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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霹靂琴

                     【第二十六回 上技摩蒼天,下根蟠厚地。猶含棟梁具,無復霄漢志 1/2】 
    
    
     
      眾人且行且走,分食些少乾糧,過了十餘日,看看到了赤谷城外百里地。這一日晚 
    ,蕭任與眾人才生起營火,忽然聽人叫喊:「校尉﹗有兩個卒子不兒了,敢莫是叫老虎 
    叼走了。」這幾日天氣嚴寒,間有大雪。 
     
      人在荒野中走動,不但有墮指裂膚之虞,更會耐不住疲勞瞌睡,倒在地上凍死。蕭 
    任聽說有兩個車子不見,就擔心是落隊凍死在荒原上了。蕭任問:「是哪兩位?」 
     
      那個卒子報說:「是蕭萬年、趙索兩位。」 
     
      蕭任聽是這兩位,心頭一楞,想起田登被毆打之事。蕭任又問:「什麼時候不兒了 
    ?」 
     
      那卒子報說:「也不確定﹗他兩個搭在雪橇上,天黑前就不兒了。」 
     
      蕭任就說:「廣意﹗求!你們帶領四位兒郎,沿著原路搜查。注意路邊蹤跡,若是 
    一日夜內沒有消息,就回來赤谷城,報與我知曉。」周廣意、鄭求領命,就檢選了人手 
    ,帶了乾糧,往來路奔去。 
     
      蕭任第二日,與眾人回到了江南莊院。檢點人馬,扣掉先行逃回莊院的,還有十名 
    士卒沒有下落。然後蕭任又差遣人馬,到東向路上去接應周廣意、鄭求。然後蕭任去探 
    視馮嫽,看她躺在床上大病一場,卻是睡的香甜。蕭任又這人,報平安於右夫人。 
     
      到了第四日晚,就聽卒子報說:「校尉﹗周廣意、鄭求回來了。」蕭任叫卒子提了 
    燈籠,一起往偏院行去。到院角門外,就聽人呼天搶地:「司馬﹗饒了我!我不要死! 
    饒了我!我老家還有八十老母。」蕭任跨入院中,看周廣意等六人立在院中,堂前站了 
    辛慶忌等六、七人。蕭任了堂前,辛慶忌等人趕亡避讓。蕭任看地上趴了一個骯髒漢子 
    ,就問:「這是那個?」 
     
      周廣意報說:「稟校尉!我找了一天,到了黃昏時看蕭萬年、趙索兩人躲在林中。 
    他兩人看我們來到,就分頭逃跑。我們先抓了趙索。又找了一日,到第二天早上,才發 
    現蕭萬年已經上吊自殺了。我就和兄弟將蕭萬年埋了。因此上,只帶了趙索一人回來。 
    一就聽趙索在地上叩頭,哀叫:「校尉饒命!不是我的主意!我沒有打!」 
     
      蕭任說:「將他即刻帶到我房中,不許他和人交談﹗」 
     
      周廣意、鄭求就押著趙索往蕭任房中行去。到了房中,蕭任叫人將趙索去了綁縛。 
    然後蕭任叫旁人離開,室內只剩蕭任、趙索兩人。趙索還是跪在地上發抖。蕭任說:「 
    索!你站起來說話﹗」 
     
      趙索還是跪在地上,哀叫:「校尉救我一命﹗」不肯起來。 
     
      蕭任問:「你為何要逃亡?」趙索只是叩頭,不肯回答。蕭任問:「你豈不知,當 
    此大寒隆冬,暴身荒雪,一時三刻就要斃命。你為河要逃亡?」趙索仍是叩頭不止,額 
    前流血。蕭任又問:「你可知田登被打一事?你可有干係?」 
     
