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獨醒時所疾,群小謗能深。使君傳舊德,已見直繩心 1/2】
行不上三日,看前面煙塵高起,斥候報來說:「相國率領諸部落降軍,來與大王會
合。」岑陬哈哈大笑,與蕭任、答赤靡策馬輕馳,迎向前方。卻看翁歸靡也騎著馬兒奔
來,口中大叫:「大哥!可有斬得奧勝靡首級?」
岑陬與翁歸靡兩匹馬交錯,兩兄弟抱在一處。岑陬哈哈大笑,說:「便宜那老賊了
!我聽從蕭任的計策,與他定下盟約,以後兩邊互不侵擾。」
翁歸靡睜大了眼睛,怪叫:「大哥如何放他走了?大哥與他僵持一陣,我就帶領降
兵為大哥助陣﹗大哥放他走了,留下心腹大患,以後如何了局?」
蕭任說:「奧勝靡驍勇非常,非一戰可滅。岑陬今日得勢,與他立下盟約,乃事半
功倍之舉。」
翁歸靡皺著眉頭,忿忿說:「蕭任這條計策好比牛屎一般。你費了多少心思,騎士
們流了多少血汗,才將奧勝靡殺敗,卻教他輕易走了。不趁著他疲憊殘破時,將他一舉
剿除了,以後他還要再來,到時該當如何是好?校尉考慮不周,缺了最後一刀。」
蕭任說:「奧勝靡三次來攻,都無功而返。現在各部落都歸順岑陬,奧勝靡已經無
能為了。」
翁歸靡搖著頭,還要說話,岑陬卻叫說:「好了!不要再吵了。」皺著眉頭,十分
不悅。看蕭任、翁歸靡停了說話,岑陬又問:「翁歸靡!你去招降諸位酋長,情況如何
?」
翁歸靡說:「我一路殺去,共斬了六千餘個頭顱,降服了十五個部落,擄獲金銀、
寶貨、布帛裝了幾大車、馬牛羊牲口三萬一千八百有二頭、美女三百個。都帶回赤谷城
中,叫大哥享用。」
岑陬哈哈大笑,說:「好!做得好!少不了,大夥兒一起快活。」
翁歸靡又說:「各部落人馬若是有些猶豫,就難逃死路。那幾個部落的騎士看了我
,都嚇得腿兒發抖,尿濕褲子。幾個還活著的酋長,都跪在地上叩頭。」說完,將手兒
往後一招,看些騎士拉了七名騎士來到。
看那七名騎士雙手都叫反綁背後,到了岑陬前面,都叫說:「岑陬饒命!」
「大王饒命!以後不敢反了。」
岑陬問翁歸靡:「你招降了十五個部落,其餘的酋長呢﹖」
翁歸靡說:「五個在煙霧中,糊里糊塗的死了。還有三個不聽話,大聲怪叫,我就
替大哥殺了。大哥看這七個亂賊,該當如何處置?」
蕭任聽說翁歸靡又殺了許多人馬,違背了當初減少殺戮的諾言,心中到底不快。轉
頭看著翁歸靡的兵馬,一個個身上穿的、馬上掛的,都是擄揀來的金珠綢緞。後面又拖
了幾十輛馬車,塞得滿滿的都是財貨。又聽牛羊啤叫,軍士驅趕著上三萬餘頭牛羊,塞
斷道路,瀰漫前來。自來兩邊交戰,士卒乘機擄掠,搜刮死生,都屬平常。一場戰鬥下
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發財了,雖然是在中國,也不能避免。何況是在草原上,原本
就是鼓勵士卒掠奪,以為得勝之獎勵。蕭任雖然瞭解這些道理,但想著違背了王者之師
的風範,只有獨自悶悶不樂。
那七個酋長跪在地上發抖。岑陬冷笑,罵說:「你們幾個叛賊﹗昆莫死去,你們就
跟著奧勝靡作亂。今日知道我的厲害了,知道誰才是烏孫王。」說罷,將手兒一指,說
:「將他們七個人,用刀剁成碎塊,撒在草原上,肥沃牧草。」
那邊幾個軍士就跳上來,將那七名酋長翻倒在地,拔出長刀要動手。那其中一名酋
長大叫:「岑陬!你說話不算話﹗我們歸順了你,卻要我們死。早知道如此,就和你死
拚了。」
翁歸靡大叫:「快快將這七個叛賊剁翻了。」
忽然蕭任說:「大王不可殺了他們!這七位酋長歸順來此,大王卻將他們殺了,以
後再也沒有人愿意歸順大王。」
翁歸靡說:「他們背叛了烏孫王,就該受到懲罰。好叫各部落知道,若有叛逆,就
難逃一死。」
蕭任說:「奧勝靡勢力囂張時,赤谷城猶岌岌可危,如何還能要求各部落效忠?奧
勝靡以武力兵馬脅迫各部落,大王就應當反其道而行,以寬大溫厚款待各酋長。人性誰
不愛保全妻子、宗族、家產?大王順應人心,如海洋納百川,則就可以不費兵馬錢財,
收服各部落。」
翁歸靡急說:「校尉說什麼海洋、百川,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草原上的騎士若是
擊敗了敵人,就將敵人的妻子、牲口都佔為己有。何需多費手腳,提防他以後再作亂?
