秋雨。
騎馬健兒,騎馬老去。
看月兒高舉,老酒三兩杯,誰論貧富賢愚?
然後,岑陬就抱著解憂公主,說:「夫人!夫人!孤不勝酒力。夫人且陪孤王同去
大帳中休息。」說著,就起身向後行去。解憂公主雖然少飲,但也在馮嫽攙扶下,低頭
下了山坡。留下左夫人嵐奇麗,搖搖晃晃的啣著酒杯,叫說!「大王﹗大王!今夜不要
我麼?」
蕭任、趙充國看岑陬離去,趕忙也就在後面護送。馮嫽睨視著右賢王、左夫人,看
兩人東倒西歪,已然大醉。眾人心中慌張,外表強自鎮定,匆匆往白楊溝外行去。看看
到了白楊溝外,忽然聽後面有人大叫:「蕭任留步!」蕭任還有三分酒意,回過頭來,
看是右賢王在大隊武士促擁下,緩緩在後面行走。馮嫽就抓著蕭任,低聲說:「子遠﹗
且當心這老賊耍花招。」
右賢王哈哈大笑,指著蕭任說:「今宵共飲,快哉快哉!異日相逢,還是要取你頭
顱,否則寡人、心中不安。」又大笑三聲,說:「快哉!快哉!」在眾多武士護擁下,
大步離去。
蕭任也仗著酒意,扯著喉嚨叫喊:「大王且善保軀體。蕭任來日好取大王首級。」
說罷,也是大笑。
眾人吹著晚風,數著星斗,騎馬駕車,即時出了白楊溝,投入妖魔山前的漢軍、赤
谷城兵馬、與朗屈莫兵騎士。到了這會兒,身旁都是兵馬戒護,層層保安,眾人才鬆了
口氣。盧逢趕來相見,恍如隔世。辛慶忌歷烴大難,更是抱著蕭任哭泣。蕭任撫著他的
背後,說:「子真休要傷悲﹗」想著,辛慶忌倒底還是十八歲的孩子。那五百漢軍看校
尉等人回來,又都聚在一處,各自歡欣鼓舞。
蕭任又叩頭拜謝朗屈莫,說:「多謝右大將屢屢相救﹗」
朗屈莫還是倨傲,並不扶持蕭任,只笑著說:「你也不必謝我﹗我當時料定你必死
。不知怎的,卻想要你延命片刻。」
朗屈莫又指著馮嫽,問:「馮姑娘!妳如何會有麻藥?又怎的麻翻了那老狐狸?」
馮嫽先叩謝朗屈莫相助,然後說:「秀曼兒、答赤靡在湖畔中了麻藥。後來我看陽
光把缽中的水兒曬乾,留下藍色藥粉。我猜測有蹊蹺,就刮了許多,藏在袖中。這次那
老賊叫我斟酒,就反著了道兒,也是循環報應。」
朗屈莫聽這曲折,連連點頭說:「奇哉!奇哉!」
到了第二日,斥候人報:「右賢王人馬已經連夜撤走。」蕭任大驚,忽然想起常惠
,心中懊悔,就和趙充國說起常惠的情形。蕭任再三遣人探候,確定右賢王離去,已經
尋不得常惠蹤跡。蕭、趙兩人相顧嘆息。
然後岑陬大帳中傳來告令,立即封解憂公主為烏孫王右夫人。馮嫽拍掌歡慶。然後
接著十餘日,眾人往西啟程,回赤谷城。沿途經過且彌、車師、石河、精絕等國。然後
是三台海,再繞過了果子溝,就是車延、惡師,都是朗屈莫的封地。這十餘日,岑陬每
日與右夫人解憂公主在車幕中廝混,由早到晚,都不與外人相見。蕭任等人猜測他兩口
子新婚恩愛,也都不去打擾。只有左夫人每天吵著要見岑陬,卻也見不著。馮嫽在一旁
鼓掌叫好。
之後朗屈莫、答赤靡就留在車延城。馮嫽又攥唆秀曼兒去赤谷城。秀曼兒自從白楊
溝回來後,每天少言少語,常常發呆。馮嫽又在一旁撮合,叫蕭任哄他講話。看秀曼兒
悶悶不樂,卻常常望著蕭任。蕭任覺得秀曼兒少來糾纏,只想:「小女孩兒長大了,也
懂事了。」
一行人又隨岑陬西行,不一日到了闐池邊上,眼看赤谷城在望。趙充國看事情已畢
,就與蕭任每日在大隊四周騎射。趙充國沿路熟記地形地勢,甚為用心。這一日,到了
城外,看見昔日的江南莊院,已經成了廢墟,斷垣殘壁,雜草蔓生,馮燎忍不住淚雨漣
漣。蕭任再三喟嘆,暗自立誓:「細君!我一定要為妳,重起江南莊院。」
回到了赤谷城,五百漢兵都在城外駐紮。第二日,蕭任、馮嫽就與士卒上山,祭拜
細君墳墓。看六月天裡,長草茂盛,野花遍地。那時倉皇逃難,葬得匆忙,這會兒卻是
難於尋找墳址。眾人費了好多功夫,才在亂石間找到歪斜的石碑。馮嫽抱著墓碑啼哭。
蕭任也紅著雙眼,又命令士卒為細君公主修茸墓園,重刻石碑。
忙了五七日,看墓園有了規模,眾人又來祭拜。自然是哭哭啼啼,暫且不表。
然後,趙充國需要回長安,陳述西域情勢,不得已只有帶人馬回關內。臨行,趙充
國問:「師父與大師兄之事,子遠打算如何處理?」
蕭任搖頭說:「我也是一無頭緒。但只要此間事告一段落,小弟也不戀棧名位,必
定就全力去查訪。」
趙充國說:「我們身在公門,有時進退不得自主。子遠縱有誠心,也須防人一著。
」
蕭任又將常惠事情,鄭重交代,送到百里之外,看著趙充國人馬消失在山徑中,蕭
任才惆悵而回。
而岑陬與右夫人每天都不見客。蕭任、馮嫽無奈,只有託人帶信給右夫人,求岑陬
允許再建江南莊院,並撥地讓五百漢軍屯墾營田,自給糧食。沒兩日,赤谷城中報來,
將兩項事情都准了。馮嫽大喜,說:「如今宮中有人,到底是不同了。」然後,蕭任就
發起士卒,日夜趕工,起造莊院,每日忙得昏頭轉向。到了晚上,就與士卒一起在殘破
的莊院中,席地而眠。
過了十餘日,蕭任忙著與士卒挖土搬石,下樁夯土,莊院已粗具規模。蕭任正是一
臉灰泥。就聽外頭報說:「馮姑娘到﹗」蕭任慌忙出迎。卻看馮燎瞪著眼睛,把旁人都
遣散了。然後,馮嫽說:「子遠!你怎的似個木頭樁子,大錘都敲不響。」蕭任一頭霧
水,不知如何回答。馮嫽就說:「你回到了赤谷城,秀曼兒來看你幾次,怎的你都不陪
她講話?」
蕭任說:「秀曼兒來此,我都招待果子糕餅。」
馮嫽說:「你叫一個姑娘家,在房中自己吃著果子,是什麼話兒?」
蕭任說:「我看秀曼兒最近不大說話,有時和她講話,她又出神。」
馮嫽說:「你這傻瓜!你在白楊溝大顯威風,正好是那姑娘的大英雄。那姑娘現在
慢慢曉事了,你要多陪陪她。」看著蕭任一身都是髒污,馮嫽皺著眉頭,說:「你看你
﹗這一身髒樣子,怎麼和姑娘講話。」就叫著:「文霖!子真!」盧達、辛慶忌慌忙進
來應答。馮嫽說:「校尉要去辦事,你們兩個好好看著工地。」
盧逢、辛慶忌相顧竊笑。馮嫽拉著蕭任,就往帳幕中走。
蕭任問:「阿嫽!妳這是怎麼回事?」
馮嫽說:「怎麼回事?我要你去辦第一正經事。你把臉兒抹了,身上都擦洗了,衣
裳也換了,好去找那美人兒說話。」蕭任無奈,到了帳中,略略擦洗,又換了套便服,
就出來與馮嫽相見。馮嫽就與蕭任出了莊院外,牽馬往赤谷城中行走。走著走著,看市
集熱鬧,店肆繁華,果然是西域大城。兩人行了許久,聽街頭小兒繞著馬兒,唱歌跳舞
:「哪噹噹!噹唧唧!秦人騎馬來!哪噹噹!夜哭郎,莫尿床﹗」
馮婒笑說:「子遠看!現在赤谷城中小兒,聽說你打敗了奧勝靡,嚇得晚上都不敢
尿床了。」
蕭任怪道:「我幾曾嚇唬小孩了?」
馮嫽說:「哪裡是你去嚇唬孩子?只是如今大人都說秦人校尉要來抓尿床小孩,就
嚇得小孩不敢尿床了。」
蕭任聽這話兒,哭笑不得。馮嫽就於袖中取出」個錦盒,遞給蕭任,說:「這是一
點首飾。等會兒,你拿給秀曼兒做禮。」蕭任默默的受了。又轉了兩條巷子,看人馬稀
少,甚是清靜的好居處。馮嫽說:「你也不常來看秀曼兒,都叫我陪著她。那美人兒在
此處,十分寂寞。」就聽歌聲旋轉,清脆悅耳,在幽靜巷內更是響亮。聽那歌聲唱道:
「沒有馬兒不愛跑,沒有魚兒不愛水。
沒有蜂兒不採蜜,沒有鳥兒不愛飛。
我騎馬奔過了積雪的草地,就為要看我的好妹妹。
沒有男兒不愛好姑娘,沒有哥哥不愛好妹妹。」
馮嫽聽了,皺著眉頭,說:「難道又是那個騙子﹗」
蕭任聽那聲音,猜測是哈隆奇,就說:「他如何卻到了這兒?」往前行去,果然看
問深宅院子,院中廣植花木。院中閣樓高起,紅花掩映下,小閤開著窗兒,秀曼兒以手
支頤,正憑窗望著院內的花草。蕭任、馮嫽繞過轉角,就看哈隆奇又彈著琵琶,在院外
唱著情歌。哈隆奇轉頭看見蕭任、馮嫽,就說:「啊--!漢國校尉!久違了﹗馮姑娘
越發美麗了﹗」
馮嫽冷哼:「原來是哈隆奇足下﹗我只當足下已經死了。」
哈隆奇說:「馮姑娘真愛說玩笑話!」
馮嫽罵說:「你這騙子!你那時說要以性命保護秀曼兒,怎的卻聽見敵人呼喊,就
跑得不見蹤影?」
哈隆奇羞著說:「那時天候黑暗,我就走錯了路,後來又找不到你們。真是該死!