      趙索還是叩頭,口中哀叫:「不是我﹗我沒有動手!校尉饒命!」 
     
      蕭任問:「可是有人指認你一起動手打了田登。你可招認?」 
     
      趙索說:「我那裡敢呢?我在旁邊看著,根本不敢插手。」 
     
      蕭任問:「我問你,當日動手的有哪幾個?」 
     
      趙索說:「有!有蕭萬年﹗還有史延年!旁的沒有了。」 
     
      蕭任聽他這麼說,心頭犯疑,想著:「如河缺了劉錯?三個人的口供怎的不合?」 
    於是又問:「哦?真的沒有旁人了麼?田登身子壯大,兩個漢子也不能制服他。只有蕭 
    萬年、史延年,如何能夠將他打成那模樣?」 
     
      趙索說:「真的只有他兩人﹗沒有旁人了﹗」 
     
      蕭任心中還是覺得難解。從桌上取來木簡條子,將方才審問的話語簡略寫了,然後 
    遞給趙索看,說:「這是你方才說的話!你看了沒有差錯,就壓個指模。」趙索依言壓 
    了指模。蕭任於是說:「你先到牢房中住一晚,好好反省,明天實話實說﹗否則我必不 
    輕饒﹗」喚來周廣意,吩咐:「帶他到牢房中。莫要叫人與他交談。」看周廣意將趙索 
    又綁了起來,帶到牢房。蕭任心思暗轉:「趙索、蕭萬年冒著風雪逃亡,必定是有人嚇 
    唬他兩人,說回來會受重罰。可是是誰嚇唬的呢?叫蕭萬年白白送了性命。」心中想著 
    一同去救援馮嫽、辛慶忌的士卒,卻不知是哪一位。又想:「這恫嚇蕭萬年、趙索的人 
    ,大約沒有將史延年、劉錯的姓名說明白,所以趙索才漏了劉錯。這人恐怕就是主使毆 
    打田登之人。我一定要將他查出。」 
     
      到了第二日一早,蕭任盥洗畢,吃了朝食,就叫周廣意把越索帶來。蕭任等了片刻 
    ,忽然聽腳步聲響起,看周廣意跑了進來,叫說:「校尉﹗趙索自殺了﹗」蕭任大驚, 
    趕忙領著周廣意同到牢房,看趙索已經叫解了下來,樑上的布條還掛著。 
     
      周廣意說:「校尉﹗趙索大約是畏罪自殺的。」蕭任皺著眉頭,心中還是狐疑。又 
    聽周廣意說:「校尉看他在牆上留下了字,招認了罪狀。」蕭任走到牆邊,看牆上用煤 
    灰寫了歪七扭八幾個字:「人是我打的。 
     
      還有史延年、劉錯、蕭萬年共犯。沒有旁的人了。我對不起校尉﹗」 
     
      蕭任看了這話,更是驚疑:「趙索明明不知劉錯也招供了,如何又說劉錯也在其中 
    。難道劉錯也是頂罪的?趙索八成是叫人殺的。」蕭任想著這般潑皮在軍中作惡霸,瞞 
    上欺下,暗自憤恨,可是表面不露形色。 
     
      蕭任又走到趙索屍身前,看他睜大了眼睛,眼角流血,吐著舌頭。蕭任摸著趙索脖 
    子,又扳他手腳來看。 
     
      又聽周廣意在旁邊說:「校尉不要再看了,就是畏罪自殺。」蕭任抬起頭來看著周 
    廣意。周廣意看蕭任射來的目光,就低下頭來。 
     
      蕭任說:「你將趙索屍體在此保存,不許別人碰他。找個會相驗的人來,把他的死 
    因查明清楚,寫了狀子,交給我看。」又問:「昨晚誰在牢房當班?」 
     
      周廣意說:「是梁志!校尉﹗他既然留下了遺書把認犯行,就不要再查了!」 
     
      蕭任說:「你將梁志帶到我房中,不要他與旁人說話。」說完,就回到房中。片刻 
    後,梁志帶到,生做魁巍八尺身量,炭黑面皮,不是好相與的模樣。蕭任就問:「你昨 
    晚可是在牢房當班?」 
     