」又轉頭向岑陬說:「大哥若是不放心,就將這七個酋長的部落都發給我照看。我保證
叫馬牛羊蕃息滿山遍野,婦女個個都有騎士照顧,生許多好娃兒。」
蕭任看這番「海洋納百川」的道理說不通,猜想翁歸靡大約也沒見過海洋,於是又
說:「大王!今日若是能一舉囊括烏孫全境幾十個部落,就請大王殺了這七個酋長,兼
併他們的牧場、牲口。若是不能,卻還殺害他們,則其餘還在觀望的部落都要誓死與大
王作戰,戰到一兵一卒也不屈服。大王若是殺了他們,就是驅趕其餘部落,以資助奧勝
靡。大王要三思而行。」
岑陬看著那七名酋長出神。片刻後,說:「你們幾個叛徒!我今日放了你們,全是
因為我心腸好,不忍看你妻子哭泣、兒女作奴隸。你們要發下毒誓,永遠不可背叛我。
」
那幾名酋長就都指天地為誓:「只要冬天有雪,夏天有綠草,太陽照耀,河水如帶
,我們永遠不敢有二心。」
岑陬說:「好!你們且跟隨在後,與我同回赤谷城!」
旁邊幾個衛士就將七名酋長身上的繩索割斷。那七名酋長就騎上了馬兒,往後面馳
去。翁歸靡在一旁看著那七名酋長緩緩馳去,只是冷笑。岑陬又看著翁歸靡,說:「好
!好!阿弟此次功勞不小。」帶領翁歸靡、蕭任、答赤靡往赤谷城回去。
又行了半日,聽前西馬蹄聲響起,看一名斥候奔馬前來,報說:「司馬率領二十部
降兵,來迎接大王。」
岑陬說:「哦?辛慶忌也招降了許多部落?」
正說話間,看山邊奔來大隊人馬。蕭任看去,帶頭一騎正是辛慶忌,後面塵埃翻滾
,顯見有許多人馬車輛。就看辛慶忌奔到岑陬西前,拱手說:「大王﹗慶忌帶領各部落
五千兵馬,助大王擒拿奧勝靡。」
岑陬說:「奧勝靡已然退去,與我定下盟約,以後兩不侵犯。司馬此來,把降了多
少人馬?」
辛慶忌說:「臣此去,遭遇二十部落。共招降了五千人馬。」
岑陬問:「好﹗好!那些署賊都嚇破膽了吧!你可有好好教訓他們﹗砍了多少顆頭
?」
辛慶忌眉飛色舞,高聲說:「嗯﹗嗯!幾個不肯歸順的酋長,都叫殺了。共約八千
餘首級。」
蕭任聽說斬了八千餘首級,皺著眉頭,沒有說話。轉頭看,見辛慶忌手下騎士,個
個穿金帶銀,鞍上掛著擄掠的財物,臉上掛著笑意。其中有些還不倫不類的披著女兒家
的金珠王飾、錦繡綢緞。蕭任盯著辛慶忌,心中憤怒不悅,一時隱忍未發。而辛慶忌也
不敢目視蕭任。
岑陬卻呵呵笑說:「好!好!司馬真是勇士也!叫那些老賊驢一個個心膽破裂,以
後再也不敢小看我。
呵呵!司馬今日功勞很大。校尉必定會將你的功勞錄下的。呵呵﹗」說完,帶領軍
馬往前奔去。蕭任、翁歸靡、答赤靡、辛慶忌等人都率隊在後尾隨。
當天晚上,蕭任在幕府中歇息,叫田登召喚辛慶忌入內。蕭任歪躺著休息,忍耐著
一日勞頓,筋骨痠痛,胸中煩嘔,默默調息經脈。過了一會兒,田登報說辛慶忌來到。
看辛慶忌來到,蕭任就讓他坐下,然後說:「子真此去,十分辛勞。」
辛慶忌說:「校尉差遺,子真何敢說辛勞?」
蕭任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今日看你手下兵馬,身上披的、鞍上掛的,皆為擄
來的金銀財寶、武器盔甲。我們奉命萬里來到異域,不能發揚仁德,卻還趁著打仗擄掠
財物。叫外人看來,十分不堪。子真難道忘了我的叮囑?」辛慶忌低頭不敢言語。蕭任
又說:「你父親與我都是舊識,我也對你期望很高。我們來自上國,就要有上國的模樣
。你明日去與眾兒郎解說,將擄揀來的財貨都繳交出來。到了赤谷城中,分項辨明了主
人,再逐一歸還。」
辛慶忌說:「那好些財寶大多是在戰場上,兒郎們從死去的敵人身上剝下來的。如
何還能找到主人?校尉這命令,恐怕有窒礙難行處。」
蕭任沉默片刻,說:「你說大多是從死人身上剝下的。那少部分難道就是擄掠而來
的麼?」辛慶忌聽蕭任在話語中挑骨頭,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變。蕭任又說:「子真
還是勉強將搜刮來的財貨收繳在一處。就讓兒郎們披掛著擄得的財物,進了赤谷城,也
是十分難看,如何顯得官軍威儀?」
辛慶忌臉色沈重,半晌後點了點頭,退出室外。
三日後,到了赤谷城外,看城中居民、兵卒紛紛出來歡呼迎接。岑陬哈哈大笑,志
得意滿。進了城中,黎民百姓更是夾道歡呼。蕭任隨著岑陬,在街道上緩緩行走。諸將
都是喜上眉梢,揚起擄得財物,向四處招搖。蕭任看著手下的中國勇士,個個都沒有將
擄獲的財寶招搖在外,心頭稍覺安慰。
入了宮中,岑陬擺下酒宴慶功,不在話下。那一日報喪的使者也早在座上。看了蕭
任,趕忙出迎,說:「恭喜!賀喜!校尉立此大功。」
蕭任趕忙接住,躬身說道:「天使來到,任軍務纏身,不周到處,多多寬恕。還不
曾拜聞使君大名!」
那名使者說道:「屈屈賤名,與校尉的大名相比,彷彿螢火蟲看見太陽,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哈哈!
