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任劍逍遙

                     【第二十三回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亂雲低薄著,急雪舞迴風  2/2】 
      
    
     
      當年分外寒冷,到了九月初就降下大雪不退,城外雪積有一個人深淺。蕭任雖然叫 
    人入山中取回牛羊牲口,但到底走失甚多。一個冬季,赤谷城中乏薪乏食,居民都有飢 
    寒之色。而岑陬仍然每日飲酒作樂。蕭任只有勉強調度,與士卒、百姓一同忍耐飢寒, 
    才得度過。 
     
      到了春季,枯草短淺,眾人迫不及待入山野中狩獵。然後翁歸靡帶領殘兵敗卒,不 
    滿一千人,回到城中,向岑陬請罪。那五萬城中騎士,受奧勝靡前後夾擊,潰不成軍, 
    星散逃入山野。後來翁歸靡又收拾散卒,得兩萬餘人,受到奧勝靡部將朵骨利孫的阻撓 
    ,卻回不到赤谷城。然後天落大雪,嚴寒陡降,士卒沒有禦寒衣物,更乏糧食,多半凍 
    死在山林之間。赤谷城中一時添了多少鰥寡孤獨。 
     
      岑陬抱著翁歸靡,說:「這次中了奧勝靡好計,以後要多加謹慎。」赦免翁歸靡不 
    罰。 
     
      然後蕭任寫下奏章,將馮嫽、辛慶忌巡遊西域諸國,宣揚漢德的功績報上。又說去 
    年與奧勝靡交戰,死傷甚重,請朝廷補齊人馬。 
     
      到了五月中,答赤靡率領部眾來到赤谷城。眾人問起情形,答赤靡就說:「去年秋 
    天,聽說奧勝靡來圍赤谷城,我就領兵順山路疾行,要去抄截奧勝靡後部。三日夜,連 
    行千里,卻遭遇朵骨利孫。兩邊布下陣式,就要好戰。誰知他在山後另有埋伏,經不住 
    朵骨利孫猛攻,只有撤回部落。後來雪降得早,就失了消息。」 
     
      秀島又兒掩面哭泣,說:「可是爹爹一直昏迷,不知還能活過來否?」 
     
      答赤靡指著秀曼兒,說:「我今番來赤谷城,也是為了帶你回部落去。爹爹恐怕不 
    行了,我們好歹帶他回家。」馮嫽趕忙勸慰秀曼兒,將她帶到一旁。答赤靡又看著蕭任 
    ,說:「聽說這次奧勝靡渡過闐池,全是朵骨利孫的主意。」 
     
      蕭任說:「闐池自來難渡,號稱天險。朵骨利孫雖然年輕,但有此膽識行險招,也 
    算是有智謀的。」 
     
      答赤靡冷哼說:「乳臭未乾小兒,竟敢賣弄好滑!待會兒,我入了宮中,就連同岑 
    陬發兵,將這娃兒抓來,砍成肉粉。」 
     
      蕭任說:「答赤靡見著大王,還須勉勵大王精實戰備,以待奧勝靡復來。」說完, 
    向答赤靡敬酒。 
     
      方飲了兩杯,就看馮嫽進來,說!「秀曼兒哭得傷心。好不容易又睡了。」 
     
      答赤靡嘆口氣,說:「我爹爹一生英雄,不想中了左夫人奸計,現在臥病在床,連 
    三歲小兒也不如。我見著岑陬後,立刻就送爹爹、秀曼兒回部落去。」 
     
      馮嫽說:「答赤靡﹗秀曼兒年歲不小了,也該找個好人家,結婚生子了。」 
     
      答赤靡哈哈笑說:「阿嫽也年歲不小了。就嫁與我這好人家,牛馬羊數不盡。」說 
    著,就要去抓馮嫽的手。 
     
      馮嫽羞紅了臉,說:「沒正經的﹗人家在說正經事呢!」 
     
      答赤靡更是忍不住笑意,道:「我這就是正經事。我就入宮,叫岑陬主婚,將你抱 
    回部落去。」 
     
      馮嫽也笑著。又指著蕭任說:「蕭郎對令妹久有愛慕之意。我看他兩人算是天造地 
    設一對。答赤靡若可以主持,就將他們兩口送做一處過日子。」 
     
      蕭任聽說到自己,面紅耳赤,結結巴巴不能一言語。 
     
      答赤靡點頭說:「校尉與我妹妹結成夫妻,一個英雄大官,一個美麗賢彗。好﹗好 
    ﹗我就叫岑陬主持,我們兩對一起成婚。」想了想,又說:「可是朗屈莫病重,不知還 
    能拖延多久。還是等到回部落去後,再重行計議。」 
     
      馮嫽搖頭說:「答赤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秀曼兒心中有了人?」 
     
      答赤靡看著蕭任,笑說:「難道校尉與吾妹?」 
     
      馮嫽說:「非也﹗那一日秀曼兒墜落城下,被奧勝靡擄了去。也不知奧勝靡對她做 
    了什麼,秀曼兒就著了魔一般,每日傻哭傻笑,幾次要跳出城外去尋奧勝靡。」 
     
      答赤靡驚訝說:「是奧勝靡?這……這!這如何是好?」 
     
      馮嫽說:「我看秀曼兒正是含苞待放,心猿意馬的年紀。要是早早嫁給蕭郎,定了 
    心,以後也免得你這作哥哥的許多煩惱。」 
     
      答赤靡看著蕭任,說:「說的也是。我看著校尉,十分對眼。朗屈莫也對校尉稱讚 
    有加。」 
     
      蕭任心中念下心,說:「這事,可以緩著談。方今,朗屈莫病重,答赤靡還是早早 
    帶令妹回部落去。」 
     
      馮嫽說:「這事情須慢不得。我看秀曼兒對奧勝靡癡迷太甚,朗屈莫又疼愛秀曼兒 
    。若是秀曼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朗屈莫昏昏沈沈醒來,說不准就答應了奧勝靡的親 
    事。」 
     
      答赤靡遲疑說:「我妹嫁給奧勝靡?結成親家?」又看著蕭任說:「校尉看,這該 
    如何是好?」 
     
      馮嫽不等蕭任說話,岔道:「答赤靡還猶豫什麼?若是朗屈莫作主,你還能反對麼 
    ?」 
     
      答赤靡睜開眼睛,笑著說:「既然打不過奧勝靡,就結成親家,也是好的。」 
     
      馮嫽紅著臉,伸手過來捏著答赤靡衣角,噴道:「唉喲!你都想不通!你自己看, 
    與奧勝靡如何?」答赤靡沉默不言。馮嫽又說:「奧勝靡自恃武功天下無敵,從來不把 
    人放在眼中。他又與右賢王眉來眼去,兩邊早有勾結。你若與奧勝靡講和,你以為右賢 
    王眼中有你麼?你以為岑陬眼中還有你麼?」 
     
      答赤靡忿然起立,說:「阿嫽說些什麼話?不要再說了。」瞪大了銅鈴眼,望著窗 
    外。 
     
      馮燎紅著眼睛,哽咽道:「我可都是為你打算!你卻不識好人心!」說完,轉過頭 
    去,不言不語。答赤靡在堂中踱步,遲疑不決。 
     
      蕭任看兩人都不說話,就勸解:「阿嫽莫再說了。事情也沒有這般嚴重。我看,答 
    赤靡還是先等朗屈莫病情穩當後,再來計議。」答赤靡卻還是踱來踱去,不說話。 
     
      忽然,馮嫽說:「蕭郎!你且出去一會兒。我與答赤靡說些話語。」 
     
      蕭任聽這話,想他兩人要講些體己話,於是起身離去。心中卻暗道:「胡兒不重禮 
    教,本無男女之防。 
     
      阿嫽來這邊十數年,已經和胡人一般了。」 
     
      馮嫽看蕭任出去,就伏案大哭,哽咽說:「你一個冬天都不來。我在城中每天想你 
    ,更擔心奧勝靡打進來。你可知道麼?」 
     
      答赤靡訕訕的走來,摸著馮嫽的肩膀,說:「阿嫽莫要哭泣!我也是一直掛念你! 
    」 
     
      馮嫽又哭說:「我可是一顆心都向著你。可是你都不當回事。我死了算了。」 
     
      答赤靡就伏下身子,抱著馮嫽,說:「是我不是了﹗阿嫽莫要哭了。」 
     
      馮嫽伏在答赤靡肩頭上,說:「秀曼兒若與奧勝靡成親,你當有什麼好收場?奧勝 
    靡身邊幾十個老婆,不過一時玩弄秀曼兒。日久生厭,就要秀曼兒受苦。」答赤靡低頭 
    不語。馮嫽又說:「你若與奧勝靡和解,岑陬、右賢王都要輕視你。右賢王眼中只有奧 
    勝靡。岑陬早晚就要給奧勝靡趕走。到時奧勝靡心性狹隘,就要與你算帳。」 
     
      答赤靡聽說得嚴重,也急說:「阿嫽幫我籌畫,該當如何是好?」 
     
      馮嫽說:「你只要站在奧勝靡的另一頭,就有戲唱,右賢王、岑陬才看得到、聽得 
    到答赤靡。」 
     
      答赤靡徬徨,問:「奧勝靡英勇無敵,又與右賢王結盟。我如何能與他作對?」 
     
      馮嫽說:「岑陬也只想在匈奴、中國間觀望。奧勝靡雖然有右賢王作奧援,你若倚 
    仗漢朝聲勢,就也不須怕他。到時候,岑陬、奧勝靡、答赤靡在烏孫三足鼎立,正稱了 
    岑陬心意,就誰也不敢小觀答赤靡。」 
     
      答赤靡說:「妙計!」樓著馮嫽,就親親抱抱。 
     
      馮嫽將答赤靡推開,紅著臉啐道:「你呀﹗就是老實人!要不是我替你盤算,你就 
    永遠沒有翻身之日了。」 
     
      答赤靡哈哈大笑:「好阿嫽!今天就與我成親。」 
     
      馮燎說:「你且莫笑得太早。要是秀曼兒偷偷跑出去,撞見了奧勝靡,一切就非你 
    能掌控了。你趕快作主,將秀曼兒嫁給了蕭郎,就可以高枕無憂了。等到他們兩口子抱 
    了娃兒,都要來感謝我哩!」 
     
      答赤靡將馮嫽抱得緊緊的,說:「我趕緊入宮,叫岑陬替我們兩對主婚。就找了日 
    子,一起熱鬧。」 
     
      馮嫽紅著臉,說:「誰要與你成婚?你莫要亂說。」 
     
      答赤靡歪著頭,說:「你們漢人真的奇怪。明明喜歡我,卻還要嘴硬。不管怎麼說 
    ,不能由你再拖延了。 
     
      若是我們兩不能成親,蕭任與吾妹也不能成親。」看著馮嫽低頭不言不語,答赤靡 
    哈哈大笑,跨步出了堂外。 
     
      馮嫽看答赤靡出去,還一人愣楞坐在堂中,思前想後。就看蕭任進來,問:「答赤 
    靡去哪兒了?看他十分開心。」 
     
      馮嫽沉吟片刻,說:「蕭郎可有大喜了。答赤靡去了宮中,就要求岑陬為你和秀曼 
    兒主婚。」 
     
      蕭任詫異說:「怎麼就要成婚了?太快些了。」 
     
      馮嫽笑著說:「你還快嗎?大牛都抱了孫子。蕭郎還該謝我這媒人哩。」 
     
      蕭任遲疑道:霧看秀曼兒心中有人,恐怕不愿嫁給我。況且朗屈莫還在重病中。」 
     
      馮嫽說:「一個小姑娘家,懂些什麼?她豈能嫁給奧勝靡?奧勝靡身邊有多少女人 
    ?秀曼兒嫁給你,才是天上一雙,地上一對。以後多子多孫,卻要來感謝我。」 
     
      蕭任又說:「朗屈莫病重。這節骨眼上成親,恐怕背負了不孝之名。」 
     
      馮嫽瞪了蕭任」眼,叱道:「這兒可不是中土,哪裡還有這些道理?我好心為你安 
    排,你看秀曼兒豔色無雙,你還有什麼好埋怨的。」蕭任還要說話,馮嫌打斷說:「呆 
    頭鵝﹗莫要多說了。到時就叫五百兵丁,將你五花大綁,抬入洞房,好叫你心頭竊笑。 
    還不快快去準備聘禮。」說完,就起身往後面行去。蕭任看不能說話,只有問問離去。 
     
      到了晚間,蕭任還在房中,辛慶忌等人都來叩門,叫嚷:「校尉!大喜﹗大喜﹗」 
    蕭任趕忙出來,聽辛慶忌說:「岑陬降下詔命,要封秀曼兒姑娘為車延公主,更要為校 
    尉與秀曼兒主婚。恭禧!賀喜!大喜,大喜﹗」許多部屬都在恭賀。 
     
      又聽答赤靡高聲大笑,快步走入院中,說:「蕭任!蕭任!岑陬要為我們兩對成婚 
    。三天後,阿嫽與我、秀曼兒與你,一同舉行婚禮。哈哈﹗一年後,一同抱娃娃。哈哈 
    ﹗」就拉著蕭任往外面走,還叫嚷:「大夥兒都來飲酒。擺開宴席,大飲三天,直到婚 
    禮。不不﹗婚禮後,也要大宴三天。」眾人都跟著叫嚷喧嘩,起鬨熱鬧。到了偏院堂中 
    ,眾人就宰牛殺羊,置酒高會。蕭任雖然心頭悶悶,也不愿掃眾人的興頭。當晚眾人輪 
    番上酒,將蕭任灌的爛醉。 
     