該死!好在馮姑娘福大命大。一切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馮嫽說:「我看足下才是福大命大!」
哈隆奇挺著胸膛,奇道:「咦?馮姑娘怎的知道?我娘都說我命好,不會吃苦。以
前算命的,也都如此說。」
馮嫽冷笑:「我看你這烏龜模樣,就知道你死不了。」
哈隆奇紅著臉兒,說:「馮姑娘取笑了。我自認一表堂堂,臉白如雪,兩眼有神,
身長八尺。怎的比做烏龜呢?」說罷,又將身上的錦繡綢緞輕輕撢著灰塵。又轉頭,向
蕭任說:「蕭公子在白楊溝中,大戰乾真子,真是好叫人佩服。果然是我正道中人。想
我以前在波斯,也遇到了十幾個強盜,……」
馮嫽不耐煩聽他講話,就扯著蕭任,說:「子遠!我們去找秀曼兒,不要聽烏龜說
話。」就推開院門,叫喚:「秀曼兒﹗秀曼兒﹗」把哈隆奇丟在院外。
聽「咚咚!咚咚!」秀曼兒輕輕跑下樓來,到了堂中又放慢腳步,看著蕭任。馮嫽
把蕭任推入堂內,說:「你蕭哥哥每天都在想你!可是他是個老實人,心裡有話,都不
肯講。今天我把他扯來,你們兩個出去玩山、玩水。」
秀曼兒問:「蕭哥哥!你真有想我麼?」
蕭任怎好回答?敷衍說:「還好﹗還好﹗秀曼兒這一會兒都還安好?」看秀曼兒還
是豔麗依舊,只是略顯消瘦,眉宇間不似往常開展。
秀曼兒說:「我這兒幾個市集都看遍了。王宮中也逛了幾回。」
蕭任說:「好!好!」卻又不知如何接話。
馮嫽又說:「你蕭哥哥都惦記著妳,才叫人從長安帶了些新奇事物給妳。子遠,你
拿出來看呀!看是什麼東西!」
蕭任臉紅耳赤,由袖中取出錦盒,遞給秀曼兒。秀曼兒十分高興,把錦盒拿來把玩
,說:「真好看的盒兒!」又打開來看,就把裡面的玉簪、金鐲都比在手上。
馮嫽說:「來!姊姊幫你戴上。等會兒,子遠帶你去看山看水,好生開心!」
秀曼兒尋了面鏡子。馮嫽幫秀曼兒梳著頭,左看又看,說:「妹妹真是漂亮﹗」蕭
任幾曾看女人如此這般,尷尬中轉頭看著窗外。過了片刻,馮嫽說:「來!你們騎了馬
兒,出去透氣。」三個人騎了馬兒,到了城外,馮嫽就藉故離去。
這時正當夏末秋初,長草肥美,風中送來清香。蕭任指著山上,說:「秀曼兒!我
們騎馬上山,可好?」
秀曼兒笑著點頭,兩人就策起馬兒,前後往山上奔去。西域女子本來就喜好奔馬射
箭之類,更且率性自然,不拘禮法。秀曼兒騎著馬兒,起了興致,就要與蕭任爭先。蕭
任看秀曼兒高興,也就讓她。跑了許久,秀曼兒回頭叫喊:「蕭哥哥﹗你快來!」當先
騎馬到了小山丘上,駐馬觀望。蕭任也趕了上去,與秀曼兒並肩看著山下。這時天際柔
雲在晴空緩緩飛翔,下臨闐池,一碧萬頃如鱗。秀曼兒指著那天上的飛雲,叫說:「蕭
哥哥看!那雲兒好似一匹小馬!」
蕭任也不知是哪一朵雲,問道:「如何就像呢?」
秀曼兒說:「你看那兒是鼻子,那兒是前蹄,後面還有尾巴。」將手兒指指點點。
蕭任看準了,也說:「真是像!真好似一匹馬兒。」
秀曼兒又說:「蕭哥哥看那兒山壁上,長著許多花兒。有藍的、白的、紅的,真真
都沒有見過。」
蕭任看那花朵都攀爬在山壁上,形狀奇特,就說:「這高山上氣候寒冷,花草與平
地十分不同。」忽然想起秀曼兒喜愛花兒,於是說:「我幫妳把花採來!」縱馬往山壁
奔去,翻身下馬,幾個縱跳,輕輕採了幾朵花兒。看秀曼兒緩緩騎馬過來,蕭任把花兒
捧在手掌,說:「這花兒給妳!」秀曼兒眉開眼笑,下馬來接過花兒,坐在石頭上。蕭
任也下得馬來,坐在石頭另一邊。蕭任看著秀曼兒,覺得不知是花兒美,還是人美?
看秀曼兒低頭沈思,蕭任一時也忘神的看著秀曼兒。忽然秀曼兒抬頭,說:「蕭哥
哥要是不喜歡採花,以後可以不要幫我採了。」蕭任聽這話兒,不解其意,想著這丫頭
莫不是發了脾氣。秀曼兒又說:「我以前不懂事,都愛支使蕭哥哥為我採花。我以後再
不會任性了。」
蕭任聽這話兒,心中反而覺得歉疚,於是微笑答說:「怎麼會呢?我為秀曼兒採花
,心中十分歡喜。」
秀曼兒聽這話兒,臉上綻放出笑容,輕輕摸著花瓣,又問:「我方才騎馬跑在你前
頭,你可有生氣?」
蕭任心中奇怪,說:「騎馬本來就有先後,我們跑得歡喜,就好了。」
秀曼兒望著蕭任,說:「我以前好強使性,都不許人嬴我、勝我。我以後要懂事了
。」
蕭任說:「妳想得太多了。其實哥哥和你跑馬,就十分開心了。」暗自想著,前些
日子歷經生死,秀曼兒吃了不少苦,自然更瞭解人事了。
秀曼兒聽這話兒,喜上眉梢,就把花兒捧在鼻間嗅聞,瞟著蕭任說:「蕭哥哥幫我
插在髮上。」蕭任還在遲疑,擔憂禮法,秀曼兒又湊了過來,說:「來!插在這兒﹗」
蕭任心兒突突的跳,覺得手指笨拙,慌亂的將花兒插在秀曼兒髮上。秀曼兒又自個兒整
理一番,然後笑問:「可好看麼?」蕭任笑著點頭,到底是禮法中人,不敢直視太久。
秀曼兒又問:「蕭哥哥唱首歌兒,給我聽﹗好麼?」蕭任不知唱些什麼,一時沒有
回答。秀曼兒低垂雙睫,又說:「蕭哥哥要是不愛唱歌,就不要唱了。」
蕭任怕掃了興致,就說:「我以前讀書時,學過詩歌。妳若要聽,我可以唱來!」
秀曼兒問:「可是在解憂公主婚宴上唱的?」蕭任點頭,就把那詩經又唱了」遍。
秀曼兒又問歌詞的意思。然後,秀曼兒又說:「蕭哥哥可會唱草原上牧人的曲調?你聽
哈隆奇唱歌,十分好聽。蕭哥哥可會唱否?」
蕭任說:「我嗓子不好,恐怕唱不來。」
秀曼兒催促:「沒要緊的。你跟著我唱,一句一句來。」說著,就與蕭任把那草原
情歌逐句唱來。蕭任的烏孫語本來只夠聽講,還難脫漢人腔調。要說深僻俚語、唱歌吟
詩,恐怕都力有未逮。這時跟著秀曼兒唱那烏孫草原曲調,就荒腔走板,唏哩呼嚕。秀
曼兒一邊笑著,一邊教著。蕭任覺得嘴巴不聽使喚,牙齒老與舌頭作對,也自覺好笑。
聽秀曼兒咯咯的笑著,而遠眺湖天一色,萬里空闊無涯,更山間涼風習習送爽,蕭任忽
然覺得一生從來沒有這般快活過。
正唱著歌兒,卻聽山路上馬蹄聲起。蕭任抬頭望著,看一匹紅馬奔來,馬上卻是個
十七八歲的少女。那女孩跑到了大石頭前,就叫喊:「秀曼兒!妳卻在這兒?」又看著
蕭任說:「你是誰?哦!原來是你這大狗熊!」
蕭任看這女孩有些一面熟,忽然想起是右賢王的小公主:佳綺絲,就笑說:「佳綺
絲公主殿下!許久不見,一下長高了許多。我一時都認不出來。」
佳綺絲說:「我聽說你使了詭計,把草原第一勇士抓了。你好不要面皮,打不過人
家,卻使弄好滑,把奧勝靡跌在坑中。」
蕭任還要說話,秀曼兒就插嘴,說:「妳不要胡說八道!蕭哥哥是大英雄,才不會
以力取勝。」
佳綺絲皺著鼻子,恥笑說:「明明是打不過人家,卻還要搬弄大道理。我告訴你,
我以前看戲,壞人都是這般奸詐,設計陷害好人。可是好人最後都會把壞人殺了。」又
指著蕭任,說:「你就是個好詐大狗熊,陷害草原第一勇士奧勝靡。可是奧勝靡有天就
把你腦袋砍了。」又肯定的點頭,說:「那是遲早的事!」
秀曼兒臉兒氣得通紅:「妳亂說﹗妳亂說!」
佳綺絲扮著鬼臉,鼓掌叫說:「奸詐大狗熊﹗奸詐蠻子﹗」
秀曼兒氣得說不出話,指著佳綺絲,對蕭任說:「蕭哥哥!你知道她是亂說的。你
和他說!你叫他不要說了。」
蕭任想著總不能和個小姑娘拌嘴,於是微笑說:「秀曼兒﹗我們下山吧!」秀曼兒
氣嘟嘟的上了馬鞍。
佳綺絲還在後西嘲笑謾罵:「奸詐大狗熊!真真狗熊面目被拆穿了,就夾著尾巴跑
。」
秀曼兒又回嘴,說:「你說謊!奧勝靡打不嬴蕭哥哥!你亂說﹗」
蕭任也不回答,就上了馬。
佳綺絲說:「他騙妳!他只會騙小孩、女人。我親眼看他被奧勝靡殺得半死,還要
我爹爹救他。」
秀曼兒桃花生面,氣得滿臉通紅,一邊文著馬兒往山下跑去,一邊叫著:「妳不要
亂說!蕭哥哥﹗我們不要理她!」
蕭任也緊夾馬兒,往山下追去。耳畔還聽佳綺絲叫嚷:「你要再欺侮我的奧勝靡,
我就殺你喲!」蕭任沿著山路追趕,可是秀曼兒的五花馬兒甚健,蕭任一時追趕不上,