屈屈姓傅名介子,北地義陽人士。」
蕭任又說:「待來日就與使君置酒洗塵。」
忽然又聽婦人笑語:「蕭郎奇計殺敗奧勝靡,大功一件!城中婦女都說,三歲小兒
聽見﹃漢國校尉幾個字,也都停了哭鬧。」蕭任回頭看,卻是馮嫽走來。去年蕭任錯失
了姻緣,而馮嫽卻在岑陬的主持下,與答赤靡成婚了。如今眾人都改口,叫馮嫽為馮夫
人。
岑陬也哈哈大笑,說:「馮夫人還有不知道的。我抓了許多俘虜,都說他們聽了校
尉的名頭,個個嚇得發抖,都說校尉會使妖法,能生雲興霧。哈哈﹗自今而後,再也不
敢和我作對了。」
蕭任舊傷未復,又連日勞頓,這時只想能席地好睡。聽了這些稱讚,也只有苦笑,
說:「都有賴大王洪福齊天。」
酒宴上鳥孫將軍、中國勇士、與各部落酋長一起同歡共舞,各盡其意。到了三更時
分,宴席才散去。蕭任等人回到江南莊院歇息。
第二日一早,蕭任將辛慶忌召到房中,說道:「這次挫敗奧勝靡,子真與眾位兒郎
奮勇作先鋒,功不可沒。」
辛慶忌說:「全憑校尉奇計破敵。我這次抓到的俘虜,聽說中國兵馬來到,都爭道
:「漢國校尉妖術厲害上嚇得手腳發抖,棄械投降。」
蕭任說:「你將府中的錢財拿出來,照司馬法加倍記功,賞賜兒郎們。」看辛慶忌
點頭,蕭任又說:「報喪的使者可還好麼?」
辛慶忌說:「校尉是說傅介子傅使君麼?他現在莊院中,時時觀看西域情勢。」
蕭任說:「你幫我好生款待他﹗過幾日,我就向他賠禮。再替我擬份奏章,將這次
交戰的經過、因果都寫上,請傅使君報回朝廷。奏章中不要忘了為我請罪。」辛慶忌點
頭稱是。蕭任也點點頭,然後說:「我這幾日傷病纏身,許多事都不能料理。你在莊中
、城中都要多費心打理。是了,你去好生張羅,明天晚間我們擺酒宴,慰勞兒郎們。雖
然在國喪期中,也不要太委屈兒郎們了。」
辛慶忌說:「不勞校尉煩憂!」
蕭任想了想,又說:「前次,我叫你收繳兒郎們的擄掠財物,可有著落了。」
辛慶忌低著頭,說:「有﹗都已經取來了。」
蕭任心中釋然,說:「好!好!你拿來,我看看。」
就看辛慶忌自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小的布袋,解開麻繩,然後將袋中事物傾倒在桌
上。蕭任看那桌上零零落落的,只有十、七八支指環、墜子、耳環等小事物。蕭任皺著
眉頭,說:「怎的就這些了?」
辛慶忌說:「就這些了。」
蕭任說:「不!我那日看好些兒郎穿金戴銀,肩上被著綢緞,鞍上掛著盔甲。怎會
只有這幾件小事物?」
看辛慶忌不說話,蕭任又說:「你再去告知兒郎﹗說我既然有了命令,大夥兒就要
遵從。否則定要責罰。」
辛慶忌說:「校尉何必逼兒郎們太急。兒郎們或者取了兩件不該取之物,校尉閉隻
眼睛,以後兒郎們也好盡力辦事。」
蕭任原是儒俠門的弟子,聽這言語覺得十分不入耳,於是說:「兒郎們要有封賞,
日後自有朝廷封賞。
在這兒貪圖部落的財寶,忒也叫人看輕了。」
辛慶忌說:「校尉可知兒郎們萬里跋涉,到了此地,已經快三年了,物故者已經過
半。校尉說的朝廷封賞,兒郎們都還沒看見個影。校尉也要體諒兒郎們的辛苦艱險。這
般事,不要太過計較了。」
蕭任聽辛慶忌替手下說項,猜想那時作戰,辛慶忌大約也是律下不嚴。於是說:「
你現在說這些,當初可還記得我的叮嚀?我在你出兵前,已經告誡你,不可擄掠、殺降
。你都可有放在心上?」
辛慶忌說:「我手下只有兩百中國兵馬。其餘三千都是烏孫兵。要那些烏孫兵停了
擄掠,比登天還難。
慶忌難道還能殺那些烏孫兵麼?」看蕭任寒著臉,不說話,辛慶忌又說:「我若是
管不住烏孫兵,卻又要去管束中國的勇士,以後還怎麼帶兵?」
蕭任聽辛慶忌這番話,也不能辯駁,但是心中十分不悅。於是問道:「子真!此次