      第二日,岑陬召蕭任入宮,好生嘉勉一番。又賜蕭任許多牛羊。然後又是喝得爛醉 
    。蕭任想著就要結婚,心頭卻是沒來由的鬱悶。又想起英齊:「要是與秀曼兒成親,以 
    後怎麼再見阿齊?」忽然想起細君在死前的一句話,說自己會與一位真正的公主結婚。 
    蕭任心中自言自語:「也許都是冥冥中註定的。」心頭煩亂,索性埋在酒杯中。 
     
      到了第三日,眾人都忙著置辦酒筵、採買聘禮。馮嫽更是忙進忙出,為蕭任張羅衣 
    裳。蕭任倒是閒得無事,在江南莊院四處踱步,想著以後成婚的種種。看看日頭落山, 
    蕭任走到了內院外,看到馮嫽出來,笑說:「蕭郎可是等不及看新娘子?」 
     
      蕭任問:「阿嫽說是哪一個新娘子?」 
     
      馮嫽說:「你不可以看你的秀曼兒。我要是不盯著你,看你邋遢模樣,明兒作個邋 
    遢新郎,成何體統?」 
     
      又指著蕭任,說:「快回房去,明兒還要忙、要累。不要來這兒,偷看秀曼兒。」 
     
      蕭任轉開身子,舞音離去。轉過了兩個角落,「砰!」忽然看」個灰影翻落牆下。 
    蕭任趕忙躲在牆角窺視。兒那個灰色身影戴個大帽子,緩緩攀上外牆,吃力的翻落院外 
    。蕭任看外頭就是黑松林,猜想歹人就要離去,於是縱身而起,飛落牆外。看那灰衣人 
    正在黑松林中低身伏行。蕭任怨喝:「大膽賊人!還不束手就擒。」飛身前去,就抓住 
    那人後襟。聽嬌喊一聲,蕭任心頭疑惑,趕忙將那人絆倒在地。看那人伏在地上發抖, 
    蕭任將那大帽子摘掉,落出一叢金絲。蕭任一驚,趕忙鬆手。看那人抬起頭來,卻是秀 
    曼兒。蕭任趕忙問:「秀曼兒﹗妳……,妳為何……?」 
     
      秀曼兒跪在地上,哭泣道:「蕭哥哥放我走?蕭哥哥﹗我對不起你!我不能……。 
    嗚嗚嗚!」 
     
      蕭任趕忙將她扶起,說:「妳不要哭﹗有什麼事,妳對我說。蕭哥哥替妳分憂。」 
     
      秀曼兒又哭泣了一陣,然後抬起頭來。這時天色已近全黑,在樹林中分外昏暗,只 
    看到秀曼兒金眸中間爍的淚珠。聽秀曼兒說:「蕭哥哥﹗我不能嫁給妳﹗我心中已經有 
    人了。我必須要走。」 
     
      蕭任看她眼中都是堅韌神色,心頭冷冷一顫,遲疑著問:「這……,這怎麼好?妳 
    哥哥、妳爹爹……。 
     
      我們明天就要成親了。大夥兒都在準備。」 
     
      秀曼又兒說:「蕭哥哥要放我走。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與你賠不是。」 
     
      蕭任又說:「可是岑陬已經賜婚。要如何交代?明天並不只有我們兩,還有妳哥哥 
    與馮姑娘。」 
     
      秀曼兒跪下來,叩頭說:「蕭哥哥饒了我!放我走吧!」 
     
      蕭任心亂如麻,想著明日尋不著秀曼兒,莊中、宮中要亂成什麼模樣?遲疑片刻, 
    又問:「妳一個姑娘家,如何在荒野中行走?妳還是趕快回莊中。有事,我們大夥兒商 
    量。」 
     
      秀曼兒還是跪著,又哭說:「蕭哥哥若是不肯幫我。我就沒有活路了。我就死在你 
    面前。」說完,抽出匕首抵在胸前。 
     
      蕭任看秀曼兒決絕,也是不知如何是好,說:「秀曼兒﹗妳不要做傻事。妳將刀兒 
    放下。」那匕首緊緊貼在胸前,蕭任雖然武功高強,也畏懼秀曼兒真的傷了自己。伸出 
    手,就要去抓秀曼兒。秀曼兒退了一步,說:「蕭哥哥放了我走。我一輩子都感激你。 
    」 
     
      蕭任問:「妳要去哪兒?」 
     
      秀曼兒說:丟要去找奧勝靡。」 
     
      蕭任說:「奧勝靡非妳良配,妳還是回到莊中。」 
     
      秀曼兒搖頭,說:「蕭哥哥莫再說了。我心意已決。」 
     
      蕭任著慌,又走前一步,哀求說:「好秀曼兒!不要胡鬧了。快些回莊去,明天還 
    要忙哩!」 
     
      秀曼兒又退了一步,更寒著臉,說:「蕭哥哥莫要過來!再過來一步,我就將刀兒 
    插入胸中。」又抬頭看著蕭任,眼中淚水兒打轉,說:「我知道我對不起蕭哥哥﹗蕭哥 
    哥對我好。我和蕭哥哥在一起,覺得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我見了他,我雙手發抖,我 
    腦中嗡嗡亂響,心兒跳得厲害,氣也喘不過來。我見不著他,每日腦中都是他的影子。 
    想著他,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蕭哥哥﹗我求你,放我走﹗我一定要去見他。」 
     
      蕭任聽這言語,心兒好似被絞成一團。看秀曼兒臉色嚴峻,又怕她就要求死,蕭任 
    遲疑不敢前進。沉吟片刻,點頭說:「妳若要走,只須依我一件事。」秀曼兒不言不語 
    ,還是將匕首緊緊貼在胸前,寒冰似的看著蕭任。蕭任又說:「妳且在此等待,我回莊 
    中為妳取了馬匹、乾糧。也免得妳沿路勞苦飢餓。」秀曼兒遲疑丕言。蕭任說:「妳且 
    稍待。我就回來。」 
     
      秀曼兒著急說:「蕭哥哥要騙我。你要回莊中去,找人抓我。」說著,轉身就要跑 
    。 
     
      蕭任趕忙抓著她的衣角,說:「妳不要跑!我不會騙妳。」 
     
      秀曼兒又回過頭,說:一你就是不騙我,莊中人也一定會發琨。蕭哥哥快放開我。 
    」 
     
      蕭任說:「妳不要怕﹗我必不騙妳!妳在這兒好好等我,否則我不放妳走。」看秀 
    曼兒停了下來,蕭任才轉身往莊中走去。到了莊門外,蕭任叫開門。那守門士卒問:「 
    校尉什麼時候出去的?怎地都沒有看見? 
     
      方才馮姑娘還在尋你。」蕭任點頭,卻不說話,逕自往膳房中行去,看四下無人就 
    包了幾個大餅,揣在懷中,又往馬廄行去。這時正是晚膳過後,好些人都在院中納涼講 
    話。蕭任避開院子,牽了匹馬兒,悄悄推開後門,出得院外。到了黑松林中,天色已然 
    全黑。蕭任看不清秀曼兒在何處,就輕聲呼喚:「秀曼兒!秀曼兒?」 
     
      可是叫了幾聲,都沒有回聲。蕭任牽著馬兒,在松林中裡外尋了許久,除了樹影婆 
    娑、風聲窸窣外,卻尋不得秀曼兒的蹤影。蕭任猜想秀曼兒已然逃走,心中轉而憂慮: 
    「天色漆黑,秀曼兒若是遇著了虎狼,該如何是好?我怎的如此大意,放她一人在山林 
    中?」蕭任又輕聲叫喚:「秀曼兒!秀曼兒!」在黑暗的荒野中,緩緩前進,沿途呼叫 
    秀曼兒的名字,找尋秀曼兒的蹤影。就著月色,在山徑上胡亂走著,卻怎麼也看不到秀 
    曼兒的影子。蕭任又是擔憂:「要是回到莊中,阿嫽問起,該如何交代?」想起明天就 
    要與秀曼兒成親,卻在自己手上放走了,蕭任也是懊惱方才的心軟:「到時,該如何向 
    岑陬交代?如何向答赤靡交代?」如此胡思亂想,心亂如麻,鬧了一整夜,都沒有秀曼 
    兒的消息。 
     
      看看天色漸亮,蕭任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怕秀曼兒真的就給老虎咬走了,於是又往 
    莊中走去。才推開院門,就聽人叫嚷:「校尉回來了!校尉回來了。」 
     
      「校尉騎馬去哪兒溜達?怎的這麼早就出去了?還沒有用過朝食吧?」 
     
      蕭任訕訕的說:「我一時睡不著,就趁著微曦騎馬閒逛。」將馬兒交給了士卒,蕭 
    任就往房中行去。到了房中,蕭任歪在榻上,還是心煩意亂,想著秀曼兒的安危,又不 
    知該如何與莊中人說明。想要去和馮嫽說明白,叫莊中人手都去尋找,卻又怕驚動了大 
    家。想要再出去尋找,也怕人問起,不知該如何解釋。翻來覆去,不得休息。 
     
      鬧了一個時辰,忽然聽人叫喚:「校尉﹗馮姑娘有事,請前堂相見。」蕭任心頭一 
    跳。又想了想,就跳起來,開門出去。見是一個卒子,蕭任點頭,就往前堂行去。到了 
    前堂,蕭任跨至堂階,看馮嫽在陰暗的堂中望著自己,旁邊並無一人。蕭任還未跨進堂 
    中,就聽馮嫽低聲說:「蕭郎!你過來說話!」蕭任就若無其事的走去,坐在另一頭。 
    馮嫽看看左右無人,就低聲說:「蕭郎!秀曼兒不見了,你可有看到?」 
     
      蕭任故作驚訝,說:「喔!不見了?怎麼會呢?不是今天就要成婚麼?」 
     
      馮嫽說:「昨晚叫她吃晚膳前,她說勞累欲眠,叫我們都不要吵她。我看她只是蒙 
    著頭睡覺。今天早上叫她起來化妝,卻沒聲沒響。鬧了好久,我推門進去看,發現被褥 
    下藏了一堆衣服。你說這丫頭跑到哪兒去了?」 
     
      蕭任說:「莫不是丫頭貪玩,與你捉迷藏呢?」 
     
      馮嫽瞪著眼睛,盯著蕭任不說話。蕭任裝作沒看見,轉過頭去。然後馮嫽又說:「 
    蕭郎﹗你昨天晚上去了哪兒?有人看你去了廚房,又說你牽了匹馬,從後門出去。」蕭 
    任原本是實在的人,聽這般問話,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是轉頭不言。馮嫽低聲說: 
    「這事情還只有兩個婢女知道。答赤靡也還蒙在鼓中。蕭郎! 
     
      你要是知道什麼事情,趕快告訴我,也許還可以補救。」 
     
      蕭任說:「哪有什麼事呢?阿嫽莫要瞎操心!」還是不敢直視馮嫽。 
     
      馮嫽眼睛睜得好大,瞪著蕭任。蕭任心虛,只有咳了咳嗓子,換個坐姿。馮嫽說: 
    「子遠!你說沒有事,怎的你要過門的媳婦走失了,你卻一點都不著急。」 
     
      蕭任說:「我怎的不著急?我們慢慢去找!」 
     
      馮嫽跺腳,說:「子遠﹗你好不曉事。你是不是放秀曼兒出去了?你說﹗你是不是 
    助她逃走?」蕭任看馮嫽說破,倒是不知所措,默然無言。馮嫽看蕭任不說話,就走來 
    到蕭任身前,說:「她走了多久?」蕭任坐立不安,以手支頤。馮嫽又問:「你放一個 
    大姑娘家,在漆黑荒野中行走,要是遇到了虎狼、強盜,損傷了性命,該當如何是好? 
    」蕭任聽這話,也是擔憂,抬頭看著馮嫽,吶吶不能言語。馮嫽又問:「你說!倒底走 
    了多久?」 
     
      蕭任沒奈何,只有說:「大約一個晚上了。」 
     
      馮嫽跺腳大叫:「唉喲﹗你怎的放她走了。你好糊塗!就要過門的媳婦,你說待會 
    兒該怎麼辦?你說﹗到時將岑陬、答赤靡得罪了,要怎麼辦?我費了好大心力,將答赤 
    靡拉過來,你卻漫不經心的將他推走。你說該怎麼辦?你要壞了朝廷經營,你說該怎麼 
    辦?」 
     
      蕭任摸著脖子,說:「阿嫽!秀曼兒真的不要嫁,又怎能勉強?」 
     
      馮嫽又前進一步,看著蕭任說:「到了這步田地,蕭郎還說這孩子話?她一人在荒 
    野中,要是有個不慎,都要算在我們頭上。到時將我們窘得無立錐之地,你卻要說這孩 
    子話?你快去將她尋回。趁還沒戳破前,將秀曼兒哄回來。」 
     
      蕭任說:「都走了這許久,如何還能找回來?」 
     
      馮嫽說:「你的媳婦在荒野中亂走,你難道都不擔心麼?現在答赤靡都還不知道, 
    你趕快將她找回來,還可以裝作無事。」蕭任還是遲疑。馮嫽就扯著蕭任的袖子,抓蕭 
    任起身。蕭任沒奈何,給推出堂外,只有回房中,將辛慶忌召來,說:「子真!我這有 
    些江湖上的事,要出去辦。今晚就回來。莊中的事,你先照看一下。」 
     
      辛慶忌疑惑說:「校尉今天就要成親,怎的卻有事?校尉還是等到大宣一之後,再 
    去辦事,比較可以安心。」 
     
      蕭任換上了短打,說:「你莫要操心。我兩、三個時辰就回來。」又去馬房取了坐 
    騎,往後門奔出。蕭任猜想秀曼兒會先回去部落,於是沿著山路,往東邊馳去。沿路看 
    著山拗、樹叢都前去撥弄找尋。可是眼看太陽高掛,卻還是沒有秀曼兒的蹤影。蕭任心 
    頭煩急,想著就要舉行的婚禮,眼看都要給戳破了,不知該當如何是好。可是沿路走去 
    ,逐林逐野搜索,卻再也看不到秀曼兒的痕跡。蕭任想起回到赤谷城中,不但沒有辦法 
    對岑陬、答赤靡交代,更不知如何面對馮燎,索性一路往東走去,不回頭。 
     
      到了晚間,蕭任猜想著馮嫽在赤谷城中,大概已經與答赤靡成親了,心中有些無奈 
    。又疑惑著:「秀曼兒沒有馬匹,如何能行得久遠?怎的這一路又看不到她呢?」如此 
    尋尋覓覓,不覺間過了半個月,可是終究不見秀曼兒的影子。蕭任沿路碰著了牧人,就 
    問是否有看見如秀曼兒一般的姑娘。可是那些牧人都搖著頭,說未曾看見。蕭任更添疑 
    惑,不由得又擔心起江南莊院中的情形,不知辛慶忌一人能否照料周全? 
     