      梁志說:「稟校尉!就是小人。」 
     
      蕭任問:「趙索是怎麼死的?」 
     
      梁志說:「小人三更尋牢房時,他還在。五更天時,他就已經上吊了。」 
     
      蕭任問:「你就坐在他牢房外,他上吊死了,你怎的不知?」 
     
      梁志說:「大約是小人瞌睡了,也說不定。或者去屙尿了。他靜悄悄的去見了鬼, 
    小的也沒有法子。」 
     
      蕭任看他神態蠻橫,心中不悅。又問:「我看他頸上有掌痕,手腳上有許多抓痕。 
    想必死前與人掙扎,怎麼說是自殺的?你難道都沒有聽到動靜?」 
     
      梁志說:「他昨晚到了牢中,就一直孃著說對不起校尉,尋死覓活的。小人只當他 
    是胡鬧,誰知後來真的自殺了。」 
     
      蕭任盯著梁志看,卻忍不住憤怒形於顏色。看梁志還是大剌剌的,蕭任又說:「你 
    若是隱瞞奸情,要受司馬法處置。你可知輕重?」 
     
      梁志說:「小人並未隱瞞好情,只是打了瞌睡而已。蕭任可以打小人四十軍棍。梁 
    志願領罪責。」 
     
      蕭任大怒:「大膽!來人﹗將這潑皮拉出去。隱瞞奸情、怠忽職守、朋比為惡。照 
    司馬法,給我重重打。」 
     
      周廣意跑了進來,說:「校尉息怒!梁志在牢中做事妥當,兄弟們都還服氣。校尉 
    息怒﹗」 
     
      蕭任拍案怒斥:「拖出去打﹗」 
     
      周廣意沒奈何,只有催促梁志出了室外。聽院外「霹霹啪啪」響咽不停。過了一會 
    兒,周廣意、鄭求進來說:「校尉!打了一百軍棍,人昏死過去了。」 
     
      蕭任說:「求﹗你將他放在牢房中養傷。待傷好了,我再問他。」看鄭求離去,蕭 
    任卻還是思索這案子。 
     
      過了一會兒,抬頭問:「廣意!我有許多時候,不在莊院中。慶忌都還妥當吧?」 
     
      周廣意說:「好﹗很好!」看蕭任並未說話,周廣意又說:「校財﹗我有一事,想 
    說與校尉聽,不知校尉可聽否?」 
     
      蕭任喝叱:「你說!」 
     
      周廣意說:「校尉看!中國人安土重遷。又說:「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尋常人 
    家的好兒子,誰肯送到西域來當差?既然肯冒著危險,來到西域,處在夷狄之間,大約 
    也都不是孝子順孫了。校尉有些事,就不要太講究。大夥兒只要把事情辦妥,也就可以 
    了。」蕭任聽他話中有深意,暗自琢磨,卻未答話。周廣意又說:「既然趙索都招認犯 
    行了,又自殺謝罪了。小人以為,就可以結案了,莊院中還是和氣,兒郎們都替校尉實 
    力辦事。」 
     
      蕭任問:「廣意﹗你要是知道此汗麼事,就和我說。你不要瞞著我。」 
     
      周廣意神色惶恐尷尬,說:「校尉!大家都知道校尉是個好人。大家都敬重校尉。 
    以前小人也隨貳師將軍北伐過。那此章吏部苛扣錢糧,折磨士卒,挾怨報仇。隨便死幾 
    個人,也不當回事。那有一個比得上校尉?」 
     
      頓了頓,又苦著臉孔,說:「可是大家千辛萬苦來到這兒苦熬,誰不是想要掙幾個 
    錢,將來回去可以過幾年太平日子。校尉前些日子催討擄掠,大夥兒都很害怕。校尉現 
    在又要追查田登的事。校尉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反正都有人招供了,都有交代了。」 
     
      蕭任又問:「你是不是知道誰主使打田登的?你說!誰殺了趙索?」 
     
      周廣意愁眉苦臉,說:「小人怎麼知道!小人實在不知道﹗」 
     
      蕭任看周廣意神色不安,口風又緊,心中暗道:「我這般問法,恐伯也問不出真惰 
    。」於是說:「你先退下去。」看房中無人,蕭任略略沈思,又披了抱子,往室外走去 
    。在莊院中尋了一遍,看幾個卒子窩在角落說話,蕭任更是懷疑。 
     