前去招降諸部落,斬首八千餘級,可有慘烈廝殺否?」
辛慶忌說:「戰場上變化多端,需防敵人狡詐。有些酋長看著我們軍馬到來,還要
擺開陣勢死守。我擔憂損傷兵卒只有縱兵殺入,擒其魁酋。」
蕭任問:「子真此去,損傷多少人馬?」
辛慶忌說:「兩百中國兵,三千烏孫兵,共三千兩百員。死者五百,傷者千二百五
十。」
蕭任又問:「霧中擾亂敵人時,又有多少傷亡?」辛慶忌答說,只有十五人受傷。
蕭任說:「是了!子真看!你在霧中廝殺了兩個時辰,三千兩百人,只丟失了十餘人。
子真若是能用吾言,先以形勢懾服敵人,再以利害說動,就可減少兩邊死傷。所謂﹃全
軍破敵,不戰而屈人之兵。」子真不用吾言,雖然多斬首級,但己方也死傷甚重,可謂
功過相參。」辛慶忌低頭沉默不言。蕭任又說:「你爹爹在期門時,與我都是舊識。
這次他將你交在我手中,我也對你期望甚高,希望你成大器,不要只作個嗜血爭利
的屠夫。」
辛慶忌喏喏說:「西域中人尚勇武,好戰鬥,鄙視懦弱,素無信義。當時我手下有
許多烏孫兵勇,若是只想靠嘴皮子,屈服敵人,恐怕以後成為笑柄,叫蠻夷之人小看。
」
蕭任說:「西域中人未聞王道,不知仁義。我們來自上國,就當以仁義王道,來感
動他們。以兵馬攻打,已是最下等的策略了,則與胡虜夷狄何異?孔子曰:﹃遠人不服
,則修文德以來之。﹄孫武子曰:﹃上兵伐謀。﹄都可並行不悖。子真當體念音言,做
止殺之將,不要作嗜血屠夫。」
辛慶忌抬起頭來,看著蕭任,說:「校尉教導我許多聖人、儒者的道理,可是我們
萬里遠戍,人單勢孤,處在夷狄之間,若是不能示之以強,恐怕校尉」朝計策不售,就
要全軍覆沒,還談此汗麼聖人、儒者的道理?」
蕭任還是耐著性子,說:「此次我們服喪舉兵,背著違律之罪,就當體哀戚之心,
減少殺戮掠奪,以昭我朝好生仁德。聖人說:﹃以至仁代至不仁。﹄況且諸部落原本也
只是烏合在奧勝靡威勢之下,並無必戰必勝之心。在霧中一戰,已然喪膽。你若能以利
害說動諸部落酋長,十九可以不戰而降服諸酋長。此上計也﹗如今硬生生用兵馬血戰,
屈服敵人,兩邊死傷慘重,還要結下怨仇,以後恐怕各部落還會再反。到時又要勞動兵
馬,開支朝廷錢糧、寶貨,事倍功半,悔之晚矣。」
辛慶忌原來是隴西狄道人,當地民風悍烈。辛慶忌又是權貴子弟,聽蕭任講了這許
多,就不耐說:「慶忌自小受大人庭訓,只知武將為朝廷爪牙,上陣需勇敢廝殺,立功
顯耀。至於憑著兩張嘴皮子去和敵人廝殺,效法儒生說客,子真卻是不懂。」
蕭任看辛慶忌態度倨傲,雖然忿忿,又再忍著性情說:「我既然有了軍令,你卻不
能約束部屬,叫我以後如何帶兵?」辛慶忌雖然個性倔強,但聽蕭任搬出軍令,恐怕真
要硬碰硬,就要受罰,於是低頭不說話。
蕭任看辛慶忌不言語,於是又緩著聲,說:「你且退下,好生反省。」辛慶忌低頭
退出室外。
蕭任這時覺得勞累,就歪在榻上歇息。想起方才辛慶忌的不敬,蕭任心中泛起陣陣
懊惱:「他父親將他交在我手中。我只當他是子姪輩,分外看覷。誰知他卻如此無禮!
這娃兒累次以殺戮為樂,不堪造就。」過了許久,聽外面說:「校尉﹗校尉可醒著麼?
」蕭任聽是田登的聲音,就說:「進來﹗」睜開眼睛,看田登端著漆盤,盛著碗筷進來
。
田登說:「校尉用此一點心﹗是廚房新作的。」
蕭任吃力的爬了起來,就叫將漆盤置在榻上。揭開碗蓋,看是些油膩的食物,蕭任
心中煩亂,也沒有食慾,又歪在榻上。
田登說:「校尉要多多加餐!身體要緊。」
蕭任看著田登,說:「登!這兩日,莊中可有發生什麼事?」
田登說:「很好!沒事﹗沒事!司馬在位,大夥都很稱意。」
蕭任盯著田登,看了片刻,然後問:「我叫兒郎們繳出財貨,大夥兒都說些什麼?