      走著走著,到了山腳下樹林旁。忽然聽前面馬蹄聲「鐸鐸」響起。蕭任抬頭望去, 
    見前面奔來好些騎士,間雜著犬吠聲。蕭任一時摸不清底細,逢趕忙馳入林中,將馬兒 
    牽住,伏身觀看。就看二十餘名勁裝騎士,都是匈奴種兒,策馬緩緩奔來,每匹馬兒旁 
    邊牽著三隻獵大。蕭任心頭疑惑:「為何匈奴武士來到烏孫境內? 
     
      難道只是為了打獵?」又看那些騎士馬上都綁縛了兵刃、糧食等,都是遠行模樣。 
    蕭任心頭更加疑惑。那二十餘名騎士過後,又看好些騎士促擁著三輛車,驅趕好些駱駝 
    來到。那三輛車來到林前,忽然聽後面馬蹄聲起,一個騎士黃衣黃斗篷,騎著白馬遠遠 
    追奔來。那黃衣騎士還在遠方,就高聲叫喊:「爹爹﹗等我﹗等我﹗」 
     
      蕭任聽那聲音熟悉,忍不住犯疑,抬起頭去看,卻是佳綺絲公主。 
     
      蕭任心中怪道:「這丫頭怎的與他父親作一處?怪道許久未曾見到他了。」 
     
      佳綺絲奔到了中間那輛車前,就掀開布帘,叫道:「爹爹!你怎的不等我?」 
     
      就看那車中探出一個人頭,就是右賢王,說:「野丫頭!叫妳不要亂跑,妳就不聽 
    話。快些進車中。」 
     
      蕭任看那車隊行走緩慢,就將馬兒拴住,然後在樹林間伏匿漕行,悄悄跟隨右賢王 
    。又聽佳綺絲嬌聲道:「爹就要我關在車中,悶也悶死人了。」 
     
      右賢王說:「我們來到烏孫境內,也不好招搖。妳快些進車中,以免叫人撞見了。 
    」 
     
      佳綺絲吸著嘴說:「爹爹手下眾多,怕那幾個秦蠻子作甚?」說著將斗篷扯來還在 
    臉上,問:「爹爹看我這樣,可就認不出來了。」 
     
      右賢王說:「妳這野丫頭,像匹野驢子一般,誰還認不出來?妳快些進車中,不然 
    就送妳回去,不叫妳見奧勝靡了。」蕭任聽說右賢王要見奧勝靡,心頭一跳,不知有什 
    麼好謀。於是緊緊追隨,豎起耳朵傾聽。 
     
      又聽佳綺絲說:「爹爹要替我出口氣。我就不信那賤婢有什麼姿色,可比得過我麼 
    ?爹爹要幫我忙,我以後也幫爹爹忙。」蕭任聽說「賤婢」,猜想莫不是秀曼兒? 
     
      右賢王笑說:「臭丫頭!妳可以幫爹爹什麼忙?」 
     
      佳綺絲扯著右賢王的鬍鬚,說:「爹爹幫我嫁給奧勝靡,以後我就要奧勝靡死心塌 
    地為爹爹打江山,叫西域三十六國都聽爹爹號令。」 
     
      右賢王哈哈大笑說:「臭丫頭!敢和我談條件?我把妳嫁出去了,妳就把爹爹忘了 
    。」 
     
      佳綺絲又摸著右賢王長長的鬍鬚,叫說:「我怎麼會忘了爹呢?我最喜歡爹爹了。 
    爹要幫我!要是輸給那賤婢,豈不羞死人了!」 
     
      蕭任看右賢王等人漸行漸遠,就悄悄回到林中,將馬兒牽出,遠遠跟隨在後。到了 
    午後,蕭任遙遙望見前面人馬駐留,就趕忙將馬兒拴在隱蔽處,然後潛伏去觀看。見那 
    些匈奴武士就在草原上搭起三座氈幕。蕭任聽馬兒低昂,大兒嗷吠,卻猜不透這中間的 
    機關,索性藏身在石頭邊上,等待觀看變化。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就聽遠方傳來隱隱雷動。蕭任爬在石頭上眺望,見一片煙塵漫 
    天,大隊騎士奔來。 
     
      蕭任看這般騎士望右賢王氈幕奔來,而右賢王這邊卻彷彿沒事一般,心中十分納悶 
    。看那大隊騎士來到右賢王氈幕前兩百步,就一字擺開,停了下來。當先一員騎士輕袍 
    緩帶,卻是奧勝靡。就看奧勝靡仗著大刀,叫道:「右賢王可在氈幕中?奧勝靡來到, 
    可速速相見。」 
     
      聽氈幕中右賢王大笑:「哈哈﹗」看右賢王出來氈幕,向奧勝靡抱拳說:「西域第 
    一勇士奧勝靡還是英勇如昔。寡人思念無已,今番又再相見,好叫寡人高興。」 
     
      奧勝靡只是說:「大王派人捎信,要會獵於此。奧勝靡因此率領五千精兵,專候教 
    於大王。」 
     
      右賢王嘖嘖有聲,說:「奧勝靡何須相疑?我們匈奴人不似漢人奸詐文飾。漢人要 
    打仗,還要故弄玄虛說是「會獵」。我們匈奴人直來直往,會獵就是打獵。寡人仰慕奧 
    勝靡英勇無敵,乃當世之第一大英雄。寡人朝思暮想,因此約與你相見,共盡狩獵樂趣 
    。」說著將手向四周招展,說:「奧勝靡看﹗方今春來草嫩,荒原上開滿野花,蟄伏的 
    鹿兒都出來覓食,等待虎狼的奔馳追逐。我們等待了漫長的冬天,正好拉弓馳馬,舒展 
    筋骨。」 
     
      蕭任心中暗道:「這老賊油嘴滑舌,不知打得什麼主意?」看奧勝靡也是遲疑,不 
    知右賢王有何計謀。 
     
      又聽右賢王問:「奧勝靡乃天下豪傑,寡人也以豪傑待你。如何奧勝靡卻不能以豪 
    傑相待?」 
     
      奧勝靡也哈哈大笑:「大王何必相猜疑?今日兩家盡去甲兵,共同馳逐野獸,看誰 
    的弓箭精良,馬兒健壯?」 
     
      右賢王握拳說:「好!真豪傑也!真草原勇士本色。」說著,挾弓上馬。那四周的 
    匈奴騎士也紛紛騎馬待發。看右賢王指著遠方的小山丘,說:「我們兩家引兵馬,分兩 
    頭包圍那座山丘。然後將山中鳥獸獵盡,以先射中者獲得,看兩家誰獵得多。」 
     
      奧勝靡冷笑說:「大王今日手下人手稀少,到時輸了,卻要說我們倚多為勝。」 
     
      忽然聽後面一聲嬌叱:「奧勝靡休得大言!看姑娘騎射,不讓鬚眉。」聽蹄聲「鐸 
    鐸」響起,佳綺絲頭上黃絲絛束起高高髮髻,黃衣軟甲,腰佩寶刀,挾著鵲畫弓,策馬 
    奔到右賢王身邊。 
     
      右賢王說:「野丫頭不得無禮。」說著,向奧勝靡說:「這是小女佳綺絲!自小愛 
    騎馬射箭,不愛脂粉衣裳。」蕭任看佳綺絲,見她圓圓的臉,如熟透的桃子嫣紅,澀澀 
    的看著奧勝靡。 
     
      奧勝靡也說:「前此一年與大王相見時,佳綺絲公主還是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如 
    今卻如湖水般的溫柔窈窕,如鮮草般的光潔美麗。」 
     
      佳綺絲聽了讚美,笑得如朝陽一般,說道:「你家姑娘可不希罕什麼美麗溫柔。愿 
    與你一較弦上功夫,叫你知曉,脂粉中自有英雄。」說完,取出碧玉鵲畫弓,將馬腹一 
    夾,往那小山丘馳去。 
     
      右賢王哈哈大笑,說:「奧勝靡莫要見笑!但我匈奴健兒善騎善射,只寡人手邊這 
    幾十個卒子,說不准就可以將那山中的鳥獸狐兒獵盡。」將手一揮,帶頭馳出,那手邊 
    五十餘名匈奴騎士,也跟著呼嘯前進。百餘頭獵大一時都吠叫奔跑起來。奧勝靡看右賢 
    王馳出,也將手兒」揮,手下健兒就往另一頭馳騁而去。一忽兒,兩邊走的一個不剩。 
     
      蕭任又在石頭上趴了半天,看那些騎士分兩列,往小山丘掃蕩前進,沿途張弓射箭 
    ,搞得雞飛狗跳。蕭任等了許久,看那山丘邊上越發熱鬧,於是就在樹叢、草堆中縱跳 
    前進,往那山丘進發。沿路不時有騎士呼嘯而過,狐免驚慌逃竄。蕭任好不容易到了山 
    丘外,趕忙找了個隱密的地方躲藏,探測右賢王在變什麼戲法。 
     
      抬頭觀望,看那山丘四周,都是草原、湖泊。這山丘雖然丕局,但矗立在一片平野 
    上,下望如波綠草間,黃、紅野花一片片綻放。而白雲飛行,映在串串湖泊上,確是賞 
    心悅目。蕭任看這風景秀異,一時心胸明亮起來。 
     
      等了片刻,只聽到人聲漸漸稀疏,騎士都往山那一頭奔去。蕭任才要出頭,忽然看 
    一團灰影飛過,「咻」 
     
      一聲後,聽馬蹄聲響起。蕭任趕忙將頭縮回,定睛望去,陽光照耀下看銀光一閃, 
    蕭任險些睜不開眼。聽馬兒嘶鳴,卻是奧勝靡騎著王獅子來到。那玉獅子筋骨神奇,通 
    體灰毛銀鬃,閃爍輝耀,眩人耳目。蕭任想著幾次因坐騎難敵玉獅子,才受奧勝靡欺凌 
    。如今看著玉獅子,又想起飛煙,心中更是五味雜陳。就看奧勝靡俯身將地上的一隻雉 
    雞撿起,看那雉雞身上插著一枝箭,猶在顫抖。那玉獅子鞍上,已經掛了五、七隻狐兒 
    。 
     
      忽然又聽「咻!」一聲。蕭任抽了一口冷氣,看奧勝靡接箭在手。又聽「咻!」一 
    聲,奧勝靡手兒」翻,將兩校箭握在手中。卻又聽「咻!」,奧勝靡頭一偏,手兒騰轉 
    ,將第三枝箭也接在手中。就聽人嬌叱:「奧勝靡!何敢奪我獵物?」聽馬蹄聲響起, 
    卻是佳綺絲騎馬奔來,馬旁一隻花白獵犬。 
     
      奧勝靡看佳綺絲來到,就說:「原來是佳綺絲公主!公主方才向我放了三箭,要是 
    尋常騎士,怎能經受這三箭?」 
     
      佳綺絲策馬來到奧勝靡身邊,笑說:「我知道是奧勝靡,因此才與你戲耍。奧勝靡 
    乃當世第一大英雄,就是十支箭也接得著,何須說三支箭呢?」 
     
      奧勝靡看佳綺絲馬鞍後也掛了五、六隻野雞,就說:「公主也能射箭麼?」 
     
      佳綺絲拍著箭囊,紅著臉兒,說:「我自小愛射箭,與爹爹手下的騎士較技,到現 
    在也不輸給草原上的健兒。」 
     
      奧勝靡笑說:「公主生的好容顏,難道射箭功夫還能賽過公主的美貌麼?」 
     
      佳綺絲取出弓箭,說:「奧勝靡今日要信女中也有丈夫。」聽「咻!」羽箭射出, 
    「啪啪啪啪!」看一隻山雞亂跳。佳綺絲吹起口哨,那旁邊的花白獵大就「汪汪」叫起 
    ,奔出將山雞叼回來。佳綺絲將山雞取來奧勝靡目前,西露得色。 
     