      到了午後,蕭任又回到房中,田登又端來藥汁,侍候蕭任飲用。蕭任飲了苦苦藥汁 
    ,就問:「登!我今天早上打了梁志,昨晚又死了趙索。莊中兄弟都說了些什麼?」 
     
      田登說:「還是老樣子,看不出什麼變化。」蕭任還是懊惱,不知該如何查起。田 
    登又說:「校尉前次責罰我亂說話,我到現在有些事,也不敢和校財說了。」 
     
      蕭任遲疑片刻,說:「你說說看。我不罰你﹗」 
     
      田登說:「校尉可知?去年你不在時,辛慶忌在莊中拉攏人心。身邊都繞著十幾個 
    小人,奉承巴結,我看了都要嘔吐。校尉可知?趙索、蕭萬年、史延年、劉錯都在那一 
    批小人中。」 
     
      蕭任說:「梁志可也在其中?」 
     
      田登說:「辛慶忌外寬內忌。有幾次兩個兒郎在飲酒時,冒犯了辛慶忌。後來也不 
    知犯了什麼小事,就叫辛慶忌下在牢房中,給梁志弄得不成人樣。」 
     
      蕭任說:「好﹗你且退下﹗」田登走後,蕭任一個人在室內來回踱步。 
     
      到了晚間,蕭任就召辛慶忌到房中,問說:「子真!莊中最近不平靜,死了幾個人 
    。你都知道了吧!」 
     
      辛慶忌說:「知道﹗」 
     
      蕭任問:「這些事,和你可有干係?」辛慶忌搖頭。蕭住又問:「你可知道,是誰 
    主使的?」辛慶忌卻沉默不言。蕭任又問:「你若是知道,就趕快說。」辛慶忌卻還是 
    不言不語。蕭任急道:「你既然追隨我同來西域,就當盡心輔佐我。要是有什麼鏨言處 
    ,也可說出來和我商量。你快說﹗」 
     
      辛慶忌說:「下官不知道﹗」 
     
      蕭任聽他言語堅決,倒是詫異。又轉而憤怒,說:「你如何隱瞞好情?你快說!」 
     
      辛慶忌搖頭說:「下官不知道!」 
     
      蕭任大怒:「你有什麼事瞞著我?你敢瞞著我?你以為我治不了你?」想著當初辛 
    武費特辛慶忌交到自己手中,又按耐性心情,緩著聲音說:「子真﹗你年紀還輕,凡事 
    要想清楚。你要是有了差錯,可以和我說。 
     
      我一定設法幫你。你不要一誤再誤!」 
     
      辛慶忌咬牙對蕭任說:「不知道﹗下官什麼都不知道。」 
     
      蕭任忍著怒氣,說:「好﹗你在我掌中,我難道還怕你耍刁麼?你且退下,好好反 
    省,明天再來回話。」 
     
      待辛慶忌離去,蕭任想著他那不馴的神態,難以克制,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暗自 
    思量,該當如何著手,剷除這些軍中的惡霸。 
     
      到了第二日,蕭任就要召集士卒講話。忽然赤谷城中來居,要蕭任去宮中商討大事 
    。蕭任沒奈何,只有與田登一道騎馬進了宮中。看岑陬、左、右夫人都在殿中。 
     
      岑陬就愁眉苦臉說:「校尉!右賢王傳來消息,說奧勝靡就要與右賢王聯姻,娶佳 
    綺絲為妻。校尉看,可奈何?」 
     
      蕭任聽這消息,也是驚訝。還未說話,左夫人就捧嘴說:「大王何必愁眉苦瞼?這 
    原是天大一樁喜事。 
     
      原來也不需叫外人知道。何必招蕭任前來。來來!我敬大王一杯酒﹗」舉起酒杯, 
    說:「我敬大王酒。以後有我侍候大王,佳綺絲侍候奧勝靡。烏孫、匈奴一家談,永遠 
    為盟友。」 
     