」
田登說:「哪裡有說些什麼呢?」
蕭任看田登眼神閃爍,又說:「你聽到了什麼,都和我說。不要隱瞞!」
田登說:「哪裡有說些什麼?校尉不要疑心!」
蕭任催促說:「你快說!」
田登吞吞吐吐,說:「他們﹗他們!」看著蕭任直射的目光,田登只有說:「有幾
個潑皮說,校尉哪裡是要歸還擄掠財寶,只是看了眼紅,要自肥而已。」
蕭任聽這些謠言,陡然氣血上衝。好歹忍了下來,又看田登指著桌上的戒指、墜子
等事物,說:「校尉不知道,這些司馬報繳來的事物,都是司馬自己掏腰包拿出來的。
司馬哪裡有向大夥兒收繳?只是自己認賠了。大夥兒現在對司馬都是萬分的服氣。」
蕭任問:「這事情,莊院中都知道了?」
巴登說:「都知道了,……只有校尉不知道。」
蕭任停了一會兒,又問:「慶忌在莊中,行事如何?」
田登說:「校尉把登提拔在身邊,登隨時都替著校尉設想。校尉要多多提防辛慶忌
。」蕭任聽這話,並不回答,只是睜大了眼,看著田登。田登又說:「去年底,校尉不
在,辛慶忌就每日拉攏人心。這幾日,又做好做歹,弄得大家都說他好,都說校尉壞。
我看他野心不小。校尉要多提防。」
蕭任聽這話,十分遲疑,心道:「是否田登在撥弄是非?還是這些日子,有好多我
不知道的事?」還是瞪著田登,默不作聲。
田登又說:「校尉是個好人,對屬下講話也是客氣。可是那些下面的潑皮,都說校
尉軟弱,現在又受了傷,已經不能帶領兵馬了。」
蕭任低聲說:「我們也不要在後固說弄是非。」
田登說:「我對校尉一片忠心,怎麼是撥弄是非?」頓了頓,又說:「校尉可知?
去年冬天起校尉失去了蹤跡,辛慶忌卻是一點也不憂慮,一點也不著急。白日與眾兒郎
在莊院中練武使力,晚上就擺開筵席,煮酒炙肉。每天都是如此,弄得大夥兒都說與司
馬在一起怏活。校尉看!他這不是在拉攏人心麼?」蕭任沉默不言。田登又說:「還有
一次,幾個老兒拍他馬屁,說司馬武藝高強,又懂得帶兵之道。辛慶忌喝得半醉,就裝
瘋裝顛,大聲唱著歌兒,又說著渾話:「諸公與我都是山西男兒。自秦朝以來,山東出
相,山西出將。秦將由起乃是鄒縣人,王翦頻陽人。漢興以來,郁郅有李息,義渠有公
孫敖、公孫賀,廣武有荀彘,平州有路博德,太原有趙破奴,成紀有李廣、李蔡,杜陵
有蘇建、蘇武父子,上邦有上官桀、趙充國。這些一還是可以稱道的,其餘不可勝數。
為什麼?諸公細想,山西天水、隴西、安定、北地等郡迫近胡羌,因此民俗修習戰備,
高尚勇力鞍馬騎射。﹄那另一個老頭也說:「這話一點不假!我們山西人勇敢善戰,知
名天下,自古而然。秦詩中有曰:「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這般強悍風氣
流傳到如今,就連歌謠也慷慨激昂。﹄卻又有個老頭說:「可是怎的校尉是個吳越之人
,說話軟吞吞的?」那場中的人聽了,都捧腹大笑。只有我田登怒氣,卻不知如何發洩
。
又聽人說:「校尉是個吳人,講起話來軟綿綿的,好像女人。打起仗來,也每次都
放敵人逃走,心腸也太軟了。」
「聽說以前校尉還和幾個江湖魔頭混在一起。聽說都是朝廷要犯。還有個紫衣女,
曾經刺殺太子。校尉竟然要和他結婚。真是昏了頭。」
最可惱的是,辛慶忌聽了這些話,也不加以申斥,反而籍酒裝瘋,跟著胡鬧。「校
尉看!辛慶忌可是已經有了壞心眼?」
蕭任打岔,說:「這些話,你怎的記得如此清楚?」
田登說:「校尉不知道,這些話,那幾個繞在辛慶忌旁邊的潑皮常常都掛在嘴邊。
小人其他不行,就是記性好。既然校尉將我放在身邊,我怎敢不盡心作校尉耳目?」看
蕭任不說話,田登又說:「那時還有好些人,籍著酒醉,口出怨言,說什麼:「來到西
域,就是不能封侯做官,也指望能攢幾個錢,回鄉過幾年好日子。誰知碰到個鳥校尉,
弄得一點油水也無。」
「何止如此!好些兄弟都喪了性命,也不知哪一日,埋骨黃沙,到死不能歸故鄉。
」
「唉!當時在家鄉混不下去了,以為出來幾年,可以再回去誇夸耀故里。誰知道現
在每天辛苦橾作,出生入死,比狗還不如。」
蕭任聽這些話,心中煩亂,岔斷道:「好了!你不要說了。你且退下。」田登還想
再說,蕭任卻側臥在榻上,背對田登。聽腳步聲響起,門兒關閉,田登已然出了室外。
蕭任在榻上,胡思亂想:「辛慶忌這娃兒!
