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亂雲低薄著,急雪舞迴風 1/2】
恍恍惚惚,在那靜巷中猶豫思索,卻沒有一點頭緒。過了許久,就聽馬蹄聲急促,
一個卒子叫喊:「校尉!校尉!相國來請校尉,商議退敵之策。」蕭任還在迷惘中,愣
愣的望著花間小閣。那卒子奔近,又叫喊:「校丞請校尉趕緊回莊中,指揮軍務。」蕭
任漫應了聲,心中暗思:「我等她怒氣過了,就來賠罪。小姑娘家,哄哄她,也許就可
以了。」緩緩調轉馬頭,騎馬與那卒子往城外奔去。到了莊院中,校丞盧達、司馬辛慶
忌都跑出來迎接,叫說:「校尉!宮中來了使者,以翁歸靡為相國,帶兵抗拒奧勝靡。
校尉還要聽他號令!」
言詞中都忿忿不平。
蕭任還神思不屬,問:「誰是翁歸靡?」
盧逢說:「是烏孫王岑陬的幼弟!他已經遣人來請校尉,前去商議抗敵之計。」
辛慶忌說:「才十八歲!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兒,卻來指揮大軍。」
蕭任聽這話兒,心中詫異。又對盧、辛兩人說:「你們不要隨意小看了他。我們要
以國事為重,須趕緊前去商議防守策略。」在莊院中裝束完畢,蕭任就率領盧逢、辛慶
忌去翁歸靡宅中商議大事。眾人在前堂等了許久,翁歸靡才緩緩出來。看翁歸靡環裝貫
甲,站著像堵牆似的威嚴,剽悍勇壯,頗有草原男兒氣度。與蕭任等見禮畢,各自坐下
,翁歸靡就先開口說:「我哥哥拜我為相國,統領域中五萬騎士。校尉打算如何協助我
,趕走奧勝靡老賊?」
蕭任說:「奧勝靡武藝高強,兵馬精良,不可以力敵。相國可以遠出赤谷城,因險
要處紮寨,等到冬天降雪,奧勝靡自然退去。」
翁歸靡說:「我當校尉有何妙計?原來如此畏敵!校尉看奧勝靡兩次作亂,若是不
能給他迎頭痛擊,他還要來第三次。依我之見,還該以奇兵打敗奧勝靡,叫他片甲無存
,才能叫他死了心。」
蕭任說:「相國之言甚為有理。若要戰敗奧勝靡,還須聯絡答赤靡,兩頭夾擊,才
是上策。」翁歸靡聽了,卻是搔首弄耳,支吾不言。蕭任又催促說:「奧勝靡兵進甚遠
。大將若要聯絡答赤靡,還須早早差人前往。」
翁歸靡說:「答赤靡是朗屈莫的兒子。朗屈莫又是爺爺的手下,恐怕不聽我調度。
到時軍令不一,反而有許多不便。我城中兵馬精銳,可以出其不意殺敗奧勝靡。就是這
個主意!校尉可以趕緊前去帶領人馬,直行到城外三百里,每百里紮」堅固營寨,然後
聽我調度進攻。」說完,就起身步入內堂。
蕭任與辛慶忌、盧達相顧愕然。出得翁歸靡宅第,辛慶忌就低聲咒罵:「岑陬好不
懂事,把國家大事胡亂交在這乳臭未乾的小兒手中。岑陬叫校尉與他一起策畫迎敵,他
卻把我們當作下人般的指使。」
盧達也冷笑:「他說東說西,只是怕人分了功勞。似此般將帥不和,難以成功。校
尉索性樂得清閒,在江南莊院中看花賞鳥算了。」
蕭任說:「翁歸靡雖然不好共事,但我們還要以公事為重,勉強禦敵。否則奧勝靡
入主赤谷城,我等都有性命之憂。」
盧達說:「校尉所言極是。我看奧勝靡心高氣傲,目中無人。前番頓挫,今番必定
要殺我們三人洩恨。
我們三人要齊心禦敵。」
蕭任說:「翁歸靡不肯容人,必定慘敗。奧勝靡繞闐池西來,中間多有險要難行地
方。我等可以多攜糧草,拒險遏阻。等到秋收後雪降,奧勝靡兵退,就叫那翁歸靡來和
我們賠罪。」
辛慶忌說:「校尉不必太過憂心﹗我手中只管一支槍,也要殺得奧勝靡片甲無存,
叫他在烏孫失了立已地。」
蕭任略略皺眉頭,與辛、盧兩人回到江南莊院。馮嫽聽說就要出征,趕忙來問訊。
蕭任將事情說了。馮嫽憂愁滿面,說:「翁歸靡要送你們去做肉牆,抵擋刀槍。他不懷
好意。我還是與公主說去,叫岑陬把翁歸靡罵一頓。」
蕭任說:「阿嫽莫要去說這般話。你沒看見那日在宮中,岑陬、左夫人都只想依靠
匈奴。要是翁歸靡不敗,岑陬也不會死心的。」
盧逢說:「校尉還是請岑陬好歹撥些人馬過來,方便支應。五百名士卒到底單薄了
些。」
馮嫽又說:「前次擒捉奧勝靡,多有細君公主的神靈庇佑。我們新回來,正好與解
憂公主一同上山祭拜細君。就便因緣向岑陬為你們說項。」蕭任點頭稱是。
於是第二日,馮嫽入宮去見解憂公主。蕭任等就安排人馬,整理械甲,催促收割秋
粟。當天晚上與公主同回莊院,傳信說岑陬同意派遣兩千人馬,供蕭任調度。眾人雖然
覺得不夠,但也只有勉強了。翌日一早,兩個烏孫千長率領所部,到江南莊院外,等候
蕭任差遣。蕭任整理兵馬後,就與馮嫽等人驅車上山,到了細君墓前,馮嫽又是哭哭啼
啼。蕭任看墳墓四周草淺,開滿了黃、白色野花。新植栽的松柏都還短小,不能成蔭。
解憂公主先行祭拜,默默祝禱,也不知低語些什麼。又聽阿嫽哭說:「細君!我在哭,
你聽得到麼?遠兒也來看你了。我們以後常來看殿下!你不要再怕寂寞了。細君看﹗山
下的江南莊院又建好了,比以前要更大了。嗚鳴!你要保佑我們所志順遂,為你報仇,
將那幾個元凶首惡抵命!」又哭了許久,掩面拭淚,續說:「遠兒就要和奧勝靡交戰,
公主神靈庇佑,叫遠兒打個大勝仗歸來。」
蕭任望著細君的墓碑,想起就要與奧勝靡戰鬥,心上壓著一塊石頭,沒有一點把握
。蕭任暗自想:「細君!你保佑我得勝歸來﹗」忍不住心頭哀傷,就率領辛慶忌、盧逢
祭拜,乞求保佑軍旅平安得勝。待到禮畢,也才已時初。眾人回首望見赤谷城,北臨闐
池,南枕天山,形勢險勝。辛慶忌用手遠遠望著天邊的山水丘壑,東西指劃說:「這兒
險要,屯兵五百,可以阻擋十萬大軍。」
「那兒若是埋下伏兵,安排箭弩,可以少勝多,殲滅一萬敵軍。」
「若是能派一千人在山那邊囤田,有事可以誅殺叛逆,無事可以挾制康居、大月氏
,叫蔥嶺以西也受漢朝節度。大丈夫立功異域,留名史策,不亦快哉!」
蕭任心頭方在憂愁,看辛慶忌指點山河,意興風發,心頭忽然有些煩厭,於是說:
「子真還須體念輪台詔書的意思,以和睦西域諸國為重。不要只圖殺戮立功。」辛慶忌
聽了這話,倒是一愣,悻悻然低頭不言。
眾人催馬下山,蕭任帶頭行走。到了江南莊院中,蕭任巡視所部後,即帶領兩千五
百名漢胡兵馬,依相國指揮往西起行。當晚離赤谷城三十里安營。第二日一早,又行出
十餘里,聽後面馬匹趕來,卻是三傳令,說:「相國請校尉慢行,待相國軍馬齊至後,
再聽調度進發。」蕭任無奈,就要放慢腳程。
辛慶忌卻罵說:「那廝不知打得什麼主意?我們上國使節,卻還要聽他調度。」
盧達也說:「校尉不可聽任翁歸靡擺佈。奧勝靡軍馬銳捷,若不制得先機,必反為
所乘。」
蕭任也點頭,說:「兒郎們﹗遠遠前行,佔據地勢。」當晚,離赤谷城百里安營下
寨。蕭任遣斥候採得消息:「奧勝靡兵馬還在八百里外。」蕭任就叫士卒連夜伐木紮寨
。
第二日午前,蕭任看營寨紮妥,就留兩百人駐守,又引兵馬前行。到了晚間,斥候