      岑陬大怒,叫喊:「妳這賊婢﹗妳當我不知妳那賊老爹想的什麼主意?妳就是要把 
    我趕出赤谷城,叫奧勝靡來當烏孫王﹗」 
     
      左夫人花容失色,熱淚盈眶,拉扯岑陬的手臂,叫喊說:「大王如何忘了往日的恩 
    愛?我侍奉大王多年,一顆心怎麼會不向著大王?大王不要疑心﹗」 
     
      岑陬揮手,不耐說:「妳走開!妳這賊婦人!我不要看到妳!」說罷,摟著右夫人 
    解憂公主飲酒。右夫人神情尷尬,偷偷瞟著左夫人。蕭任看這場面,也是難以自處。 
     
      卻聽左夫人叫道:「就是妳這賤婢﹗自從妳來了後,迷惑大王,挑撥離間。妳這不 
    要臉的賤人﹗」說罷,取了酒杯擲向右夫人。岑陬大叫一聲,將飛來的酒杯撥開,可是 
    酒汁卻灑了右夫人一身。右夫人嚶嚶啜泣起來,萬分的楚楚可憐,任誰見了也要心疼。 
     
      岑陬跳了起來,也將酒杯擲向左夫人,大罵:「妳這賊母牛﹗妳滾出去。」 
     
      左夫人嵐奇麗眼淚闌珊,掩面奔出殿外。右夫人解憂公主又抓著岑陬的下襟,說: 
    「大王﹗妾不德,遭人嫌。大王將我遣回中國,我以後不能再侍奉大王了。」 
     
      岑陬坐下來,摟著右夫人,低聲細語:「夫人不要哭了!我將那豬母趕走了,以後 
    再也不要見她了。」 
     
      可是右夫人還是傷心哭泣。岑陬看右夫人還是哭啼不止,也是心煩,就說:「妳快 
    到後面換了衣裳。午後,我們再彈琴賞雪。快去﹗快去﹗」右夫人也是委委屈屈的離去 
    。字陬就咕嚷著:「這些娘們真煩人!每天吵吵鬧鬧,哭哭啼啼。要是有只哭不笑的姑 
    娘,該多好?不﹗不﹗解憂哭起來,也是好看的。怎的有人笑起來也難看?真真奇怪﹗ 
    」拿起酒杯,又連連飲酒。 
     
      蕭任看在眼裡,也不敢接腔。岑陬抬起頭來,看到蕭任,就叫說:「蕭任!你那時 
    要放了奧勝靡,現在奧勝靡要和右賢王結親,你說該怎麼辦?」 
     
      蕭任說:「大王暫且寬心﹗奧勝靡曾允諾不再覬覦赤谷城。他是個重然諾,好面子 
    的人,必定不肯回來自取其辱。況且他把勇將朵骨利孫下在獄中,足令天下賢才寒心。 
    如今烏孫諸部落大都歸順大王,奧勝靡倚仗匹夫之勇,終究難以成事。」 
     
      岑陬飲了一杯酒,說:「如此最好!但他與右賢王結成親戚,以後難道不會聯合右 
    賢王打我?」 
     
      蕭任說:「以臣看,十年之內應不至如此。何者?大王看赤谷城目前兵威正盛,大 
    王又娶了嵐奇麗為左夫人。只要大王保守中立,母激怒右賢王,則右賢王已經年老了, 
    也必定不願多生事端。」 
     
      岑陬翻著白眼,摸著脖子,說:「呃!要我和那個匈奴潑婦在一處,吃飯也倒了胃 
    口。」 
     
      蕭任哈哈大笑,舉起酒杯,說:「敬大王冑口常開﹗」 
     
      岑陬與蕭任互相敬酒。到了午後,蕭任才醉醺醺的回到莊院。進門就聽卒子說:「 
    校尉﹗馮姑娘在房中想見你!」蕭任喝了口冰水漱口,醒醒酒,然後往馮嫽房中走去。 
    到了房中,看馮嫽歪在榻上,臉色紅潤不少。蕭任就問:「阿嫽﹗身子可好些了麼?」 
     