他爹將他交在我手上,他卻恁的無禮。我就該好好懲罰他。他趁著我傷病中,不能
照看莊院,就耍弄奸滑。」
翻念又想:「子真也還年輕。莫不要中了小人挑撥離間。田登講話不知可靠否?」
覺得身體沈重,心思倦怠,不自覺間睡去。
過了好一會兒,又聽人叫道:「校尉!傅使君求見﹗」蕭任一時驚醒,跳下榻來。
蕭任心道:「使君大人來到此室中相見,十分侷促。」還在整理衣裳,又聽人咳了聲,
然後有人說:「蕭大人﹗可否與屈屈在室中相見。」
蕭任趕緊迎出室外,看傳介子站在室門外,蕭任趕躬身,說:「室內侷促,委屈了
使君。還是前堂相見。」
傅介子哈哈笑說:「不妨!不妨!蕭大人才在歇息,屈屈打擾了。恕罪則個!」
蕭任看傅介子就要走入室中,於是就主隨客意,一道返回了室內。蕭任細細觀看傅
介子,看他身材長大,面容深峭,十足的山西好漢。蕭任就叫日登端來果子、水酒。然
後敬酒說:「使君遠來,風塵勞頓!任方從戰場歸來,未及款待!恕罪!恕罪!」
傅介子也敬酒說:「校尉兵法變化深不可測。在霧中用兵,叫強敵自相殘殺,威震
異邦。西域騎士都傳說校尉會呼風喚雨,吞雲吐霧。」又敬了蕭任第二杯酒,然後說:
「如今不比從前,出了玉門關,南、北兩道都不寧靜。先帝自降了〈輪臺詔書〉後,幾
年間未曾出兵塞外。匈奴小醜,不知體察聖意,反而越發囂張。尤其是西域一帶,右賢
王趁著朝廷無暇西顧,連番截殺漢使。幾個屬國也背地裡與右賢王私通,為匈奴鷹大。
就在我出關前,已經叫害了四、五批使者,都是有去無回。」說著,雙手合十,謙恭說
:「我今次有幸來到烏孫,經萬里猶能全身保節,實在是託賴宗廟威靈與今上洪福。」
蕭任也點頭,回敬了杯酒,然後說:「此次國喪中舉兵,背著違律之罪,多所殺戮
。使君回到長安,幸為我謝罪!」
傅介子說:「校尉出兵在先,詔書後至,大將軍必定也會酌量賞罰。校尉不需憂慮
。一蕭任又問:「前次僕將常惠與蘇武的情形,報奏朝廷。不知如何處理?」
傳介子說:「大將軍霍光接到奏章,朝廷公卿還在議論。早晚,就要派遣使節,詰
問單于。」又與蕭任敬了杯酒,說:「校尉如今兵威震動西域,誠男兒之快事也。自細
君公主物故後,朝廷在西域的威德,再沒有比於今日的了。前些年,車師、樓蘭、龜茲
等國,好像牆頭草,看中國無暇顧及西域,就與匈奴狼狽為奸,攻殺漢使、侵擾商旅。
如今朝廷在烏壘也設有校尉監護南道。北道有子遠為干城。若烏孫、烏壘能各發屬國兵
馬,再配合敦煌太守,東西夾擊,可以將這些小丑夷減,叫西域之人都知道有敢背叛中
國者,雖在天涯海角,也難逃誅戮。」看蕭任沒有接腔,傳介子又說:「如今漢威正盛
,莫可抵擋。校尉莫要失了時機。」
蕭任說:「如今大喪中,恐怕不得發兵。且我受烏孫校尉事時,先帝曾叮囑萬事以
保全為重。」
傳介子說:「此一時,彼一時也。當時連年出兵,又當巫蠱之餘波不息。先帝才有
此言。如今漢家兵威方盛,正該一鼓作氣,囊括西域。」看蕭任還是遲疑,傳介子又說
:「校尉現在養病中,可以及早計畫。我可以將這些兵事,回去報與大將軍知道。大將
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丞相田千秋都是校尉的舊識好友,必定也知道校尉的策畫周
詳。等到喪滿,就可以發諸國兵馬,將那些叛逆個個擊破。」
蕭任搖頭說:「前些年,先帝下罪己詔,任讀罷痛哭流涕。先帝既然已經懺悔貳師
將軍以來的兵事,又昭告天下與民養息,若我等又擅言興兵,就要耗費中國錢財、糧穀
,使士卒勞苦。此非〈輪臺詔書)之本意也!」
傅介子聽蕭任不欲興起戰端,倒是有些訝異。兩邊沉默片刻,氣氛尷尬。然後傅介
子又說:「校尉久在西域,應知西域民俗,好勇賤弱。校尉心中有仁義,三十六國反以
為漢家畏怯。況且發諸國兵馬,可以不費中國一兵一卒一粟。西域諸國相戰,戰勝則縱
兵擄掠,以為獎賞。校尉持節發諸國兵馬,不費中國錢財兵卒,諸屬國又可以分食敵國
,兩蒙其利。此計之善者,校尉莫要猶豫。一蕭任說:「擊破烏孫聯軍前,我曾央求烏
孫王禁止戰後擄掠。後來諾言未曾實現,引為憾事。我奉詔書來此宣揚漢家德威,若是
縱兵擄掠,圖人錢財,則與匈奴何異?」
傅介子沈吟片刻,說:「校尉之言有理!國喪期間,本也不該多興殺戮。我有一奇
計,可以減少殺戮,收服叛逆。」
蕭任抬著眉毛,問說:「願聞奇計﹗」
傅介子說:「我報喪途中,經過樓蘭、龜茲。這兩國國王都與我就近講話,十步之
內沒有衛士。我看這兩位國王個性輕忽。若是校尉派遣勇士,假言賞賜珍寶,這兩國國
王貪圖錢財,必定趨前觀看。然後勇士就亮出刀兒刺殺,斬下他們頭顱,號令全國,另
立親善中國之貴人為王。如此可以減少殺戮,又能震服各國。
最善!最善!」