      奧勝靡盯著佳綺絲黃衫飄逸,輕輕吟哦:「嬌嫩的黃花,蔓延著銳利的鉤刺。美麗 
    的姑娘,彎弓騎馬,黑髮飄搖在風中。」 
     
      佳綺絲說:「你在嘰哩咕嚕說些什麼?」嘴角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奧勝靡並沒回答,卻將手兒指向天際,說:「公主看南方飛來的野雁,公主可愿與 
    我共射一隻雁?用為今日相會紀念。」 
     
      佳綺絲說:「兩個人要怎樣射一隻雁?可沒有聽說過這射法。」 
     
      奧勝靡說:「不妨!公主且先射一箭。」 
     
      佳綺絲就張起弓箭,對準「人」字頭上那隻雁,「咻!」一箭射出。忽然聽弓弦震 
    響,看奧勝靡握弓在手,也已一箭射出。佳綺絲呆呆的望著奧勝靡,半晌不語。聽獵犬 
    吠叫,已然將野雁叼來到佳綺絲、奧勝靡之間。佳綺絲低頭看去,見那隻雁兒身上果然 
    釘了兩校箭,一支碧羽蘆桿;一支黑白兩色尾翎,箭尾上刻著三隻烏鴉。 
     
      奧勝靡俯身將雁兒取來,忽然間覺得柔柔髮稍滑過面頰,淡淡香氣飄散。奧勝靡抬 
    頭看,卻見佳綺絲也俯身來取雁兒。奧勝靡挺直身子,將雁兒舉起,看佳綺絲紅著臉兒 
    ,也握著雁兒的脖子,定定的看著自己。 
     
      奧勝靡無一言的看著佳綺絲。聽四周犬吠、獸吼、馬鳴、人聲喝叱,兩人卻忘我的 
    看著對方,共握著一隻野雁。 
     
      蕭任看了,心頭怒道:「這老賊花言巧語,勾引小姑娘,可是十分拿手。秀曼兒八 
    成也是著了他的魔。」 
     
      又聽奧勝靡說:「在公主豔麗的容光下,有何事奧勝靡可以效勞麼?公主的命令, 
    可以讓懦弱的騎士勇氣勃生,可以讓雄壯的騎士俯首聽命。奧勝靡愿粉身碎骨,只求公 
    主一笑。」 
     
      佳綺絲呆呆的看著奧勝靡,說:「我愿意永遠和西域第一勇士相守,無論花前月下 
    ,還是刀山箭雨,永遠不分離。」說完,羞紅了臉龐,眼波蕩漾,還是愣楞的望著奧勝 
    靡。 
     
      奧勝靡策馬前進,握著佳綺絲的雙手,輕輕說:「奧勝靡何其有幸?能伴隨在公主 
    身邊,水遠為你僕從,保護你走過刀山箭雨。」 
     
      佳綺絲聽了這話,輕輕呻吟一聲,軟軟暈倒跌落下馬。奧勝靡猿臂輕舒,將佳綺絲 
    擁在懷中。蕭任看了,暗罵一聲:「老狐狸精!不知羞恥。」忽然覺得身後草叢突突筆 
    筆,蕭任轉頭看去,見兩隻獵狗在十步外,用鼻子撥草。蕭任趕忙悄悄爬出樹叢。那兩 
    隻狗卻「汪汪!」吠起。蕭任趕忙要走,那兩隻狗喉嚨間沈聲:「咕嚕嚕!」露出尖牙 
    ,作勢要撲向蕭任。忽然歪風振起,蕭任大驚,趕忙翻身滾地而去。聽身後人,操鳥孫 
    語罵說:「狗賊﹗鬼鬼祟祟作什麼?」蕭任翻了個跟斗,可是身後罡風又尾隨而至。蕭 
    任翻身運起蛤蟆功,在空中連打兩掌。聽「砰!」一聲,一掌對實,一掌落空,兩人各 
    自落地。蕭任方落地,又聽身旁歪風煞煞,急忙運指點去,一個回合,兩人擦肩而過。 
    就聽奧勝靡叫說:「蕭任?你怎會來此?」蕭任抬頭望,看奧勝靡站在前面。 
     
      佳綺絲紅著面皮,叱說:「蕭任!你躲在暗處聽我說話,你不要面皮。」 
     
      蕭任想起方才聽佳綺絲、奧勝靡濃情蜜意,而自己窺人隱私,自覺赧然,於是摸著 
    脖子,說:「我來沒多久,也不知公主與奧勝靡說些什麼話,其實也管不了你們兩說什 
    麼。莽撞處,還請見諒。就此別過,以期後會。」說完,回頭就走。 
     
      就聽奧勝靡叫說:「狗賊想逃?留下眼睛、耳朵再走。」說完,三兩蹤,騰身就來 
    抓蕭任面龐。蕭任不敢逗留,於是虛劈了兩掌,就運起真氣要跑。忽然又聽奧勝靡叫說 
    :「留下人頭。你累次害我折損兵馬,豈能叫你容易走了。」聽身後兩側風聲響起,蕭 
    任只求急急脫身,看也不看,就運起始蟆功,兩掌向後推出。 
     
      聽「啪啪」聲,如裂帛般,卻聽奧勝靡聲音在耳邊說:「你今日死定了。」蕭任大 
    驚,急回頭一掌一指打去。 
     
      看奧勝靡鬚髮直豎,就在目前,一閃而過。聽連聲喝叱,凌厲罡風又當空罩下。蕭 
    任大喝一聲,將浩然指力、蛤蟆功左右攻出。 
     
      兩人正纏鬥間,忽聽號角吹起,聽四面都是人馬嘶叫。蕭任害怕右賢王要到,驚慌 
    間將右手連連指出。 
     
      聽「啪啪啪!」漫天爆裂響起,奧勝靡驚叫:「打神鞭!」抱著手臂跳開。蕭任得 
    空,就往前奔出。聽奧勝靡在後面叫道:「狗賊!休走!」蕭任翻身又是射出兩記打神 
    鞭。奧勝靡雖然馬上功夫了得,但既然身未披甲,要論起內家真氣修行,更還差蕭任一 
    截。看打神鞭響起,奧勝靡慌忙縱跳走避,耳畔卻傳來犬吠、馬奔,種種雜亂聲音。蕭 
    任攀岩附葛,如猿猴般跳上山去。越過了兩道山峰,迎面看幾個匈奴騎士持槍殺來。蕭 
    任爆喝一聲,將槍兒抓住,拖下一名騎士落馬。然後挺起長槍,就勢殺起。幾個匈奴騎 
    士叫殺得七零八落,慌忙逃竄。蕭任也顧不得許多,趕忙奪馬逃走。看著日頭,一直往 
    東奔出了十餘里,看周遭都沒有動靜了,才敢放緩腳步。 
     
      蕭任想著方才的驚險,也是暗道僥倖。看看日影西斜,蕭任覺得腹中飢餓,就向馬 
    鞍上尋找,摸著了些肉脯,就取在口中嚼起。又在山間尋了些泉水飲用,看天色漸暗, 
    蕭任就找了棵高樹,爬上去端坐調息運氣。 
     
      一夜過後,差幸無事。 
     
      第二日一早,隱隱聽見遠方馬蹄聲傳來。蕭任只怕奧勝靡、右賢王尋來,趕忙起身 
    伏在樹上觀看。見三匹馬、兩名騎士,一黑一綠,緩緩在山徑上行來。蕭任看那綠衣騎 
    士,衣著碎花錦繡,大約是個姑娘。那兩名騎士行到了樹下,就聽當先一人說:「這一 
    路去,穿過這片樹林,就可以脫離朗屈莫部。姑娘就不必擔心叫抓回部落去了。」卻是 
    烏孫語。 
     
      聽後面那姑娘說:「多謝這一路照看。只是不知還有幾日可以見著奧勝靡?」蕭任 
    聽那聲音熟悉,心弦倏然緊繃,探頭下望。 
     
      又聽那當先一名騎士說:「再往西行一日,就可以見著師哥了。」蕭任看那騎士, 
    手長腳長,虯髮短髭,黑面瘦削,雙目精精,身著灰衣黑甲,提著蛇矛,腰掛彎刀,鞍 
    上箭囊角弓。 
     
      可是那一男一女,在十步外穿過,漸行漸遠。蕭任想那綠衣姑娘就是秀曼兒,可是 
    穿著連帽披風,卻看不清面貌。蕭任看那兩人又更行遠,只怕秀曼兒又要落入奧勝靡手 
    中,於是悄悄爬下樹桿。忽然「咻!」一聲,羽箭迎面飛來,蕭任連忙倒臥車中。就聽 
    喝叱:「賊子!焉敢窺視你爹爹﹗」銀光耀眼,刀風冷冷刺下。 
     
      蕭任翻身一滾,一縱,上了樹梢,看方才馬上那黑甲騎士也站在另一棵樹上,狠狠 
    的瞪著自己。 
     
      蕭任想這漢子身手了得,也不敢大意,將手兒按在刀把上。就聽那漢子叫說:「牛 
    賊!你是何方路數? 
     
      為何在你爹爹身後鬼鬼祟祟?」 
     
      蕭任也不知這漢子的路數,更不確定那姑娘的底細,因此說:「偷牛賊的孫子!你 
    爺爺在林中睡覺,給你打碎好夢,正要趕來踢你屁股。」 
     
      忽然聽下面叫說:「蕭哥哥﹗不要打了!朵骨利孫不要打了。他是蕭哥哥﹗」 
     
      蕭任聽低頭看,見秀曼兒將帽兜卸下,正在樹下望著自己。蕭任又回頭,看著那漢 
    子,想:「這漢子就是朵骨利孫?」 
     
      又聽朵骨利孫叫說:「你就是蕭任?你在我背後跟隨,難道有何詭計?」 
     
      蕭任聽他言語無禮,就又低頭向秀曼兒說:「秀曼兒快隨我回去!妳爹爹、哥哥都 
    在等妳!」 
     
      秀曼兒說:「我不要回去!我爹爹病重,我哥哥」定要逼我成婚。」 
     
      蕭任說:「秀曼兒!妳回去!你不可以去找奧勝靡﹗」 
     
      忽然樹葉「颯颯」打來,剛風罩面,看朵骨利孫一刀一掌,飛縱而來。「鏘﹗」蕭 
    任抽出大環刀,「鏘鏘鏘!」在空中連攻帶守,頃刻間過了五、七招,又各落在樹上。 
    菜骨利孫看蕭任刀法厲害,不能取勝,一時遲疑。 
     
      蕭任又大叫:「秀曼兒快回赤谷城!奧勝靡不是妳的好歸宿。莫要妳爹爹操心。」 
     
      秀曼兒在樹下搖頭,說:「蕭哥哥不要鬥了。我不會回去的。」 
     
      蕭任聽秀曼兒決絕,就跳下去抓秀曼兒。看看到秀曼兒身前,秀曼兒驚叫一聲,就 
    要往後逃。蕭任長臂扣住秀曼兒手腕。忽然聽身後朵骨利孫大叫:「大膽牛賊!」聽金 
    風響起,蕭任一把扯住秀曼兒,回手一刀架住朵骨利孫鋼刀。聽「鐮!」刺耳一聲,冷 
    鋒倏然就在鼻尖,蕭任大驚,趕忙放開秀曼兒,側身指掌交併,毫釐之間躲開朵骨利孫 
    怏刀。蕭任急急跳開,卻看右手上只有不到半截大環刀。蕭任看著朵骨利孫,見他在一 
    丈外,冷笑中挺刀於胸前。看那刀寒光閃爍,顯然不是凡鐵。 
     
      秀曼兒就抓著朵骨利孫的袖袍,求說:「朵骨利孫!你不要殺了蕭哥哥!蕭哥哥﹗ 
    你快走﹗」 
     
      朵骨利孫挺著刀兒,將秀曼兒推開,緩緩走來,說:「今日不能放這牛賊走!否則 
    以後就是心腹大患。」 
     
      蕭任挺著半截刀兒,盯著朵骨利孫,也是緩緩後退。忽然朵骨利孫足尖一點,看人 
    影交錯,聽「霹霹啪啪」打神鞭飛起。朵骨利孫爆喝一聲,跳到樹上,躲在樹幹後。蕭 
    任又跳到秀曼兒身邊,抓著秀曼兒,說:「快走﹗」秀曼兒又坐在地上,大叫:「我不 
    走!蕭哥哥不要拉我。」忽然聽利刃破空,震耳飛來。蕭任頭一偏,聽「鐸!鐸!」兩 
    柄飛刀釘在樹桿上晃動。蕭任抬頭看,見朵骨利孫藏在樹幹後,手上還握著三柄飛刀。 
    蕭任扯著秀曼兒,就往林外走。秀曼兒又抓著樹幹,叫喊:「我不走!我不走!」聽朵 
    骨利孫大叫:「牛賊休走!吃我飛刀﹗」銀光閃動,又是兩柄飛刀襲來。蕭任駢指放出 
    打神鞭。「噗!噗﹗」卻看朵骨利孫在樹幹後躲藏縱跳,兩記打神鞭都撲了個空。打神 
    鞭本來要靠認穴準確,隔空運氣,操控敵人氣脈運行。朵骨利孫既然四處繃跳,又躲在 
    樹後,蕭任打神鞭火候未到,一時不能奈何朵骨利孫。可是朵骨利孫畏懼打神鞭,也不 
    敢近前廝殺。 
     
