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 回官是先鋒得,材緣挑戰須。健兒寧鬥死,壯士恥為儒 1/2】
到了翌日,右賢王又帶領許多西域國王、貴人來觀看蕭任、常惠。就聽蕭任大叫:
「大王!大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右賢王走到鐵籠前,聞到酸臭沖鼻,也不敢近前,在三尺外罵說:「蠻狗!叫什麼
?再讓你活兩日,就要你死個痛快,做個骯髒狗。」
蕭任還是大叫:「大王放我出去!我乃是上國衣冠,中國大將軍。子曰:﹃學而時
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豈有大將軍,飽學之士,叫關在狗籠裡
呢?」說罷,又猛力搖晃欄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右賢王取來皮鞭,對著鐵籠抽打,罵說:「蕭任!你胡言亂語,小心寡人叫你早死
兩日。」
蕭任又歪著頭說:「蕭任?蕭任胡言亂語?君子非禮不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聞。
蕭任胡言亂語,該打,該打﹗」又低頭,喉問咕咕嚕嚕,又不知說些什麼。
那旁邊幾個衛士說:「大王﹗這蠻子今天早上睡醒,就一直叫個不停,言語含糊,
十分吵鬧。」
右賢王說:「他若吵,你就拿鞭子抽他。」
左邊那衛士說:「抽了幾回,他就哭。哭完了,又笑又鬧,大聲吵鬧,沒完沒了。
」
疏勒國王在旁邊說:「大王看這蠻子可是失心瘋了?」
右賢王說:「反正要殺了,瘋不瘋都是一般。」
溫宿王在一旁說:「他既然瘋了,就不如放他出去,以顯得大王仁慈。」蕭任看著
溫宿王,以前曾得他父親相救,逃避車師王追捕。
右賢王怒視溫宿王,厲聲問:「溫宿王何出此言?難道不顧草原兄弟感情,要為漢
人求命?」
溫宿工趕忙低頭,搖手說:「不敢﹗不敢!」
右賢王取了一瓢尿水,又往蕭任身上潑去,然後憤恨離去。蕭任還大叫:「大王!
大王不要走﹗這水臭的緊。我乃上國衣官,需要換乾淨衣裳。大王放我出去,我替你教
訓蕭任。」又睜大了眼,搖頭晃腦,說:「蕭任胡言亂語,我乃大將軍,罰他三百軍棍
。」又哭著說:「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然後到了晚上,蕭任在黑夜中一會兒大聲哭泣,一會兒朗誦四書五經,一會兒高喊
孫子兵法。旁邊的衛士也不懂蕭任在講些什麼,不斷叫罵鞭打,都不能叫蕭任停止。
接著數日,蕭任每日每時瘋狂吼叫,失了心性,有時拿著額頭去撞鐵籠,頭破血流
。有時又大聲哭泣,叫喊著:「君子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富貴於我
如浮雲哉?呵呵﹗娘﹗娘!我來唸書給你聽。我不要作大將軍,給關在狗籠中了。娘﹗
娘放我出去。」右賢王來到,蕭任彷彿也不認得了。任由右賢王折磨,蕭任只是語無倫
次,不由自主。
又是一日午後,右賢王走後。蕭任還是狂嘯唱歌。那旁邊好些娃兒都叫著:「瘋漢
子﹗吃屎吃尿﹗」拿著石頭來擲蕭任,又拍手唱歌跳舞。蕭任只是哈哈傻笑。
過了許久,看天色將晚,就見幾個衛士走來,喝叱:「臭娃兒走開﹗」「快走﹗不
要丟石頭了。」看幾個衛士簇擁一個姑娘來到,卻是佳綺絲公主。
佳綺絲公主來到常惠身前,輕輕用手捩著鼻頭,然後說,「常惠﹗圖韓為你求情,
叫我來看看你!你得罪我爹爹,你私助蕭任逃走。我也救不了你。你還有什麼話說?」
常惠看著佳綺絲,低聲說:「公主殿下!我在妳爹爹身邊十餘年了,也沒有差錯。
今番受此冤枉,只是命該如此。我算是看妳長大的了,我死去做個孤魂野良不要緊,只
求公主好好照料圖韓終老,養育兩個娃兒成年。」茫然的看著佳綺絲。
佳綺絲公主聽了這話,心頭悽愴,垂首默然。一會兒,又抬著頭,紅著眼眶說:「
常惠!你不要擔心圓韓。他是我的乳母,我還能不管他麼?」又轉頭看著蕭任,皺著眉
頭,說:「蕭校尉!怎的這般模樣?還記得我麼?」
蕭任只是咬牙怒視佳綺絲,留著口水,神情十分可怖。
常惠說:「公主殿下!蕭任已經瘋傻了,時常自己撞擊欄杆,弄得全身是傷。」
佳綺絲看著蕭任,愣著一會兒,喃喃說:「嗨!好好的」個人。真可憐!」
常惠說:「公主殿下慈悲﹗蕭任以前曾在奧勝靡亂軍中救過殿下出困。殿下可憐他
一個瘋子,要他少受些苦吧!」
忽然聽蕭任大叫:「秀曼兒﹗秀曼兒﹗你放我出去。我要和你成親。我要教你讀書
。」伸手就要抓佳綺絲,把佳綺絲嚇了一跳。
佳綺絲退後兩步,搖頭說:「他曾經殺了我哥哥。我爹爹恨他入骨。他是非死不可
﹗明天奧勝靡就要來到,與西域諸國酋長共同刑訓他、折磨他,最後要他慢慢死去。」
說完,又是搖頭嘆氣,愣楞的望著蕭任。
又聽蕭任大聲吼叫:「殺死他﹗殺死他﹗我要殺死蕭任﹗哇哇﹗」喉嚨間濃濁的咕
嘀,卻不知說些什麼。
常惠說:「殺了他,又能怎樣呢?如果放他回去,不但顯得大王仁慈,更叫中國使
節看他落魄樣,一個個都心膽寒裂。」
佳綺絲說:「我爹爹說他是裝瘋責傻。」頓了一頓,又轉頭看著常惠,說:「你和
我說這許多,是什麼意思?要替這蠻子開脫麼?」
常惠嘆氣,說:「我都是快死的人了,還能求什麼?我只是不忍心看他成了瘋子,
還要受許多迷糊罪。
他那日奮不顧身,救助公主於危難。公主今日略報以小惠,也是人之常情。況且他
兩眼無神,心脈昏亂,也不能有所作為了。」
佳綺絲遲疑不言,一會兒,又抬頭說:「可是我爹爹一定是不答應的。」
常惠說:「蕭任是大英雄奧勝靡抓到的。公主去向奧勝靡說,放了蕭任,赤谷城中
的漢人必定畏懼奧勝靡厲害,又感激奧勝靡寬大,必定不再幫助岑陬守衛。這對奧勝靡
也有許多好處。」
佳綺絲沈思片刻,就說:「你們蠻子狡詐,不知有何詭計。」說完,調頭就走。常
惠楞愣的看著佳綺絲的身影。
蕭任還在旁邊大叫:「秀曼兒﹗妳不要走﹗妳不要丟下我。細君﹗妳等我﹗娘﹗娘
﹗娘!我好想妳﹗」
「奧勝靡!你狗臭屁屎蛋。我是你老子。我要將你一刀刀剮去。你和我一刀一槍,
決個勝負。」
又死命的搖晃著鐵籠「喀喀」作響。兩旁的衛士拿著皮鞭抽打鐵籠,叫罵:「瘋子
﹗不要吵鬧。」蕭任叫了一會兒,又縮同角落哭泣。然後一夜中,蕭任又是哭哭鬧鬧,
吵雜不休。
那夜甚是寒冷,到了天明,就降下大雪。蕭任與常惠在大雪中,衣裳單薄。常惠經
受不住,在柱子上面色發青,牙關打顫。蕭任也不知是瘋了還是傻了,也是抱著欄杆發
抖,高聲唱歌。
到了午時,看大雪沒有停止的意思。卻聽馬蹄聲響起,看好多騎士驅車來到。當頭
一將叫喊說:「蕭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奧勝靡與西域國王都在氈幕中等著看你死