卻報說:「相國翁歸靡率領五萬騎士,繞過校尉柵寨,往西疾行,前去與奧勝靡廝殺了
。」
蕭任大驚,與盧達、辛慶忌商議:「相國領兵繞道兼程,意欲何為?」
盧逢說:「翁歸靡只是怕我們搶了頭功,叫我們緩行,自己卻趕去廝殺。」
辛慶忌罵說:「這賊胡兒不給我們兵馬,卻又自己趕著去送死。到時將烏孫送給奧
勝靡,看岑陬怎麼處?」
蕭任按著辛慶忌手掌,說:「子真且莫說氣憤話!我看此次情勢不妙,我等還當保
守,以留餘地。」
於是翌日,又傳令前進,到黃昏時,在兩百里外停住,準備伐木紮寨。誰知斥候又
傳來消息:「翁歸靡急進到闐池西,與奧勝靡兵馬相遇,兩邊廝殺數陣,不分勝負。」
辛慶忌忿忿不平,說:「寄人籬下,食人唾餘。可恨!可恨!」唉聲嘆氣。
蕭任只是安慰:「子真且耐著性子,慢慢看情勢變化。」才說完話,忽聽「鐙!」
一聲弓弦響起。蕭任回頭,看盧逢胸前一箭,墜落馬下。蕭任驚駭,趕忙跳下馬去,扶
起盧達,看他一箭貫穿右胸,咬牙忍著冷汗。就聽後面殺聲大起,馬蹄雷動。辛慶忌大
叫:「校尉快快上馬!無數兵馬殺來。」蕭任上馬觀看,見暮色中,林邊一帶煙塵,軍
馬嘶喊,如潮水般湧來。這時,蕭任手下兵士泰半卸下械杖,馬兒多已離鞍,而營寨卻
未樹立。看了敵軍倏然殺至,二千五百軍兵都驚慌不知所措。就聽那身旁烏孫兵都大叫
:「奧勝靡!奧勝靡!」
「奧勝靡從天而降﹗快逃!」
一時間人慌馬亂,蕭任手下都往後潰散。蕭任大叫:「子真與我前去抵敵」陣,好
叫兒郎後撤。」與李慶忌齊聲怒吼,提了兵刃,躍馬殺去。看當先一員將軍青袍雪甲,
白面金睛,座下玉獅子,正是奧勝靡。奧勝靡金睛閃爍,轉瞬直到目前,「鏘鏘!鏘鏘
﹗」刀光遍地起立,蕭任、辛慶忌睜破眼眶,奮力廝殺。可是蕭任有三招救命招數,還
能自保;辛慶忌武功平常,三招內頭盔都給打飛了。蕭任看不是頭,趕忙大叫:「子真
快逃!」說著,就夾起馬腹,與辛慶忌落荒鼠竄。這時蕭任身邊兵馬四散奔逃,一個不
剩。聽身後奧勝靡桀桀冷笑:「蕭任!你前日以詐術取勝,今日我要洗刷前恥。」蕭任
轉頭看,見奧勝靡刀尖就在身後一尺處閃著冷光。蕭任魂飛魄散,想要催促馬兒奔逃,
但怎賽的過西域名駒玉獅子?無論如何都不能擺脫追擊。
忽然聽人大叫:「醜胡兒休得放肆!你爺爺在此﹗」聽弓弦連連響起,奧勝靡舞刀
拍打來箭,一時步履略緩。蕭任、辛慶忌得此空閒,趕忙縱馬急奔。蕭任聽身後金鐵交
鳴,廝殺甚烈,奔出了百餘步後,聽一聲慘呼。蕭任回頭看,見奧勝靡罩在刀光中,而
盧達給劈成兩半,猶坐在馬上。蕭任痛叫:「文霖!文霖!」
辛慶忌回頭抓著蕭任馬韁,叫喊:「校尉莫要回頭!回頭則萬事俱休﹗」拉著馬兒
,就與蕭任趁著亂軍夜色,往前奔馳。就聽身後奧勝靡大叫!「蕭任!你在哪兒?與老
子決一死戰。」差幸這會兒天色漸暗,蕭任、辛慶忌沿著草叢、石堆奔走躲藏,一時還
能喘息。
蕭任、辛慶忌兩人奔出了十餘里,才緩緩停下,看看已到了闐池邊上。兩人喘息稍
定,相顧默然。一會兒,辛慶忌先說:「這狗胡兒不知如何飛來?不是說與翁歸靡在前
頭廝殺麼?如何又在此出現?真真可疑?」
蕭任哭道:「文霖為我而死!我對不起文霖!」
辛慶忌說:「校尉且莫哭泣!還須計議行止。若是失了赤谷城,一切都成灰燼。」
蕭任聽說赤谷城有難,心頭一冷,趕緊說:「還該先回赤谷城觀看!」
辛慶忌說:「若是奧勝靡已經取了赤谷城,回去豈不送死?」
蕭任說:「今早斥候報訊,還說岑陬問候軍情。如此說來,赤谷城前日還是安好。
依我推測,奧勝靡必定是要兩頭夾擊我們和翁歸靡。八成來說,赤谷城還不知消息。我
們還是速回赤谷城,以城中餘兵固守,等待答赤靡援救。」正說話間,聽四周窸窸窣窣
,暗影晃動,蕭任、辛慶忌驚疑不定,潛身在草堆後,掣刀在手。就聽人叫喚:「校尉
﹗校尉﹗你在哪裡?」
「校尉!救救我們﹗」
蕭任在月光下,依稀看去,見都是舊部,就趕忙跳出來,說:「你們來得好!我們
趕緊回到赤谷城!」
那許多人影看蕭任出琨,都低聲歡呼,走來蕭任身邊。好些老卒都擁在蕭任身邊,
在清秋冷落中發抖。
蕭任與辛慶忌清點人馬,只剩下百餘人。蕭任就叫大夥兒趁著夜色,往東摸索漕行
。
到了天明,眾人都是疲累不堪。蕭任看行動緩慢,且士卒勞累太過,就將案人聚集
,說:「我料奧勝靡必定領兵圍打赤谷城,要翁歸靡憂慮引兵回救,然後在赤谷城邊圍
剿翁歸靡軍馬。若翁歸靡兵敗,赤谷城中士氣渙散,一切就不可為了。我打算與五十匹
馬日夜趕路,回到赤谷城報信,要城中堅守。另外五十人則兼程趕往翁歸靡處通報,要
他不可慌亂撤兵,中了敵人圈套。要他與城中兵馬相呼應,再徐圖後計。」說罷,檢選
了五十匹快馬,與辛慶忌領導東馳。其餘人馬往西聯絡翁歸靡而去。
蕭任與辛慶忌一路東奔。過了百里柵寨,看已叫奧勝靡部佔據,蕭任等人躲躲藏藏
繞過。然後又快馬加鞭,到了黃昏時,看看已到赤谷城外。就聽人馬喧鬧,城外一支兵
馬耀武揚威,呼喊囂叫:「你們快快開城門投降!」
「翁歸靡與蕭任已叫奧勝靡斬首了。你們快快開城門投降﹗」
蕭任與辛慶忌在城外土山上窺伺,見約有兩、三千名騎士在城下馳騁叫喊。蕭任又
向城上望去,見幾名士卒在城上守衛,偃旗息鼓,十分蕭條。蕭任觀看許久,兒不到奧
勝靡蹤影,就分遣部眾在林中躲避。看看天色昏暗,蕭任就吹起號角,叫士卒喊起「殺
」來,帶軍衝出林外。那些圍城騎士聽殺聲喊起,都模不清底細,回頭看去,早叫蕭任
、辛慶忌砍翻幾名同袍。蕭任大叫:「校尉蕭任來到﹗賊兵還不下馬求饒!」左手張弓
,右手舞刀,只片刻間將那兩千名騎士殺散。蕭任就向城頭叫喚:「快開城門!校尉率
軍回來﹗」那城頭守將舉起火把,認明是蕭任、辛慶忌,就趕忙放眾人入城。
那守城門將軍叫說:「校尉快去王宮。岑陬等你與相國歸來,甚是心焦。」
蕭任與辛慶忌馳入王宮,翻身落馬,快步入了前殿。看岑陬、右夫人解憂公主、馮
嫽都在殿中。岑陬慌忙下階,抓著蕭任手掌,愁容滿西,問說:「校尉回來了。我聽說
奧勝靡殺了你和翁歸靡,只怕赤谷城不保。
老天保佑,叫校尉活著。校尉要救赤谷城。」
蕭任說:「臣任無能,叫大王憂慮。奧勝靡不知如何從天而降,翁歸靡現在恐怕陷
在圍中。我擔、心赤谷城中空虛,因此引兵急還。」
岑陬拍著額頭,說:「翁歸靡未死!老天保佑﹗」
辛慶忌恨恨說:「大王﹗相國領兵急戰奧勝靡,不顧協調。如今中了奧勝靡圈套,
不知大王有何計較?」
岑陬搖頭抓耳,半晌不言。又顧左右而言他:「校尉可知奧勝靡從何而來?今早探
子報說,奧勝靡自引五千精銳,乘船渡過闐池,殺你後軍。」
蕭任搖頭說:「原來奧勝靡渡湖而來。則西邊一支必定是誘餌,如此相國危矣。」
忽然,岑陬猛力抓著蕭任手肘說:「校尉只要趕緊設法解救。若是不能解救,我就
……我就先殺了右夫人,再殺了馮姑娘,再殺了校尉,再燒了赤谷城。到時一片灰燼,