又怕那五花馬兒問了蹄子。看看跑到山下,秀曼兒才放慢了步伐。蕭任追上,說:「秀
曼兒跑得太快了,在山路上十分危險。」
秀曼兒回頭,看著蕭任,問:「她這樣罵你,你如何都沒有回答?」語音急促,仿
彿還生著悶氣。
蕭任想起,在這草原上畏壯侮老,要是被人欺負卻不能還報,是要受人恥笑的。可
是想佳綺絲是個女人,又是右賢王的小公主,怎好就任意與他爭鬧。蕭任就答說:「她
只是個小孩,說話管不住嘴巴。理她做什麼?」
秀曼兒默默無言。兩人騎馬走著,過了一會兒,秀曼兒又說:「蕭哥哥要是不想吵
架、打架。我以後也不要你為我吵架、打架了。」
蕭任說:「秀曼兒越來越懂事了。」
秀曼兒笑著:「可是我知道,蕭哥哥為了救我,不怕千軍萬馬。」嘴角帶著微笑。
蕭任想起在白楊瀑布前的種種驚險,還是心頭震盪,微微害怕,也不知道當時哪兒來的
勇氣。轉頭看著秀曼兒,見他又是鎖著雙眉,仿彿、心事重重。然後,蕭任一路哄著秀
曼兒說話,秀曼兒都是有氣無力的回答。
蕭任送秀曼兒回到城中,就說:「等到莊院蓋好了,秀曼兒就來住。好麼?」秀曼
兒點頭,進了院中。
蕭任即行告辭。回到莊院中,就聽盧逢來報:「右夫人要回江南莊院。」
蕭任說:「這莊院還未蓋好,只有兩間房兒可用。應當等到完工之日,再請公主來
宴會。」
盧達說:「校尉﹗公主好像是要來住,不是來看而已。」
蕭任吃驚,問:「怎的如此?你可是說錯了。」
正說話間,聽門外報來:「馮姑娘到﹗」
蕭任起立相迎,問:「馮姑娘!你可知道,右夫人要回來住。你看這兒可能住人麼
?」
馮嫽說:「我們先去迎接公主。這兒趕緊打理兩間房兒,給公主居住。」
蕭任聽說不假,就命盧逢、辛慶忌趕緊布置兩間房。然後,與馮嫽同入赤谷城迎接
。回到莊院中,蕭任、馮嫽將公主迎入前堂。辛慶忌、盧逢都來參見。卻看解憂公主粉
臉生寒,吸著嘴兒,不言不語。蕭任、辛慶忌、盧逢等人都是疑惑,不知如何是好。馮
嫽就問:「殿下在王宮中,可過得好麼?」解憂公主低頭不語,黑緞似的秀髮垂在粉嫩
頸上。馮嫽又問:「岑陬待公主可好麼?要是有些什麼事,阿嫽可以出個主意。」講著
,講著,就看解憂公主流下眼淚。
馮嫽問:「殿下可是受著氣了?」。
解憂公主就伏在馮嫽肩頭,嚶嚶哭泣,說:「我對他百依百順,可是左夫人找他去
,他就去了,都不回來。後來又遣人送我回莊院。我……,我好想家喲!」
馮嫽拍著解憂公主肩頭,說:「乖乖﹗不要哭!好叫人疼惜。」看解憂公主哭了一
陣,馮嫽就說:「任﹗你和慶忌、逢且出堂去。我和公主說話。」看蕭任等人躬身退出
,馮嫽又問解憂公主:「你和岑陬在宮中,一起有多久?」
解憂公主紅著粉臉,低頭說:「大約有一個月吧,也許只二十餘日。」
馮嫽問:「岑陬待你還好麼?」
解憂公主點頭,說:「他對我很好。可是後來左夫人請他去,他就不回來了。都不
來看我。」說著,眼淚撲簌簌而下。
馮嫽說:「殿下要知道,那左夫人、心懷狡詐,時時有害妳之心。殿下要特別提防
。」
解憂公主皺著眉頭說:「可是大王不回來,我有什麼法子呢?我對他難道不好麼?
」
馮嫽笑說:「這有何難?殿下生作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容貌,只要知道安排,管保
叫岑陬死心塌地。」
解憂公主抬頭問:「姊姊有什麼法子,可以教我?」
馮嫽說:「妳對岑陬固然要好,但偶爾也要耍點性子。妳看我們每日吃飯,不覺得
可貴。可要是餓了一天,卻更加想念飲食。殿下沒有聽過﹃欲擒故縱﹄的道理麼?」
解憂公主問:「就這樣簡單道理?」
馮嫽說:「這道理說來簡單,行起來,卻還要功夫琢磨。這莊院中有許多嬤姣,都
可以討教。到時絕對壓倒嵐奇麗那胡婢。」頓了頓,又說:「但這只是守成,而非進取
。殿下有攻有守,才可取勝。」
解憂公主疑惑問:「如何攻呢?姊姊教我!」
馮嫽說:「殿下要切記,妳在宮中頭號死敵就是那胡婢。她日日在岑陬面前造謠污
衊妳。過去細君公主在日,不知吃了多少暗虧。我每每勸細君公主也在岑陬西前說話,
設法絆住岑陬,叫不得見左夫人。可是細君公主太過仁慈,平白受那胡婢欺侮。」說完
,兩人又是交頭接耳,切切低語。馮嫽比手劃腳,請著故事。
解憂公主有時掩面癡笑,有時暈紅漫上臉頰,不覺間忘了思鄉煩惱。兩個人又講了
許久,馮嫽說:「好了!
公主不必憂慮﹗我們且見見武將。校尉等候了許久。」就要從人召喚蕭任等人進堂
。
蕭任領著辛慶忌、盧逢人得堂內,看解憂公主和馮燎牽著手兒,低聲說笑,心頭放
下百斤重擔。看眾人坐定,馮嫽就說:「公主初來西域,一切還不甚習慣。有諸公扶持
,多些時日,自然」切平安。」
蕭任說:「詩云:﹃終溫且惠,淑慎其身。﹄殿下若以古聖王賢妃為則,為全國母
儀,盡、心輔佐鳥孫王,與共施恩惠於全國。則鳥孫王必能覺察殿下嫻淑,體會我朝聖
德廣大。孔子云:﹃風行草偃。」殿下若有苦心,日月共見,必定不負殿下。」一席話
說的解憂公主愣愣不知如何回答,睜著水靈靈的雙瞳,左顧右盼,楚楚可憐。
倒是馮嫽「噗嗤」笑說:「公主新到,校尉就要說教。」又轉頭向解憂公主說:「
校尉以前授業於當世大儒孟文淵,學問端得十分深厚。」
解憂公主也揚眉淺笑說:「以後還要校尉多多指點。」語音叮噹,配著笑聲,甚為
悅耳。蕭任對著公主絕色,不禁赧然垂首。
辛慶忌看眾人語歇,就說:「啟稟殿下!目前和親新復,西域諸國猶在觀望。殿下
宣趁此天氣和暖時節,發遣使者,巡行諸國,示漢威德。」
蕭任說:「慶忌此言甚善﹗」
解憂公主就說:「若如此,姊姊可願擔此重任?」
馮嫽說:「細君公主在日,妾曾識得西域諸國酋長。若殿下有令,妾不敢避霜露風
沙。」
蕭任說:「慶忌可領兩百人馬,與馮姑娘同去,隨行保護,更以顯重漢家官軍威儀
。」
解憂公主也說:「有諸公擘劃,吾復何憂?」
於是第三日起,馮嫽與辛慶忌就攜著金銀寶貨,大隊官軍,望南穿天山,鎮輔西域
諸國。臨行催促蕭任要在半月內,把江南莊院落成。再請岑陬來觀賞,就便送右夫人回
到宮中。
話且不表,卻說解憂公主在江南莊院中一住十天,都不提回宮之事。蕭任幾次婉轉
催促公主回宮,公主只是淺笑不答。蕭任要求見岑陬,又受阻於左夫人。蕭任、心頭鬱
鬱,不能伸展。見不著岑陬,而公主又不肯回宮,蕭任就更加埋頭監造江南莊院。看秋
風漸起,山色轉紅,晨霧夕暉,日短夜長。蕭任不眠不休的與工匠談論規模。秀曼兒好
幾次來到江南莊院,而蕭任都是忙碌,頭髮散亂,渾身髒泥。秀曼兒自去陪解憂公主講
話解悶。秀曼兒又幾次要蕭任陪著騎馬,蕭任十分為難。秀曼兒也懂事,就不再提了。
過了幾日,蕭任聽盧達說:「秀曼兒最近,都和那個佳綺絲公主在野外騎馬。」
「那個哈隆奇,聽說還常常跑到秀曼兒院外唱歌。」
如此風風雨雨,總算趕在二十日內,把江南莊院建成,比之往日,規模更盛。而蕭
任巴望著早早迎請岑陬來遊觀,可以與右夫人和好如昔。到了這一日,看看莊院就要完
成,卻又傳出公主生病沈重。蕭任、心頭疑惑:「兩日前還看公主彈琴,氣色圓潤,如
何就染病了?難道真是風土不服?」正疑惑間,忽然聽門外報說:「烏孫王駕臨莊院!
」
蕭任想著:「好幾日求見不得,怎的今番卻自來了莊院?」趕忙出門迎接。
就看著岑陬匆忙下車,行到門前,問:「使君!解憂病得如何?怎的不見幾日,就
如此沈重?」
蕭任慌忙迎岑陬入堂內,說道:「大王莫要擔憂!公主偶有小恙,略服湯藥,數日
就可痊癒。」
卻忽然看一個嬤嬤出來,哭著說:「公主久久不見大王,思念成疾,眼看就要不行
了。大王可憐見。公主一直叫著大王。」
岑陬聽說得嚴重,驚駭道:「我」時疏忽,叫解憂染病,皆孤之過也。」
蕭任也說:「公主對大王情義深重。大王好生安慰公主去者。」
岑陬和那嬤嬤慌忙走入內堂。蕭任在前堂踱步,心中憂念:「公主才來不久,就染
上疾恙,該如何是好?