。」卻是朵骨利孫:「然後,我師兄就統領烏孫各部十萬聯軍,等到春暖,掛著你的頭
顱,殺入赤谷城。叫岑陬、朗屈莫、和你們幾個蠻子都死乾淨。
只可惜,不能再與你打仗了﹗」
蕭任還大叫:「奧勝靡!你害得我好苦呀!我乃中國大將軍。孫子曰:崔如風,徐
如林,烈如火,不動如山。﹄﹃上兵罰謀,中兵罰交,下兵罰戰。﹄我乃是中國大將軍
。你有種,就放我出去。我們各提五千兵馬,戰個你死我活。誰輸了,誰就是孫子。」
朵骨利孫斜著眼睛看蕭任,說:「你雖然在此賣弄好滑,可是不能活過今日。」對
身邊幾個騎士吩咐:「你們將鐵籠抬上車子,帶回去。」那邊幾個騎士就下馬,將蕭任
連鐵籠都拖上了車子。然後「轆轆轆轆﹗」
車輪滾動,看四周大雪紛飛,衝面疼痛,眾騎士預雪前進。蕭任還在車上大叫:「
奧勝靡!你快放我出去。
我和你一起打蕭任。蕭任胡言亂語,該打三百軍棍。」
過了許久,看一座甚大氈幕,馬車直接駛了進去。然後看場中生起熊熊烈火,上面
都是火鉗,燒成黃色。
奧勝靡、朵骨利孫、澦突思、格里堅、哈隆奇、右賢王、佳綺絲、與好些西域國王
、烏孫貴人都在氈幕內四周坐定。整個鐵籠被拖到氈幕中放定。那許多西域國王看鐵籠
中開了個黑黝黝的影子,發出惡臭,也不知是人是獸,只聽他衝著右賢王大叫:「奧勝
靡!你打不過我,就將我關在籠子中。你搶我的女人。你害我好慘。
我要咬你!放我出去!我要咬你。」聽旁邊武士喝罵:「住嘴﹗安靜些!」「啪啪
!」用皮鞭抽打著鐵籠。
然後右賢王起立說:「諸位草原上的兄弟來到此地許久,想必都知道這鐵籠中關的
是什麼。這人與我有殺子之仇。可是如果只是為了報私仇了恩怨,我今日萬萬不敢勞動
諸位國王來此。我心中有更深一層的意思,說與諸位知曉。」頓了頓,續道:「匈奴與
草原上的邦國,都是兄弟,一同馳騁在高山草原,仰望著藍天由雲,都是愛好和平的好
人民。可是自從漢朝皇帝廢棄兩國盟約,圖謀宰割草原大漠上的家園,草原上許多兄弟
貪圖漢人的財物,就開始互相嫌猜,並相攻擊。各位草原上的兄弟們!你們喜歡漢人的
金銀珠寶、錦繡綾羅,你們可知漢人喜歡的是什麼嗎?」說完,環顧全場,一言不發。
那許多西域國王相顧愕然,不知如何回答。場中只有蕭任還在狂叫。然後車師國王
大叫說:「漢人要我們的土地!要搶奪我們的牧草!」
右賢王嘿嘿笑說:「非也﹗非也﹗」
龜茲國王也大聲嚷嚷:「他要我們的馬牛羊,還要我們的婦女。」
右賢王搖頭,冷笑說:「罪也!非也!」
車師國王摸著鬍鬚,問說:「不要土地,不要牛羊,不要女人,難道要黃沙麼?」
右賢王笑說:「此非你等所知也。我今日點醒諸位國王。漢人要的是你們的項上人
頭。」
那許多西域國王聽了,都是一臉疑惑,交頭接耳,嗡嗡議論。奧勝靡、朵骨利孫也
歪著脖子看右賢王,看他有何道理。
右賢王敲打著桌面,冷眼看著場中。那許多國王聽到敲擊聲,都息了聲響,默默的
看著右賢王。右賢王就說:「你們可知漢朝軍士在外,遠離故土,心中都是想些什麼嗎
?!」場中一無聲響,幾百隻眼睛都看著右賢王。只有蕭任還在呱呱噯嘍,不知說些什
麼。
右賢王又說:「他們都巴望著,能早立功名,圖個官爵,榮歸故里,誇耀鄉人,澤
被子孫。可是你們知道漢朝軍士在外,如何記功?」那場中眾人,大眼瞪著小眼,不知
如何回答。
右賢王冷笑一聲,說:「漢人與秦人一般,都是上首功之國。高祖劉邦定律,非有
軍功不得封侯,而軍功以砍多少顆敵人腦袋計算。漢朝將士來西域看著你們一顆顆腦袋
,心中都想著官祿封賜。找著機會,就製造糾紛戰亂,如狼似虎般的砍殺草原上的兄弟
們,迫不及待的割下耳朵報功,然後再兇狠的尋找下一個草原無辜兄弟。」那地西域國
王聽了,都大為駭異,摸著脖子,互相看視,久久不能言語。右賢王睨視全場,嘿嘿冷
笑,敲打著桌面,緩慢沈重的說:「前些軍擊殺車師王、殺大宛王,血洗輪台,俘虜樓
蘭王,逼死郁成王。都是血海深仇啊!」唸一個,敲一次桌面,直敲得眾位國王心驚膽
跳,恐怕項上人頭就要給敲落地上。
右賢王又說:「後來又用金銀錦繡收買草原上的兄弟,挑撥離間。單于看了青青草
原上的孩兒們彼此嫌猜,互相不能團結,叫漢人欺負,心中痛甚。更何況漢人懶惰不能
吃苦,這些年來到西域的,多是地痞無賴、囚徒惡霸之流,更視我草原、大漠上的男男
女女,如同刀板上的羊肉,任意切割。」又指著蕭任,說:「這蠻子叫蕭任,就是其中
最最奸詐邪惡的一個﹗諸位國王多有見遇他的。漢朝皇帝倚仗他為爪牙,累次破壞大漠
、草原上兄弟間的感情。他前三個月,竟然大著膽子,跑來窺探寡人與西域第一勇士的
狩獵。這人心機險詐,寡人知道他敢來窺探,必定有萬全的準備,更有兇狠的圖謀。」
蕭任盯著右賢王,又大叫:「奧勝靡﹗你有膽與我決一生死。你給我兩萬鐵騎,我
就將你殺的屁滾尿流。
你快給我兩萬兵馬。哈哈哈!奧勝靡!你搶了我的女人。你將我關在籠子裡。我是
中國大將軍。」猛力搖著鐵欄杆,臉上青筋暴露。
右賢王看著蕭任,停了停,又說:「我今日要殺了他,只是小事一樁,就像捏死隻
螞蟻一般。可是我要在諸位面前好生拷問他,折磨他,要他把天大的陰謀都說出來。如
此這般,草原上的兄弟邦國才能瞭解漢人的陰險貪狠。等到他已經體無完膚了,寡人再
與諸位大王,將他一刀一刀的割死。用這蠻子的血,為草原上兄弟邦國病悟覺醒,團結
一心的表徵。這才是大大了不得一樁事!」說著,將面前酒杯斟滿,高高舉起,指天立
誓說:「我草原大漠上的兄弟們!今日要以蕭任之血立誓為盟,專心一志,驅逐漢人。
」舉起酒杯,遍視場中。那坐上的西域國王,怕不有了二十個,看了右賢王舉酒杯為敬
,個個都趕忙舉起酒杯,不敢違抗。
車師王、龜茲王且帶頭說:「今後草原、大漠上兄弟一心一志,永無嫌猜。聽從右
賢王號令,驅逐漢人。」
說完,紛紛飲酒。
蕭任看眾人飲酒,也大叫:「我要喝酒!我愛喝酒﹗給我喝酒!喝了酒,我就要率
領兵馬,和奧勝靡廝殺。」
然後右賢王看著蕭任,說:「今日要叫這蠻賊慢慢死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指著旁邊兩個武士,說:「你們先將他拖出來,綁起來,好叫眾位國王一寸一寸的割裂
。」旁邊兩個武士就挺起長矛到鐵籠旁。
看蕭任抓著籠門,那兩個武士就拿長矛去戳蕭任。蕭任看著長矛戳來,怒吼一聲,
彷彿老虎一般,隨手抓住兩柄長矛,用力扭斷。那兩名武士看蕭任手腕一轉,就將長矛
扭斷,嚇得抓住半截槍桿,慌張連忙後退。「啪啪!」抽動皮鞭,又虛張聲勢。
右賢王起身走到場中,奪過皮鞭,罵說:「這畜生!我先鞭打一陣,洩我心頭舊恨
。」
車師王在一旁伸手,說:「大王﹗這廝凶惡非常,又失心瘋了﹗莫要靠近,恐怕驚
嚇大王了。」
龜茲王也說:「大王只要叫人放箭,將他射成箭豬,就可以完事。然後,我們就可
以盡情飲酒歡樂。」
車師王搖著頭,說:「龜茲王此言不妙!若是一箭射死了,豈不掃了大夥兒興頭?