      馮嫽微笑說:「還可以﹗」 
     
      蕭任問:「吃過了午食否?一馮嫽說:「用過了!還是莊院中的菜餚順口道地上看 
    著蕭任,又問:「蕭郎今早可是去了宮中?見著了公主麼?」 
     
      蕭任說:「見著了﹗」就將兩個夫人爭寵吵架的事說了出來。馮嫽聽得鼓掌叫好, 
    生氣蓬勃,仿彿病都痊癒了:「妙!妙﹗哈﹗哈!就該羞辱那賤婢。」聽蕭任講完,馮 
    嫽又說:「公主殿下不怛聰慧,更是美貌世間少有。我那時初看了公主殿下,就知道以 
    後要把左夫人那個賤婢踩到腳底了。哈哈!果然不錯﹗真真出了口惡氣。以後岑陬越看 
    她越討厭,就叫她生不如死。然後我們再好好折磨她,替細君報仇。當年折磨細君的人 
    ,從番天印、金翅飛魔、阿齊、到右賢王父女,我們一個都不能放過。要叫他們一個一 
    個生不如死。」 
     
      蕭任聽馮嫽對英齊也懷有忌恨,心頭忍不住一跳。馮嫽仍是止不住大笑:「哈哈! 
    蕭郎!你可知道,大凡男人若是討厭女人,那女子越是巴結,那男人就越發討厭。哈哈 
    ﹗嵐奇麗那賤婢陷入了這機關,就要越陷越深,永遠不得翻身。」又笑著問:「後來呢 
    ?岑陬說該如何對付右賢王與奧勝靡的聯姻?」 
     
      蕭任說:「岑陬找我去,就是問這事。我告訴他不必擔心,只要保守中立,維持赤 
    谷城兵力強大,則右賢王年老,必定也不愿多事。」 
     
      馮嫽聽了,苦著臉兒說:「你怎麼這樣說呢?你應該就慫恿他與右賢王打仗。岑陬 
    本來就厭惡奧勝靡,正好趁此機會嫁禍給右賢王。只要岑陬有了意思,我們就可以虔慢 
    策畫,一步步來。到最後將那老賊滅了,殺個片甲不留。」 
     
      蕭任說:「我看右賢王老謀深算,手下智勇之士甚多。我們若是有了計策,他必定 
    有對策。目前烏孫諸部落方定,其實還各有心腸,恐怕不能抵擋右賢王的十萬鐵騎。」 
     
      馮嫽說:「凡事總要有個起頭。你放了這機會不說動岑陬,以後右賢王又作好作歹 
    ,岑陬是個說不準的人,難保哪天不又倒向右賢王。唉!蕭郎錯失了大好良機。」蕭任 
    還想要辯解,又聽馮嫽氣嘟嘟的說:「況且我們與右賢王那賊頭有海一樣深的仇恨,又 
    還是敵國。你向岑陬說了那番話,以後岑陬還當我們要與匈奴和好了。」蕭任看馮嫽生 
    氣,也不想再把惹她病中動氣,於是就沉默不語。馮嫽就翻過身子,背對著蕭任說:「 
    你喲!楞頭楞腦的﹗一腦子又酸又硬的書籍,也不會轉個彎。」 
     
      蕭任看著沒趣,就說:「阿嫽專心養病﹗」聽馮嫽嘀嘀咕咕:「都叫氣死了﹗」蕭 
    任只有摸著頭,走了出來。到了房中,蕭任想著:「到底該挑撥岑陬與右賢王作對呢? 
    還是該以和為上呢?可是赤谷城怕還不是右賢王的敵手。惹惱了右賢王,恐怕要壞了大 
    事。我們在西域人單勢孤,關內遙遠又接應不上,還是要忍耐為上計。」左思右想,腦 
    海中浮起馮嫽責罵的言語,還是悶悶不樂。又翻念想起趙索的死,蕭任想:「大約還要 
    從子真身上著手。也要再把史延年、劉錯找來問話。可是他三人恐怕也串好口供。這該 
    如何是好?」猶豫不定。 
     
      到了晚間,用過了晚食,蕭任在莊院四周巡了一遍。走到莊院後時,忽然聽人大叫 
    :「失火了!廚下失火了﹗」蕭任大驚,抬頭望,看莊院後冒起火苗。蕭任趕忙往廚房 
    跑去。到了廚房,看十幾名卒子正挑著水桶灌救。蕭任看廚房、柴房兩頭火起,覺得離 
    奇。就問:「怎的著火?」 
     