叫誰也得不著!」蕭任看岑陬蠟黃的面孔上,雙目炯炯都是凶光,口中吐著酒氣。眼光
瞥見,馮嫽坐立不安,欲言又止。蕭任轉頭又看見,右夫人解憂公主滿眶淚水,微微垂
著螓首。又聽岑陬叫說:「校尉快些拿出主意﹗」
蕭任說:「大王且莫憂慮。赤谷城堅實,城中還有萬餘士卒,非一日可以攻陷者。
大王快遣人聯絡答赤靡來援。」
忽聽女聲冷笑:「大王何必求這實子﹗都叫殺敗歸來,如何還有面目說大話?」蕭
任看去,卻是左夫人嵐奇麗與佳綺絲走出來。又聽佳綺絲拍手笑說:「好呀﹗好呀﹗奸
詐英雄吃了狗屎,原來連奸詐也比不上人家。好呀﹗好呀!要講真本事時,就踢你頭顱
在地上滾做球。」辛慶忌問言勃然色變,按著腰刀,就要殺人。
蕭任趕忙扯住辛慶忌。又聽左夫人冷笑:「幾個沒用的東西,打不贏人家,只要回
來欺負女人。」
岑陬看左夫人出來,趕忙說:「夫人可好興致,不是正在後花園中觀賞麼?」
左夫人睨視著岑陬,說:「我當大王有何事,急急離去。原來要與蕭任講話!」
岑陬涎著臉,說:「不忍打散夫人興趣,孤才悄悄離去。夫人可知,奧勝靡渡湖而
來,殺敗蕭校尉,又去圍攻翁歸靡。我心頭擔憂,才出來詢問。」
左夫人長長哼了一聲,說:「今番奧勝靡有備而來,要報前次屈辱。烏孫境內恐怕
沒人可擋。校尉原來說守住奧勝靡,到了冬季雪降,奧勝靡自然退兵。如今才七月開始
,到十月大雪,還有四個月,而赤谷城中沒有積糧。奧勝靡若是將城圍住,只消一個月
,就要餓死許多人。大王不要聽這蠻子厚著臉皮說大話,耽誤了大事。大王何不請我爹
爹來援?我爹爹手下有十萬兵馬,只要來到赤谷城外,就可以逼退奧勝靡。」
岑陬說:「就是這話!就是這話!校尉趕快出殿去。孤尚要與兩位夫人宴飲。」
蕭任、馮嫽看還沒有說出個結果,就要出去,都是遲疑。忽然聽右夫人解憂公主說
:「大王怎地盡說些妾聽不懂的話?快要他們出官。妾再與大王敬酒。」
蕭任抬頭看向右夫人,見他已經拭乾淚水,秋波中別有深意。蕭任會意,趕忙說:
「馮姑娘﹗我們且退下去,莫要打擾了大王雅興。」馮嫽、辛慶忌也是乖巧曉事的人,
都唯唯起立,與蕭任退出殿外。
出得宮外,馮嫽又問起詳情。蕭任說起盧逢殉職,人馬失散。馮嫽憂形於色,說:
「校丞死了,城中人馬稀少,粟子還未收成,轉眼間奧勝靡兵臨城下,該當如何是好?
」
蕭任說:「首先要岑陬拿定主意抗敵。只是不知公主殿下有何安排?好叫人憂心。
」
馮嫽說:「不妨事!我儘速差人探訊。」
忽然聽身後馬啼聲響起,一個女聲唱道:「臭狗熊,驢吃屎,長爛瘡。看了弓箭,
滿地滾!」蕭任回頭看去,見是佳綺絲騎著馬兒奔過,一邊拍手,一邊笑罵。
辛慶忌圓睜銅鈴眼,按著大環刀,低聲怒罵:「賤婢!老子殺了你!」
蕭任叱道:「子真不可魯莽!」
佳綺絲縱馬馳過,還回頭叫喊:「奧勝靡就來了﹗快夾著尾巴跑!我就要去找奧勝
靡,來抓奸詐大狗熊了。」
馮嫽恨恨說:「蕭郎何不殺了這丫頭,趁勢逼岑陬表明立場。」
蕭任說:「目下赤谷城有不測之險。吾等不可多惹事端。」
馮嫽、辛慶忌憤憤難平,看著佳綺絲策馬飛過。馮嫽就帶領蕭任、辛慶忌前行,然
後說:「莊院中從人都暫且安排在城中。蕭郎且隨我來!」不一會兒到了幾間土房外。
房中出來許多人,都叫說:「校尉回來,我等都安心了。」蕭任與辛慶忌安撫眾人。
馮嫽問:「秀曼兒呢?」
聽僕從回答:「秀曼兒姑娘每天在宅中照料朗屈莫。方才佳綺絲來到,要與秀曼兒
出來講話,秀曼兒也沒有出來。」
馮嫽說:「你們要幫我看好秀曼兒,不要叫她受了驚嚇。」
蕭任又問:「朗屈莫可好?」
馮嫽流淚說:「在時昏時醒,講話沒有條理。不知還能撐多久?」
又遠遠聽佳綺絲騎馬,哈哈大笑:「臭狗熊,驢吃屎,長爛瘡。看了弓箭,滿地滾
﹗」
忽然聽辛慶忌大叫:「賤婢!老子今日殺了你!」提刀挾弓,就奔馬去趕佳綺絲。
佳綺絲調轉馬頭,彆聲尖叫,慌忙逃走。蕭任趕忙喝道:「子真莫要以小忿壞事﹗」辛
慶忌咬牙切齒,不斷怒罵,回到蕭任身旁。
又聽佳綺絲遠遠大叫:「中國英雄爛屁股,打不贏騎士,打女人。」蕭任催促眾人
回到屋內,不許外出。然後派遣快馬,聯絡答赤靡救援。又吩咐眾人修理戰備。到了晚
間,蕭任還就著微微燈火,擘劃守城事宜。忽然有人求見,蕭任出來觀看,見是王宮中
衛士。那名衛士就說:「大王要使君大人主持守衛赤谷城,並授大人以信物,得便宜指
揮調度。」說完,抽出懷中的烏孫王信物:狼頭匕首。蕭任猜測必定是解憂公主居間斡
旋,大是寬心。
蕭任喚起辛慶忌,持了狼頭匕首,連夜上城樓,接掌守城職責。那個個城門守將看
了烏孫王信物,都躬身相見,愿聽蕭任調遣。蕭任就命士卒集聚土石、弓箭、火油。又
將城外牲口、草料搬入城中,以為久守之計。只是烏孫國人以牛羊肉為食,而那些城外
的牲口,何止馬牛羊千萬頭,要驅入幾千頭已是困難。蕭任先發城中居民,多宰殺牲口
,以鹽醃泡。其餘不能宰殺的,就叫牧人驅散到遙遠山中,不要讓奧勝靡尋獲。又屯田
所種之粟尚未成熟。蕭任顧不得許多,多遣人手兩日間將粟子收割大半,搬入城中曝曬
打穀。其餘的就放火燒盡。然後,馮嫽又來說:「秀曼兒整天躲在小閣中,失了笑語,
不與人相見。真是可憐﹗」
到了晚間,蕭任去探視朗屈莫。看朗屈莫滿臉病容,昏睡不醒。蕭任又去看秀曼兒
,而秀曼兒閉著門,都不答話。蕭任在門外安慰了幾句,又回到城牆上,督導守衛。可
恨那佳綺絲還偷爬上城牆,看了蕭任就唱著:「臭狗熊,驢吃屎,長爛瘡。看了弓箭,
滿地滾!」蕭任叫幾個卒子把佳綺絲趕下城牆。還聽佳綺絲在城中馳騁叫喊:「我就叫
奧勝靡來打奸詐大狗熊!」
果然三日後,看城外難民驚慌奔來,扶老攜幼,驅牛趕羊,都要躲入赤谷城。又聽
斥候報說:「奧勝靡大軍擊潰相國,沿路燒殺搶劫,已經進到了三十里外。」蕭任趕忙
叫守城士卒都起而戒備,更遠遣斥候探明敵情。那些難民,老弱疲困,城中已經無法容
納。蕭任只有將他們勸到山中躲藏。那些難民戚戚惶惶,憂愁恐懼,只有都往山中逃竄
。正在煩亂中,卻又聽城樓下大叫:「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快出城尋找﹗」
幾個卒子慌忙跑上城樓來報:「校尉!左夫人大發脾氣,要我們出城找人。」
蕭任問:「這當口兒,卻要找什麼人?」
那幾個卒子說:「校尉﹗是左夫人在罵人。好像是佳綺絲跑出了城外,左夫人就要
我們去尋。」
蕭任聽左夫人在樓下高聲謾罵,只有下了城樓,問:「左夫人因何在此?」
左夫人指著蕭任的鼻子,罵說:「你這爛貨﹗叫你守個城牆,你卻把我的佳綺絲給
弄丟了。你就去把他給我找回來,否則我就要大王把你腦袋砍了。」
辛慶忌在一旁怒氣飛上青天,咕嚕嚕的罵:「那賤丫頭!自要出去玩耍,叫賊兵馬
兒踏死了,又干我等何事?」