阿嫽又不在此,叫我一個大男人家如何說話?」在堂中愁眉不展,意亂如麻。誰知
岑陬入了後堂,卻是久久不出。蕭任等到晚間,也是聽不見消息。不得已退回偏院,心
頭疑惑:「為何岑陬久久不出?難道公主真真病重,岑陬不忍離去?」如此一連兩日,
都不見岑陬出來。蕭任還忙著布置庭院,抽空間那些院外的嬤嬤們,那些嬤嬤倒是說:
「公主身體健壯,校尉不必擔憂。」蕭任卻是更加疑惑。
到了第三日,莊院大致完工,氣象一新,才聽說岑陬與解憂公主出來。蕭任慌忙去
前堂拜見,看岑陬、解憂公主兩人笑語盈盈,公主且臉頰紅潤,平添氣色。蕭任說:「
公主殿下病癒,臣等、心中方安。」岑陬聽了,哈哈大笑。
解憂公主紅著臉說:「有勞諸公掛心,孤慚愧莫甚。」
然後蕭任擺起糕餅果子、葡萄美酒,恭請岑陬觀賞庭臺池閣。岑陬牽著解憂公主的
手兒,連連點頭,稱讚說:「你們漢人確有巧思。這一叢花,一落石頭,都有意思。轉
個彎,又有不同景致。難怪昆莫如此寵愛細君。」回到正堂,用完酒宴,岑陬即催促解
憂公主回宮。於是兩人上了車駕,蕭任恭送出莊外,心頭還是疑惑:「難道公主並未染
疾?唉!夫婦之間,難為外人道也!」轉身回到了莊院內,蕭任忽然覺得莊院中十分寂
靜,就問盧逢;「秀曼兒姑娘呢?」
盧達說:「下官也曾差人迎接秀曼兒來歡宴。聽說她身子不舒服,沒有來。」
蕭任愕然,問:「怎的生病了?」
盧達說:「秀曼兒姑娘這幾日臉色不好,不似往常愛笑。校尉該去看看。馮姑娘臨
走時,都交代我們要多多催促校尉去看秀曼兒。」
蕭任點頭,說:「知道了﹗」回到房中,取了些糕餅果子,都包了起來。然後騎著
馬兒出了莊院,往城中去。到了秀曼兒院外,兩個僕從在看門,抬頭向蕭任說:「校尉
!秀曼兒姑娘出城騎馬去了。」
蕭任問:「可是和佳綺絲出去玩耍?」
那僕從說:「也不知道﹗一早就出門了,也不要人跟隨。」
蕭任看撲了個空,就騎著馬兒,往城外山邊找去。繞了幾圈,也沒有看見秀曼兒的
蹤影。看看行到了山邊,忽然聽身後有人叫:「蕭公子﹗」蕭任回頭看去,卻是哈隆奇
皺著眉頭,站在花樹邊。蕭任下馬行禮,說:「足下無恙!多日不見!」
哈隆奇愁眉苦臉,說:「蕭公子!我兩都是正道俠義之人,以後要多多交遊。」
蕭任說:「過蒙抬舉,僕實在不敢當。」
哈隆奇又說:「你可知道,為什麼秀曼兒最近都不理我了?」
蕭任說:「我忙著營造庭院樓閣,卻不知道秀曼兒最近做些什麼。」
哈隆奇沉吟:「蕭公子也知道,有時打仗十分為難。我也是為了秀曼兒盡心盡力。
」
蕭任猜測哈隆奇講的是秀曼兒兩次遇難,他都沒能解救。於是勸慰說:「足下何需
苦惱!足下內功高深,卻短於治兵打仗。修道鍊氣之人,潛心密法,往往不能再兼意於
行軍布陣之學。這也是無可厚非呀!」
哈隆奇眉頭舒展,說:「蕭公子真知我也!我就是大專心於修練玄玄無極妙法,才
忽略了兵書。以後還要多多與蕭公子切磋。」
蕭任答說:「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哈隆奇又說:「蕭公子有沒有和秀曼兒說些什麼,……關於我的。我是說,秀曼兒
最近都不理我了。是不是,你和她說了什麼?」
蕭任聽這話兒,詫異道:「我忙於公事,如何就在背後說人長短?」
哈隆奇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又遲疑,問:「真的沒有?你不會騙我吧﹗」
蕭任心中不悅,還忍著說:「我怎會欺騙足下?」
哈隆奇又點頭,然後說:「蕭公子與我都是正道中人。有時我想著,兩個賢人何苦
相爭呢?」
蕭任不解,問:「足下此一言何意?」
哈隆奇笑著,說;「你看,我好早以前就認識了秀曼兒。比校尉要早了許久。秀曼
兒也只喜歡我一個。
可是校尉來了以後,秀曼兒卻好像每天都在生氣。我看秀曼兒也不是真心喜歡你,
校尉何苦與我相爭呢?」
蕭任想起秀曼兒,不知最近是否無恙,有些著急,想要趕快去尋秀曼兒。於是說:
「秀曼兒還是個小孩,歡喜不歡喜,也要看她以後的意思了。僕還有事待辦,改日再請
足下方莊院中賜教。」說著,躬身行禮,又要上馬離去。
忽然哈隆奇拉著蕭任,說:「是說真的。秀曼兒親口告訴我,她不喜歡你。你以後
不要再去見她了。
好麼?」
蕭任有些不耐,回頭說:「今日有事,改日再與足下晤談。」還是騎馬離去。才轉
過兩叢灌木,忽然聽風聲響起,蕭任心神一震,偏頭翻落馬下。看樹後跳出來兩個漢子
,拿著刀兒就來劈砍蕭任。蕭任轉身讓過,喝間!「何方鼠賊?」卻猛然聽身後叫喊:
「大膽賊子﹗竟敢對蕭公子無禮!」蕭任回頭看去,卻是哈隆奇。哈隆奇高舉雙掌,暴
睜雙眼,低聲怒吼:「兩個雜種!還不滾開﹗」那兩個強盜齊聲怒吼,揮刀就來砍哈隆
奇。看哈隆奇兩掌互擊,真氣無影無蹤,卻聽那兩個強人抱著頭顱,滿臉都是鮮血,在
地上打滾。
哈隆奇走上前來,踩著那兩個強盜,罵說:「你們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得罪
我哈隆奇的朋友。我玄玄無極妙法,可以殺人無形,今日就叫你兩頭破血流。」說著,
就把兩掌高舉。蕭任看那鮮血淋漓,、心中驚駭。
那兩個強盜在地上發抖,苦求:「哈隆奇饒命!以後再也不敢了。」
蕭任也說:「哈隆奇足下!這兩個賊人可以送交官府。千萬不要就傷了他們性命。
」
哈隆奇把手兒輕輕下指,無聲無息中,那兩個強盜翻滾逃去,沿路還叫著:「好厲
害!好厲害﹗」「再也不敢了。」蕭任看那玄玄無極妙法制人於無形,心中還是感嘆:
「世界之大,多有奇門密術。」
就聽哈隆奇說:「蕭公子﹗我最近萬分苦惱,屢屢想要自殺。只是為了不能見到秀
曼兒的笑容。」
蕭任說:「足下用情太深。其實天涯何處無芳草?」
哈隆奇說:「我師父告誡我,玄玄無極妙法只能用來懲罰壞人。可是我現在心中苦
惱,又得不到秀曼兒,只怕就要做出錯事。」
蕭任聽這話兒,趕忙勸解:「足下武功高強,又儀表偉壯,不可為情傷身犯法。」
哈隆奇將兩掌顫抖舉起,鐵青臉色,陰沈說:「蕭公子!我沒有辦法。我只求你以
後不要再見秀曼兒!
我好痛苦。求你不要讓我做了錯事。」
蕭任只怕他為情昏亂,真的要使出上乘密功,誤傷人性命。蕭任退了一步,又勸說
:「足下且冷靜一二。
不要就做了錯事。」
哈隆奇扭曲面孔,痛苦說:「只有你可以幫我!求你不要讓我做了錯事。我求你,
以後不要再去找秀曼兒了。」又一步步的逼近。
蕭任想著這哈隆奇太也癡情,自己卻犯不著為了小兒女與人大打出手。蕭任又退了
三步,說:「足下何苦如此?兒女之情,應當順其自然。」
哈隆奇說:「你不要說了。你趕快發誓,以後不再見秀曼兒。」
蕭任看哈隆奇顏色慌亂,只怕他被情困擾,真的打出玄玄無極妙法。可是要自己發
誓,以後不見秀曼兒,卻又覺得荒唐。蕭任還想勸解:「足下莫要苦惱!事情都可轉圈
!」看哈隆奇步步前進,蕭任趕忙又倒退兩步。忽然聽身後「窸窸窣窣」,蕭任大驚,
急往左跳出。聽人叫喊:「哪裡逃!」看兩柄刀兒一左一右刺來,蕭任轉身起腳。「砰
砰!」把兩個強盜都踢翻在地。猛然聽身後腳步聲,蕭任回頭,看哈隆奇張牙舞爪,撲
面而來。蕭任大驚,擔憂玄玄無極妙法就要施展,急騰身而起。可是哈隆奇奔得近了,
一把抓住蕭任袖口。
蕭任驚慌,只怕無聲無息、無臭無味的殺人內功就要打來。「啪啪啪!」打神鞭爆
起。「唉喲!唉喲!痛死我了!」蕭任飄身落在一丈外,看哈隆奇滾在地上。
那兩個強盜爬了起來,又抓著刀兒來圍蕭任。蕭任看清,就是方才那兩個被哈隆奇
打得頭破血流的強盜。
蕭任怒斥:「兩個狗賊﹗」點起浩然指力,將打神鞭、綑仙索漫天殺起。那兩個強
盜哪裡見識過這種手段,滾在地上亂叫:「大爺饒命﹗大爺饒命!都是哈隆奇叫我們來
的。」
「哈隆奇!你的錢,我們不要了。」
蕭任心頭疑惑,走到哈隆奇身邊,還想扶他起來。誰知哈隆奇跪在地上發抖,哀求
:「蕭公子!你不要打了﹗痛死我了﹗」蕭任轉頭看著那兩個強人,頭上已經沒有血跡
了。蕭任心頭忽然明白,就問哈隆奇:「你的玄玄無極妙法呢?」
哈隆奇叩頭求饒:「你不要打了!我哪裡會武功呢?痛死我了!」
蕭任迷惘,問道:「你真的不會武功?」
哈隆奇和那兩個強盜,都叩頭哀求:「蕭公子饒命﹗再也不敢騙你了!」
蕭任忽然哈哈大笑,不能停止。蕭任笑著流出眼淚,想:「不想我兼習蛤蟆功、浩
然真氣,修練多年,卻叫這老千給騙了。」想起以前哈隆奇種種作態,而自己也苦心思
索那「無聲無息,無臭無味」的最高內功境界。誰知到頭來,卻是騙術一場。蕭任越想
越是好笑。哈隆奇看著蕭任大笑,就緩緩爬了起來,躡手躡腳的要逃。那兩個漢子看哈
隆奇逃走,也趕忙叫著:「娘呀﹗」「爹呀﹗老天呀﹗」沒命的飛奔而去。蕭任看他三
人逃走,也沒有、心思搭理,顧自的笑了好一陣。
過了片刻,聽馬蹄聲響起,一個女人叫說:「喂﹗瘋子!奸詐大狗熊!你笑的如此
大聲,可是瘋了?」
蕭任看去,卻是秀曼兒、佳綺絲兩人騎著馬兒過來。蕭任就說:「兩位姑娘安好!