      秀曼兒卻還坐在地上,叫說:「蕭哥哥不要逼我﹗我不走﹗」蕭任怒極,將秀曼兒 
    提起,夾在腋下,就要往林外走。但聽秀曼兒叫說:「蕭哥哥再逼我回去,這柄匕首就 
    戳進我喉嚨。」 
     
      蕭任低頭向腋下看去,卻見秀曼兒握著一柄匕首,頂在脖子上,微微滲出血痕。蕭 
    任喝叱大叫:「秀曼兒!不要胡鬧!」看秀曼兒咬著牙,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蕭任嘆 
    了口氣,將秀曼兒放下。 
     
      忽然聽來路上,馬蹄聲如雷響起。蕭任驚慌中抬頭看去,見幾名騎士沿著小徑奔來 
    。趕忙拉起秀曼兒,叫道:「秀曼兒快隨我走。」秀曼兒卻又將匕首抵在喉間,說:「 
    蕭哥哥自己走﹗我不會和你走的。」又聽朵骨利孫叫說:「師兄﹗是蕭任!快抓住蕭任 
    !」蕭任抬頭看去,見那山徑上騎士越來越多,差不多有上百人。當先一騎,正是奧勝 
    靡,夾著弓箭奔來。蕭任沒奈何,只有棄了秀曼兒,回頭往樹叢中奔去。又聽朵骨利孫 
    叫罵:「偷牛賊!不要逃!」蕭任檢些雜木橫陳處,沒命奔跑,聽身後人聲喝叱叫罵。 
    直奔出了三里許,聽身後嘩聲稍歇,蕭任才找了個樹洞躲了起來。 
     
      這下,蕭任失了馬匹、乾糧,只剩下腰間一柄匕首。蕭任想著是否該回赤谷城。可 
    是想起秀曼兒在奧勝靡處,卻又猶豫:「我放了秀曼兒走,如果不帶她回赤谷城,也不 
    能交代。奧勝靡又油嘴滑舌,迷惑秀曼兒,將來一定要秀曼兒吃苦。我還是前去觀看, 
    多探聽消息。如果奧勝靡真的善待秀曼兒,我也才走的安心。否則,無論如何也要帶秀 
    曼兒回赤谷城。」主意打定,蕭任就在樹林中找了些松子吃。到了午後,看沒有動靜, 
    蕭任又獵了隻兔兒,生火烤了吃。當夜就睡在林中。天明時又回頭,往右賢王紮營處, 
    慢慢摸去。 
     
      到了那小山丘前,蕭任遙望許多氈幕圍在山腳下。看匈奴、烏孫騎士分作兩邊,奧 
    勝靡、右賢王都在前頭說話,卻不知秀曼兒向在?蕭任伏在草叢、石堆中,陽慢前進。 
    不一會兒,聽號角吹起,馬兒奔騰,蕭任抬頭望去,看那許多騎士都往山邊奔走,片刻 
    間走得一個不剩。 
     
      蕭任悄悄潛伏到氈幕旁,看四處還有少數幾個武士留駐。蕭任在四周摸索一陣,也 
    見不著秀曼兒的蹤跡。 
     
      沒奈何,只有再伏低身子,緩緩退出。蕭任到了遠處,抬頭眺望,那些狩獵的騎士 
    早已不知去向。蕭任想著:「還是在此等待,到了夜晚,看秀曼兒在哪一座氈幕中。」 
    於是找了個樹林,暗自打坐調息。到了近晚黃昏時,聽人馬喧騰,遙遙看奧勝靡、右賢 
    王又率領騎士回來。蕭任自找尋些野果充飢,準備晚上辦事。就聽那幾十座氈幕間滾滾 
    吵鬧,武士們扛下野熊、灰狼、雉雞、校免等獵物,堆積如山,不可勝數。夜幕緩緩降 
    下,營火升起,烤肉香氣傳聞遠近。蕭任趁著夜色,慢慢爬到營火場外,找了個石頭堆 
    旁大樹上,伏匿窺伺。 
     
      聽場中武士舉著弓箭,大聲嘯叫,仿彿野獸狂吼。旁邊幾個武士敲著手鼓,「彭彭 
    ﹗彭彭!」場中十餘名匈奴武士,面上塗著黑白花紋,踏著舞步,一蹦一跳,繞著圈子 
    轉。蕭任憑高視下,看右賢王、奧勝靡對面坐著。秀曼兒著翠綠袍子,坐在奧勝靡右邊 
    ,菜骨利孫坐在左邊。佳綺絲則一襲鵝黃錦襖,坐在右賢王左邊,睜大了眼睛,盯著奧 
    勝靡看。 
     
      待到歌舞稍歇,就看奧勝靡向右賢王敬酒。只是鼓音吵雜,也聽不清說些什麼。然 
    後右賢王、奧勝靡兩人哈哈大笑。然後奧勝靡又向佳綺絲敬酒。然後右賢王又回敬奧勝 
    靡。然後,佳綺絲提了酒壺、酒杯,離席而起,往奧勝靡走來。那四周還是鼓樂不斷, 
    因此聽不清說些什麼。看佳綺絲行到奧勝靡身邊,將酒杯斟滿,遞與奧勝靡飲用。奧勝 
    靡哈哈大笑上仰而盡。佳綺絲又走到秀曼兒身前,倒了一杯酒,敬向秀曼兒。秀曼兒也 
    欠身起立,舉起酒杯敬向佳綺絲,然後將酒杯舉到唇邊飲盡。卻看佳綺絲將酒杯往前一 
    送,都淋到秀曼兒頭臉上。秀曼兒方仰著臉兒飲酒,沒提防這著,驚叫失聲,狼狽不堪 
    。那四周的鼓樂,聽了尖叫聲,」時悄悄停息。聽佳綺絲冷笑說:「妹妹飲酒太急,好 
    不雅觀!」 
     
      秀曼兒滿臉委屈,就要前去抓佳綺絲,卻叫奧勝靡一把拉住。佳綺絲退後兩步,冷 
    冷說:「妳這邋遢模樣,還不敢緊回去打理。」 
     
      秀曼兒紅著臉,又羞又怒。卻看奧勝靡在一旁寒著臉,不知低聲和秀曼兒說些一什 
    麼。然後秀曼兒低頭退席,獨自往後面氈幕行去。蕭任看佳綺絲欺侮秀曼兒,心頭憤恨 
    :「這臭丫頭!比她姊姊還要霸道。」可是也無計可施。看秀曼兒退到後面兩重氈幕之 
    外,蕭任就無聲無息的潛下樹幹,摸黑往後面去尋秀曼兒。 
     
      高高低低走了一會兒,左左右右繞過許多衛士,蕭任一時也猜不出秀曼兒在哪一座 
    氈幕中。可是那周圍盡都是些束倒西歪的醉醺醺的武士,蕭任還要提防叫人撞見。摸索 
    了半晌,忽然聽旁邊的氈幕中,有人啜泣。 
     
      蕭任趕忙趴到氈幕後,豎起耳朵。還要有所動作,忽然又聽腳步聲起,蕭任趕忙趴 
    下躲藏。就聽一個男子操烏孫語,說:「美麗的秀曼兒不要哭了﹗要笑!要笑!奧勝靡 
    不喜歡哭的女人。」這聲音十分熟悉,低沉圓潤。可是並沒人答話。那男子又說:「妳 
    哭什麼嗎?妳不要哭!哭了,就惹奧勝靡不歡喜。我告訴妳,妳的美色是天上少有,地 
    下無雙。只要好好侍候奧勝靡,哪裡還怕那賤丫頭來搶?妳把衣裳換下,可以再去飲酒 
    歡樂。」 
     
      就聽女子答道:「我只有這套衣裳,如何能換下?」卻是秀曼兒的聲音。 
     
      那男子又說:「我教妳!妳今天晚上,就去陪著奧勝靡。奧勝靡見識了妳,就絕對 
    看不上別的女人了。 
     
      妳聽我的話!管保把奧勝靡的心,拴的牢牢靠靠。妳可以收拾收拾,我就把妳送去 
    他氈幕中。」 
     
      蕭任霎言,暗自怒道:「秀曼兒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如何就與奧勝靡過夜?這要壞 
    了名節。」 
     
      秀曼兒的聲音又說:「這恐怕不好﹗我擔心奧勝靡會瞧不起我!」 
     
      那男子卻又說:「妳擔心的沒有道理!奧勝靡今晚很累,妳要是不去,反而惹他不 
    高興。妳快準備﹗我教妳,準保沒錯。妳看那賤丫頭仗著她爹爹的威風,就要來欺壓妳 
    。可是妳的美色草原第一,妳不靠著這本錢,還如何能夠與那賤丫頭對抗?」停了一會 
    兒,那男子又說:「妳不要囉唆喲﹗奧勝靡現在還迷戀妳。妳要是不趁著機會,把他掌 
    握住,等到他對妳厭煩了,就把妳丟在草原上。到時,看妳要往哪兒去?妳看妳現在這 
    模樣,難道還能再回赤谷城麼?妳快此一隨我去,否則我也不幫妳了。」講到最後,卻 
    都是威脅。蕭任怒火問燒,抽出匕首,就要跳進氈幕中把那人殺了。卻聽腳步聲窸窸窣 
    窣,氈幕中光影晃動,看兩個人走出。 
     
      黑暗中認明那男子就是哈隆奇。蕭任大吃一驚:「這廝怎麼來到此地?這騙子卻要 
    來壞秀曼兒的名節。」 
     
      哈隆奇就左右吆喝:「來來!你們幾個衛士都來!護送我與秀曼兒姑娘到奧勝靡帳 
    中。」那氈幕前的十幾名衛士聽了命令,都上前護衛,把秀曼兒、哈隆奇圍在中間。蕭 
    任就要動手搶人,但周圍都是衛士巡警,而奧勝靡、朵骨利孫又在不遠,眼看哈隆奇、 
    秀曼兒兩個走入人叢,蕭任只有緊握拳頭,心中憤恨,卻不敢行動。遠遠又聽哈隆奇說 
    :「秀曼兒來看!我來這兒幾日,已經深受奧勝靡倚重。妳只要聽我的話辦事,我哪有 
    不幫妳的。」蕭任沒有法子,只有又退出到野外,找了個局處,向下探看。見場中打鼓 
    吹笛,還是武士舉著盾牌,高聲叫喊,高踢左腳,彷彿大熊般跳舞。右賢王、奧勝靡還 
    是高聲談笑。而佳綺絲已經坐在奧勝靡身邊,剝著葡萄,餵與奧勝靡吃。蕭任看了,皺 
    著眉頭,搖頭說:「這丫頭不知禮義廉恥為何物。」轉頭看去,見夜色中靈鴉旗下,奧 
    勝靡的氈幕外羅列了幾十名甲士。蕭任猜想秀曼兒必定就在其中,卻不知該如何解救, 
    只有暗自著急。又看哈隆奇走出那大氈幕,來到奧勝靡耳邊輕輕說話。奧勝靡點頭輕笑 
    。 
     
      又過了一個時辰,看明月高掛,右賢王、奧勝靡才散席,自回氈幕休息。佳綺絲還 
    依依難捨,牽著奧勝靡的手兒,說著悄悄話。聽右賢王幾聲叫喚,佳綺絲才不情不愿的 
    離去。然後看奧勝靡進了氈幕。不久,氈幕中燈火滅去。蕭任心頭焚急,想奧勝靡要壞 
    去秀曼兒名節,卻無計可施,獨自問苦。又等了一個時辰,看沒有動靜,四周的衛士也 
    都東倒西歪了。蕭任嘆了口氣,悄悄爬下高處,回到林中,找了個隱密處,胡亂摘取野 
    果食用。又試著撫平心思,調氣運行。 
     
      到了第二日,蕭任放心不下,又起了個大早,悄悄摸回那些氈幕邊上。看場中又集 
    結了烏孫、匈奴兩邊騎士。大兒信信喧吠,扯著繩圈要往山遑奔跑。秀曼兒身著昨日的 
    翠綠袍子,騎著馬兒立在奧勝靡身旁。看右賢王將手兒一招,號角「嗚嗚」吹響,那些 
    匈奴武士就將犬兒放開。那些獵犬狂吠中,放開四足,往山邊奔去。然後右賢王就引領 
    匈奴騎士奔往山腳。奧勝靡也率領烏孫騎士,尾隨而去。 
     
      蕭任看秀曼兒跟著奧勝靡奔去,就想:「也許山中空曠處,可以找到秀曼兒獨處時 
    機。」於是悄悄走出來。到了離氈幕稍遠,就開始運氣飛蹤,往山邊奔去。可是那山中 
    甚是廣大,由開頭山丘走起,丘陵一重又是一重,觸目都是松榛雜落,舉步也是困難。 
    偶爾聽到騎士奔馳,大兒嚎吠,卻不知如何才能尋到秀曼兒的蹤跡。到了午時,還是沒 
    有下落。 
     