      那幾個卒子搶著說:「大夥兒都去吃飯了,廚房中沒有人,後來就失了火。」 
     
      蕭任問:「幾個伙事卒子怎的也不在廚房中?」 
     
      又有卒子說:「方才幾個長官說食物中有餿掉的,叫我們去罵。因此廚房中沒有人 
    。」 
     
      蕭任更覺得可疑。忽然聽偏院中人聲爆起:「抓賊呀!」「抓賊呀﹗殺人呀﹗」蕭 
    任驚訝不置,趕忙往偏院中奔走。幾個卒子逢著蕭任,就抓著蕭任,說:「校尉看﹗賊 
    在那邊!」蕭任轉頭看,見前院遠處外牆頭暗影一閃。蕭任趕忙騰身而起,躍上牆頭追 
    趕。連著幾個起落,翻到了前院外,看幾個軍士也持著火炬,在林前奔跑,卻看不到盜 
    賊的蹤跡。蕭任趕忙問:「賊在何處?」 
     
      那邊幾個軍士跑來說:「方才還在林中。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蕭任跑到林中,看地上散落零星幾個鞋印。蕭任循著鞋印前奔,到了片石頭山壁前 
    ,看失了蹤跡,就跳上山壁去觀看。耳中聽到幾聲馬鳴,蕭任遊目四顧,看地上列馬蹄 
    痕跡,指向遠方。蕭任運起真氣,向前急蹤。可是一來功力未復,二來良駒奔馳本非人 
    力所及。徒步追趕了一陣,還是只能見到雪地上的蹄印。蕭任想:「還需帶領人馬,才 
    能追趕。反正天氣嚴寒,這賊人恐怕也跑不遠。」於是往莊院走回去。走了片刻,看前 
    頭人馬奔馳,幾點火炬迤遐照映;日雪。就聽來人大叫:「校尉﹗可遠著了賊人。」 
     
      蕭任看是周廣意、鄭求帶領十餘名士卒來接應。待人馬來到面前,蕭任搖頭說:「 
    未曾找著!賊人騎馬逃走,追趕不上。」 
     
      又聽鄭求說:「校尉快些回到莊中。田登叫賊人殺了。」 
     
      周廣意也說:「那賊人還殺傷了幾個衛士。手段十分兇殘。」 
     
      蕭任心頭一驚,趕忙接過馬匹,帶頭往莊院中奔去。到了莊院外,蕭任問:「田登 
    的屍首在何處?」 
     
      那幾個卒子叫說:「在校尉房中!」蕭任覺得有些不安,趕忙奔到房中,看早進去 
    了四個軍吏。那四個軍吏看蕭任到來,就避讓開路。蕭任看田登躺在地上,脖子上一道 
    刀痕,鮮血抹了滿桌。 
     
      那幾個軍吏就說:「校尉!賊人還殺傷了幾個兄弟。」「真可憐﹗才二十歲,一個 
    好漢﹗」「嗨﹗可恨﹗」 
     
      蕭任問:「可有看清賊人的長相?」 
     
      那其中一名答說:「那賊人蒙著臉,一身紫衣,身手十分了得。拿了一柄細細長劍 
    。」 
     
      蕭任聽這形容,心頭一緊。遲疑問說:「他……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幾個軍吏相顧愕然,然後說:「要是個賊,大約都是男的。」「看她手段兇殘, 
    大約不是個婦人。」 
     
      「也說不準。他蒙著頭臉,看不清楚。」 
     
      蕭任更是緊張,想著:「莫非是阿齊來到?難道她要見我麼?」看著田登慘死,蕭 
    任說:「你們將田登的屍首移出去。明兒,要替幾名兄弟辦喪事、殯葬。」外頭就進來 
    幾個卒子,將田登搬了出去,又幾個卒子取來水桶,四處擦拭血跡。 
     