左夫人抓了一把刀兒,就要來拚命,罵說:「你這蠻子﹗我把你殺了!!」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然聽號角吹起,馬兒奔馳,卻是烏孫王岑陬來到。就聽岑陬急
急說:「校尉!校尉﹗你快想個法子,把佳綺絲找回來。莫要叫夫人受驚。」
蕭任趕忙行禮,說:「大王勿憂!臣即遣司馬去尋!」辛慶忌聽說要被派去找佳綺
絲,氣得發抖,咕嚕嚕的不知道說此汗麼,轉頭就要行去。蕭任扯住辛慶忌,說:「慶
忌!不可魯莽!要盡力照顧周全。」辛慶忌強忍怒火,帶隊奔出城外。
過了半個時辰,聽遠方兵馬嘶吼,萬眾鼓譟,刀槍齊舉,直鋪天際。看賊兵前隊兵
馬涌到城下。蕭任趕忙叫關閉城門,著急想:「子真可有回來否?」那邊守城士卒報說
:「還沒有消息﹗」
「佳綺絲說要去找奧勝靡。這一會兒,恐怕早已經入了賊營。」
又聽:「回來了﹗回來了﹗」蕭任慌忙叫放入城來,跑下城樓。看辛慶忌提著佳綺
絲,驟馬入城,把佳綺絲拋在地上。佳綺絲還大叫:「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去找奧勝
靡,就把你們統統都殺光了。」又聽人叫喊:「妹子!妹子!好叫人操心﹗你怎的就跑
出城外?」卻是岑陬與左夫人跑來。左夫人抱著佳綺絲,臉上都是疼惜憂心的模樣。左
夫人又轉頭,看著蕭任,罵說:「你要是把他嚇著了,我就要你的狗命!」
岑陬在一旁笑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辛慶忌冷笑:,「這小母狗兒,看了大雄狗兒,就急急吼吼的跑去作對。左夫人可
要問他,奧勝靡把他嚇著了沒有?」
蕭任趕忙止住:「慶忌不可胡說﹗快快上城樓守衛!」
左夫人還要發怒,忽然聽城外殺聲沖天動地,萬馬奔騰。岑陬驚慌色變,趕忙與蕭
任、辛慶忌奔上城樓。
看玉獅子來回馳騁,奧勝靡銀甲爍目,刀上綁著盧達血淋淋的首級與翁歸靡的兜鍪
。聽他大叫,如林中萬獸燥動:「岑陬!我今日要做烏孫王!翁歸靡與中國將軍都叫我
殺了。你快快出城受死﹗」那守城士卒看城下軍馬匯集,將幾處城門都圍�堭o水洩不通
,個個都是擔憂恐懼。
岑陬在城樓上看了,憂形於色,向蕭任問:「使君!該如何是好?」
蕭任說:「大王不必害怕!城中糧多,赤谷城高大堅壯,又經整修戰備。只要能等
到落雪,奧勝靡就必定要退兵。大王不可示之以弱,且要激勵士卒。」
岑陬問:「要如何才能激勵士卒?」
蕭任說:「大王可以大聲罵奧勝靡!」
岑陬略略遲疑,就舉起刀兒,向城下大吼:「奧勝靡!你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
你這沒卵蛋的狗兒!」
罵了兩句,紅著脖子,喘著氣兒。
蕭任說:「罵得好!」
岑陬罵得興起,又取出弓箭,大叫:「奧勝靡!赤谷城乃昆莫所築,非你可破。你
快快歸去,我饒你不死*.」「咻!」那弓箭高高飛出,到了奧勝靡陣前落下。
奧勝靡哈哈大笑:「崽子﹗死到臨頭,還要嘴硬!」說完,將大刀兒一揮,數萬甲
士將「殺」聲喊起,盡皆攻城。岑陬慌忙退到牆角。蕭任叫士卒以盾牌護著岑陬,然後
傳令放箭。但那些攻城士卒抬著雲梯、舉著盾牌、推著衝車,吶喊叫囂,奮勇向前。一
波倒了,又是一波。轉眼間,屍體狼藉。十幾波箭雨後,那般士卒已攻到城下,「咚咚
咚!」抬著衝車撞城門,發出間雷也似的巨響。其餘萬千賊兵,更丟起飛爪,攀繩綠牆
而上。還有的架著雲梯登城。蕭任叫推落重石,砸斷衝車。又將流星錘、滾油,沿著城
牆飛擺打下。叫流星錘掃到的賊兵,無不頭破血流,從斷折的雲梯上掉落。叫滾油澆中
的賊兵,都滿地亂滾,渾身潰爛。城上守卒更刺起丈八長矛,更將攀登賊兵一一搠下牆
頭。而城牆被熱油淋灑,更是難以著力。雙方廝殺慘烈。
頃刻間四處城門外都堆滿了石頭,掩蓋在屍體鮮血之間。
看岑陬在盾牌堆裡探頭張望,呆若木雞。蕭任趕忙上前,叫說:「大王快快上前,
號令士卒奮勇守城。」
岑陬只是顫抖點頭:「守城!守城!」還躲在盾牌間,不敢出來。
蕭任說:「大王萬萬不可示敵以弱。臣請大王擊鼓督陣。」就叫幾個武士護擁岑陬
,到了城頭上,把鼓槌塞在岑陬手中。岑陬目瞪口呆,輕輕的擊打鼓兒。蕭任說:「大
王要用力﹗全軍都倚賴大王領導!」岑陬聽了,就咬著牙,用力擊鼓。「咚咚咚咚!」
鼓聲震天響起。岑陬打了片刻,就睜圓了眼睛,咬牙切齒,叫喊:「殺呀!殺呀!」
蕭任即抽出大環刀,叫喊:「烏孫王與眾兒郎,合力守城,絕不放賊兵一人上城。
兒郎們﹗奮勇殺賊,莫要辜負了大王。」這時雙方廝殺慘烈,箭矢雨下。
又聽岑陬將鼓兒亂雷似的擊打,還叫喊:「殺呀!殺!殺!」守城將士聽岑陬激昂
,士氣大振,奮死效命。赤谷城內外殺聲震天撼地,城下焚燒的雲梯、戰車、屍首,瀰
漫惡臭。到了午時後,敵軍才退下。蕭任看城下死傷狼藉。檢點城中,傷亡也是慘重。
岑陬還紅著眼睛,咬牙切齒,沙啞著喉嚨,罵說:「殺呀!殺!奧勝靡﹗你活著也
打不過死昆莫﹗殺﹗殺!你完蛋了!叫你人馬死光光﹗」蕭任趕忙叫人扶著岑陬回宮。
岑陬抖顫著兩腿,還一路叫喊著:「殺!
殺﹗」
如此一連廝殺了五天,虧得赤谷城堅強高大,奧勝靡折了許多人馬,卻不能撼動。
而岑陬也每日在城樓上,擊鼓吶喊,與蕭任等人激勵士氣。奧勝靡就在城下築起版牆,
叫士卒在牆內向城中放箭。蕭任叫射士放出火箭,將那些版牆盡都燒毀。如此又過了十
天。兩邊相持不下,可是城中漸漸食盡,傷亡轉多。
這一日,探子報來,說:「答赤靡在五百里外叫奧勝靡派人打敗,不能來援。」蕭
任聽了,更添煩憂,只是不敢讓城中人知道。過了一會兒,馮嫽也來問訊。蕭任不敢隱
瞞。馮嫽愁上眉梢,焦急不安。正議論問,卻聽人來報說:「馮姑娘!秀曼兒要尋死呢
!馮姑娘快去勸解!」蕭任大驚。馮嫽也說:「秀曼兒這幾日不吃不睡。我不是叫你們
看好他麼?怎的又要尋死?」
那人答說:「方才佳綺絲在宅外叫喊,說答赤靡已經死了,叫奧勝靡殺了。秀曼兒
聽說這話,哭泣不止。
一會兒,就要跳樓。」
馮嫽說:「你們快把她阻止。我就去看來!」匆匆上了馬車離去。
蕭任又忙著修補防禦。那許多士卒經過連日廝殺,不是帶傷,就是疲累,都倚在牆
下和甲睡去。還四處聽軍吏揮著皮鞭,叫喊:「不可懈怠!快快起來搬石頭,補城牆,
撿拾弓箭。快快﹗不要睡著了!」過了一會兒,又聽城牆下佳綺絲騎馬奔跑唱歌,歡笑
:「臭狗熊,驢吃屎,長爛瘡。看了弓箭,滿地滾!」
辛慶忌跑出城樓,罵道.!「臭丫頭再不走,就一箭射死你,丟在城下餵狗吃。」
佳綺絲抱頭鼠竄,叫喊:「中國奸詐狗熊要殺女人了。好可怕喲!我就要跳出城外
,叫奧勝靡來殺你!」
蕭任心下憂煩,更是憤怒:「那臭丫頭又在造謠生事了。賤丫頭!遲早要你好看!