」看秀曼兒呆呆的望著自己,蕭任又問:「秀曼兒﹗妳怎的沒有來莊院中呢?馮姑娘已
經幫妳選好了高樓小閤,可以望見天山。馮姑娘幫妳選了好些花兒栽植,妳推開窗兒,
也可以摸著花兒。妳隨我去看,好麼﹖」
秀曼兒抬頭,問:「是馮姊姊選的麼?是姊姊一人選的麼?」臉上沒有笑意。
蕭任說:「是馮姑娘選的。」看秀曼兒臉色不善,蕭任說:「秀曼兒這幾日如何都
沒有來莊院中?阿嫽不在,妳自己一人住著,少有照應。要快快搬來莊院中。」
秀曼兒又問:「是你要我搬去麼?你有想我麼?」
蕭任聽這話兒,臉兒微紅,不知如何回答。嘿嘿一笑,轉開話題:「秀曼兒看莊院
中少些什麼,也來幫著出主意。女孩兒家還是細心。」正說話間,又聽馬蹄匆忙。蕭任
看一個卒子奔來,十分詫異。就聽那卒子叫說:「校尉!禍事了!禍事了!校丞請你回
去!」
蕭任看那卒子奔近,就問:「何事慌張?」
那卒子報說:「斥候來報,奧勝靡又領了五萬人馬,繞過闐池,經碎葉來攻打赤谷
城。」
佳綺絲鼓掌叫好:「好也!好也!善哉!妙哉﹗就要西域第一勇士把大狗熊剝了皮
。」
蕭任大恐,說:「有這等事!我需要求見岑陬﹗」說罷,與秀曼兒匆匆辭別,趕回
莊院中。
盧達接著蕭任,就稟報:「奧勝靡深恨囚籠之辱,說要來取校尉、朗屈莫、與下官
的首級。」
蕭任略略整理,就持了黃旄赤節,與盧逢一道進宮求見岑陬。蕭任到了宮中正殿,
看岑陬正在與右夫人解憂公主飲酒。
岑陬就問:「使君來此何事?」
蕭任說:「巨味死求見,只因奧勝靡大起五萬軍馬,由碎葉殺來。大王可知此事?
」
右夫人聽了,也是驚慌。岑陬卻說:「這事情,我早已知曉。」
蕭任說:「聽說奧勝靡大軍已到了碎葉。大王還要早早派兵抵禦。」
突然聽殿外人叫說:「大王有何急事?如何與這蠻子校尉講話?」卻是左夫人嵐奇
麗。
岑陬慌忙相迎,說:「夫人!夫人!一點小事,不值得驚動夫人。」扶著左夫人在
旁邊坐下。
左夫人瞪了右夫人一眼,就說:「可是為了奧勝靡那樁事兒?」
岑陬嘻嘻哈哈:「都逃不過夫人的慧眼。小事一樁,不值得驚動夫人。」
蕭任說:「大王莫要小看了奧勝靡?奧勝靡號稱西域第一勇士,手下兵精將勇,十
分不易對付。」
左夫人笑說:「你這蠻奴,卻來此威嚇大王!又是有什麼要求麼?」
岑陬也笑說:「校尉休要驚慌!這事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叫奧勝靡退兵。有了左夫
人在此,右賢王是我老丈人,還能不幫孤王麼?奧勝靡最是敬重右賢王了。校尉且歡喜
飲酒,莫要憂愁。來!來!賜酒!」
蕭任大為驚駭,說:「大王萬不可將國家安危,交在他人手中。大王怎知右賢王是
個什麼心腸?臣竊思,右賢王多半是要觀望兩端,坐得漁翁之利。大王還該派遣大將,
守把關隘,以扼奧勝靡。」
左夫人尖聲叫罵:「賤奴!何敢逞口齒之利,挑撥兩國之主?」又抓著岑陬手臂,
說:「大王快快將這些漢朝使節殺了。這般人在西域搞得處處不安,破壞草原上的兄弟
邦國情誼。大王不可中了他們圈套。快快將他們殺了。」
岑陬說:「夫人何必生氣?你看蕭使君是大國使節,又帶來許多禮物,有金銀珠王
、瑪瑙珊瑚、還有錦繡綢緞。來!來!大家不要傷了和氣。快些飲酒,拋開煩惱。」說
罷,左擁右抱,笑呵呵的撫著兩個夫人。
左夫人又氣嘟嘟的說:「大王﹗漢國有句話:﹃紅顏禍水。」說漂亮的漢國女人都
是害人精。大王快將這些禍胎趕走,免得以後日夜煩惱。」斜眼瞪著右夫人解憂公主。
而右夫人只是低頭,不說話。
岑陬還是哄著左夫人,說:「唉呀!你們女人,不要爭風吃醋。本王一定平等對待
。你們都是我的寶。」
又與蕭任敬酒,說:「孤王看使君十分操勞。應該凡事放寬、心懷,學著孤家優遊
自在,怡養性情,可以延年益壽。」
左夫人也說:「我爹爹知道我在烏孫與大王恩愛,則烏孫與匈奴的騎士都是兄弟。
有我爹爹的十萬騎士,烏孫還有何害怕之事?」
蕭任還要再說,岑陬卻又敬酒:「使君不要說了!快些飲酒歡樂。」蕭任看右夫人
也垂首不言,只有暗自著急,過了一會兒便籍故離席出宮而去。蕭任匆促回到莊院中,
召盧逢來商議。蕭任說:「岑陬不念安危,只圖享樂,把國家安危交在右賢王手中。奈
何?」
盧達說:「奧勝靡前次遭了算計,今番必定謹慎,行軍必定緩慢。校尉可以請岑陬
趕緊加強赤谷城守備,添置器械,以備非常。」
蕭任點頭,說:「也只有先這樣辦了!只是馮姑娘與慶忌在外未歸,不知妥當否?