又怎能知道他的奸詐計謀?況且這廝武功奇高,有鬼神不測之深。若是有羽箭在他手中
,不知要害了許多人性命。」
又聽一人也說:「大王有所不知,這廝會使一種邪功,能殺人於無形。琨在也不知
是真瘋還是裝瘋?尋常武士不能靠近這鐵籠,一不小心恐怕會遭殺害。」卻是哈隆奇。
而蕭任看著右賢王走近,只是呆呆的望著。右賢王揚起皮鞭,「啪﹗」抽打在蕭任
手上。蕭任怒吼一聲,抓著欄杆,猛力搖晃。右賢王看蕭任身軀骯髒,銅鈴眼中滿布血
絲,也是驚駭,忍不住後退。那兩旁的衛士,趕忙挺起刀槍戳向籠中,怒吼斥罵,將右
賢王救下。
哈隆奇又說:「大王!這廝陰險狡詐,心機很深。大王用鞭子烙鐵,恐怕都不能叫
他屈服把供。」
右賢王問:一我知道他很倔強。可是我要好好鞭打他,打到他屈服為上。」
哈隆奇說:「大王是萬金之軀,怎可以為了這好人氣壞了身子。大王暫收雷霆。我
以前在朗屈莫、赤谷城那兒,都認識這個好人,早已經知道他的狡猾軟弱。我看這秦蠻
子陰險兇惡,那天晚上也冒著生命危險,去套他的口供。誰知道他害怕奧勝靡的武功高
強,就求我解救。我上體奧勝靡的英明睿智,哪裡還敢怠慢,就費心與他周旋。到後來
,這狡詐蠻子全部信任我,就把他的奸詐計謀都講了出來。」
右賢王好奇,問:「真有這回事?」
奧勝靡也說:「你快快把他的計謀說出來﹗」
哈隆奇搖頭晃腦,緩緩說:「他的計謀,當真是全天下最狠毒的。託庇上天眷顧,
奧勝靡廣得草原上的牧人敬愛,而右賢王又英明神武,終於叫這奸詐計謀被我揭穿。」
還是一個勁兒的搖著腦袋。眾人聽他說話緩慢,都著急的想要知道蕭任的奸詐陰謀。哈
隆奇又慢慢說:「他來這兒,真正的目的,是要刺殺大王與奧勝靡,再把佳綺絲公主搶
走。這廝好色,看了佳綺絲公主殿下的人間絕色,早就起了歹心。因此,他要把奧勝靡
、右賢王都害了,好遂了他的禽獸野心。」
那大帳中的眾人聽了,都嘩然起鬨。好幾個西域國王都齊聲咒罵:「不要臉的漢人
*.」
霜︶要玩弄我們草原上的女人?我要殺了你!」
「可恨*.可恨﹗」
佳綺絲也憤怒:「蕭任﹗我的一顆心早就給了奧勝靡。你怎可以癡心妄想?」
奧勝靡也點頭,笑說:「我原來就知道這鳥漢人不值得」看。」
右賢王卻問:「這是真的麼?」斜眼看著哈隆奇,問:「這好像與他的性子不合。
」蕭任還在籠子中狂吼大叫,越發憤怒。好像一頭狂獅。
哈隆奇說:「大王不要懷疑。這廝萬分陰險,更善於裝腔作勢。要不是大王的盛德
感召、與奧勝靡的勇敢鼓勵,小人是萬萬不敢冒險去盤問他口供的。」臉上掛著微笑。
奧勝靡點頭,讚許說:「哈隆奇!你來這兒不久,卻都盡心為我辦事。這次,你立
了功勞。很好!很好﹗」
哈隆奇下拜行禮,說:「全是奧勝靡的高潔勇猛,讓小人受到鼓舞。這全是奧勝靡
的功勞。小人只是依照奧勝摩的教導而已,怎敢居功?」奧勝靡笑得更開心了。哈隆奇
跪著,又向右賢王說:」這奸人心機險惡,又會許多邪功。他現在裝瘋責傻,大王若是
把他放了出來,恐怕就不能克制。小人有一條計策,可以測試他是真的瘋了,還是假的
。就算是他假的瘋了,只要用了這條計策,也就不怕放他出鐵籠。管保他像隻貓兒一般
。」
右賢王皺著眉頭,問:「你有何計策?快快請來﹗」
哈隆奇就於懷中,掏出一個小瓶,舉起來,說:「這小瓶中藏有劇毒。尋常人舔了
一滴,就要一身癱瘓。
舔了兩滴,就要痛苦死去。要是武功高手吃了,管他幾百年的修行,也要散掉壞去
。大王可以把這毒藥加在肉上,叫這奸人吃了下去。他餓了許久,若是不肯吃,就必定
是假扮瘋子。他若是吃了,大約就是真的失心瘋了。」
右賢王問:。這廝很能忍耐。他若拚著性命吃了毒藥,你又怎麼辦?」
哈隆奇說:「這就是妙處了,他若真的行萬一之險,忍耐把毒藥吃了,就立刻要全
身癱瘓,幾個時辰後毒發身亡,痛苦死去。大王可以把他安心放出鐵籠,管保他像隻貓
兒一般,任由大王處置。」
右賢王聽了,露出嫌惡的表情,說:「真是好毒計﹗」
奧勝靡卻說:「這計策用在這等奸人身上,很好﹗很好!」
哈隆奇就將手兒拍拍。看外頭僕從帶進了一隻又獵犬與一塊鹿肉。哈隆奇說:「這
是小人費心安排的,以為諸位大人今日助興。更叫這狡詐奸人知道害怕。」說著,把那
毒藥瓶兒拔開,在鹿肉上滴了一滴。哈隆奇點點頭,那僕從就放了獵大來吃鹿肉。那獵
大把鹿肉大嚼片刻,然後就「嗯嗯嗯」的嗚咽起來。然後看那獵大軟弱的在地上趴著,
口角留著鮮血,還抬頭望著哈隆奇,搖著尾巴。那尾巴搖著搖著,越來越是微弱。到最
後那尾巴軟垂下地,狗兒七孔流血,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哈隆奇輕輕笑說:「這毒藥用在這好人身上,大大好用。」
右賢王皺著眉頭,不說話。奧勝靡卻笑說:「快拿這有毒鹿肉給這鳥漢人吃了。」
哈隆奇就把那瓶中的毒藥都澆在那狗兒吃剩的鹿肉上,然後用鐵又撿起,取到鐵籠
旁。看蕭任睜大了眼睛,留著口水,喉嚨間「磕磕喀喀」出響。
哈隆奇就說:「喂﹗給你吃肉來!」
蕭任搖頭說:「不要吃!有毒﹗奧勝靡要害我。奧勝靡是個大姑娘,我是中國大將
軍,要操他個十七、八夜。」
哈隆奇說:「你快吃﹗這是你娘要你吃的。你破鞋老娘要你吃的。」旁邊的西域國
王聽哈隆奇言語輕佻,都哈哈大笑。
蕭任搖著鐵籠,問:「我娘哩?你知道我娘在哪兒?我和我老娘說,我今天要打奧
勝靡,不能回家。」
哈隆奇哈哈笑說:「我怎麼不知呢?我就是你爹爹,生你這骯髒兒子。你快將肉吃
了,我就帶你去見娘。」
那旁邊的西域國王也跟著調笑。
蕭任聽了,就將鹿肉抓來,送往回中大嚼。那氈幕中人看了,都是哈哈大笑。只有
右賢王皺著眉頭,不說一句話。還有佳綺絲把臉別過去了,不忍觀看。蕭任嚼了一半,
忽然就抱著肚子大叫:「哎喲﹗娘呀!肚子痛﹗好痛!奧勝靡不是好貨,害我肚子痛。
放我出去。我要把奧勝靡肚子打痛。」說完,就哇哇大哭。好些人又是忍不住大笑。
哈隆奇盯著蕭任看了許久。蕭任在籠中翻滾亂踢,又哭又叫。那邊眾多西域國王看
了,也慢慢息了笑聲,都睜大了眼睛看蕭任痛苦受折磨。又過了許久,蕭任漸漸停了吵
鬧,只有輕輕呻吟,眼睛鼻子皺成一團,軟綿綿的脆著。哈隆奇嘿嘿冷笑,說:「管你
真瘋假瘋,現在也是個廢人了。」就將鐵籠門板開,扯著鐵鍊,將蕭任拖出鐵籠。哈隆
奇又用鐵又敲打蕭任腦袋,笑說:「蕭公子﹗你不是武功很厲害麼?你不是用一根手指
頭,就可以把人打傷麼?你打呀﹗你打呀﹗」
而蕭任還是「唉喲﹗唉喲﹗」的叫著,在地上緩慢的翻滾扭曲,吵鬧:「奧勝靡!