」又上到城牆上,看敵人木寨在赤谷城四周紮起,一重又一重。蕭任、心頭煩愁,但想
著佳綺絲,心中還是憤恨,暗自道:「遲早要將這奧勝靡打敗,叫這丫頭知道我的厲害
。」可是看著援兵不到,城外又是一重重的包圍,想著奧勝靡的武功高強,蕭任也不知
該如何是好。
到了晚間,蕭任遣人探聽朗屈莫與秀曼兒的消息。那人回報:「朗屈莫還是昏睡不
省人事。馮姑娘要秀曼兒遷下高樓,怕她再要跳樓了。馮姑娘陪著秀曼兒,方才都睡了
去。」蕭任心中稍安。又巡視城牆守衛,看星空晴朗,圓月高懸,是個無風悶熱的夜晚
。蕭任看著這初秋天氣,天氣還是燠熱,恐怕還要兩三個月才會下雪。想著城中積糧稀
少,傷亡頻頻,不禁愁上、心頭。蕭任回到城樓,輕輕閑著眼睛假寐。到了五更時分,
忽然聽城邊大叫:「要跳了﹗要跳了﹗」
「快抓住﹗」
蕭任大驚,跳出城樓,卻看黎明霧中,一個身影站在雉堞上,幾個卒子在下面拉扯
。蕭任趕忙跑過去,卻看是秀曼兒單薄衣衫,臉上都是淚痕。那些士卒都大叫:「校尉
!秀曼兒姑娘要跳牆自殺!」
「校尉快來勸解!」
蕭任趕忙上前,把秀曼兒扶下了牆頭。蕭任嘆氣說:「秀曼兒怎好做此傻事?你不
怕朗屈莫傷心麼?」
秀曼兒抬頭望著蕭任,眼淚汪汪,卻不說話。
就聽馮嫽跑來,說:「秀曼兒!你不要做傻事!秀曼兒!」爬上了城牆,抱著秀曼
兒,哭喊:「你好傻!
你怎可以就死了?姊姊才睡著,你就偷跑出來。你好傻!」秀曼兒眼淚顆顆滴落,
望著蕭任,卻還是不言不語。
蕭任也安慰說:「你不要擔心﹗現在右夫人已經把宮中的醫藥取來,就可以醫治朗
屈莫。一切都會好轉。」就要人把馮嫽、秀曼兒都送回朗屈莫宅中。
到了天明,奧勝靡又率領大軍,在城下列陣叫罵。岑陬也上了城樓,一邊喝著酒兒
,一邊胡亂回罵。兩邊互射弓箭,卻沒有攀城接戰。到了晚上,佳綺絲又在牆下笑罵,
卻被岑陬派兵抓去。嚇得佳綺絲不敢再出聲。眾人耳根稍靜。
又一日,奧勝靡督軍,分東西南三面攻城。蕭任與岑陬、辛慶忌分三頭鎮守。那赤
谷城守軍經數日廝殺,都已經可以沉著應戰。而這幾日,蕭任又準備種種守城軍械,多
比照長安武庫中的制度規模。滾油、鉛汁沿城牆澆下,狼牙板飛打攀城賊兵,還有弩臺
、蹶張弓遠射賊兵陣後。奧勝靡草原上的騎士哪裡見過這些厲害兵器,吃了好多虧。看
看賊兵屍積如山,車馬毀損無數,號角嗚咽中緩緩撤退。蕭任還是緊繃不敢放鬆。聽傳
令卒子來報:「東西兩面賊兵都漸漸退去。」蕭任就要清點傷亡。
猛然聽卒子報說:「校尉﹗不好了!秀曼兒又要跳牆自殺了﹗」蕭任吃驚不小,急
急問:「怎的回事?」
那卒子報說:「方才賊兵東西南三面攻城,北邊牆上死了好多兄弟,守衛因此稀疏
。誰知道秀曼兒姑娘爬上了北邊角樓,就要往下跳去。我們發現了,卻已經拉不住。」
蕭任趕忙跳下城牆,騎馬往北邊角樓奔去。到了角樓下,看馮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哭說:「怎生是好?
這丫頭,怎的就要尋死?一點兒都不聽話。」蕭任爬上角樓,看城下賊兵已經退去
,地上都是槍斷刀折,車傾馬翻,可是哪裡有秀曼兒的蹤影。蕭任問:「秀曼兒姑娘跳
到哪兒去了?」
那幾個卒子答說:「跳下去,昏倒在地。我們還要去救,誰知賊兵一擁而上,就把
她抓去了。」
馮嫽大哭大叫:「遠兒!可怎麼好?遠兒要想想法子﹗」
蕭任趕下城牆,就提刀上馬,點了兩百騎士,叫放開城門。馮嫽驚問:「子遠!你
要做什麼?」
蕭任說:「阿嫽且莫擔憂!我立且刻出城追趕。城中事,暫且要子真看顧。」即策
馬出城。馮嫽還在後面大叫:「子遠要當心﹗早早回來,莫要我擔憂。」蕭任尋著馬跡
,往空曠處奔馳。就聽那四周號角聲大起。
蕭任看四周圍城木寨都躁動起來,軍士叫喊,馬兒嘶吼,不由得心頭大震。看著漫
漫前路,卻不知如何尋找秀曼兒?蕭任率眾一路奔馳,大叫:「秀曼兒!秀曼兒!」看
前面數百兵馬殺來,當先一將大叫:「秦賊納命來!」蕭任掣出弓箭,「嗖」將賊將射
落馬下,然後仗著三尖兩刃刀殺入敵陣,片刻間將那數百人殺散。
蕭任又催促兵馬奔馳,一路叫喊:「秀曼兒﹗你在哪裡?」忽然看前面兵馬圍�堙A
人聲吵雜。蕭任恐怕秀曼兒受驚,趕忙驅隊殺入。聽當中女聲叫喊:「放開!放開!我
是右賢王女兒!你們膽敢無禮﹗」蕭任舞起三尖兩刃刀,來回間刺三名賊兵落馬。看佳
綺絲叫兩名騎士夾住,臉色蒼白,鬢髮散亂,神容驚駭。蕭任趕忙怒吼一聲,縱馬殺去
。那右邊騎士看蕭任殺來,還單手持槍要來溯蕭任。被蕭任手起一刀,斬落馬下。
那左邊一名騎士看了,趕忙棄了佳綺絲,倉皇奔逃。蕭任就抓著佳綺絲的馬韁,問
:「佳綺絲!你怎會在此?」
佳綺絲驚慌失措,語無倫次:「他們要殺我!他們要抓我走﹗我是右賢王女兒。我
要來找奧勝靡!他們好大膽!我叫我爹爹殺了他們!」
蕭任看佳綺絲滿臉灰塵,渾身發抖,大約受驚不淺。蕭任擔憂秀曼兒,又問:「佳
綺絲可知道,秀曼兒的下落?」
佳綺絲還是神不由主,哭著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要找爹爹﹗蕭任﹗你帶
我去找姊姊!一蕭任厲聲大叫:「住嘴!快說秀曼兒在何處?」
佳綺絲被叫住,呆了呆,好歹有些回神,又放聲大哭:「我不知道﹗他們要殺我。
我好怕!我不知道。」
蕭任看問不出個頭緒,就說:「你且跟在我身後,不要走失了。我們去尋秀曼兒。
」
佳綺絲如久旱逢甘霖,趕忙蕭任的衣袖,說:「蕭哥哥不要丟下我。我以前罵你,
我對不起你。」蕭任也不顧她哭泣,就催促隊伍奔走,又去尋秀曼兒。只聽四野都是人
馬奔馳吶喊。蕭任只怕撞上了奧勝靡。可是在那四周跑了許久,都不見秀曼兒的蹤影,
蕭任心急如焚。連續幾次遇見小隊敵軍,蕭任仗著三尖兩刃刀厲害,都將敵人殺散。可
是在山野中,尋了半個多時辰,不但沒找著秀曼兒,連奧勝靡也未遇上。蕭任心頭疑惑
:「莫非秀曼兒已經突圍東去了?可是奧勝靡防守嚴緊,如何能讓秀曼兒飛渡?」正疑
慮問,忽然聽山徑」一聲爆響,後面士卒都叫說:「校尉!百餘敵軍來到。」
「是奧勝靡﹗奧勝靡!」
蕭任驚慌中,趕忙叫士卒前行。就聽奧勝靡高聲嘯叫:「蕭任﹗你今日自投羅網,
還不快快受死!」蕭任回頭看奧勝靡雙目精精,策動玉獅子飛來,左右各是噴火大蟲骾
突思、白虎煞格里堅。那玉獅子腳程奇快,蕭任避之不及,看奧勝靡翻掌間已到目前。
聽佳綺絲放聲尖叫,蕭任就仗起三尖兩刀刀娌向前去。「鏘鏘!