」正說間,聽馮嫽歸來。蕭任趕忙出外迎接,說:「阿嫽、子真辛苦了。」
看馮嫽滿臉笑意,說:「不負公主厚望,那許多西域國王看了朝廷恢復和親,都說
要來朝見公主。好些貴人看了我們,都垂淚哭泣,說起這段時候受到匈奴右賢王貴罰,
因此十分想念細君公主在日。我又拿出了許多珍寶賞賜,那許多國王都踴躍歡呼,愿意
歸為臣屬。」又指著辛慶忌說:「子真行事果斷,在尉頭國襲殺匈奴使者。那尉頭王看
了匈奴使臣的頭顱,就匍匐在我們面前發抖。子真功勞可是不小。」蕭任也稱讚慰勞辛
慶忌。辛慶忌雖然謙讓,可是到底難掩滿臉笑意。
馮嫽又說:「還有在渠犁國前,遇到強人百餘,得子真設計打敗。我現在想來,還
是心驚膽跳。」
辛慶忌笑呵呵說:「那幫強盜其實是渠犁國貴人與匈奴勾結,要陷害上朝使節。小
將略施小小計策,甕中捉鱉,將他陷在圍中,亂箭射死。那渠犁國王看了那一百顆盜賊
的首級,二話不說,趕忙免冠跪地迎接。
看這般惡強盜跪在地上,哀呼慘叫,不能免死,真真快哉!快哉!」
馮嫽也跟著笑說:「還有疏勒國國王桀傲不馴,叫子真擒住,要更立新王。那國王
才趕忙叩頭服罪,願生生世世為漢藩屬。」
辛慶忌拍著腿兒,得意的說:「那國王要與匈奴人申通。小將將他拿住,好些貴人
都在氈幕外嘶喊叫囂,小將放了把火,將他們都燒死了。那國王才痛哭流涕,認罪輸誠
。」蕭任聽了,皺著眉頭,沈吟不語。辛慶忌渾如未覺,又說:「這般胡人,給他看幾
箱金銀珠寶,他還不滿意。叫他見了刀,流了血,就立刻手軟腳軟,跪倒面前。比說破
了嘴,還要有用哩﹗」
蕭任微微不悅,說:「如此以刀兵威脅人家,與匈奴何異?就是口服,也是難得心
服。下次再與他們交往,他們必定有了戒心,更要費周章。」辛慶忌聽蕭任指責,趕忙
收了笑容,不敢言語。蕭任又說:「子真勇武過人,智謀高超。還要忍著血氣方剛,日
後才能為朝廷分憂。」
馮嫽趕忙排解,說:「校尉莫要責備子真!西域胡兒不比關內。子真在外責任重大
,也屢屢遇險。能得平安完成任務歸來,殊屬不易。子遠不要苛責,更該好生獎勵。」
蕭任也覺得太過求全,於是說:「自然﹗子真此次功勞不小,要報上朝廷的。」
辛慶忌吶吶說:「多謝校尉提拔。」
馮嫽又問:「聽說奧勝靡又要前來。校尉可有打算?」蕭任將前方才策畫說明,又
把岑陬的事情都說了。
辛慶忌摩拳擦掌,踩足嘆氣。馮嫽說:「明日我與公主說去,看能否動醒岑陬。」
可是第二日馮嫽由官中回來後,等了兩日,宮中卻只傳出詔書,要蕭任共同修理守
城武備,對發兵抗敵之事都沒有提起。眾人都是氣餒。蕭任、盧逢、辛慶忌只得與守城
將士規劃,日夜打造守城軍械,囤積糧草,以備非常。又過了三日,西方消息報來:「
鎮守碎葉的都尉陣亡。奧勝靡攻破碎葉城,盡屠城中軍民,合計兩萬餘人。奧勝靡又沿
路縱兵殺掠搶劫。目前靈鴉旗望東喋血殺來。」赤谷城中官民聽這消息,無不震恐。
且喜到了這午後,使者來報,右大將朗屈莫率領隨從,已到赤谷城外十里了。蕭任
等人大喜,想著朗屈莫德高望重,必定可以說服岑陬。秀曼兒、蕭任、盧逢、辛慶忌、
馮嫽出郊迎接朗屈莫。秀曼兒分外高興。
看朗屈莫帶領著二十餘騎,白鬚飄飄,精神奕奕,踏草而來。秀曼兒暱到了朗屈莫
身邊,卻「哇﹗」的哭了起來。朗屈莫笑說:「傻丫頭﹗」眾人擁著朗屈莫與秀曼兒,
回到城裡的大宅中。進城時,朗屈莫看見城牆崩塌裂陷,多生雜草,搖頭嘆息。
然後蕭任將這幾日的情形都報上了。朗屈莫不屑的說:「小兒輩不知世事,險些誤
了國家﹗」就要蕭任陪同進宮,求見岑陬。到了宮門外,守衛武士看是朗屈莫,乃是烏
孫先王昆莫手下的老將,德高望重,趕忙放入。朗屈莫與蕭任直到正殿前,聽裡頭絲管
笙竹,舞影闌珊。朗屈莫大叫:「岑陬!右大將朗屈莫來看你了!你難道忘了老頭子麼
?」
那正殿中跑出來一名胡兒,叫說:「右大將!岑陬才在與左夫人商議國事。」
朗屈莫說:「不妨!我老頭子在這兒等他。沒有見到他,我不走。」
那胡兒又說:「右大將且好回宅中休息。待到岑陬與左夫人商議事畢,就召你來見
。」
朗屈莫說:「我也不好屢次打攪岑陬。只這一次就見了。」
那胡兒沒奈何,只有退人殿中。朗屈莫暗自搖頭。一會兒,聽裡面歌舞停止,謁者
宣召:「右大將晉見!」
朗屈莫與蕭任一齊入殿拜見。岑陬叫人賜酒賜座。
左夫人坐在一旁,寒著臉,說:「我正在與岑陬家宴,你們幾個外人為何卻來攪擾
?」
朗屈莫就說:「大王可知,如今奧勝靡已經殺過了碎葉城,百姓都十分惶恐。大王
應該早早派遣良將抵禦,否則恐怕守不住了。」
岑陬搖搖晃晃說:「啊﹗朗屈莫說話,好像我爺爺一般!其實辦正經事,與喝酒是
兩回事。一邊喝酒,一邊商議軍國大事,頭腦才靈活。來來!朗屈莫也來與孤家共飲一
杯。」自顧自的飲了一杯酒。
朗屈莫板著臉孔,說:「難道為了飲酒,聽歌看舞,就可以把國家忘了麼?」又轉
頭向岑陬說:「大王﹗蕭使君來此兩個月了,只見了大王一面。蕭使君好歹是大國派來
的使節,大王也不該簡慢對待。」頓了頓,又說:「如今奧勝靡進兵迅速,連連過關斬
將。大王看該如何處置?」
左夫人說:「我爹爹右賢王,已經調集大軍,陳兵邊境。奧勝靡只怕我爹爹一人。
這此漢國蠻子大言不慚,死到臨頭還不自知。」蕭任聽說奧勝靡、右賢王同時發兵,心
中驚駭,圓睜大眼,不知如何說話。
朗屈莫跳起來,問:「有這等事?大王如何任由強敵在窗戶旁潛伏躲藏?將烏孫全
國置於何地?」
岑陬揮手笑說:「兩位不要驚慌!朗屈莫要瞭解,右賢王真的是幫孤家。你看,奧
勝靡已經發兵五萬,東向直來赤谷城。奧勝靡英雄無敵,要是不倚靠右賢王的威望,恐
怕不能鎮住奧勝靡。右賢王是我丈人,丈人來幫幫女婿,有何值得大驚小怪呢?來來﹗
孤家敬你一杯酒。」說著舉起酒杯,一仰而盡。朗屈莫也將酒杯舉起,一口喝乾。
左夫人看朗屈莫喝完酒,就說:「蕭使君也飲一杯呀﹗天乾唇燥,必定口渴了。」
蕭任看左夫人面色不善,就將酒杯舉起,只在唇邊泯了泯。左夫人又說:「我爹爹來到
邊境,正是為大王助威。匈奴、鳥孫本是一體。不是漢國奸詐蠻子可以離間的。」
朗屈莫大叫:「大王任令強兵在邊界窺伺,卻還飲酒逸樂。若右賢王別有所圖,則
烏孫非大王所有也。
老頭子願意為大王領兵往東嚇阻右賢王,再派遣使者叫他知難而退。大王還須速遣
勇將往西,把守關要,以疲困奧勝靡賊兵。」
左夫人冷笑:「你要早死,將一個部落給我爹爹塞牙縫,我也不能攔著你。」
朗屈莫不理會左夫人嘲弄,又說:「大王!老頭子昨天來到城下,看到舊時與昆莫
一起修築的城牆,多有隳壞傾塌之處。這些城牆都是烏孫的保障,好比大王的盔甲,如
何不加以養護修補?」
岑陬笑著說:「烏孫在西域獨大,就連康居王也要對我行禮。我今日與右賢王結為
友好,何必倚賴城池方能保障國士安全?」
左夫人也說:「我爹爹知道我在烏孫與大王恩愛,則烏孫與匈奴的騎士都是兄弟。
有我爹爹的十萬騎士,烏孫還有何害怕之事?」
朗屈莫說:「烏孫與匈奴稱兄道弟,當然匈奴是大哥哥,烏孫是小弟弟了。昆莫在
的時候,就是有點骨氣,寧肯自己吃苦,也不要靠旁人。冒頓單于屢次召喚昆莫,還要
給昆莫做王爺,賞賜牛馬羊千萬頭。可是昆莫寧肯在這裡和軍士敲石頭,築城牆,始終
沒有去見冒頓。後來冒頓死了,昆莫關起門來大哭三天。其實昆莫從小受冒頓撫養,冒
頓待他如同親出,你說昆莫能不思念冒頓麼?可是昆莫有男子氣,不要看那些匈奴王爺
的嘴鼻眼色。」又盯著岑陬看,說:「岑陬今日又要與右賢王結好,連自家城牆都不顧
了,還要指望旁人看重你。昆莫豈不白忙了一場,要在天上嘆息。」一席話,說得岑陬
吶吶不能言語。
左夫人冷眼睨視朗屈莫,說:「喲!朗屈莫老了,怎知道草原上的情勢也不同了。
現在匈奴大敵是漢國。
烏孫是單于在西域的好兄弟,兩國可以併力東取,蠶食漢國,這其中的利益,豈是
朗屈莫眼前的幾箱金銀錦繡可以比較的。」
岑陬聽這兩邊爭吵,一時沒了主意。
忽然聽蕭任說:「巨任請大王勿信好戰言語。匈奴與中國接壤數千里地,時時寇邊
盜掠。當今中國皇帝神武,修齊軍備,烽火臺候望千里。單于屢次進攻,只平白損失人
馬,落荒歸逃。蕭任再請大王細看,鳥孫去中國萬里,道路險惡狹長,豈有萬里趨敵而
能取勝如漢朝般的大國?就算是有萬一之利,匈奴與中國鄰近,也不能讓大王分得些殘
羹剩肉。大王勿疑!中國皇帝無所求於烏孫,只要鳥孫不與漢為敵,平通商道,則中國
皇帝自然看重大王,使節往還不斷。」
左夫人擊案大怒:「蠻奴!何敢為此濫言?你們幾個兵、幾匹馬兒,連奧勝靡的牙
縫也不夠塞,還敢為此爛言誆騙大王。豈不知奧勝靡最敬重我爹爹,只有我爹爹一句話
,才可以叫奧勝靡退兵。」
岑陬看兩方講破,就趕忙哄著左夫人,說:「夫人莫要生氣﹗朗屈莫也是一番苦心
。只是這樣大事,還需多計較計較。蕭使君重回西域,朗屈莫又久不來赤谷城。大家今
日只要飲酒唱歌舞蹈,不要鬧得不愉快。」
說著,就要那班舞姬、樂師進場,聽「叮叮咚咚」,琵琶胡笳鑼鼓,奏出一片佳興
。
左夫人看著蕭任等人,冷哼一聲。蕭任聽那舞樂飄揚,歌聲蒼涼豪邁,忽然想起老
樂師者須奇,蕭任就在樂師中間尋找。看者須奇坐在角落,和著旋律,彈著琵琶。朗屈
莫聽者須奇唱歌,也輕輕敲著桌子,閉目沉思。朗屈莫又敬岑陬酒,蕭任也敬岑陬酒。
岑陬回敬,然後微醺問:「蕭使君看我烏孫的舞樂如何?蕭使君來自漢國。在漢國可有
如此樂事?」
蕭任說:。烏孫舞樂誠有其獨到之處,與漢家管弦絲竹大不同。」
岑陬問:「啊﹗蕭使君可也喜歡烏孫歌樂?」
蕭任說:「我當年初到烏孫,在江南別莊,席上聽者須奇唱歌,盈盪胸臆,至今不
能忘。」
岑陬瞇著眼睛,說:「啊!孤家也許久不聽者須奇唱歌了。昆莫在時,每每喜歡聽
者須奇唱歌。」
左夫人冷哼一聲,說:「那老樂師喜歡唱些敗運的歌兒,聽了讓人一天心中不舒坦
。要不是看他年老,早就放出宮外。」
岑陬說:「是!是!今日歡宴,不要聽那種粗理粗氣的歌聲。」敲著桌子,叫喊:
「不要唱了!唱些快樂的歌兒。一旁的樂師聽這話兒,趕忙把那花月旖旎的曲調奏起來
。岑陬一邊聽著,一邊鼓掌。朗屈莫、蕭任都低頭飲酒,不知如何說話。
那曲調奏了兩遍,朗屈莫又說:「大王!我知道我老了,講話都沒有人愛聽了。可
是我跟隨昆莫東征西討,好歹掙下這片產業。今日烏孫國危在日子,還能夠解救與否,
全在大王一念之間。大王今日必定要發兵拒敵,否則老頭子賴在這兒,就不走了。」朗
屈莫這幾句話兒低沈堅定,臉上皺紋深刻如割。蕭任看了,心中暗自喟嘆。
岑陬聽朗屈莫說的嚴重,酒醒了一半,遲疑不定,問:「老頭子﹗你何必如此麼?