      過了一會兒,看幾名騎士奔過,蕭任想:「大約是午膳時間了。且跟隨這幾名騎士 
    前去觀看。」於是在樹梢間輕身飛蹤,過了不久,果然看一處開闊林地,好些武士忙著 
    烤野味。蕭任看過去,見奧勝靡、右賢王比肩而坐,而佳綺絲又坐在奧勝靡腳邊,咯咯 
    的笑著,卻不見秀曼兒的蹤影。聽右賢王說:「寡人多年未曾得如此好獵。叫人想起幼 
    時與冒頓馳騁草原,格殺猛獸的壯舉。」 
     
      奧勝靡說:「大王指揮調度,進退布陣,雖是打獵,就仿彿行軍作戰一般。才知大 
    王名下果不虛傳。」 
     
      右賢王哈哈長笑,又嘆口氣說:「這片大草原,從天山往東直到大白山,從大漠往 
    北直到北海,原來都是在金仙庇佑下,由草原上的天之驕子所共享有。想起冒頓與昆莫 
    當年聯合草原上的勇士,如同一體,鏑鋒所向,叫美國武士顫抖,叫南蠻婦女哭泣。何 
    其壯哉﹗」 
     
      奧勝靡笑說:「右賢王在草原上威名遠播,誰不敬佩?聽此言,卻還有不稱心懷之 
    事麼?」 
     
      右賢王說:「我今日與奧勝靡一同騎馬馳獵,心中也是感慨。草原上的健兒原該都 
    是如兄弟般,心膽交結,如同一家子。可是我一生在馬上奔走,到現在頭髮也白了,卻 
    看草原上的健兒受人挑撥離間,自相猜疑,叫人輕視侮辱。我想起冒頓的威烈,看今日 
    歡樂,難免有所憤恨。」 
     
      佳綺絲嬌嗲嗲說:「爹爹作什麼嘆氣呢?要是一家子,就要一起歡樂狩獵,一起圍 
    火取暖,就像這兩日一般。爹爹還有什麼好嘆氣呢?」 
     
      右賢王呵呵笑說:「丫頭怎知老夫心志﹗」拿起一隻兔子,咬了一口。又說:「我 
    已經老了,以後就要看你們年輕一輩了。」 
     
      蕭任看著奧勝靡,見他只是沈默不語,啃咬著鹿肉。忽然聽腳步聲,蕭任轉過頭去 
    ,見秀曼兒捧著一籃梅子走來,籃中還瀝著水。那許多鳥孫武士看秀曼兒走來,都起身 
    行禮。秀曼兒將籃子捧到了奧勝靡身前,就聽奧勝靡說:「先獻給大王用。」秀曼兒將 
    一籃梅子敬獻到右賢王身前,右賢王哈哈笑說:「朗屈莫的女娃兒也長的這麼大了。真 
    是標緻。」抓了一把梅子,放在盤中,又檢了顆,放在口中嚼食。 
     
      秀曼兒又將籃子拿到奧勝靡身前,說:「奧勝靡!這些梅子都是我摘的,洗給你吃 
    。」奧勝靡正要伸手去取,卻看佳綺絲站起來,手兒一掀,將那藍梅子都打翻在地。秀 
    曼兒又驚又怒,說:「妳做什麼打翻我的梅子?」 
     
      佳綺絲說:「妳一籃子濕淋淋的,都滴在我衣裳上,弄污了,妳可怎麼賠呢?」蕭 
    任看去,兒佳綺絲裙擺上果然有些水漬。又聽佳綺絲說:「今日大夥兒豪性奔發,格殺 
    猛獸,狩獵虎狼。妳去採些果子的,不是十分好笑,一點也不相稱。」秀曼兒紅著臉兒 
    ,一句話也說不出。右賢王一旁說:「佳綺絲!妳把人家籃子撞壞了,怎得還凶巴巴? 
    」佳綺絲睨著秀曼兒,又坐下來,牽著奧勝靡的手兒。而奧勝靡卻未說話。 
     
      秀曼兒眼中都是淚水,說:「妳這丫頭!妳不要以為我怕妳!」 
     
      奧勝靡忽然低聲說:「秀曼兒不要鬧了。妳先將梅子撿起來,洗乾淨後,我晚上就 
    將之吃光。」秀曼兒呆呆的看著奧勝靡許久,然後低身將梅子都檢在籃子中,低頭離去 
    。又聽佳綺絲咯咯笑說:「那幾個爛梅子有什麼好吃呢?奧勝靡看這葡萄,我爹爹著人 
    從火燄山邊採來的,皮薄無子,入口即化,才叫好呢。」說完,塞了一顆到奧勝靡口中 
    。奧勝靡只是笑著,並不答話。 
     
      蕭任看此景況,心頭雖然憤恨,但也沒有法子。看著秀曼兒走去的路徑,蕭任就躡 
    手躡腳的跟去。走了許久,聽到泉水潺潺,撥開樹葉,就看秀曼兒獨自一人在泉水邊洗 
    著梅子。蕭任看四下無人,就輕輕走去,叫喚:「秀曼兒!」秀曼兒回過頭,見是蕭任 
    ,驚訝的張著嘴兒。蕭任說:「妳和我回赤谷城吧!奧勝靡不能替妳主持,佳綺絲又處 
    處逼迫妳。和我回赤谷城吧﹗」 
     
      秀曼兒搖頭,又繼續洗著梅子,說:「蕭哥哥不要再說了。我不會回去的。」 
     
      蕭任走過去,然後蹲下來,默默密言的看著泉水。瞄見秀曼兒雪白的雙手上,叫刺 
    破了許多口子,在泉水中還滲著血絲。蕭任說:「妳為他摘此果子,手都流血了,可是 
    他還在意麼?」 
     
      秀曼兒低頭說:「蕭哥哥不要說了。他的心,只有我知道。他晚上都說給我一個人 
    聽。蕭哥哥快走。」 
     
      蕭任又說:「奧勝靡對妳不是真心。妳一時癡迷,以後就要後悔。哥哥一定要帶妳 
    回去。」 
     
      秀曼兒還是低著頭,洗著梅子,說:「蕭哥哥不要逼我尋死。我要是離開奧勝摩, 
    我只有一死。」 
     
      蕭任還要說話,忽然又聽人走路,拂動枝葉的聲音。蕭任趕忙躲避,跳上樹梢,靜 
    立不動。就看哈隆奇帶了十幾個衛士走來,說:「妳還在哭麼?奧勝靡要妳不要哭了。 
    他說,妳摘的梅子,他吃來每顆都是甜的。 
     
      他要我帶妳去給手兒敷藥。」秀曼兒提起籃子,抬頭說:「哈隆奇!妳要奧勝靡不 
    須擔心,我是很堅強的。 
     
      我不會哭了。我不會讓他掛心的。」然後起身,與哈隆奇等人穿過樹林離去。 
     
      蕭任在樹上觀看,見他兩人遠遠隱沒在林中,只有搖頭嘆氣,暗自罵道:「佳綺絲 
    !賤丫頭!靠著她爹爹的威風,欺侮我們秀曼兒。我要給他顏色瞧瞧。」又在樹枝草叢 
    間,像隻豹子般的低身前進,眼中都是怒火。走了幾十步,忽然聽前面都是人馬交雜聲 
    音。蕭任趕忙跳到石頭上,往下看去。見一條小徑,右賢王在前,摸著肚皮,嘴角掛著 
    微笑,帶領匈奴騎士緩緩前行。然後聽女人嬌笑聲,看佳綺絲倚在奧勝靡旁邊,兩人、 
    兩匹馬兒,緩緩騎來。再後面又是許多烏孫騎士,慢慢跟隨,朵骨利孫、哈隆奇也在其 
    中。蕭任看了許久,都不見秀曼兒的身影,心中疑惑。那般隊伍走過眼前,消失在小徑 
    另一頭,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了,卻還是沒有秀曼兒的影子。蕭任更加疑懼,不知秀曼兒 
    發生了什麼事? 
     
      蕭任正想追上前去,忽然又聽來路上馬蹄響起。蕭任回頭看,見秀曼兒低著頭,獨 
    自一人騎馬行來。蕭任看秀曼兒臉色落寞,遠遠掉在隊伍後頭,心中十分不忍。蕭任暗 
    自思量:「這傻丫頭﹗嗨﹗可是她不肯走,我又能如何?只有在一旁靜靜觀看,等待時 
    機吧﹗」看著秀曼兒緩緩催馬前行,十分緩慢。偶爾,秀曼兒抬起頭來,往前望去,仿 
    彿要尋找奧勝靡的身影。一會兒又低頭在馬上沈思,任由馬兒在山間亂走。蕭任遠遠跟 
    隨,也不去打擾。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忽然聽前面犬兒狺狺吠叫,然後看跑來一隻花白獵犬。那隻獵 
    犬來到秀曼兒馬旁,就湊著鼻子,四出嗅聞撥弄。又聽馬蹄聲響起,看一匹白馬奔來, 
    馬上正是佳綺絲。佳綺絲遠遠看見秀曼兒,就叫說:「喂!妳搶我的獵物麼?」 
     
      秀曼兒抬頭,看著佳綺絲,問道:「我幾曾看過妳的獵物了?」 
     
      佳綺絲冷眼看著秀曼兒,緩緩策馬走來。秀曼兒也盯著佳綺絲看。佳綺絲行到秀曼 
    兒身邊,猛然馬兒一撞,手兒一推,將秀曼兒擠落馬下。秀曼兒還未會過意來,就看佳 
    綺絲的白馬一步步踏來。秀曼兒驚慌失色,駭叫連連,坐在地上倒退,將衣裳都抹的污 
    泥敗葉。蕭任看了,鬚髮怒張,就要抽出腰間匕首,教訓佳綺絲。 
     
      忽然聽馬聲斯鳴,蹄聲響起,看朵骨利孫奔來,叫說:「佳綺絲公主!住手!莫要 
    傷了人。」 
     
      佳綺絲冷哼說:「笨丫頭!騎馬也坐不穩。只會擋路!」將腿兒一夾,那白馬飛蹤 
    而起,躍過秀曼兒頭」,急馳而去。踢起許多泥塊,都濺在秀曼兒身上。朵骨利孫策馬 
    奔來,到了秀曼兒身邊落馬,將秀曼兒扶起。秀曼兒伏在朵骨利孫肩頭,嚎啕大哭。朵 
    骨利孫只是凝立不動,任由秀曼兒哭泣。過了許久,朵骨利孫才輕聲說:「秀曼兒姑娘 
    不要哭了。先去泉水邊,把衣裳、身子洗乾淨。我再去尋件衣裳,給姑娘換穿。」 
     
      秀曼兒咬牙說:「那賤人幾次欺侮我。我要報仇﹗」 
     
      朵骨利孫輕聲說:「秀曼兒不要說孩子話。奧勝靡在右賢王面前也是為難。好歹哄 
    他父女離去,奧勝靡自來向妳賠罪。」秀曼兒還是垂淚。朵骨利孫又說:「姑娘快去洗 
    滌乾淨,趁天黑前好去歇息。」秀曼兒咬著牙,往泉水邊走去。朵骨利孫又騎著馬兒, 
    「鐸鐸鐸」的奔走。 
     
      蕭任悄悄尾隨秀曼兒,到了泉水邊,看秀曼兒將披風卸下,浸泡在水中,可是卻瞪 
    著水波發愣,沒有動作。蕭任看四周無人,三兩蹤跳到池邊,低聲怒罵:「傻丫頭!不 
    能再讓妳糟蹋自己了。」秀曼兒聽是蕭任,才要站起來,卻看蕭任駢指在頸邊一點,就 
    渾身僵立不產言語動彈。秀曼兒睜大了眼睛,看著蕭任,想要叫,又叫不出來。 
     
      蕭任就將秀曼兒扛在肩頭。才要起步,忽然聽喝叱:「留步﹗」聽金風隱隱,蕭任 
    抱著秀曼兒,趕忙往前左二右了蹤跳奔逃。「嗖嗖!」聲中,飛刀劃過耳畔。蕭任抱著 
    秀曼兒,在林間茂密處奔走,到底不甚便利。奔了幾十步,聽朵骨利孫就在身後。蕭任 
    回頭疾點數指,聽「劈劈啪啪」打神鞭飛起,看朵骨利孫慌忙跳開。蕭任又奔了兩步, 
    又聽飛刀襲來,蕭任慌忙往樹後一跳。飛刀劃過秀曼兒胸前,險此既要傷到秀曼兒。蕭 
    任大怒,叫說:「狗雜種!老子就將你宰了。」跳出樹前,就飛身上樹,來取朵骨利孫 
    。可是朵骨利孫身手矯健,只在樹梢遊移奔走,蕭任徒然將浩然指力、蛤蟆功亂打,卻 
    」時不能取勝。 
     
      霍然聽身後罟風煞起,蕭任不及閃避,只有側身一掌硬接。「砰﹗」平身飛處,撞 
    到樹上。卻看奧勝靡、朵骨利孫立在兩旁,虎視耽眺。看奧勝靡、朵骨利孫兩人都身著 
    軟甲,蕭任自恃武功了得,就說:「奧勝靡! 
     