鏘鏘!」火花四濺,一回合間兩邊金鐵交擊五七刀,倏然分離。蕭任看事到臨頭,
虎吼一聲,調轉馬頭,將三尖兩刃刀狂風般劈出。忽然眼前寒風陡起,蕭任大驚,伏著
馬背,疾縱馬而出。聽身後風聲獵獵,蕭任心頭急跳,知道玉獅子就在身後。
蕭任算準王獅子神駿,無法擺脫,於是奮力前奔三丈,倏然勒住馬韁,叫馬兒人立
而起,翻身倒拖刀劈向奧勝靡。誰知刀劈處竟然空無一物﹗蕭任惶恐無限,不知奧勝靡
大刀在上下左右何處?蕭任想也不想,夾著馬腹,往前飛竄。忽然背上一痛,聽奧勝靡
冷冷笑說:「蕭任﹗蕭任﹗今日以你鮮血,為我洗刀。」蕭任知道背上中刀,痛得發抖
,只能催促馬兒逃命。可是怎當王獅子迅捷無儔,如何都不能擺脫。蕭任瞥見奧勝靡鋼
刀就在身後一尺,又逃脫不了,只有翻身再鬥奧勝靡。可是無論如何翻轉,奧勝靡的鋼
刀始終在身後一尺處搖盪。忽然銀光閃起,蕭任大叫一聲,看右肩鐵甲已叫削落。蕭任
憤怒長吼,要運起三尖兩刃刀抵擋。
可是奧勝靡始終就在身後,蕭任失了形勢,處處受制。又是寒風掠過,蕭任背後掩
心鏡條繩與腰帶又叫削斷,身前衣甲失了束縛,都鬆散開來。這時蕭任衣甲狼狽,背部
重傷,又受奧勝靡追擊,不能擺脫。蕭任自道必死,心頭憤恨難消,只有仰天長嘯,將
三尖兩刃胡亂舞打。
忽然聽遠方一人叫喊:「奧勝靡﹗莫要傷了我蕭哥哥﹗」蕭任還來不及會過意,「
砰!」一聲巨響,眼前金星亂射,頭昏腦脹,跌落馬下。蕭任掙扎著爬了起來,還覺得
天旋地轉,不知天上、地下今夕是何年。
就聽馬蹄聲「踢踢答答」,一個女聲叫喚:「蕭哥哥!你可受傷沉重麼?」蕭任扶
著馬兒,轉轉頭,定睛看去,見秀曼兒騎馬立在二十步之外的山徑上。蕭任還未回答,
就聽奧勝靡說:「美麗的姑娘!奧勝靡將這勝利奉獻給你。但勝利的光芒將在你美麗的
笑饜下失色。」蕭任轉頭看去,見奧勝靡騎著玉獅子,刀尖上插著一頂兜鍪,奔馳到了
秀曼兒身邊。蕭任趕忙摸摸頭顱,發現自己的兜鍪已叫奧勝靡取在刀尖上了,只慶幸頭
顱還在。又看奧勝靡刀尖斜指,將蕭任兜鍪遞給秀曼兒。秀曼兒粉臉生花,輕咬雙唇,
顫抖著將兜鍪取下。
奧勝靡哈哈大笑。
蕭任看奧勝靡就在秀曼兒身邊,又爬上馬鞍,急急大叫:「秀曼兒!快回來!快回
赤谷城﹗」就怕奧勝靡要傷了秀曼兒。誰知秀曼兒又抬起頭來,深深的看著奧勝摩,說
:「奧勝靡!我有一事求你﹗」
奧勝靡說:「美麗的秀曼兒!我愿用我的血汗,換取你如晨星般的笑容。」
秀曼兒說:「我求你不要殺蕭哥哥。我求你放他回赤谷城。」
奧勝靡略略沉吟,然後轉頭向蕭任說:「蕭任﹗今日有秀曼兒為你求情,你的頭顱
就暫且寄在你項上數日。但十日間,我必攻破赤谷城,取你首級。」說完,躬身向秀曼
兒行禮。
蕭任看著奧勝靡,見他九尺身量,白面金睛,金髮扎髯,四十餘年歲,鬢旁兩道飛
白,體貌甚麗,結束整齊,也是略略一呆。片刻後,回過神來,蕭任又不理會奧勝靡威
脅,還是大叫:「秀曼兒!快隨我回赤谷城。」秀曼兒低頭策馬奔來。奧勝靡又將刀兒
揚起,呼喊:「美麗的秀曼兒,好似草原上遍野的紅花。奧勝靡愿如白雲一般,每日飛
臨草原,與你相會。」秀曼兒聽了呼喊,也放慢步伐,回首望著奧勝靡。蕭任急忙大叫
:「秀曼兒!莫要回頭!快回來!危險!」秀曼兒紅著臉兒,馳馬奔到蕭任身邊。就聽
馬蹄聲響起,看奧勝靡帶隊奔回山下。蕭任只怕有變,也趕忙催促隊伍往赤谷城奔走。
走了百餘步,蕭任四面點視人馬,看略略折了四十餘人,乃不幸中之大幸。蕭任忽
然想起佳綺絲,卻看不在身旁。蕭任放緩馬奔,急忙叫喚:「佳綺絲公主!佳綺絲公主
!」卻看佳綺絲一個人在後頭,遠遠跟隨,未曾離散。蕭任心頭稍安,就加緊鞭策。回
到赤谷城外時,已是天黑。辛慶忌看眾人歸來,趕忙打開城門放入。城中士卒都歡呼擁
抱,直呼:「校尉!校尉﹗」左夫人嵐奇麗、馮嫽也都慌忙出來迎接。
馮嫽趕忙前後上下撫摸秀曼兒,連珠問說:「奧勝靡對你怎麼了?他是否有無禮?
他是否有欺負你?」
可是秀曼兒仿彿失了神一般,低頭沒有言語。
左夫人嵐奇麗看佳綺絲歸來,也抱著佳綺絲,說:「你這死丫頭﹗稍待,抽你十條
鞭子!嚇死我了,」
可是佳綺絲寒著一張臉,狠狠瞪著前方,不言不語。蕭任順著佳綺絲目光望去,卻
看到秀曼兒。忽然佳綺絲掙脫左夫人擁抱,快步行到秀曼兒身邊,「啪」舉手一掌,打
了秀曼兒一個耳括子。秀曼兒睜大了眼,愣楞的望著佳綺絲。馮嫽也是大驚,護在秀曼
兒身前,罵說:「賤婢!你作何打我的秀曼兒?」
佳綺絲瞪著秀曼又兒,罵道:「你這狐媚精!你說!你對奧勝靡作了什麼?」秀曼
兒還是傻傻的望著佳綺絲,默不作聲。佳綺絲又舉起手,罵說:「你敢搶我的奧勝靡﹗
你這不要臉的賤奴!我撕爛你的臉!」就要去抓秀曼兒的臉。馮嫽趕忙抓著佳綺絲的手
,叫說:「佳綺絲!你敢亂打人?我就告到岑陬處,要你好看!」
忽然聽馬蹄聲亂起,聽人叫喊:「啊!女人打架﹗女人打架﹗」眾人看去,見岑陬
帶領了好些衛士前來。
左夫人趕忙將佳綺絲拉在身邊。
岑陬歪歪扭扭行到了場中,滿口酒氣說:「今夜大家都疲累了,趕快回去睡覺!」
又指著蕭任,說:「校尉太過魯莽了﹗我託付你守衛赤谷城,你卻將職責棄置不顧,跑
出去送死﹗」
蕭任趕忙躬身說:「連累大王憂心,請大王恕罪﹗」
岑陬又說:「校尉也受了重傷,需要趕快休養。以後行事不可魯莽,否則將你們漢
人都趕出城外。」蕭任看岑陬今日一反常態,吹鬍子瞪眼,東指西罵,而眾人都不敢回
嘴,心中倒是訝異。又聽岑陬向左夫人說:「夫人!快帶佳綺絲回官去。此地不許留人
。當差的當差,睡覺的睡覺。此地不許留人。」左夫人趕忙拉著佳綺絲,低頭往王宮馳
去。
馮嫽也忙來看問蕭任,見他身上多處傷痕,背上尤其嚴重。馮嫽流著淚說:「今日
真是嚇死我了。蕭郎可知?左夫人看你出城門,就領了宮中武士去抓解憂公主。公主殿
下躲到樹叢中,幸虧岑陬帶兵來救,否則就不可收拾了。」就要蕭任躺上馬車,親自在
旁邊照料。
蕭任問:「公主呢?可有受到傷害?」
馮嫽說:「公主現在與岑陬作一處,沒有大礙。那賤婢看赤谷城中緊張,就想作亂
。若不設法除了她,以後終成大害。」停了片刻,又嘆口氣,說:「公主也是好可憐!
岑陬現在每天泡在酒裡。喝醉了,就摔杯子打人。每次公主看到我去,講了兩句話就要
哭。在別人面前又不敢哭。可憐,才生平第一次離家,就跑了萬里路。」
蕭任聽了,默默無語。馬車一路緩緩駛回土屋。這時已是二更時分,除了天上星光
外,赤谷城中漆黑寂靜一片,只偶爾傳來婦人、娃兒的哭聲。馮嫽在車上,就幫蕭任包
紮傷口。蕭任想起方才的狼狽凶險,還是心有餘悸。又想著奧勝靡英勇無敵,而城中兵
盡糧少,更無外援,不知如何支撐三兩個月,到冬天大雪。馮嫽一路安慰,輕聲低語,
究竟無法解除蕭任憂慮。到了土屋外,蕭任在從人攙扶下,緩緩走向屋內。忽然聽鄰近
土屋中,有嬰兒啼哭不止。蕭任想著,這番圍城,卻要平民百姓受苦,尚已累及無辜嬰
兒。卻聽那屋中一個婦人低聲說:「不要哭了!再哭,奧勝靡就把你抓走了。」蕭任、
馮嫽聽了這話,都沉默不語,緩緩走入土屋內。
馮嫽又將今日事,問了個詳細,也是難掩憂急神色。蕭任看了不忍,就說:「阿嫽
且莫要大憂心了。只要熬到雪降,奧勝靡糧少,必定就要退去。」
馮嫽說:「他不是說十日要破城麼?難道他有什麼厲害殺招?要是真的給攻破赤谷
城,我們這一點根基也要沒了。我們辛苦了這麼久。細君在天上也會哭的。」說完,就
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唸唸有詞:「細君!