這樣,孤十分為難。」
左夫人哈哈大笑:「叫他送了老命,倒是快些。」
朗屈莫說:「岑陬!老頭子看著你長大,還看著你拉屎拉尿。我如今只有一條老命
,不知還能再活幾年。
你今日一定要答應我,出兵抗拒奧勝靡。」言詞間甚是懇切,與那平日傲慢自矜的
模樣,大不相同。
岑陬說:「朗屈莫!你……,唉!」
左夫人插口說:「右大將年紀不小了,卻還是不知天高地厚。奧勝靡乃西域第一勇
士,馬前無三合之將,就連蕭使君也險些喪命在奧勝靡刀下。右大將可是有別的法子,
幫岑陬度過難關?」說完,又拍著額頭,大叫:「喔!是了!反正岑陬、奧勝靡,誰作
烏孫王都是一般。右大將是開國元老,手下馬牛羊又多,怎麼也是不能動搖的。」
朗屈莫還是沉著聲音:「我今日想著昆莫昔日築城的辛苦,就一定要請大王發兵拒
敵。」
左夫人說:「老兒!你老糊塗了!來人呀!把這老兒送出宮外!」那左右侍衛得令
,就要來趕朗屈莫、蕭任出宮。朗屈莫昂然起立,拍著腰間寶刀,說:「大王若不發兵
,朗屈莫斷不肯離開。」說罷,揚起鷹眉,虎目炯炯。那兩旁的侍衛一時不敢進前。
岑陬看朗屈莫發怒,倒是害怕,就說:「老朗屈莫!你不要發怒﹗有話好說﹗」
朗屈莫斥責:「小兒豈知國事艱難?我今日拚著老命,只為了保全大王江山。請大
王遠遠發兵﹗」
左夫人氣得發抖,罵說:「大膽老奴!焉敢無禮?」
岑陬還是和著稀泥:「有事好商量!大家不要發怒!」
朗屈莫按刀,上到岑陬案前,說:「請大王速速發兵!」
左夫人還說話:「大王快把這老瘋子抓……」
朗屈莫厲聲喝斷:「大王遣將發兵,如何由得婦人講話?」
左夫人臉色鐵青,怒火直衝九霄,卻氣得講不出話來。岑陬左顧右盼,結結巴巴:
「這一時怎好?哪來的兵?哪來的將?」
朗屈莫說:「千軍易得,良將難求。老巨大于答赤靡可守東路。若要扼守奧勝靡,
只有校尉蕭任可以擔當重任。」
岑陬惶惑不安,看著蕭任。蕭任趕忙答說:「臣任雖然材質駑劣,也愿為大王前驅
,將奧勝靡打敗。」
岑陬、左夫人抬頭看著朗屈莫,見他神色嚴厲,兩人、心中都有著三分懼意。岑陬
就說:「也好!也好!
就依右大將計策!」
朗屈莫躬身下拜,謝罪說:「冒犯大王,請大王治罪﹗」
岑陬巴不得這老兒快走,就揮著手兒,說:「沒事﹗沒事!你且退下﹗」
朗屈莫、蕭任既然得了號令,就趕忙離席出宮。到了宮門外,朗屈莫搖頭嘆息:「
昆莫一身虎狼筋骨,誰知生個寶貝孫兒,卻像頭軟綿羊一般。」
蕭任說:「右大將暫且息怒,還須儘速籌畫破賊計策。」
朗屈莫點頭稱是。忽然大叫一聲,倒撞下馬。蕭任驚慌失措,趕忙跳下馬來,抱住
朗屈莫。那旁邊幾個侍從也蹲在旁邊大叫:「老爺!老爺!」「朗屈莫﹗」看朗屈莫口
吐鮮血,將垂腰銀髯都浸在血中。蕭任趕忙運起浩然指力,點住朗屈莫周身大穴。又在
朗屈莫背後點了三指。朗屈莫嘔吐出一團團的黑色血塊。蕭任抱著朗屈莫臉孔朝下。朗
屈莫不停嘔吐,直到吐也吐不出東西,只剩些帶血絲的唾液為止。那幾個侍從慌亂叫喊
:「快把老爺扶回宅中!」
「找輛車兒,把老爺抬上去。」
「不!不!應該送入宮中,找最好的大夫醫治。」
忽聽朗屈莫低聲說:「不要吵!不要大聲說話!」蕭任與幾個侍從都震驚的看著朗
屈莫。朗屈莫又說:「你們不要露出驚慌的模樣。拿我的披風來,給我穿上。把地上的
血跡都抹乾淨了。不許留下痕跡。」那幾個侍從雖然關心慌亂,但都順從的依照指示。
朗屈莫披上了披風,把嘴上的血痕都抹去了,又用披風�婸\著胸前的血跡,然後徐徐的
站了起來。那幾個侍衛看朗屈莫軟弱無力,都要來扶持。朗屈莫喝叱:「不要扶我!」
把蕭任與幾個侍衛都嚇得倒退一步。就看朗屈莫步履緩慢,走到馬旁,然後一躍上
。將手兒一揮,馬兒就「蹄蹄答答」的邁開步伐。蕭任看朗屈莫�媯菮颩楚A腰桿筆直,
絲毫看不出方才嘔血的模樣。眾人雖然驚恐慌張,也都跟著往朗屈莫宅院行去。
行不上片刻,眾人入了宅院。秀曼兒歡歡喜喜的跑出堂外迎接。卻看朗屈莫臉色蒼
白,軟軟翻落馬下。
蕭任與眾侍衛趕忙扶持朗屈莫落馬,只覺得朗屈莫披風內都已經汗濕遍體。秀曼兒
看朗屈莫身前都是血污,大哭出來:「爹爹!這怎麼回事?」
朗屈莫把手指擺在唇邊,示意禁聲,然後疲累的說:「你們不要哭!不要慌亂!萬
萬不可以讓外人知道我受了傷。」停了片刻,喘息著又說:「抬我進去!」
秀曼兒強忍著哭聲,與眾人一起抬著朗屈莫到了內堂。秀曼兒哭著問:「蕭哥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哥哥要救我爹爹!」
蕭任說:「秀曼兒莫要擔憂!我就把莊院中的大夫請來醫治。朗屈莫身體硬朗,沒
有大礙的。」又把方才的事情大致講了。忽然聽旁邊侍衛說:「蕭使君!老爺要與你說
話﹗」朗屈莫睜大了眼,盯著蕭任看。蕭任行到榻旁,聽朗屈莫說:「我活到七十多歲
了,刀山劍海也闖過,誰知卻中了婦人暗算。」
蕭任說:「如果是左夫人所為,我們正可以奏報岑陬,把左夫人的陰謀都揭穿了。
」朗屈莫閉目,虛弱的搖搖手。蕭任又說:「不敢相瞞!右大將受毒很深,江南莊院中
的藥材恐怕不能救急。還該請宮中的藥師來看看。」
朗屈莫搖手說:「你不明白﹗方才大王、左夫人畏懼我,才答應了出兵抗敵。要是
知道我中了毒,大王就要反悔。我受傷之事,萬萬不可洩漏出去。」
蕭任說:「右大將現在需要藥材解毒療傷。若是不能早早醫治,恐怕……」
朗屈莫岔斷:「使君莫要說了﹗不可為了我一人,誤了大事。」說完,咬牙閉起眼
睛,臉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蕭任看朗屈莫忍耐著巨大的痛苦,只有無奈嘆息。
秀曼兒牽著蕭任衣袖,哭說:「蕭哥哥要救我爹爹﹗」
蕭任安慰:「秀曼兒不要擔心﹗我會想法子,……」可是朗屈莫中毒太久,腹中血
脈都已破裂,又缺乏藥材,蕭任心中徬徨,卻沒有一點解法。蕭任又安慰了秀曼兒幾句
,就匆匆出了大宅,往城外莊院行去。到了莊院中,蕭任急忙差遣大夫,提藥去朗屈莫
宅邸。蕭任又囑咐那幾個大夫都要掩飾身份,化裝成送柴火的小卒。
第二日,蕭任又去探視朗屈莫。那些侍衛卻說朗屈莫騎馬出遊了。蕭任驚訝,問起
朗屈莫的情況。幾個侍衛憂心沖沖,說:「老爺傷勢沒有好轉,身體十分虛弱,又吐了
好多血,卻還要騎馬出遊。老爺說是要騙左夫人相信,老爺沒有受傷。」
蕭任心情煩亂,又問:「秀曼兒小姐呢?」
有個僕從答說:「姑娘在樓上哭了一夜。」
蕭任聽了,心中更是難過,說:「你們要姑娘忍著悲傷。」
過了一會兒,聽院外馬蹄聲起。蕭任趕忙到大門相迎,看朗屈莫與兩個侍從騎馬進
來。朗屈莫臉色灰暗,神態卻還威武。到了院中,朗屈莫又軟翻下馬。蕭任等人趕忙扶
住,只覺得他手腳冰冷,披風內已汗濕沾衣。
待送到內堂榻上,秀曼兒也跑出來,又是淚眼汪汪。
蕭任說:「右大將要好好休養!」
朗屈莫說:「不如此,怎能騙得了左夫人?使君不要操心!朗屈莫不是容易對付的
。」又看著蕭任,問:「使君何日可以出發?」
蕭任說:「莊中兵勇都已整齊,只等赤谷城兵馬會校,就可以出兵了。」
朗屈莫說:「今尋明日就該有消息!你現在事務繁忙,不要再來看我了。」
秀曼兒眼淚婆娑,為朗屈莫擦汗拭血,又端了一盆髒血出得堂外。蕭任心頭黯然。
朗屈莫喘了兩口氣,把腰間的匕首取出,遞給蕭任,說:「使君!我把這匕首交給
你,就好似把昆莫的赤谷城交在你手中了。」蕭任把那匕首接在手中,看把手上刻著朗
屈莫的飛鷹記號。朗屈莫說:「等到奧勝靡退兵後,你把這匕拿給答赤靡,要他替我報
仇。」
蕭任說:「右大將不要煩心!」
朗屈莫說:「你快走吧!不要耽擱了!」
蕭任於是起身行禮,退出了內堂。方要行出院外,忽然聽有人叫著:「蕭哥哥!」
蕭任抬頭看去,見是秀曼兒在重樓小閤上推窗叫喚。蕭任呆呆的望著秀曼兒,見窗前花
枝茂盛,秀曼兒臉容憔悴,半掩在紅花深葉中,依然是美豔絕倫。又聽他說:「蕭哥哥
!你上來﹗」蕭任一時遲疑,想著孤男寡女,怎好一室獨處。
卻更聽秀曼兒輕聲催促:「蕭哥哥快上來﹗我與你說話!」說完,退回閤中,卻看
不見身影了。蕭任猜想有要緊事情,在這當口,也不能講究許多。於是舉步上了階梯,
爬上高樓。到了小閤上,看秀曼兒的背影立在窗前。蕭任默然站了片刻,看秀曼兒肩膀
輕輕抽動。蕭任心頭不忍,也是難過,就勸慰說:「妳不要傷心!