蕭任搖頭說:「若是此計得售,則以後中國使節都不能再見三十六國國王之面了。
傅使君此計未曾遠慮。」
傅介子聽蕭任如是說,心中不樂,但還是和顏悅色,問說:「如此﹗校尉看該如何
收服樓蘭、龜茲?」
蕭任說:「樓蘭國小民疲,近在玉門之外,當中國、匈奴兩邊門戶。前些年朝廷無
暇西顧,致令樓蘭受迫於匈奴。如今朝廷聲威復振,樓蘭一、二年間必定歸順向化。不
勞使君憂愁。龜茲國處在天山之南,只要烏壘校尉與我能維持強大,屏障天山,天山之
南就見不著匈奴使者。到時再以金銀寶貨賄賂龜茲王,就可以不戰而收服龜茲。」
傳介子問:「天山廣大,校尉自度能有法子,防得密不透風?」
蕭任略略沈吟,說:「最重要者,還是以中國財貨賄賂諸國。兵法直言:「出兵十
萬,日費千金。」我曾試算,前些年貳師將軍伐大宛、伐匈奴,耗費億萬,死傷過萬,
更令天下擾攘不安十餘年。若能取所費十分之一,就可以收買西域諸國,教朝廷高枕無
憂了。」
傳介子聽了,默不作聲。又看蕭任面有倦容,於是說:「校尉還需保重身體。介子
冒昧打擾。即告辭了。」
蕭任趕忙起身相送,說:「改日再向使君賠禮﹗」
傅介子出了院外,心頭悶塞,快快不樂。信步走到了馬房前,看見一個長大身影,
卻是辛慶忌。傳介子看辛慶忌望著馬兒出神,就喚說:「子真﹗子真﹗如何望著馬兒思
想?」
辛慶忌回過神來,點頭說:「見過使君大人﹗」拱手為禮。
傅介子又轉頭看去,見辛慶忌方才看著一匹馬。那馬兒生得十分神駿,不由得讀了
聲:「好馬﹗好馬﹗烏孫天馬原來極好。後來有了大宛天馬,好比天上有日月,將眾星
都比下去了。」看辛慶忌不言語,傳介子又說:「子真在烏孫駐守,可以得便使用天馬
,十分難得。所謂「英雄騎駿馬,美人戴珠玉。﹄相得益彰。」
看辛慶忌還是不樂,於是傳介子說:「司馬今日有何不樂事?」
辛慶忌嘆口氣,說:「天馬縱能一日千里,但叫車軛牽絆,御者管轄,也只有望路
興歎了。」
傳介子聽他話中有意,就探說:「子真為朝廷耳目爪牙,捍衛西彊,乃千載一時之
機運。如何說望路興歎呢?」
辛慶忌轉頭看著傳介子,愁眉苦臉,說:「我有志難伸,心中愁苦,卻無處可告訴
。使君能託我腹心麼﹖」
博介子說:「所謂己頭如新,傾蓋如故。」我與子真話語投機,都是山西好漢,河
必用疑﹗」又指著隔牆的館舍,說:「子真何不到我房中,共飲一杯酒,以消愁悶?」
看辛慶忌不置可否,於是傳介子在前引路,兩人相偕到了傳介子房中。辛慶忌就交代士
卒準備酒菜。
辛慶忌只是埋頭飲酒,一連用了五、七杯。傳介子就說:「我看子真材力超乎等倫
,令尊又在大將軍帳下做事。應該善自珍重,子真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辛慶忌心頭鬱悶,又是幾杯老酒下肚,就苦著臉,說:「我空有一身武功,卻叫儒
生綁著手腳。大丈夫鬱鬱不能得志。外人看來,只說為朝廷爪牙,不能建業立功。唉﹗
」
傳介子咦了一聲,問說:「子真這話是什麼意思?這烏孫校尉府中,可有刀筆儒生
麼?」
辛慶忌說:「我當他是個大英雄,以為追隨他可以快意馳騁,掃蕩西域,征伐叛逆
。誰知他滿腦子古書中的道理,叫我動輒得咎。時光易逝,轉眼白頭,好男兒難免在風
塵中老去,碌碌無所成就。可歎﹗可恨!」
傳介子問:「子真難道是說的校尉?」
辛慶忌搖頭說:「他這幾日又要追討士兵戰場得利,我處在其間,兩面不討好。大
丈夫不能快意立功,飲胡虜血,封萬戶侯,卻要受制於酸儒。」又連飲了幾杯酒。
傳介子沈吟片刻,說:「我看校尉行事有欠妥當之處。他食古不化,不能入鄉隨俗
,因地制宜。日久後,恐怕要壞了朝廷西域的經營。」
辛慶忌說:「使君這話有理!使君看,兒郎們來到這兒吹風吃沙,忍受腥羶,幾年
不得歸故鄉。還有好些倒楣的,早就葬身在黃沙了,做異域的孤魂野兒了。可是校尉嘴
裡卻只有﹃王道﹄、﹃仁義﹄。當初吃了這麼大的苦,熬到今天,誰不是想要搏個功名
,再不然就能攢幾個錢,回鄉可以庇蔭妻子。可是到如今,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兒郎
們個個都怨氣沖天。」
正說話間,忽然聽外面大叫:「喂!在這兒做什麼?」
聽腳步聲響起,辛慶忌趕忙出了室外。看幾個老卒拿著掃帚,在院中議論。辛慶忌
問說:「有什麼事﹖為何叫喊?」
那幾個老卒,說:「剛才看一個人伏在使君大人窗下,鬼鬼祟祟的。我們大叫一聲
,他就跑走了。」
辛慶忌問:「可有看清楚是誰?」
那幾個老卒說:「看不清楚的,他走的好快,翻牆就逃了。」「是莊院中的人,沒
錯!」「好像是田登呀!那個侍候校尉的。」
辛慶忌聽這話,嚇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聽傅介子在背後說:「田登?難道