細君!你要保佑我,趕走奧勝靡﹗細君!保佑我們!我還要替你報仇!細君!」
蕭任看著馮嫽禱祝,心頭悽愴。又望著窗外,想起今日又受奧勝靡追擊,只因坐騎
駑劣,苦苦不能擺脫。
蕭任不由得想起飛煙在的日子。又望著馮嫽,想著:「飛煙死了。細君也死了。阿
齊也不見了。剩下個阿嫽,也要嫁給答赤靡。我到底是孤孤單單一人。」想起這些年的
漂泊,心中有著莫名的孤寂惆悵,無處宣洩。
馮嫽又在土屋中禱告了許久。一干從人助蕭任換下殘破衣甲,又扶著蕭任上藥。馮
嫽看蕭任打理妥當,就告辭出來,放蕭任休息。蕭任雖然胡思亂想,但也是十分勞累,
不久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蕭任忍著背傷,又來城上和辛慶忌一同守衛。看奧勝靡偶爾大隊在城
下耀武揚威,舉著蕭任的兜鍪,四處招搖。蕭任想起昨日的狼狽,心頭也是蕭條。轉眼
看身邊,士卒皆是憂愁滿面。忽然看城角一個鵝黃色人影,蕭任心頭疑惑,多看了眼,
原來卻是秀曼兒。蕭任走到秀曼兒身後,看秀曼兒呆呆的看著城外。蕭任說:「秀曼兒
快些下牆去。外頭兵馬盛大,隨時都有刀槍箭弩飛起,十分危險。」可是秀曼兒仿彿沒
有聽見一般,眼睛一轉不轉的望著城下。蕭任又說:「秀曼兒快下去。莫要阿嫽操心!
」可是秀曼兒還是如泥塑木雕一般,望著城外的木寨、氈幕,一動不動。蕭任看秀曼兒
嘴角掛著微笑,不禁心頭詫異。順著秀曼兒目光所向,蕭任遠遠看著城外最大的一座氈
幕,上頭插著犛牛尾藍旗,旗上繡著三隻烏鴉。蕭任猜想,那是奧勝靡的營帳,忽然間
心中一股酸意,若有所悟。
蕭任遲疑片刻,就在秀曼兒耳邊大叫:「秀曼兒﹗快回屋中去﹗這兒十分危險﹗」
秀曼兒被驚醒,呆呆望著蕭任。蕭任心中嘆氣:「不知中了什麼魔道?要是喜歡上奧勝
靡,就糟糕了。」蕭任趕忙叫兩個卒子送秀曼兒回到宅中。秀曼兒不時回頭望著城外,
拖著步履,走下牆頭。
到了午後,蕭任又去巡視糧草。那些新收割的粟穀未得曝曬,多不能食用。而赤谷
城中街道狹小,又無空場,也難以曬穀。那些臨時宰殺的牛羊,製成肉脯,也只夠月餘
使用。蕭任想著糧草不足,心中更是憂慮。
一會兒,行經城牆邊上,抬頭看去,又見秀曼兒的背影,在牆頭癡立,望著城外。
蕭任心頭不悅,就吩咐從人:「你們將秀曼兒姑娘請下牆頭。上面隨時要起戰端,若是
傷了秀曼兒,誰也擔待不起。」
黃昏前,蕭任又去看馮嫽,見她關著門,在室內焚香禱告。蕭任問從人,都答說:
「馮姑娘把自己關在室內﹗不吃不喝!已經禱告一日夜了。」蕭任要案人好生照料馮嫽
、秀曼兒,又行到城樓上休息。經過一日走動,背上創傷又經動裂,疼痛不堪。蕭任倚
著城樓,望著天際飛白流動在黑緞之上。孤月圍城,野外偶爾傳來胡笳切切昂揚。蕭任
想著城中食盡,外無援兵,而奧將靡兵馬盛大,不知該如何了局?只能祈禱早早下雪。
又想起京中故人,覺得自己多年在外漂泊,分外淒涼。蕭任在寒夜中佇立許久,到底不
耐背傷疼痛,只有將夜間守城巡視職責,交與辛慶忌管理。蕭任自在敵樓中,席地而臥
,運氣調息。
如此又過了一日。馮嫽還是整日不飲不食,焚香禱告,求細君保佑。蕭任自去房中
探視,勸馮嫽進食。
可是馮嫽只是低頭禱告:「細君!你要救救我們!我們吃了這麼多苦,就是要為你
報仇。細君!」蕭任和馮嫽講話,馮嫽彷彿都沒有聽見一般。蕭任只有搖頭,退出房外
,又去看朗屈莫。朗屈莫還是昏睡未醒,昔日健壯的老英雄,已經是皮塌見骨,憔悴不
堪了。
至於秀曼兒每日或者把自己緊鎖在房中,或者悄悄的爬上城牆,呆呆傻傻的看著城
外。有時微笑,有時木無表情。蕭任看了,心中喟嘆無奈。
過了幾天,蕭任又夜宿在敵樓中,聽城外胡茄吹起,三聲叫人淚下。蕭任苦悶思索
,若是赤谷城一旦守不住,該當如何保全根基?卻是一無計策。忽然聽城中也是胡笳聲
和起,遼闊蒼涼,猶勝城外吹奏者。蕭任猜想,大約是者須奇在吹弄胡茄。果然過了一
會兒,微微聽者須奇的遙遠嗓音,在夜空中瀰漫,卻是那首古老的曲調:碧草長長,湖
水蕩蕩。
春青年少,光如朝陽。
禍福無常,我舞若狂。
命運之神,敲門鏘鏘,莫肯待我徬徨。
快馬蕭蕭,高車彭彭。
戴月披星,鳥獸驚弓。
生涯迫促,高歌酩酊。
命運之神,叩門咚咚,催問將止將行?
落雪霏霏,何其有極?
老鴉夜啼,無校可依。
前事漫漫,惟歡幾希?
命運之神,推門寂寂。靜聽北風厲厲。
蕭任又想起自己來到西域,幾番歷經死生,都是為了這赤谷城。如今若是天意要敗
去赤谷城,又當如何?
難道該一死殉城麼?難道還該向奧勝靡卑詞求和,以顧全西域經營麼?蕭任想起岑
陬,又想起細君,又想起阿嫽。最後又想起英齊和老娘。腦中潮落潮起,幻影生滅,苦
苦愁思,不能自解。覺得分外悶熱,就把領口
解開透氣。聽那樂曲飄揚,抑揚起伏,勞累中竟然恍恍惚惚睡去。
到了夜半,忽然一陣冷風吹來,蕭任覺得右胸口舊刀傷處酸痛難當,醒轉過來。側
耳聽外頭秋風大起,蕭任摸著右胸,慢慢想著:「前些年太子一家自盡,我胸口叫刺中
一刀。頓叔就說以後遇風難免酸痛,如今果然應驗。」默默運氣,仍然覺得胸口氣息窒
礙不通。又覺得喉間乾燥,就要取水來飲。誰知到了戶外水缸邊,觸摸水面竟然結著一
層薄冰。蕭任抬頭,看黑漆漆的天空下,白濛濛鵝毛大雪四處亂飛。蕭任趕忙走前去雉
堞旁,看四野都薄薄罩著一層初雪。就聽士卒叫喚:「校尉!校尉!下雪了﹗下雪了﹗
八月下雪了﹗」
蕭任抬頭,用手接著雪花。又聽人大叫:「校尉﹗我們得救了﹗」就看辛慶忌提著
刀跑來,抱著蕭任,嚎啕大哭:「得救了!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蕭任也哈哈大笑,說:「這是天助我也﹗天助朝廷!天佑吾皇﹗哈哈!」
辛慶忌又抓著雉堞,往城外大叫:「奧勝靡!下雪了!你死定了!」就聽北風狂吼
,看那雪越下越密,到了三尺外都不能見物。當真是裂膚雪亂,好比龍鱗戰碎三千萬;
刮骨風飄,恰似狼牙飛迸九億兆。蕭任難耐風寒,與城中將士都換上重裘保暖,卻還趴
在城頭觀望敵營。待及天明,風雪稍歇,看奧勝靡軍馬的大營中,靈鴉旗吹折偃倒,氈
幕支離破碎,高車歪斜傾倒,牲口更都浸沒在雪海中。許多賊兵手忙腳亂,棄了營帳,
丟置械杖,相互扶持,往後逃竄。辛慶忌跑來商議:「校尉﹗我們要出城攻擊,將奧勝
靡斬首。」
蕭佳搖頭說:「奧勝靡英勇無敵,子真不可輕忽。我們只在城中保守,切莫出擊。
這一路風雪,奧勝靡回到所部,也要拆損許多人馬。」
辛慶忌央求說:「這番大雪,是天要亡奧勝靡。校尉要替盧達報仇,要替兄弟們報
仇。校尉儘快出兵,將奧勝靡手腳砍斷。」
蕭任說:「方今城中兵馬稀少,自顧不暇,如何還能在風雪中追趕強敵?子真且回
去休息,城頭上,我自把守一陣。」
辛慶忌聽了,快怏不樂,說:「校尉受朝廷重託,何期臨機畏縮,不能決斷?」
蕭任哈哈笑說:「子真血氣方剛,不知為將者,易於勇敢廝殺,難在知所畏懼。子
真要切記吾言!」辛慶忌歪著頭,睨著蕭任,倖倖然離去。蕭任看著辛慶忌離去,想著
:「子真氣血方剛,還要培養氣度,才能成為大器。」忽然聽牆角士卒大叫:「有人跳
下去了。不好了﹗」
「是秀曼兒﹗是秀曼兒姑娘﹗姑娘回夾﹗」