大夫都在盡心醫療。」
秀曼兒沒有回頭,啜泣道:「蕭哥哥!你過來站在我身邊。我好害怕!」
蕭任慢慢走到秀曼兒身邊,」起看著窗外。那窗前可遠望天山,白雪靄靄的高峰下
,雲霧薄起,鬱鬱綠深,夾雜著幾樹早紅楓葉,正是初秋微涼好風景。
秀曼兒問道:「蕭哥哥!我爹爹還有救否?」
蕭任沉默片刻,回答:「我們盡力醫治!妳莫憂心﹗」秀曼兒聽這話兒,掩面哭泣
起來。看秀曼兒纖細的身量,隱在花樹暗影中,蕭任萬分不忍,卻不知還能如何安慰。
秀曼兒停了哭泣,還是看著窗外,說:「蕭哥哥!我求你一件事,好麼?」
蕭任說:「你說什麼,蕭哥哥都幫妳做到!」
秀曼兒說:「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去打仗。我現在好害怕﹗我爹爹就要死了。我不
要你也去打仗,和人家廝殺。」
蕭任聽這話兒,心頭激動,卻又無奈。看著秀曼兒睫毛上的淚珠,蕭任只想就答應
了。心中苦惱許久,還是只有說:「秀曼兒﹗我不得已,我一定要去的。」
秀曼兒說:「你可以叫盧文霖去!叫辛子真去!還有岑陬也會派大將去!蕭哥哥!
你不要去,好麼?我看你在白楊瀑布前,拚命與人家廝殺,我就好害怕。我不要再害怕
了!蕭哥哥!我爹爹就要死了!蕭哥哥留下來陪我,好麼?」
蕭任不知如何回答,只有敷衍:「妳不要擔憂﹗我很快就可以回來的。」
秀曼兒流著眼淚,以手扶著額頭,彷彿不勝負荷,傷心道:「為什麼要去呢?為什
麼?蕭哥哥!你不要去,好麼?你和我回到車延去。我爹爹在那兒有許多牛羊。我們就
在那兒居住,不要再與人廝殺了,好麼?」
蕭任看秀曼兒哀戚,心中更是難過,不知是憐惜還是愛戀。可是要說在這當口,棄
了兵馬,卻是萬萬不能做到。蕭任只有轉著話題:「妳且安心休養!馮姑娘就來陪妳!
」
秀曼兒輕輕擦乾眼淚,靜靜的問:「蕭哥哥!你到底喜不喜歡我?」蕭任聽這問話
,不知如何回答。想起了與秀曼兒在一起的時光,心中總有著要言的快活,就好像小時
候看了溪水,歡喜跳躍的去游水。可是蕭任從小受嚴厲管教,長大又與儒生時相砥礪道
德,這般情緒,卻要蕭任如何說出來?秀曼兒又說:「蕭哥哥!
我現在懂事了,不要你替我採花,也不要你替我唱歌,也不要你為我打打殺殺。蕭
哥哥!你告訴我,你可喜歡我否?」
蕭任受孔門禮教束縛,念念都在「克已復禮」,所受的教導就是「非禮勿言,非禮
勿視,非禮勿聞」。
要他為了秀曼兒出生入死,都是可以。但要蕭任對一個女人說出「我喜歡妳!」四
個字,卻是如何都說不出口。蕭任愣楞的望著秀曼兒,心中苦惱掙扎,只輕輕的自言自
語:「有些事,何必一定要說呢?」
秀曼兒別過臉去。蕭任只看到他的金髮粉頸。又聽秀曼兒說:「蕭哥哥其實是不喜
歡我的。」
蕭任於男女之間,本來木訥,聽這話兒,只有繞著圈子,說:「妳怎麼這樣說呢?
」
秀曼兒聲音有些顫抖,道:「我聽到的。」
蕭任急急問:「是誰說的?是誰說的?」可是秀曼兒不回答。蕭任忽然想起哈隆奇
,於是問:「是不是哈隆奇?」秀曼兒不說話,不點頭,也不搖頭。蕭任猜測是哈隆奇
在造謠,於是說:「哈隆奇那個人十分不可靠!他以前冒充內家高手,卻原來都是騙人
的。秀曼兒以後不要和他來往。」
秀曼兒答說:「是的!他告訴我,蕭哥哥討厭我,蕭哥哥與我在一起不快活,他還
說蕭哥哥喜歡別人。
可是我都不理他﹗我知道他只有兩張嘴皮子。我以後不會再理睬他了。」
蕭任聽這話兒,心中緩和,暗道:「秀曼兒這些日子經歷折磨,卻越來越懂事了。
」心中又升起種種憐愛。
秀曼兒又說:「可是我心裡是明白的。那時節,馮姊姊、我哥哥、還有辛子真,都
與我被關在山上。蕭哥哥來救我,我心裡好歡喜。後來我聽到你們殺來殺去,我又好害
怕,害怕蕭哥哥受了傷。後來,打鬥停止,我就聽蕭哥哥哭著喊著:「阿齊!妳不要再
離開我,好麼?阿齊﹗我好想妳!﹄﹃阿齊!妳留下!阿齊不要走﹗」我那時好傷心。
我就知道了,我的蕭哥哥心中已經有人了。」終究是不肯轉頭看蕭任。蕭任聽這話兒,
一顆心彷彿叫撞碎成千萬片,昏亂沒有頭緒,更不能回答。又聽秀曼兒問:「你心中還
可以有我麼?」蕭任垂首不言。秀曼兒又說:「蕭哥哥!你可以喜歡我麼?」蕭任腦海
中繞著英齊的影子,卻又想起與秀曼兒在山上唱歌的歡樂情景。蕭任心頭疑惑,不知如
何回答。秀曼兒又問:「蕭哥哥!你喜歡我麼?」
蕭任轉頭看著秀曼兒,見她臉容慘然,神情哀切。蕭任覺得萬分不忍,就想要衝口
說出:「我喜歡妳﹗」
蕭任意思混亂,茫茫然然,一會兒想著以前和英齊在冰天雪地中逃亡萬里,一會兒
又想起和秀曼兒在山頭的歌聲,一會兒又想起與英齊在金城山中蓋的草房。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閣中都是一片沉寂。然後,聽秀曼兒說:「你走吧﹗」看秀曼
兒轉身離去,逕自行到了房中,將門關上。蕭任覺得心中懊喪,無端的恨著自己,只想
要去拉住秀曼兒。可是一雙腳兒卻好似不聽使喚,蕭任不知所從。呆立了片刻,那小閣
中只有無限寂靜。蕭任覺得寂寞難堪,念及這些年多經風雨,四海奔走,何嘗有一日可
以休息?蕭任想著秀曼兒,又想著英齊,心中暗道:「可有那溫暖的懷抱,可以安慰我
勞頓的心情?」想到這兒,就忍不住衝口而出,低聲呼喚:「秀曼兒!秀曼兒﹗……」
可是要說什麼,卻也不知道。心中有著漣漪,卻是英齊的影子。蕭任思緒混亂:「我真
的可以忘了阿齊麼?」
蕭任遲疑了許久,又暗自思量:「她已經生氣了!她還能原諒我麼?」又好像聽見
了江南莊院中,眾人忙碌的聲音。蕭任自責:「我怎可以在此耽擱?萬一誤了正事,如
何面對今上?只有回來,再與秀曼兒賠罪了。」於是,蕭任在房門外輕聲說:「你不要
傷心!我打跑了奧勝靡,就回來看你。」聽房中沒有聲響,蕭任六神無主,輕輕下了高
樓。到了前院,蕭任牽馬出了朗屈莫大宅,心中還是異常昏亂,莫名的悲哀充塞胸慶。
蕭任覺得舉步沉重,厭煩騎馬,走到了院外街上。蕭任轉頭看著小閣上輕掩的窗扉
,心中徬徨:「難道她還在看我麼?難道她還等我回去講話麼?蕭任!只要一句話,就
可以讓她寬心。我怎能忍心看她哭泣?」
呆呆的望著那窗內的暗影,猜測秀曼兒的動靜,又忍不住咒罵自己:「她只是一個
小姑娘家,卻要單獨面對許多苦難。我要是不幫她,我還算是個漢子麼?」盤算著再推
門回到院中,又害怕:「也許她已經發了脾氣。
我該如何說話?要隨她回部落去,把使命都棄了,是萬萬行不通的。」又想起與秀
曼兒在山上唱歌的樂事:「我只要哄哄她,唱支歌兒,也許就沒有事了。可是我和她沒
有成親,怎好一再與她獨處暗室?」不由得又是羞赧尷尬。再想起盧逢、辛慶忌忙碌的
樣子,又暗思:「莊院中正在整理戰備,就要出兵,卻怎能耽擱?」
反覆再三,不能決定。看著早落的秋葉,在寂靜的街巷中,蕭任獨自苦悶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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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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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