你出來﹗你害我肚子疼。我要咬死你。你給我兩萬兵馬。我將你踏成肉餅。」
忽然聽佳綺絲說:「哈隆奇﹗不要折磨他了。他已經瘋了,又失去武功了。可以饒
過他了。」
右賢王則說:「丫頭不要說話。這廝若是不死,難消我心頭之恨。」
哈隆奇則笑著說:「這好人是漢人奸詐皇帝的使節,如今落得如此下場。這全是大
王與奧勝靡的威武英明。」
又聽朵骨利孫說:「師哥﹗這廝也是個漢子﹗既然已經中毒,成了廢人,師哥就把
他腦袋砍了,可以絕除後患。」
格里堅也說:「奧勝靡!這廝十分勇敢,又會打仗。我和髓突思都很敬佩他。奧勝
靡可否給他速死?」
說罷,與額突思一起看著奧勝靡。
奧勝靡看著蕭任在地上翻滾,卻還是呵呵笑著,樂在其中。
哈隆奇又拿著鐵又,戳弄蕭任,叫說:「髒狗兒﹗滿地滾﹗長爛瘡,爛屌兒﹗那許
多西域國王、貴人都掩著嘴兒笑。右賢王君著殺子仇人在地上翻滾受苦,卻是呆呆的望
著,神情落寞,若有所思。而佳綺絲只是低著頭,皺著居心,掩著耳朵,彷彿連聽也不
忍聽。
柴骨利孫看奧勝摩還在與眾位西域國王說笑,沒有就殺了蕭任的意思。朵骨利孫又
說:「師哥!我們今日將這廝折磨到這田地,就須把他快快殺了,否則怨深難解,日後
必成大患。他以前與朗屈莫設計,打敗師哥。今日正是報辱之時,師哥立刻拔了這眼中
釘、肉中刺。」
奧勝靡聽朵骨利孫在原位西域國王面前,提起去年遭擄受辱的舊事,臉兒一時就沈
了下來。哈隆奇察言觀色,趕忙說:「朵骨利孫怎麼說這話兒?奧勝摩是西域第一勇士
,天下第一勇士,宇宙無敵第一勇士,乍麼會叫人打敗呢?」
柴骨利孫喝叱:「住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怎可以顛倒黑白?男兒行事,盡心
而已,有何不可對人言?」哈隆奇聽這話兒,面紅耳赤。
「砰﹗」卻聽奧勝摩拍案怒說:「不要講了﹗今天不要提那事了。」說罷,一臉怒
容,瞪著蕭任看。
將酒兒一杯一杯飲了。這時大帳中,眾人看奧勝靡發怒,都停了言語笑鬧。只有蕭
任還在地上扭動呻吟。
看蕭任在地上越來越是軟弱。朵骨利孫又催促:「師哥!快快砍了蕭任的腦袋,以
免後顧之憂﹗」
奧勝摩冷哼,說:「什麼後顧之憂?我馬前向無三合之將,縱橫草原二十年,沒有
敵手。我怎麼會把鳥漢人看在眼裡?」
哈隆奇趕忙說:「奧勝靡武功天下無敵。只有燒到骨子裡的好人,還有傻子、呆子
,才會和奧勝靡作對朵骨利孫說:「蕭任若是真能忍耐吃了毒藥,其用心更是可怕。師
哥不可以再留他全屍。一定要看他首異處,才可以安枕高臥。」
奧勝靡斜眼看著朵骨利孫,說:「像這樣的廢物,又何必讓我費心?他就是肢體完
好,也只能賣弄,小惡,還不夠我一刀快斬,何況他如今成了一個廢物?我已經打定了
主意,今日饒他一條狗命,放他回赤谷城。一則顯示我等寬大,一則叫漢國使節落膽,
以後不敢再和我們作對。明年春暖,我統領烏孫各部聯軍十萬,自然就可不費吹灰之力
,打破赤谷城。」
哈隆奇也說:「奧勝靡盛德廣大。草原上的騎士早就想要擁戴奧勝靡做烏孫王了。
到時奧勝靡大軍出動,沿路一定是夾道歡迎,都捧著鮮花、果子,趕著牛羊,來歡迎奧
勝靡。」
蕭任軟趴在地上,卻虛弱叫嚷:「奧勝靡!你有種就與我決一死戰。我必定抽你的
筋,扒你的皮。」忽然轉頭看著奧勝靡,瞇著眼睛停了半晌,又叫說:「你是奧勝靡﹗
你快些與我決戰。我要殺了你。」
奧勝靡哈哈大笑,說;「你早是我手下敗將,現在又這般模樣。我成名三十餘年,
到如今統帥十萬鐵騎,要是不能一路喋血而進,踏平赤谷城,就要叫草原上的兄弟笑我
浪得虛名,不會打仗了。」
蕭任將眼睛睜開,目眶流血,咕噯著:「奧勝靡不要說大話!你與我決一勝負。我
若是敗了,就叫你娘,叫你爹,叫你爺爺奶奶。你若敗了,就聽我話,做我的龜兒子。
未來來!我們各提三千人馬,就在草原上廝殺一場。」好像要翻滾,也沒有氣力了。
朵骨利孫搖頭說:「師兄不可太過輕敵。還是一刀將這廝剁了,根除後患。」
奧勝靡看著朵骨利孫,冷笑說:「師弟太過懦弱。我就是放他出去,難道還叫這廢
人阻撓?烏孫全境,轉眼在我掌中。我若是與一個瘋子計較,到時須教草原上的兄弟恥
笑。」
哈隆奇也應和:「草原第一勇士﹗這原來是天經地義的﹗大家都知道嘛!怎麼好說
是輕敵呢?」
又聽蕭任尖銳哭叫:「奧勝靡﹗你有什麼了不起。我和你比一比。我們戰場上見面
,誰打輸了,誰就是兒子,就要聽從管教。」
朵骨利孫看著奧勝靡,大叫:「師兄此言差矣﹗這時計謀深遠,現在裝瘋資傻,只
為逃出虎口。其心腸更是可怕。師兄今日要殺了他,萬萬不可留此後患。」
奧勝靡抱著胸膛,笑說:「師弟不必多言﹗我奧勝靡馬前向無三合之將。明年春天
,就要率領十萬烏孫勇士,將赤谷城踏成垂粉,多一個蕭任,又能奈我何?況且他連毒
藥都吃了,難道還不是真瘋了麼?若是教一個武功廢去、手不能拿刀的瘋子、傻子打敗
了,我奧勝靡也就不必再想當烏孫王了。我憐惜他過去到底是條漢子,今日兩邊相爭,
將他傷成這模樣,已經可以罷手了。」
忽然聽蕭任高高低低,斷斷續續的叫說:「奧勝靡!你是條漢子!……你不要忘了
今日的話語。你們都聽到了。…………大家都聽到了。…………你放我出來,中國大將
軍雖然肚子痛,也要將你打敗。」好像腹中突然劇痛難忍,蕭任猛然翻滾,猛力扯頭髮
。
奧勝靡聽蕭任說這話語,倒是一楞,心中有些疑惑。盯視著蕭任,看他滿地掙扎爬
動,手上還抓掉了一束頭髮。奧勝靡冷冷笑說:「我說話算話,就是與瘋子、傻子,也
是一無反悔。」
朵骨利孫說:「師兄莫要小覦赤谷城。師父要我來輔佐你,就是看你太過驕傲。我
今日一定要殺了這蠻子。」說著,示意要兩名衛士將蕭任扶起。蕭任還是狂吠囂叫,抱
著肚子,滿臉鼻涕眼淚。
奧勝靡聽朵骨利孫說什麼「太過驕傲」,臉色又是一沈,道:「這種小丑就是沒有
瘋傻,看到我,也是夾著尾巴亂跑。如今已經失心瘋了,又成了個廢人。師弟要真的殺
了他,有損我軍氣度。」
哈隆奇也說:「奧勝靡是天下第一勇士!大英雄就是要有傲氣、傲骨,才與眾不同
呀。」
朵骨利孫冷笑,說:「是不是瘋了,問我的鐵掌就知道。」說完,沈住身勢,運氣
丹田,行三周天,看朵骨利孫兩隻手掌漸漸泛出黑氣。旁觀的右賢王、諸位西域國王都
嘖嘖稱奇。看蕭任張大眼睛,脖子軟歪在一邊,叫嚷:「奧勝靡!你手上都是泥巴。你
愛玩泥巴。中國大將軍不和你打。你要弄髒了我的上國衣裳。」
蕭任被兩個衛士夾峙著,還是痛苦的扭擺著身體,軟弱站立。忽然聽長嘯一聲,看
朵骨利孫黑掌一探即收,在蕭任胸前輕輕一觸。蕭任渾身劇顫,軟軟垂倒在兩名衛士臂
膀中,只剩微弱的哭鬧:「好痛!好痛!娘!