蕭任轉頭看,見一團黃影,在城牆下涉雪前進。蕭任趕忙飛下牆頭,三兩蹤跳到秀
曼兒身邊,將他抱住,說:「秀曼兒意欲何為?快快回城﹗」
秀曼兒掙扎著,叫說:「蕭哥哥讓我走!我要去找奧勝靡!」
蕭任喝叱:「你快回去!朗屈莫將你交在我們手中,我們不能放你去。」
秀曼兒哭叫:「奧勝靡﹗奧勝靡!」蕭任不由分說,將秀曼兒抱住,由士卒槌下繩
索,然後攀繩跳上牆頭。秀曼兒淚眼迷矇,看著城外,叫嚷:「奧勝靡﹗奧勝靡﹗」蕭
任就叫人將秀曼兒送回城中。又看著城外奧勝靡的兵馬捲起氈幕,放在馬上,緩緩退去
。蕭任心中暗道:「快走!快走﹗不要留下來﹗」看那兵馬漸漸遠去,而地上還有屍體
橫七豎八躺在雪堆上,大約是昨晚烈寒陡降,耐不住而死去的。蕭任又派遣斥候探看,
都報說奧勝靡退兵。
這一場八月大雪,來得急猛,卻又幾日就回復和暖。到了三日後,大雪銷融,蕭任
才放鬆守備。蕭任又去城下觀看,見許多未曾收走的殘旗破帳,顯然奧勝靡走得十分匆
忙。那地上沿路都是凍斃的屍體,略算也有萬餘人。至於一地裡凍落的指頭、耳朵,更
是數也數不清。蕭任回到城中,就聽士卒報說:「馮姑娘病重,請校尉觀看。」蕭任趕
忙回到土屋中,見阿嫽慨懨的臥在被褥中。蕭任看馮嫽閉著眼睛,就輕聲問:「阿嫽可
好些了麼?有進飲食否?」
馮嫽睜開眼睛,說:「蕭郎!這次若非細君在天上保佑,赤谷城險些不保。我這幾
日禱告,都覺得細君還一直看著我們。你看八月盛熱中,卻降下大雪。這就是細君在天
之靈庇佑。蕭郎!細君還在看著我們。」
蕭任說:「阿嫽且專心養病。現在冬天又要到來,奧勝靡既然退去,一時不會再來
了。」
馮嫽說:「蕭郎心腸太過軟弱。前一次擒住奧勝靡,就該將他殺了。若是再來第三
次,該當如何是好?一蕭任聽馮嫽有埋怨之意,也低頭不言。馮嫽看蕭任沉默,又說:
「我這都是為你一片苦心。你出去與奧勝靡打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只怕你不回來了
。你要不回來,真的就只剩我一個人了。」說著,眼角泛出淚水,用繡巾去擦拭。
蕭任心頭一熱,說:「阿嫽莫要擔心!我不是好好的麼?」
馮嫽又埋怨說:「還說好呢!背上那麼長一道傷口。唉!」又看著窗外,說:「秀
曼兒不知著了什麼魔?
方才又偷偷潛出城外,叫武士給抓回來了。現在關在屋中,還要哭泣。」
蕭任說:「我看,秀曼兒恐怕有了意中人。」
馮嫽歪著頭,問:「意中人?難道你與他?」
蕭任說:「我看是奧勝靡。」說著,將那一日出城營救秀曼兒後的種種事情,都詳
細說來。
馮嫽低頭沈思,說:「這是也不好亂猜。我們且先觀看一陣。若是叫他跑了,我不
知還能如何面對朗屈莫、答赤靡?」
蕭任點頭稱是,就出得屋外,往王宮行去。宮中武士看蕭任到來,連忙迎接入內。
蕭任聽前段中傳來陣陣歌舞,知道岑陬又在取樂。岑陬聽蕭任來到,趕忙召入。看兒蕭
任,高聲大笑:「校尉!今日該飲酒慶功。
校尉為第一功。來來!飲酒!」
蕭任看解憂公主也在座上,正皺著眉頭,楞楞的看著自己。蕭任於是說:「託賴大
王洪福,八月天降大雪,奧勝靡倉皇退走,損失慘重。」
岑陬飲酒,高聲叫說:「昆莫築的城堡,奧勝靡打不破的。昆莫在天上保佑我。我
不怕奧勝靡。」連飲數杯。又摟著解憂公主,說:「夫人莫要憂心,奧勝靡已經打跑了
。我們飲酒作樂,祝禱奧勝靡早死。」說著親自斟酒,湊到解憂公主唇邊灌入。解憂公
主連飲了三杯,也是有了醉意,輕輕的睨著蕭任。
蕭任又說:「如今城中糧少,而隆冬才開始,大王還須注意。又臭勝靡早晚必定復
來,大王須勤修戰備,期與奧勝靡決戰。」岑陬連連狂飲,意態模糊,揮手說:「知道
了!知道了!今日不談這些,且飲酒慶功。」
蕭任看沒有個結果,就告退出宮。看解憂公主,只是低頭不言。
蕭任就在城中撫慰傷亡,在城外尋回馬牛羊牲口。又去城外江南莊院中整理,發現
許多寶貨都叫搜掠一空。蕭任命士卒打掃清淨,然後迎接馮嫽、秀曼兒、朗屈莫到莊院
來休養。馮嫽回到莊院中,看處處殘破,忿忿說:「奧勝靡那狗豬!我遲早要報了這恥
辱。」又看著蕭任,說:「蕭郎﹗秀曼兒每日在房中發呆,彷彿著了魔一般。你要多陪
他。明年就可以娶她過門。」
蕭任說:「草原上的兒女情感奔放,不受中原禮教,恐怕不能強求。」如此說著,
心中卻還有著遺憾。
馮嫽說:「秀曼兒是遠近傳揚的好容顏。蕭郎難道不動心麼?她又是朗屈莫寵愛的
女兒,蕭郎若是能娶她過門,也是光榮。蕭郎年近而立,也該早日成家了。你們兩人作
一對,也省得那丫頭每日胡思亂想。」蕭任還是遲疑,卻不由得想起英齊。馮嫽又說:
「蕭郎要想清楚。若是奧勝靡娶了秀曼兒,以後我們在烏孫就失了唯一盟友,什麼也別
談了。」
蕭任拗不過,只有無奈的走去秀曼兒房外。呼喚秀曼兒,卻沒有應聲。蕭任從管中
看去,見秀曼兒的身影在窗前。蕭任又叫了兩聲,秀曼兒才緩緩將門打開。卻看秀曼兒
惶恐不安,問說:「蕭哥哥可來了!阿嫽都不放我出去。蕭哥哥!奧勝靡可撤走了麼?
他可有受傷?」
蕭任在門邊立著,說:「秀曼兒不要操心﹗奧勝靡是部落酋長,還能挨餓受凍麼?
」
秀曼兒沉吟片刻,又問:「他……他!蕭哥哥看他什麼時候再來?」
蕭任聽她言詞都在奧勝靡身上打轉,心中懊惱,答說:「我看他必定不會死心。只
是這次受傷慘重,要重振旗鼓,恐怕還得等個幾年。」秀曼兒聽了,又是皺著眉頭,憂
愁的望著天際。蕭任說:「秀曼兒且不要自己跑出城外。今年雪降得早,天候難測。你
若是叫凍傷了,朗屈莫一定要心疼。」秀曼兒仿彿出了魂一般,呆呆的看著遠方,沒有
一句話。蕭任又要說話,忽然秀曼兒笑了起來,好像風中搖曳的花朵。蕭任看秀曼兒一
下沉默一下笑,十分詫異。就聽秀曼兒說:「蕭哥哥看我可美貌否?他說他就像天上的
雲一般,每日來看我。我要天空上的流雲,將我的思念帶給他。他一定會知道的。」
蕭任聽秀曼兒說話沒頭沒腦,不知如何是好。蕭任就吩咐從人好生照看秀曼兒,不
要叫她亂跑。蕭任回到房中,心中有著難言的沉重,又不禁想起:「阿齊現在何方?」
然後蕭任又吩咐大夫好生照料朗屈莫。可是大夫都搖著頭。蕭任看朗屈莫氣息微弱,只
剩一把骨頭,也覺得悽慘。
接著兩日,蕭任叫士卒準備三牲禮品,祭拜陣亡將士。臨祭,蕭任與辛慶忌痛哭流
涕,召喚亡魂,饗甲祭品。戰後餘生的,也都忍不住流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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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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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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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