      我今日只要帶秀曼兒回去。你不能真心對待秀曼兒,我必須帶她回赤谷城。」 
     
      奧勝靡冷笑,說.「你個偷牛賊﹗今番要夾偷娘們。須客不得你﹗」 
     
      蕭任也不愿動手,驚動了大隊人馬,只想嚇退兩人,於是說:「你們兩個不知我打 
    神鞭、綑仙索的厲害。 
     
      我不傷你兩人,只要秀曼兒回去。」 
     
      朵骨利孫大叫:「秦賊頭﹗你不要嚇人﹗我兄弟兩可不怕你的邪功。」說完就抽出 
    寶刀,翻著筋斗,跳上前來抓蕭任。就看他翻滾身體,將刀兒捲成一片銀練,如車輪般 
    壓來。蕭任看他姿勢怪異,心中警戒,放下秀曼兒,急跳開來運起打神鞭,點向朵骨利 
    孫。聽「啪啪﹗」「鏘鏘!鎳鋪!」聲起,打神鞭、寶刀光影四射中,一個甜瓜大小的 
    石頭叫削成兩半,而朵骨利孫翻滾跳開。蕭任還要追擊,又覺掌力罩下,回頭看一團黑 
    影飛來,卻是奧勝靡翻著筋斗,也如車輪般的滾來。蕭任打神鞭功力到底不純厚,奧勝 
    靡、朵骨利孫又翻著筋斗,更是抓不準穴道。看奧勝靡翻滾而來,蕭任喝叱一聲,索性 
    一掌一指繫向奧勝靡。豈料奧勝靡彷彿不覺一般,翻身跳過,叫蕭任打了個空。蕭任看 
    奧勝靡不肯硬接,就要去追趕。誰知身後又是朵骨利孫掌風襲來。此時蕭任獨鬥奧勝靡 
    、朵骨利孫兩人,只覺得兩人車輪般打來。一個還沒有打著,就翻著筋斗溜走,而另一 
    個又偷襲而到。蕭任兩頭不能兼顧,只有將蝦蟆功、浩然真氣舞到一丈方圓,倍加吃力 
    ,靠著內力深厚,一時還勉強支持。而朵骨利孫寶刀銳利,頃刻間又將幾顆石頭劈開, 
    幾棵胳膊粗細的大樹削斷。 
     
      蕭任看這情勢不善,遲早要被耗盡功力。於是默默唸著朵骨利孫的步伐,看看跳近 
    ,蕭任疾指向桑骨利孫腰間點出。這時兩邊近在呼吸之間,聽「啪啪!」打神鞭飛起, 
    朵骨利孫大叫一聲,翻滾跳開。蕭任腳上連連挑起幾根腐木,盪向奧勝靡。奧勝靡叫飛 
    來橫木阻攔,急忙跳起,踏著巨木飛來。蕭任不等奧勝靡到來,挑起另一根腐木,就攔 
    腰追著朵骨利孫打。朵骨利孫閃避不及,大叫」聲,運掌撐住撞來巨木,卻止不住連連 
    倒退。蕭任一招得手,哪肯放鬆,即催動內力,足下飛蹤,將腐木使勁貫向朵骨利孫。 
    朵骨利孫跟跑退了幾步,爆喝一聲。蕭任頓覺得巨木上傳來陣陣寒意。蕭任、心頭驚駭 
    ,卻又聽奧勝靡到了身後。蕭任想要擺脫巨木,躲避兩人夾擊,誰知手掌黏滯,一時不 
    能脫手。不得已,只有再出左掌,「砰﹗」與奧勝靡對了個實掌。頓然間,覺得一股剛 
    猛真氣,由奧勝靡掌上撞來。奧勝靡與朵骨利孫雖然拜同一個西域武並局人學藝,為師 
    兄弟,但內功卻大不相同,一柔一剛,一陰」陽。這時,三人貼著手掌、隔著巨木,互 
    拚內力。蕭任右手運起蝦蟆功抵擋朵骨利孫,左手施轉浩然真氣,敵住奧勝靡。奧勝靡 
    、朵骨利孫原來打算靠這一陽一陰內力,同時加在蕭任身上,就是天下第一高人也難經 
    受。豈料蕭任早年有奇遇,同時習得蝦蟆功、浩然真氣,這時將兩股內力在胸中、丹田 
    循環運轉,相因相成,一點太極化作兩儀,熾烈、冰寒相為映照,更顯威勢。 
     
      三人僵持片刻,奧勝靡、柴骨利孫咬牙流汗,微微顫抖,彷彿支持不住。而蕭任臉 
    上時青時紅,金光匯聚額前,絲毫不兒頹態。 
     
      這時忽然聽馬蹄聲起,一個女子叫說:「奧勝靡﹗你在哪兒?」卻是佳綺絲的聲音 
    。又聽佳綺絲說:「奧勝靡﹗你在這兒作啥?你……你?這是蕭任!朵骨利孫也在?」 
    又聽馬蹄聲越來越近,佳綺絲又說:「蕭任﹗你在作什麼?你欺負我的奧勝靡,我不饒 
    你。」聽刀兒出鞘,蕭任心頭大驚道:「這臭丫頭要偷襲我。」 
     
      可是三個內家高手正全神比拚內力,如何能夠分心。蕭任心頭一亂,忽然覺得朵骨 
    利孫的寒氣一絲絲滲入手臂,蕭任急在胸中催轉蛤蟆功,連環由右手臂中貫出。這一下 
    ,蕭任貫足真力。朵骨利孫不能支持,咬牙呻吟中,巨木左右抖頭晃動。 
     
      忽然蕭任大叫一聲,右胸口舊刀傷處一陣酸痛難當,氣息阻滯不通,都在丹田中亂 
    撞。蕭任覺得一陰一陽兩股真氣,由手臂上貫入。蕭任胸中氣流翻騰欲破,吐了一口鮮 
    血,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不曉人事了。 
     
      蕭任悠悠醒轉,還是覺得胸口煩悶,窒息不通。耳畔聽「咕嚕!咕嚕!」榣搖晃晃 
    車馬聲。睜開眼睛,看一條條黑影豎在面前。蕭任掙扎著爬起來,卻叫頂著頭,站不起 
    來。蕭任才發現叫關在籠中,而手腳都叫鐵鍊銷往。蕭佳搖晃那些欄杆,觸手冰涼,原 
    來都是拇指粗細的鐵條。就聽馬蹄聲響近,朵骨利孫騎著馬兒來到,低聲說:「蕭任! 
    你醒轉了。你睡了三天,可醒轉了。」臉上毫無喜怒。 
     
      蕭任遲疑片刻,說道:「柴骨利孫﹗你要將我帶往何處?你是條漢子,何不放我出 
    來?」 
     
      朵骨利孫揚鞭指著蕭任,說:「你是這次狩獵最凶猛的獵物。我與師兄好不容易將 
    你擒拿,豈可再放你出來?」 
     
      蕭任又問:「你要將我帶往何處?我是中國使節,向來不曾侵犯你。你快將我放開 
    。」 
     
      朵骨利孫說:「虎在山林,萬人畏懼。虎在牢籠,懨懨如豬狗。奧勝靡要召集西域 
    諸國國王、烏孫大小酋長,一同來看漢國校尉,如豬狗般的關在籠中。」 
     
      蕭任聽了,為之氣奪,想著自己在籠中受辱,還要叫各國國王笑話,卻將朝廷置於 
    何地?於是央求說:「朵骨利孫!你是個好漢,何苦看人受辱?你放開我。漢朝并無意 
    與奧勝靡為敵。」 
     
      朵骨利孫說:「朗屈莫就要死了。赤谷城中就剩你一個還有點膽略。只要將你在西 
    域國王西前斬了,以後還有誰敢輕視奧勝靡?到時,三十六國國王都要向奧勝靡行禮。 
    蕭任!你認份吧!」 
     
      蕭任想著自己是上國使節,若是受此大辱,實在愧對今上。可是叫關在鐵籠中,卻 
    怎麼也不能逃脫。又試著運起胸中氣流,卻發現仍然窒礙難通。蕭任頹喪如無家之犬, 
    心中道:「若是到了那當口,只有一死,以免貽朝廷恥辱。」看朵骨利孫策馬離去,蕭 
    任還試圖搖開鐵籠門。可是運盡了吃奶的力氣,也不能搖動。 
     
      蕭任無奈的坐倒籠中。 
     
      授著十數日,那車隊一路北移。車隊中大約有三輛車,二十餘名騎士,仗弓持槍, 
    不斷在鐵籠邊警戒。 
     
      看蕭任搖撼鐵籠,就喝叱怒罵,將弓箭指向蕭任。蕭任看在鐵籠中無處可避,要是 
    射來弓箭,就要成了箭豬,只有停了搖晃鐵籠。每天,卒子丟進幾根帶肉、帶血骨頭到 
    籠中,叫蕭任啃食。蕭任起初還不愿食用,到後來想起赤谷城中阿嫽等人的安危,自己 
    還需保重、設法逃回赤谷城,於是才開始勉強進食。 
     
      偶爾,桑骨利孫來看,態度也是不冷不熱。卻不見奧勝靡、秀曼兒、右賢王、佳綺 
    絲的下落。蕭任好言好語,想要說動朵骨利孫,曉以大義。可是朵骨利孫搖頭,說:「 
    你雖然是好漢一條,但我既然奉師父命,要幫師兄打江山,就不能容你活著回去。我今 
    日放了你回赤谷城,日後卻還要戰場上相見。」看起來,是個不愛笑的人。 
     
      蕭任說:「你可以殺我,可以污辱我,但中國土地廣大,人口眾多,遲早還有壯士 
    來到西域開拓。朵骨利孫是個好漢子,是個聰明人,何不與中國合作。中國皇帝看重奧 
    勝靡,將來必定有許多禮物財貨賞賜。」 
     
      朵骨利孫說:「奧勝靡是條漢子,不要中國皇帝的禮物。他要做烏孫王。你要是識 
    相,就退出赤谷城,叫奧勝靡將岑陬宰了。」 
     
      蕭任沉默片刻,又說:「岑陬即位至今,並無差錯,我不忍心看他被趕出赤谷城。 
    況且昆莫當年……」 
     
      朵骨利孫彷彿未曾聽見,策馬前進,不再搭理蕭任。蕭任在籠中叫喊:「朵骨利孫 
    !將軍!」看朵骨利孫遠去,蕭任又縮回籠中陰暗處。 
     
      然後車隊行到一處山腳下,四處都是長草及腰。山前一條小河流過,河兩旁看有數 
    百座氈幕。那些騎士將鐵籠置於氈幕間,廣場中。好多胡婦、娃兒都跑來觀看,叫喊: 
    「這是什麼?」「為什麼關了一個秦人?」 
     
      那些看守卒子,拿著刀槍弓箭,向四周叫喊:「這是漢國的將軍,叫奧勝靡抓來了 
    。他十分兇惡,婦人、小孩不要靠近。一不小心,叫他抓進籠中吃了。」那些小孩看了 
    ,都驚慌叫喊,退到遠遠氈幕後觀看。還有些調皮的,就往籠中丟石頭。蕭任無奈,只 
    有縮在籠中等候變化。如此又過了月餘,蕭任衣裳骯髒,身驅散發異臭味,更像是頭野 
    獸了。看天氣漸漸寒冷,蕭任估量大約已經是深秋了。 
     
      這一日天黑前,聽氈幕邊上人馬喧嘩,蕭任抬頭望,看好多馬車、騎士、牲口到來 
    。過了一會兒,就聽許多腳步聲,看氈桌邊上轉出許多人都舉著火炬,當先一人就是右 
    賢王。右賢王走到鐵籠邊上,說:「蕭任! 
     
      你看,誰來看你了。」說完,用手指著後面的幾個胡兒。蕭任看去,卻是溫宿國王 
    與幾個貴人,有些面善,卻又記不清是誰。右賢王哈哈笑說:「這是溫宿王、車師王, 
    尉頭王、龜茲王,聽說我將你抓來,都來看你的狼狽樣。」又回頭向幾位國王,說:「 
    這廝殺了我的熊答兒。前次我要在白楊溝中殺他報仇,誰知他奸詐非常,叫我沒能報仇 
    。如今叫奧勝靡抓著了,就要將他車裂八塊。請諸位國王同來觀看,好叫草原上兄弟都 
    知道漢人奸詐,在大草原上是不能有所作為的。」說著,走到蕭任身前,碎了一口痰, 
    罵說:「天殺的蠻子! 
     