娘!好疼﹗」
卻看朵骨利孫又氣守丹田,盯視著微弱的蕭任,雙掌在額前交會,漆黑發亮。
奧勝靡大叫:「住手﹗」但朵骨利孫掌出如風,又在蕭任胸前一點。看蕭任脖子後
仰,軟軟垂倒在兩名衛士身前,口角流出黑血。佳綺絲忍不住哭了出來,別過頭去,抱
著右賢王顫抖。那許多西域國王看了這可怕的功夫,都嚇得面無人色,直直顫抖。
奧勝靡擊案怒道:「住手﹗朵骨利孫﹗你用鐵風如意掌打一個廢人。住手﹗」
豈料朵骨利孫不理不睬,將兩臂畫作圓圈,長嘯一聲,又將兩臂貫出,運勁擊在蕭
任胸口。那兩個衛士受這重擊連累,也是悶哼一聲,向後翻倒,將蕭任跌落在地。朵骨
利孫將手掌置於額前,又畫作三個圈圈,調氣收勢。眾人看他手掌又恢復青白顏色,都
是駭異。朵骨利孫就回頭向奧勝靡說!「師兄!我今日為你除去心腹大患。你還該感謝
我呢。」說完,搖搖擺擺回到奧勝靡旁邊坐下。這時,場中一片寂靜,眾人都將眼光放
在蕭任身上。
原來攙扶蕭任的兩名衛士爬了起來,又去抓著蕭任。然後大叫:「大王!這廝沒氣
了!」「大王﹗心也不跳了。」右賢王趕忙跳出來,蹲下來,抓著蕭任。看蕭任臉色蠟
黃,口吐黑血,果然沒了氣息、心跳。右賢王站起來,走到場中,用腳踢著蕭任,然後
輕聲說:「死了﹗死了﹗」神態中卻沒有一絲快樂。
佳綺絲在一旁放聲大哭。奧勝靡說:「大王且息了怒氣﹗我等都為大王慶功,除一
頑賊!」又叫說:「來人呀﹗將這廝抬到雪地上去,餵狗吃,餵狼吃。」那旁邊兩個衛
士,就將蕭任扛起,抬到氈幕外。
右賢王回到座上,微笑說:「了卻寡人多年心事,都要感謝奧勝靡。來﹗我敬奧勝
靡一杯酒。」
那旁邊的西域國王也舉杯上祝,賀說:「奧勝靡打敗漢國校尉,果然是西域第一勇
士、天下第一勇士。
以後取代岑陬,繼位為烏孫王,安定草原上的兄弟邦國,非奧勝靡不可。」
奧勝靡也露出笑意,回敬說:「多謝各位﹗今日不醉不歸。」一杯仰盡,顧盼自得
。
眾人酒過兩巡,又吃了些牛羊烤肉。忽然朵骨利孫跳了起來,拿著刀兒,說:「不
妥!不妥﹗不能割下那廝頭顱,我終是不能安心。」
奧勝靡不悅,大聲說:「人都已經死了,何必還要再去糟蹋他的屍首。朵骨利孫快
快坐下飲酒。」
朵骨利孫仗著酒意,紅著臉,大聲說:「且待我出去,割下他的首級,與諸位下酒
。」說完就要起身。
奧勝靡一把扯住朵骨利孫,冷冷說:「你在這兒好好飲酒﹗莫要壞了大王興致。」
朵骨利孫詫異的望著奧勝靡,良久方才坐下,舉起酒杯,連飲三杯。
卻說蕭任叫丟棄在樹林中,冰天雪地之上。良久才模糊醒來,覺得胸口、腹腔、丹
田都是劇痛難忍,可是沒有力氣出聲。蕭任睜開眼睛,看四周都是高聳的松樹,而天色
已然黑暗,料想自己給當成死人丟棄了。
蕭任模糊想著:「要趕快爬起來逃走。」一點簡單的欲望撐持著,蕭任吃力的翻轉
身軀,用兩個手臂爬行。
爬了十餘步,蕭任就扶著松樹站了起來。蕭任默默運用內力,發覺氣息微弱混亂,
彷彿空無一物。蕭任心頭悲哀,想著多年的辛苦修為,毀於一旦。
這時蕭任受了鐵風如意掌的三次重擊,又吃了毒藥,受傷深沈,若是尋常江湖人物
早已死去。但蕭任身兼浩然真氣、蝦蟆功正邪兩種上乘內功,就連孟博、鍾離慶、箕里
克花盡心血,耗費時日都無法打散,何況是朵骨利孫。因此雖然九死一生,但好歹是保
住一絲遊息,免於物故。
蕭任略事休息,想著:「若是再叫奧勝靡尋獲,就非死不可了。」於是步步艱難,
顫危危的向前跨步,往山中行走。走了百餘步,看一邊都曼高山,一邊卻是溪谷。蕭任
兩眼迷茫,一個不慎,就滾落山谷下面。
那溪谷中的流水沖刷著蕭任的腳脛,蕭任有點清醒過來,想著:「走這山谷好,免
得大雪中留下形跡。」又掙扎著前進。聽溪水潺潺流過,蕭任忽然覺得渾身乏力,再也
不能移動腳步。蕭任告訴自己:「我不能停下來﹗我一定要走﹗」勉強移動腳步,往前
行走。忽然一個顛躓,蕭任躺倒地上,要翻個身子,卻也使不出力。
蕭任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一團黑影越來越大。蕭任心中叫喊:「我要起來﹗我不能
昏過去。」可是身軀沈重,不由自主。看那黑影越發擴大,蕭任覺得疲倦萬分,只想躺
下休息,就是喘口氣也是好的。可是蕭任又咬著牙,暗自默唸:「我若是躺著休息,只
怕水遠也起不來了。」於是又翻滾著掙扎,想要起身。
鬧了許久,精疲力竭,渾身酸痛,卻還不能起來。忽然看一個暗影飄過山前,蕭任
大驚,趕忙仰臥在地,不敢動彈。過了片刻,看沒有動靜,蕭任又掙扎著想要起來。忽
然聽一個冷冷的聲音,說:「你果然沒死﹗」
蕭任聽這聲音,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也不知哪來的力量,「蹦!」的就跳了起來
,搖搖晃晃的往前跑。聽身後風聲響起,蕭任還未及回頭,「砰﹗」天旋地轉,給踹了
飛起來,滾落小澗旁。蕭任胸中滯問,四肢痠痛,想要爬起來也沒有力氣。就看一隻腳
踏在胸上,蕭任抬頭看去,正是朵骨利孫。
就聽朵骨利孫說:「蕭任﹗你裝瘋賣傻,假死真活。可惜師兄不聽我良言,險些就
放虎歸山。」
蕭任訥訥說:「大王饒命!我要找娘﹗我帶你去抓蕭任。蕭任快跑!」亂七八糟的
,講些不三不四。
朵骨利孫抽出腰間寶刀,抵在蕭任喉間,說:「你不要再扮戲了﹗你裝瘋責傻,只
為了逃命,連毒藥也吃,還拚命受我三掌。你心思深沈,實在可怕。看你受苦,想著你
的心思,看得我汗流浹背。今日不殺了你,我以後都睡不安穩。」
蕭任這時看朵骨利孫必要殺死自己,不能挽回,於是嘆口氣,閉目待死。忽然聽「
叮叮噹噹﹗」朵骨利孫大叫:「大膽﹗什麼人!」頃刻間,聽「鏘鏘!鏘鏘!」金鐵相
撞。蕭任睜開眼睛,看朵骨利孫舉著寶刀,向著天空猛刺。月色下,一團黑影,在空中
盤旋飛舞,彷彿暗夜巨梟。只片刻間,又聽金鐵盪擊,朵骨利孫大叫:「什麼人?什麼
人?」
蕭任大叫:「鍾叔叔救我﹗鍾叔叔﹗」
朵骨利孫雖然寶刀鋒利,削鐵如泥,但鍾離慶的黃金畫戟也不是凡鐵。看鍾離慶在
空中緩緩移動,輕若飄葉,又倏然下擊,寶刀、金戟撞出團團火花。朵骨利孫爆喝連連
,舉刀上撩。突然,朵骨利孫間哼一聲,然後提著寶刀,向後跳去。就看鍾離度提著黃
金畫戟飄落蕭任身前,低聲叫喚:「遠兒!遠兒!還有氣麼?」
蕭任抓著鍾離慶的褲腳,抖著聲音,說:「叔叔!我……我﹗」
鍾離慶在蕭任口中塞了兩粒藥丸,然後將蕭任一把提起,夾在腋下,膀上樹梢。蕭
任覺得耳畔風起,一團團的樹影向後飛逝。蕭任心頭一寬,就墜入茫茫黑暗,無邊寂靜
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有時彷彿看見鍾離慶在耳邊說話;有時又看見與阿齊在山邊奔跑
嬉戲;有時又看見細君在遠處不說話。過了好久,有一天聽鍾離慶又在耳邊說話:「遠
兒!你挺直身子,叔叔替你逼出毒氣。」
只覺得胸中一股寒氣升起,漸漸擴散到四肢百骸。蕭任睜開眼睛看,見鍾離慶閉著
眼睛,將手掌貼在自己胸前。蕭任想要講話,又講不出來,覺得胸中冰凍寒冽,真氣來