校尉差他來的?」
卻說田登在傳介子房外窺探,被人發覺,趕忙跳出院外,往校尉房中跑去。到了蕭
任房外,心兒還是撲撲跳,就敲了房門,說:「校尉!校尉可在否?田登求兒!」聽裡
面說:「進來﹗」田登就推門進去,見蕭任正扶著床緣坐起。
蕭任看田登神色慌張,就問:「登!怎的如此慌張?」
田登靜了靜心意,說:「校尉!我方才路過傅使君窗前,聽見有人扯著喉嚨叫喊。
我一時好奇,多聽了兩句。誰知……,誰知……」
蕭任問:「怎麼樣?」
田登就湊到蕭任腳前,低聲說:「卑職聽到辛慶忌與傳使君在議論校尉的短長,語
氣十分不敬。」
蕭任皺著眉頭,說:「你也不好去人家窗下窺探。」
田登說:「校尉﹗辛慶忌這人,記恨很深。後來……,後來他們也不知看見我了否
?校尉﹗你要小心提防!」
蕭任說:「我自行得端,做得正,何需伯人議論。日久,自然見得我的一片苦心。
」又瞪著田登,說:「你走過人家窗下,就是聽見人家說話,也是不該。豈不知﹃非禮
勿聞!﹄你且退下去,好好思過改進。明天早上,叫慶忌來見我。」
田登看蕭任神色嚴厲,只有唯唯諾諾離去。到了房門口,問說:「校尉可用過晚膳
了?」
蕭任說:「用過了﹗你且退下,深自反省﹗」田登無奈,只有退出房外。
當夜,蕭任自在房中調息養傷,覺得胸腔中氣息強弱不穩,又受著舊刀傷、與藥毒
的阻礙,十分艱難。
勉強運息了幾個周天,滿身大汗,精疲力盡,倒在榻上睡去。
第二日一早,醫師來看過了,說蕭任的藥毒深入臟腑,要靠針灸、藥草慢慢調養。
蕭任說:「我小時候,氣血逆行,鬱積到經脈中。當時好些高人都說活不到成年。誰知
到如今還苟且偷生。你要是有些什麼話,只管照實講來。」
那醫師名叫郭艾,隨著細君公主來到西域,也有十餘年了。就沈吟著說:「最難的
是這藥毒,不知是什麼毒蟲、毒草做的,絕非中土可見者。卑職也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
蕭任說:「艾!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你只管放手去醫。」
郭艾點頭。又交代田登許多煎藥的事務,然後退出房外。
蕭任看時候已經已時初了,就問田登:「登!我叫你著慶忌來見我,怎的到了這時
還沒有來?」
田登說:「我一早就到了他房外傳話,他卻不在房中。幾個卒子幫著我傳話,應該
已經傳到了。」
蕭任心中納悶:「莫非是他在疑心我生氣,卻不敢來見我。我該當開導他。」於是
說:「你再去找他,務必把他找到。」田登領命,就交代幾個車子煎藥,然後出去尋辛
慶忌。
蕭任又在房中讀著書,過了半個時辰。蕭任想這莊院就這麼巴掌大小的地方,怎的
尋不到辛慶忌?連田登也走丟了?於是起身向門外叫說:「廣意﹗」那門外一個叫周廣
意的老卒匆忙跑進來,問說:「校尉叫我?」蕭任說:「你去將找田登,看他怎的都沒
有消息﹖」那老卒點,退室外。
過了片刻,忽然聽外面有人叫喊:「校尉﹗校尉﹗禍事了﹗」蕭任聽那中語帶倉皇
,趕忙跳出房外,卻看那叫周廣意的老卒扶著田登,踉踉蹌蹌跑進院中。看田登衣裳破
爛,腳步蹣跚,鼻青臉腫。蕭任急忙問說:「怎的一回事?」
周廣意說:「也不知怎麼回事,就看田登一個人躺在外面樹林中。」
蕭任問:「你怎麼傷的這個樣?你跑到林中去做什麼?」
田登說:「校尉﹗我找不著司馬,就到後面牆外去看。忽然叫人制住,給蒙了眼。
幾個人將我抬到林中,不由分說打了一頓。」
蕭任問:「你可有看到是什麼人?」
日登說:「看不清﹗」
蕭任問:「是烏孫人?還是關內人?」
田登說:「他們……他們罵我不講義氣,要我以後眼睛放亮些。聽口音是山西人。
」
蕭任聽這話,怒氣高起三丈,罵說:「賊疲才﹗眼中還有我這長官麼﹖」田登與周
廣意都不敢再說話。
蕭任心念惜轉,覺得也不是髮怒的時候。於是又說:「你們先退下去。田登好好養
著傷。廣意照料準備今晚的酒宴。」看兩人離去,蕭任想起辛慶忌的不敬,暗自思量該
當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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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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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