      早該殺了你,卻叫你逃脫。」然後,又將手兒向後一招,說:「帶上來了!」看後 
    西幾個武士,推擠著一個蓬首垢面、衣裳襤褸的囚徒來到。那囚徒來到鐵籠前,兩旁武 
    士拿著棍子在腿彎處猛擊,那囚徒就跌倒在地。 
     
      右賢王咬牙說:「這是另一個漢國蠻子﹗我平日待他不薄,誰知他卻對我有二心。 
    漢人奸詐,都是不能相信的。今番要將他一併處死,叫漢人膽寒。然後奧勝靡出兵赤谷 
    城,車師王截斷天山南北兩道,我再將在西域各國的漢人都抓了起來。好叫天下人都知 
    道,要離間草原上兄弟感情的,都是枉費心機,不得好收場。」 
     
      那囚徒爬了起來,看著蕭任,叫說:「子遠!我是常惠﹗」 
     
      蕭任聽常惠說話,趕忙抓著欄杆,叫說:「常哥哥!你如何落得這等模樣?」常惠 
    只是搖頭,不言語。 
     
      右賢王又大叫:「你不肯招認,難道我就是傻瓜麼?你那一日偷了解毒藥,又送給 
    朗屈莫,壞了我的大事,難道我不知道麼?我這些年對你不好麼?我把你當成匈奴人, 
    給你娶親,給你吃,給你住,你卻出賣我。 
     
      你不是人!你們漢人都是野獸﹗」常惠只是低頭,一句話都不說。右賢王又大叫: 
    「把這野獸也鎖在這邊,叫草原上的兄弟都看著。等到西域國王都到來了,再將他兩人 
    一起處決。」那旁邊幾個武士得令,就在鐵籠邊打下木樁,釘上鐵鍊,將常惠綁在木樁 
    上。右賢王又帶領幾個國王,對蕭任、常惠叫罵一陣。看看天色已晚,右賢王才帶著眾 
    人離去。 
     
      蕭任看常惠也落難,就說:「常哥哥!連累你受苦,小弟心中不安。」 
     
      常惠說:「賢弟不要說這話。大不了一條命,還能糟糕到什麼地步麼?」又問起蕭 
    任被捉經過。蕭任一一答覆。常惠大聲責備說:「賢弟如何為了」個姑娘,不顧赤谷城 
    中五百壯士的安危?更將朝廷詔命,置於何地?」蕭任想起赤谷城中阿嫽、辛慶忌的處 
    境,也是慚愧,不知如何回答。常惠看蕭任不說話,又粗著嗓子安慰說:「賢弟也不要 
    喪氣。你現在身負重任,要不計榮辱艱險,脫身逃回赤谷城,安定朝廷西域經營。 
     
      為兄必定助你一臂之力。」 
     
      蕭任聽常惠說得慷慨,雖然感激,但想著兩人目下都是階下囚,自身難保,如何還 
    能助人逃脫?正想問,忽然聽腳步聲近,看一個胖大胡婦走來,端著籃子。那旁邊守衛 
    的武士就叫喊:「誰?是誰?」那婦人走近,說:「是圖韓﹗兩位軍爺辛苦了。我在佳 
    綺絲公主旁邊做事,給常惠送食物來的。」那兩名武士看是圖韓,仿彿都有些敬意。圖 
    韓又說:「兩位軍爺可以方便我與常惠講話麼?」 
     
      那兩名武士聽圖韓懇求,就說:「圖韓不要說太久話。否則大王要責罵的。」 
     
      圖韓說:「兩位軍爺行行好,以後當將軍,封侯爺。」 
     
      那兩名武士就提了刀愴,到兩座氈幕外蹲著休息。那婦人到了常惠面前,一把鼻涕 
    、一把眼淚,哭道:「你看你餓成這模樣。」蕭任在黯淡夜色中看去,見那胡婦就是圖 
    韓,常惠在匈奴的婆娘,前次曾看過,而這次腹部龐大,走路蹣跚,大約是又有了身孕 
    。圖韓將籃中食物取出,就湊在常惠口邊餵食。 
     
      常惠低緩著聲音,說:「圖韓﹗妳不要哭泣!妳現在有了身孕,快回到氈幕中將養 
    身子,不要擔心我。」 
     
      言語溫柔,渾不似常惠尋常那粗壯的嗓音。看著蕭任,常惠又說:「圖韓﹗妳先將 
    食物拿給蕭賢弟吃用。然後趕快回去。要是讓古賢王知道了,只怕妳要受到責罰。」 
     
      圖韓說:「我看不著你,心中更是難過,不能吃飯睡覺。我看你一面,好歹安心。 
    」說著,又流下眼淚。 
     
      常患嘆口氣,又低聲說:「妳不要哭了。就富是從來沒有我好了。妳將來要把兩個 
    娃娃好好撫養長大。」 
     
      圖韓將食物取了一半,放在蕭任籠中。蕭任看他夫妻兩人悽愴,也是食不下嚥。又 
    聽圖韓說:「我去求佳綺絲公主!我是他乳母,他還念著我。我去求他。」 
     
      常惠說:一妳不要為我費心了,我只是個異鄉流浪人。就忘了我吧。不要再為我吃 
    苦了。」這時又聽遠方有腳步聲走來。常惠趕忙喝叱:「妳快走﹗不要叫人瞧見了。」 
    圖韓將食物取在手上,還要往常惠口中塞。 
     
      常惠將食物吐出,斥罵:「妳這蠢貨!還不快走!卻要惹我生氣?」圖韓還是遲疑 
    。常惠又罵:「蠢貨!快走!永遠不要看到妳了!」圖韓才提著籃子,一搖一擺,匆匆 
    離去。 
     
      但那遠來的腳步聲,到了氈幕後,又停了聲響。蕭任、常惠都不知所以,只是秉息 
    等待。又過了好一會,才看個人影,躡手躡腳的低身,漕伏到鐵籠邊上。蕭任看又是個 
    婦人,衣裳蔽舊,容顏憔悴,在夜色中一時辨不清容顏。那婦人就說:「蕭哥哥!是我 
    ,秀曼兒!我拿些東西給你吃了。」蕭任一聽是秀曼兒,趕忙趨前觀看,見秀曼兒臉頰 
    瘦削,滿面滄桑,眼眶凹陷,與以前豐腴粉嫩的顏色大不相同。蕭任大驚,問說:「秀 
    曼兒!妳怎麼了?妳生病了麼?」想著才幾個月不見,如何就變了個樣。 
     
      秀曼兒皺著眉頭,不肯說話,將食物從懷中取出,放到鐵籠中。 
     
      蕭任抓著鐵欄杆,問:「奧勝靡待妳如何?他可有虐待妳?」 
     
      秀曼兒說:「你快些吃。我要走了。」 
     
      蕭任看秀曼兒要離去,就抓著秀曼兒的手,說:「要是奧勝靡對妳不好,妳要告訴 
    我,妳要趕快逃走。」 
     
      觸手處,覺得秀曼兒手掌乾枯粗糙。蕭任斥罵說:「妳這傻瓜!奧勝靡一定是對妳 
    不好。妳不說,我也知道。 
     
      我帶妳回赤谷城。妳這傻丫頭!奧勝靡對妳這般,妳還不死心麼?」 
     
      秀曼兒說:「蕭哥哥不要亂說話﹗我要走了。」言語中十分不耐,要甩開蕭任的手 
    ,卻甩不掉。 
     
      蕭任緊抓著秀曼兒的手,說:「秀曼兒!妳不要再沉溺其中了。妳想辦法將我兩人 
    放開,我和妳一起逃走。」秀曼兒停了掙扎,卻是不言不語。蕭任又說:「我為了妳, 
    吃了許多苦頭。妳爹爹、哥哥也一定都掛念著妳。妳想辦法弄個鋸子之類的來,我自有 
    辦法走脫,我可以帶妳逃走。妳聽我說,以後我對妳好,凡事都依著妳,再不讓妳受氣 
    受苦。」 
     
      秀曼兒卻是猶豫:「可是,可是………我若放了你,只怕奧勝靡會生氣。」 
     
      蕭任聽這話,心中涼了半截,搖頭說:「秀曼兒!為何如此死心眼兒?奧勝靡不是 
    真心對妳的。妳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好好待妳,不讓妳受委屈。好麼?蕭哥哥看妳受苦 
    ,、心中十分難過。」 
     
      秀曼兒將蕭任的手用力用開,說:「蕭哥哥什麼也不知道。蕭哥哥不要說了。」掉 
    頭跑入黑暗中。蕭任還想叫喊,又怕驚動周圍人,只有楞楞的看著黑暗。又聽腳步聲近 
    ,卻是那兩名看守的衛士回來。蕭任趕忙縮到角落,心中一片冰涼酸楚:「我為了她, 
    叫抓在鐵籠中,生死未卜。可是這丫頭鬼迷心竅。唉!」 
     
      第二日,那幾十座氈幕彷彿個大市集般,到處都是擊鼓奏樂,人馬喧嘩。到了午後 
    ,更有許多車馬來到。 
     
      然後好些西域國王都來看蕭任、常惠兩人。有莎車國王、疏勒國王、焉耆國王、尉 
    犁國王、且彌國王。都隨著右賢王來看蕭任、常惠狼狽模樣。右賢王拿著」瓢尿水往兩 
    人身上潑洒,臭不可聞。蕭任本來還躲在陰暗角落,叫屎尿淋了滿身,難耐心中窩囊, 
    大罵出聲:「狗王!你不得好死!!你有種就殺了我,老子做厲鬼來啃你骨頭。叫你死 
    不全屍。」 
     
      右賢王嘿嘿冷笑;「要死還不容易?只是要西域三十六國國王都看盡你的狼狽樣, 
    叫大家知道匈奴人的厲害。就拿你來做榜樣,要好好折磨你,叫你們西域漢人都嚇得屁 
    滾尿流,失魂落魄,滾回玉門關。」又是一瓢屎尿潑向蕭任。蕭任大怒,運起打神鞭亂 
    射。右賢王驚叫聲中,慌忙後退逃跑。場中亂成一團。右賢王退到了遠處,看四周的武 
    士都拿著弓箭就要射死蕭任。蕭任還是大叫:「狗王﹗你回來!老子啃你骨頭﹗老子殺 
    了你﹗」狂亂吼叫,怒不一日遏。 
     
      右賢王大叫:「且不要射他。若不將他一寸寸割碎,我就不做右賢王了。」說完, 
    憤恨離去。蕭任還是扯著喉嚨怒罵,一個時辰不曾停口。到了後來,筋疲力盡,回頭看 
    著常惠,彷彿沒事人一般,閉著眼睛養神。 
     
      蕭任心頭沮喪,想著自己身陷重重險境,連秀曼兒都不能幫忙,還有什麼指望?連 
    累赤谷城中的部屬受罰受困,自己罪孽深重,不可挽回。 
     
      到了晚間,圖韓又挺著大肚子,來看視常惠。圖韓又哭哭啼啼的為常惠擦拭身軀, 
    進餵食物。常惠平常對蕭任說話,都是粗獷沙啞的喉嚨。可是與圖韓說話,卻是低聲細 
    語,與平常大不相同。兩人竊竊私語,也聽不清說些什麼。可是蕭任等了許久,也不見 
    秀曼兒來到。 
     
      等到圖韓走後,過了一個時辰,那兩個衛士也歪在氈幕邊睡著了。蕭任半和著眼, 
    想要打坐調息。忽然又聽腳步聲響起,蕭任趕忙睜開眼睛,想:「秀曼兒終於來了!她 
    倒底是肯救我的。」卻看一個黑影悄悄伏到了鐵籠旁,聽一個聲音:「校尉!校尉!我 
    是哈隆奇!我來想法子救你!」 
     
      蕭任聽說這話,雖然有些疑惑,也好似溺水中抓著一塊浮木。蕭任趕忙問:「足下 
    可有計策,可以助我脫困?」 
     
      哈隆奇低聲說:「我來這兒不久,卻深受奧勝靡、右賢王賞識。我可以幫你找個鋸 
    子,教你夜中把鐵籠鋸了。」 
     
      蕭任趕忙說:「最妙﹗最妙﹗以後絕不忘記足下大恩。」 
     
      哈隆奇說:「校尉來此,可有人知道?是否有人在此接應?」 
     
      蕭任答說:「並無一人知道。」 
     
      哈隆奇說:「校尉來這兒,可是有什麼目的麼?也許我可以盡力一二。」 
     
      蕭任說:「只是想要帶走秀曼兒。誰知道舊傷復發,著了毒手。」 
     
      哈隆奇疑惑:「蕭公子冒了生命危險來此,還落得受困囚籠。蕭公子一定有很深的 
    意圖吧?蕭公子不必懷疑,可以把詳細都講給我聽。我一定盡力設法。」 
     
      蕭任說:「確實是為了秀曼兒!沒有其他目的了。」 
     
      哈隆奇不解,問:「蕭公子為了一個女人,卻甘冒生命危險?這……這應該不會吧 
    !難道真的是沒有其他目的?是不是要刺殺奧勝靡?還是右賢王?在這兒,可有幫手? 
    」 
     
      蕭任說:「真的是為了秀曼兒!真的只有我一人。」 
     
      哈隆奇還未便相信,又問了一些不相干的問題,蕭任一一據實回答。然後哈隆奇說 
    :「你不要擔心!我就來幫你!」說著,悄悄離去。 
     
      蕭任心中存了萬一的希望,想著哈隆奇常自許為正道中人,或許可以信賴。過了一 
    會兒,卻又聽常惠低聲說:「子遠!你可睡著了?」 
     
      蕭任說:「哥哥有何事商量?」 
     
      常惠說:「子遠!以後說話要留著三分。須提防知人知面不知心。」 
     
      蕭任在黑暗中點頭,可是又想:「到了這步田地,也只有指望哈隆奇了。」 
     
      常惠又說:「子遠且輕聲說話。我為子遠細細想來,要逃脫困境,恐怕不能倚靠旁 
    人。哥哥有一方法,子遠可以一試。」 
     
      蕭任低聲問:「哥哥有何計策?快快說來。」 
     
      常惠說:「這計策可要委屈子遠。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三年報仇不晚。」低沉嗓子 
    ,就將計策輕輕說出。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