回撞擊,撞得頭昏眼花。蕭任雖然不能說話,卻發出低低的呻吟。過了許久,大約有多
半個時辰,鍾離慶才將手掌放下。蕭任失了支撐,就軟癱倒下。
然後聽鍾離慶低聲說:「遠兒﹗你醒來了麼?」蕭任點點頭。鐘離慶又問:「想要
吃點東西麼?」蕭任睜開眼睛,看著鍾離慶,見他華髮叢生,與前次相見時滿頭亂草鳥
絲,大不相同。鐘離慶看蕭任不說話,就走開到爐火邊上,打了一碗湯汁回來。蕭任看
這是一間草房,四周都是泥巴糊成的牆壁。
鍾離慶坐在榻旁,一瓢一瓢的餵著蕭任吃湯,又說:「你為了那狗皇帝,弄得一身
都是傷。嗨﹗你就是死心眼。」蕭任抬頭看著鍾離慶的華髮,心頭不由得悽愴。鍾離慶
又說:「幸好我將你救了出來。你受了鐵掌翁的鐵風如意掌,又吃了波斯人的破骨汁。
你這小子﹗你睡了四個多月,幾次都要沒了氣息。嗨!到底是老天保佑,叫你回轉過來
。」說罷,搖頭嘆息。
蕭任聽說自己睡了四個多月,心中驚訝,轉頭看向窗外,見白雪茫茫,霧色迷離,
幾枝早春梅樹已經吐露了嫩綠的新芽了。
又聽鍾離慶說:「遠兒!你這傷勢沈重,毒根太深,只有隨著我與你爺爺,悉心調
養,幾年後也許能夠痊可。你以後就跟著叔叔,不要離開,好麼?」蕭任靜靜的聽著,
沒有回應。
又吃了幾口湯汁,忽然蕭任問:「阿齊呢?叔叔還有看到阿齊麼?」
鐘離慶怒道:「休要再提那賤婢!」蕭任看鍾離慶發怒,低著頭不敢說話。過了許
久,鍾離慶又說:「那賤丫頭殺了熊答兒,壞了大事,到現在右賢王那一支線算是斷了
,斷得一乾二淨。我要殺死她,可是項老叔卻護著她,將她藏了起來。我一定要找她出
來,將她一張臉切成碎片。」豎起眉毛,睜大了眼睛,咬牙切齒,緊握陶碗,微微顫抖
。蕭任看了,更是不敢說話。
然後又聽鍾離慶硬梆梆的說:「遠兒莫要再想著那賤人了。你好好養傷。叔叔給你
調理藥草,運功驅毒。
你也不要心急,你還年輕,過得一年兩年,就將你完復如初。」
蕭任聽說還要一年、兩年,就答道:「奧勝靡新年開舂,要率領烏孫諸部勇士,十
萬聯軍,攻打赤谷城。
赤谷城中兵微將寡,恐怕不能守禦。我必須儘早回到赤谷城。」
鍾離慶哈哈笑了兩聲,指著蕭任說:「遠兒何苦為那狗皇帝賣命?叔叔告訴你條好
計策。你現在西域頗有聲名,好些蠻族酋長都敬重你。遠兒乾脆自立門戶。叔叔幫你策
畫籌度,在這天山北麓劃下一片天,要什麼有什麼,那狗皇帝也不能把你如何。」
蕭任說:「江南莊院中的人馬,都是我帶來西域的,這些年都吃了好多苦。我不忍
心棄他們於不顧。我必須回去主持。」
鍾離慶嘿嘿冷笑,說:「你現在自己傷勢沈重,不好好調理,以後終生都有大礙。
叔叔不准你離開,一定要將你的傷勢徹底醫好。你爺爺看你這些年,弄得一身是傷,你
知道他有多難過麼?」看蕭任沈默不言,又緩著聲音,說:「遠兒不要鑽牛角尖。你聽
叔叔的,準沒有錯。我們自己打天下,掙多少,都是自己的。
何苦為劉家打天下?為劉家打天下的武將,都沒有好下場。你沒看彭越、英布、兩
個韓信、臧荼、周勃、周亞夫、竇嬰、灌夫、李廣、公孫賀。你數數看,沒一個好下場
。你要醒醒,聽叔叔的,叔叔不會騙你。」然後站了起來,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叔
叔講的話是有道理的。」說完話,走到屋外。
蕭任聽鍾離慶在外頭劈砍柴火,就默默運氣,發覺胸中還是十分痠痛,氣息滯留不
通暢。蕭任勉強運氣,卻發現陰陽兩股氣流都是微弱。調行許久,也不見起色。蕭任喘
著氣,聽外頭沒有聲響。於是悄悄爬了起來,扶著牆壁走到門邊,看著外面。兒雪峰連
綿,深青水泊椅蕩山色,風景奇秀。蕭任看門前地上,一柄斧頭、幾桿木材,散落一地
,卻久久不見鍾離慶蹤影。蕭任就跨出門外,往湖邊走了十餘步。忽然聽鍾離慶大叫:
「你跑出來做什麼?」蕭任回頭,看鍾離慶張大了眼睛跑來,抱著蕭任就往草房中行走
。
鍾離慶一邊走著,一邊嘟嚷:「山間風大,氣候寒冷。你不要著了涼。快些進房中
休養。」扯著蕭任,回到房中,將蕭任推倒榻上。
如此,一連過了兩個月。鍾離慶看守甚緊,每日餵蕭任吃藥、吃飯。早午晚,分三
次,鍾離慶又運起蛤蟆功,為蕭任治傷。
然後鍾離慶就教導蕭任許多怪異的姿勢,要蕭任配合身體氣流運轉,修補元氣。有
時將身體仰臥如弓拱起;有時右手抱著左足,右足金雞獨立;有時還要單手倒立;種種
怪異,不能盡述。但蕭任覺得胸中毒氣漸漸銷匿,只是身子仍然虛弱,氣息每每不繼,
不耐久坐。
鍾離慶看蕭任每日潛心養傷,十分歡喜,每日忙進忙出。
看看春末,天氣回暖,蕭任在草屋前演練拳腳,覺得體力緩緩恢復。這一日,蕭任
午睡醒來,就叫喚:「叔叔!叔叔﹗」聽沒有動靜,蕭任又叫著:「叔叔﹗你在哪?」
還是沒有動靜,蕭任就起來,走到屋外,又喊著:「叔叔!」屋前屋後叫著,卻都不見
鍾離慶的影子。
蕭任凝視西方,良久,舉步往山下行去。走了許久,回頭看雪白山峰挺立如舊,可
是碧湖、草屋都叫隱蔽在山嶺之外了。蕭任埋著頭,往山下疾行。到了晚間,蕭任躲藏
在淺淺山洞中,忍著腹中飢餓、夜間寒冷,聽洞外傳來遙遠的呼喚:「遠兒!你在哪兒
?你快回來呀﹗你不要生叔叔的氣﹗你快回來﹗回來﹗……」聲音在山間迴盪,久久不
散。蕭任心頭黯然,抱著雙腿,直到天明。
卻說這一年春天,奧勝靡聯合烏孫境內諸部,共十萬鐵騎,沿著闐池西岸,殺奔赤
谷城來,要奪取烏孫王寶位。赤谷城中人馬不足兩萬,國家棟樑朗屈莫又在去年病故,
想起前年叫奧勝摩殺得落膽,因此君臣個個憂愁不知所措。岑陬急遺相國翁歸靡迎敵。
翁歸靡在闐池邊,山腳下紮寨,卻叫奧勝靡、朵骨利孫率大軍衝擊,死傷甚重,不能把
守,連退三十餘里。消息傳來,赤谷城中一片愁雲慘霧。岑陬請司馬辛慶忌入宮商議。
辛慶忌想著赤谷城中兵馬不足,校尉蕭任又不知下落,憂心忡忡。聽說岑陬召見,
辛慶忌只有帶領隨從,出得江南莊院,往王宮行去。到了王宮中,看岑陬坐在前殿中,
獨自一人飲酒。見禮罷,岑陬就問:「司馬可有校尉的消息?」
辛慶忌答說.「校尉未曾歸來。但制度所在,不因一人而廢事。大王請勿憂慮。緩
急之間,慶忌自可應付。」
岑陬搖頭說:「朗屈莫死了,蕭任又不兒蹤影,偏偏奧勝靡又要打來,還有十萬軍
馬。該當如同是好?一說著,又飲了兩杯酒。
辛慶忌說:「大王還是早早聯絡答赤靡!兩邊呼應,設障夾擊,奧勝靡不足為慮。
」
岑陬大聲叫說:「你不要只靠我!你們又有多少人馬?你不是寫了奏章,要漢朝皇
帝增補人馬嗎?人馬在哪裡?到底有多少?」搖搖晃晃,酒氣十足。
辛慶忌挺直腰桿,正色說:「去年寫上的奏章,一來一回,兩萬里問,也要走上許
久。況且隆冬大雪之際,使節也不能行走。」
岑陬不耐,說:「既然相隔遙遠,司馬不如回漢國去,保全性命為是。」睜大了黃
濁眼睛,瞪著辛慶忌看。
辛慶忌趕忙解說:「只這幾日間,使節應該就要到來。大王勿憂!」
岑陬又飲了幾杯,然後揮手,大聲說:「就是增補人馬,難道還有十萬人馬麼?能
抵什麼屁用?滾!你滾!滾回漢國去!」
辛慶忌灰頭土臉,低頭退出宮殿。走到城外,辛慶忌悶悶不樂,暗自罵說:「那蕭
子遠不知到哪兒快活逍遙了?等到事過,我就寫一條奏章,說他棄節潛逃,將他革職查
辦。」
緩緩策著馬兒,有氣無力的走著。忽然聽路邊一人叫喚:「子真!子真!」
辛慶忌回頭,看路邊一個骯髒的叫花子,軟弱的坐在地上。辛慶忌怒道:「骯髒的
懶貨!你家官爺的表字,也是你叫得麼?」
那叫花子說:「子真!是我!我是校尉!」
辛慶忌大驚,趕忙落馬,抱著那乞丐,狠狠盯著看,然後大叫:「是校尉﹗校尉歸
來!校尉可回來了。」
那旁邊好些隨從也圍著蕭任大叫:「校尉回來了﹗」
「校尉怎的變成這般模樣?」
「校尉﹗奧勝靡要打來了!」
「校尉﹗嗚嗚﹗」
兩個老卒竟然哭了起來。
辛慶忌就要扶著蕭任站立,卻發現蕭任軟弱不能自立。辛慶忌抱著蕭任:「問校尉
如何成這模樣﹖」
也不待蕭任回答,就攙扶蕭任起來,送蕭任上馬,吩咐眾人馳回江南莊院。
退了莊院,隨行兵卒都大叫:「校尉回來了﹗校尉回來了﹗」莊中湧出兵卒,都圍
來觀看。辨明是蕭任,全莊中歡聲雷動。幾個老卒就擁著蕭任入內,沐浴更衣。等到午
後,蕭任召請辛慶忌等人,來到前堂說話。
蕭任因為身體虛弱,專差了一個叫「田登」的小卒侍從。
蕭任就說:「我為了追趕秀曼兒姑娘,為奧勝靡、右賢王拘捕,九死一生,幾乎不
能再現諸位。這幾個月來,莊中事物多虧諸位維持,辛勞卓著,蕭任愧甚。」
辛慶忌說:「我們起初不如校尉去了何方。後來奧勝靡發怖羽書,傳遍西域三十六
國,我等才合馱尉被奧勝靡擄獲。我等憂愁惶恐,幾番要救助校尉,卻困在兵馬稀少,
不能動彈。校尉見諒則個﹗」
那旁邊幾個軍吏也說:「當時羽書傳至,赤谷城大為震動,上上下下惶惶不可終日
。又聽說奧勝靡調集諸部兵馬,號稱十萬,就要來血洗赤谷城。岑陬每日飲酒,拿不出
主意。多虧司馬辛苦奔走,勉力撐持。否則早不知亂成什麼樣子了。」
蕭任說:「多賴諸位扶持,功勞不小,日後自當報入朝廷。眼下之急,還下之急,
還在擊退奧勝奧勝靡聯軍,保住赤谷城。不知諸位有何良策?」座上眾軍吏聽這一問,
都是眉頭深鎖,不言不語。過了許久,又有軍吏說:「校尉明察﹗方今赤谷城中兵馬不
滿兩萬,更叫奧勝靡殺得喪膽,恐怕不能守禦。」
「校尉!去年冰雪嚴寒,答赤靡部落凍餓死傷慘重,恐怕也湊不出一萬人馬。」
「校尉也知道,翁歸靡為相國,極難侍候,偏偏岑陬又對他信任。這場仗,不好打
。輸了,也錯不在我們。」
忽然聽辛慶忌拍案,起立且怒喝:「嘟﹗汝等受朝廷使命,如何說此喪氮言語?男
兒千辛萬苦來到絕域,不能博得功名,如何有臉歸鄉見妻子父老。」那座中深軍吏聽司
馬辛慶忌斥罵,臉色僵凝,不敢言語。
蕭任勸說:「子真不要發怒,快快坐下﹗」過了片刻,堂中都沒有言語,一片沈靜
。又聽蕭任問座中諸將:「朗屈莫可還在否?公主殿下可安好否?馮姑娘呢?」
辛慶忌說:「自殿下入官後,消息暢通,岑陬也時時接見我等。左夫人雖然蠻橫,
但岑陬如今仿彿也不甚理睬。朗屈莫去年中物故,岑陬即命答赤靡繼承為右大將,與馮
姑娘回到部落去,未曾回來。」
過了片刻,又聽一個軍吏嚅嚅:「校尉!依小吏蠢兒,岑陬恐怕當不成烏孫王了。
校尉還須為後路打算。
不如我們與奧勝靡暗通訊息,將岑陬賣了,以後也好在赤谷城留駐。」這話說完,
堂中眾人都默默壓言,看著蕭任如何決定。蕭任看堂中士氣低迷,苦思如何振奮人心。
蕭任沉吟片刻,然後哈哈大笑。眾軍吏看蕭任大笑,都不知所以,相顧愕然。笑了片刻
,然後說:「諸公只知己,不知敵!我過去幾個月,也曾探索消息。
以我所料,此次奧勝靡雖然號稱有十萬大軍,但有兩項自敗之道。第一,奧勝靡剛
愎自用,驕傲輕敵。我若出其不意,主動設伏,必定可以擊退奧勝靡。第二,敵軍雖然
號稱十萬,但都是草原上的部落,號令紛雜,不相屬統,各自為戰。好比潑油救火,油
越多,火越大,焉有不敗之理。」眾軍吏聽蕭任剖析,大約還是要與奧勝靡為敵,因此
都是面現憂愁疑慮,低頭不言。
辛慶忌厲聲叫喊:「校尉此次受困於奧勝靡、右賢王,我等都願誓死為校尉報辱。
必要將右賢王、奧勝靡、與一干亂賊的頭顱懸於長安東市,昭告天下,有敢逆亂者,雖
遠在萬里,中國也必發兵誅戳。」
那坐下一員小吏也起立,大叫:「願聽奉校尉號令,拚死向前,擎斬奧勝靡,殲滅
各部落聯軍。」
蕭任哈哈大笑,指著那小吏,說:「鄭吉真男兒也﹗」那小吏姓鄭,名吉,二十出
頭,會稽人也。然後蕭任向四周兵卒發令:「今日宰羊殺牛,與諸位置酒歡飲。」
當天晚上,眾人在院中高歌飲酒。蕭任要幾名兵卒為角觝戲。圍觀眾人喧騰叫喊,
觝戲兵卒叱吒吶喊,好不熱鬧。岑陬又得知蕭任歸來,即差人來,請蕭任明天一早,入
宮商議大事。蕭任怕叫人知道自己重傷,墮了士氣,因此刻意要田登小心扶持。第二日
,蕭任就取了節杖,與田登同去王宮,求見岑陬。殿前衛士說:「大王正與兩位夫人說
話。校尉可以稍待。」
蕭任在殿外樹下等候,過了片刻,聽殿中隱隱傳來叫喝聲。蕭任心頭疑慮。又過了
片刻,聽杯盤破碎聲。
然後看殿門開啟,左夫人嵐奇麗匆匆走出。到了蕭任面前,瞪著蕭任問:「你還沒
死﹖」
蕭任說:「託夫人福氣,僥倖不死。」看嵐奇麗臉色灰敗,不知在殿中與岑陬說了
些什麼話。
嵐奇麗重重的哼了一聲,說:「死賊頭﹗這之叫你粉身碎骨,丟在曠野中餵狼吃。
」
蕭任微笑說:「多謝左夫人照看。」
嵐奇麗掉頭離去,又在樹下等候。就聽殿中衛士出來,叫說:「校尉晉見﹗」蕭任
趕忙走入殿中。
看岑陬來回踱步,地上杯盤破碎狼藉,而右夫人解憂公主正坐在旁邊哭泣。
右夫人看見蕭任,就啜泣說:「校尉回來了。沒有給匈奴人害死。十王要替我們報
仇。」
岑陬煩惱,吼著大叫:「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蕭任持著節杖,躬身說:「蕭任見過大王、右夫人。」
右夫人又哭說:「大王要替我作主。左夫人好幾次要害妾,現在又要害校尉。大王
作主。」看他面色嫣紅,淚珠兒漣漣,彷彿荷珠晶瑩滾滾,叫人萬般不忍。
岑陬將手兒揮動,不耐說:「妳且退下!我要與校尉說話。」右夫人緩緩退出,還
不住哭泣。岑陬自顧自坐下,連連飲酒。蕭任看岑陬才二十出頭年歲,可是每日泡在酒
中,臉色青白,眼球濃濁,好似久病纏身。
岑陬又喝了幾杯酒,然後哈哈笑說:「你沒有死!你沒有死。哈哈哈﹗我可放心了
。哈哈!校尉回來了。來!喝酒!喝酒!」
蕭任也笑著說:「大王還要保重身體,少飲為是。」
岑陬說:「今日要喝一百罈酒。他們都要我不要喝酒。我偏偏要喝。我是烏孫王。
」又喝了一杯,然後拔出匕首,砍著桌兒,「咄咄咄咄!」發響,大叫:「我是烏孫王
!我是烏孫王!」然後仰頭大叫:「烏孫王!哈哈!我是個沒用的烏孫王!我比不上昆
莫﹗我永遠也不是個好國王。我永遠也比不上昆莫。」
蕭任看岑陬聲音中滿是怨慰哀傷,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勸說:「大王繼承烏孫江
山,乃是昆莫親傳王還要保重身體。」?
岑陬大叫:「我保重身體?我為誰保重?我為什麼要保重身體?我連兩個女人也管
不好,我還能做什麼﹖我永遠也不能跟昆莫比。昆莫是草原上的大英雄。他生了個孫兒
叫岑陬,是沒用的狗兒。哈哈!我是個沒用的狗兒。奧勝靡就要打來了,要將我的頭顱
砍下。哈哈!我要將王位讓給奧勝靡。」
蕭任想起那年初見岑陬,還是昆莫膝前的未冠清秀少年。而今連年縱酒,已經成了
個病夫,不知還能再?
活幾年。蕭任暗自嘆了口氣,又說:「大王何需與昆莫相比?昆莫是開國雄主,四
處征戰,身不離甲,馬不離鞍,席不暇暖,睡不安枕。昆莫費了一生心血打下江山,就是
不要大王與他一般勞苦。大王今日為守成之主,應該將烏孫握在掌中,蕃息牲口,與民休
養,建立萬世不替之制度,其功勛與昆莫雖然不同,但也未見失色。」
忽然岑陬嚎啕大哭。蕭任十分不安。哭了片刻,岑陬哽咽說:「還說什麼蕃息牲口
﹖還說什麼與民休養﹖各部落都投靠了奧勝靡,我只有一座赤谷城。翁歸靡領著兵馬,
又連吃敗仗。我這顆頭顱就不保。昆莫將狼頭匕首交到我手中,我轉眼間將烏孫破敗殆
盡。我什麼臉面見昆莫﹖我永遠也比不上昆莫。我是個跛腳狗兒。我沒有用。」
蕭任忽然抖著身體笑。又忍著笑意,掩著嘴,卻還抖著身體笑。
岑陬將酒杯摔在地上,罵說:「匹夫焉敢笑我﹗赤谷城若破,我就先將你頭顱砍下
,當球踢。」
蕭任忍著笑意,說:「請大王恕罪。蕭任想起大王未曾與奧勝靡交戰,就老想著赤
谷城破。大王自己將自己嚇成這模樣,蕭任因此忍不住發笑。」
岑陬跳過桌兒,扯著蕭任,罵說:「狗賊﹗我看著細居君的面,對你分外看覷。誰
知你早有異心。我今日就殺了你。」說完,將狼頭匕首抵在蕭任胸前。
蕭任將匕首輕輕推開,說:「大王且莫焦躁。大王的憂慮,全在敵強我弱,赤谷城
眼看不保。但以我看來,奧勝靡此次必敗。」蕭任講了這些話,其實也沒有十分把握。
但看情勢危急,無論如何也要鼓舞岑陬,以圖後計。
岑陬一把將蕭任推開,說:「呸﹗牛羊宰殺前,也要亂踢亂撞,何況我是鳥孫王﹖
」
蕭任說:「大王既然不愛死,就當靜心籌畫,運計打敗奧勝靡,保存日比莫江山。
我們中國有言:「驕兵必敗。」奧勝靡自以為天下無敵,輕身陷陣,不避矢石,就要落
入大王圈套。況且賊兵號稱十萬,其實各部落都是意思紛雜,不相屬統,難以駕馭,只
因畏懼奧勝靡才集結於奧勝靡帳前。只要一陣敗去,其餘都望風逃竄,不成形勢。目今
時猶未晚,大事還有可為。蕭任愿大王即時奮起。」
岑陬聽了這話,抱著蕭任,問說:「真能打敗奧勝靡麼?可是敵眾我寡,奧勝靡又
英勇無敵,草原上的人都看我必敗。」
蕭任說:「賊兵雖然勢大,但分屬幾十部落酋長,互相疑忌,心存觀望。奧勝靡要
脅諸部落同來,徒然暴露短處。大王可以撿選平日忠心於赤谷城的幾個酋長,暗地裡差
造使節,攜金銀珠寶前去貨賂,教他們緩緩發兵,觀望兩端。如此,敵軍心志不一,彼
此嫌猜,大王就可以尋隙擊敗奧勝靡。」
岑陬按著蕭任坐在一起,又問:「校尉可有奇計以破奧勝靡?」
蕭任說:「奧勝靡軍鋒正銳,不可以力敵。大王該當親往前線,督導士卒固守柵寨
,以待敵軍疲憊,然後再運計打敗奧勝靡。」
岑陬又追問:「我是問,兩軍交鋒,該當以何計策克制奧勝靡?校尉可有打算。」
蕭任說:「戰陣前變化萬端,不能死守一策。大王需親往前線,觀望形勢,自然有
機可乘。」
岑陬聽蕭任說得篤定,就低頭敲著酒杯,沈思片刻。然後說:「蕭任﹗你可願為三
軍統帥,為我擊退奧勝靡?」
蕭任慌忙辭謝:「大王不可如此。臣乃是外國人,號令烏孫三軍,恐怕眾人不服。
大王勿憂﹗大王到了陣前,臣自當為大王盡心籌畫。」
岑陬點頭說:「好!你就回去安排,明日與我啟程,同赴陣前,擊退奧勝靡。」
蕭任領命,就與田登退出王宮。到了門前,蕭任忽然覺得一陣虛軟,不能上馬。蕭
任這次內有藥毒,外受朵骨利孫鐵掌所傷,更長時間飢餓奔波,身體十分衰弱。方才打
起精神,鼓舞岑陬與奧勝靡對敵,已經是精力耗竭。這時要爬上馬背,也使不出力量。
可是又不願深人看出自己的虛弱,只在馬前佇立。田登看蕭任神色有異,趕忙來扶著蕭
任,低聲問:「校尉有何事吩咐?」
蕭任輕聲說:「你輕輕推我一把上鞍,莫要叫旁人看出來了。」
田登略略遲疑,然後扶著蕭任,輕輕一送,將蕭任推上馬鞍。蕭任挺直了腰,就催
促馬兒馳回江南莊院。
到了莊院中,蕭任直馳到房前,已經不能支撐。田登就扶著蕭任下馬,回到房中,
就榻上臥著。
田登苦著臉兒,問:「校尉要多多休養。我在門外看著,不叫人進來打擾。」
蕭任說:「不﹗你請司馬前來,我有事情商量。」
田登稍微猶豫,然後行出房外。過了許久,聽田登在門外報說:「司馬來見。」
蕭任說:「進來﹗」
然後看辛慶忌推門入來。蕭任招手要辛慶忌坐在榻邊。辛慶忌看蕭任病重,也是十
分哀傷,說:「校尉病重,需要安心療養。莊中大小事,自有人照料。」
蕭任說:「我已經說動岑陬,明日親赴前線,抵敵奧勝靡。你去莊中召集兵勇,留
十人照料前後,其餘人等一同進發。」
辛慶忌說:「校尉傷重,如何還能忍受鞍馬顛簸?」
蕭任說:「你莫憂慮,我自挺得住。我只擔心眾人看出我的病勢,心中動搖。你叫
人在馬鞍上製作一個木椅,再準備革條,交與日登。我自有主意。」
辛慶忌點頭離去。這一日中,江南莊院中聽說要開赴前線,一時都動了起來。到了
第二日,在莊前聚集了兩百名將士,等候蕭任號令。蕭任在房前院中,屏退眾人,只留
日登伺候上馬。然後要田登用皮革倏兒將自己綁在鞍椅上。然後蕭任策馬行到莊前,看
士卒都已排列整齊,準備妥當。蕭任就帶隊前進。到了王宮前,看三千鐵騎擺列,依稀
還是昆莫舊時威儀。聽號角吹起,鼓聲咚咚,岑陬已然被著大秦國百獸明光甲,戴狼頭
盔,閃閃生輝,在宮前等待。岑陬看蕭任率眾到來,就領隊前進,與蕭任并駕,往西奔
去。一路上,岑陬每晚都與蕭任在帳中商議軍情,籌畫計策,到三更時分,還燈火熒熒
。蕭任白天還要忍受行旅勞苦,雖然體力不濟,也要強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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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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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