      又有個軍吏問:「校尉!這賊人直闖校尉房中。校尉可要看看,少了什麼事物?」 
     
      蕭任叫這一提醒,就轉頭四面看去,大叫一聲:「我的節杖﹗我的節杖?」三兩步 
    ,跑到一個敞開的柜子前,可是柜子中空無一物。蕭任大叫:「我的節杖﹗皇上賜給我 
    的節杖﹗你們可有看見我的節杖?」那節 
     
      杖乃是孝武昊帚拜蕭任為烏孫使者校尉時,親手頒賜的朝廷信物,令蕭任得便宜從 
    事。見此節杖,就如見到中國皇帝。依漢律,若是不慎失了節杖,無論緣由,都是殺頭 
    大罪。當初蘇武在北海苦熬十九年,節杖上的牛旄都已落畫,還是不敢遺棄。而蕭任上 
    次出海尋仙時,曾失了節杖,但因平反太子巫蠱冤案有功,並未受罰。這次再度丟失節 
    杖,卻不知還有什麼法子可以活命?蕭任想到這關節,不禁憂心如焚,奔出房外,向院 
    中觀望的士卒大聲喝叱:「你們可有拿走我的節杖?」 
     
      那房中幾個軍吏也隨了出來,問說:「校尉﹗敢莫是那賊人偷走的?」 
     
      蕭任也是狐疑,暗道:「莫非真是阿齊盜走的?」 
     
      那後面幾個軍吏又說:「校尉莫要憂心﹗我們大夥兒一起去找﹗」 
     
      蕭任著急說:「廣意﹗鄭求!還有你們幾個方才看到那賊人的,部騎了馬,和我出 
    去尋找賊人。」周廣意、鄭求都是老練的軍士,只片刻間就備妥了馬匹。到了馬房前, 
    卻尋不著蕭任。那邊幾個卒子叫說:「校尉等不及,已經提了刀,自己騎馬先走了。要 
    你們到前面趕他。」周廣意等人趕忙擎了火炬,策馬出了莊院,去追趕蕭任。 
     
      卻說蕭任在院中來回踱步,等了片刻,又想起不管是不是阿齊做的,鐵定都是江湖 
    人物所為,尋常兵卒恐怕都不濟事。若是等到人馬備齊,更是追趕不及。於是就交代士 
    卒,叫周廣意、鄭求領人馬,稍後趕到。 
     
      自己就先跨了馬,提刀馳出莊院。順著方才走的路徑,一路馳過山坡,繞過了峭壁 
    ,茫茫然的順著賊人的馬跡,往前奔馳了二、三十里路。到了個岔路上,看馬蹄痕雜亂 
    ,分注兩頭跑去。蕭任驚訝:「這賊人還有同黨!」卻不知該走哪一條路。蕭任略略思 
    索,就在路口做下記號,告知周廣意等人自己的去向。然後往右邊馳馬奔去。又奔出了 
    五里遠近,山腳下一個岔路,卻又是數道馬蹄痕,分往兩邊奔去。蕭任氣餒說:「似這 
    般狡詐的賊人,該如何找起?難道真的是阿齊麼?」蕭任又留下記號,檢右邊一條路奔 
    去。 
     
      這時天寒地凍,蕭任又奔了十餘里路,看看天上卻降下了陣陣細雪。那兩行馬蹄印 
    子漸漸就隱沒在新雪之下了。蕭任懊惱萬分,看曙色漸開,銀白大地上,聳立一片黑壓 
    壓的柏林,幾朵彩雲凝立在高空中。蕭任雖然有純陽的浩然真氣護身,還是覺得空氣冷 
    冽,刮膚刺痛。蕭任放著馬兒,往前面漫漫的走著。到了午時左右,日頭斜掛,偶爾透 
    過烏雲射下一道道金光。看飄雪漸停,想著一時大約找不著賊人了,就自言自語:「該 
    先回莊院中,再作計議。」於是調轉馬頭,緩緩往回走去。 
     
      也許是來的時候走的急了,這一帶山路又是不熟,蕭任走了一個時辰,卻越走,看 
    兩旁景物越是陌生。 
     
      蕭任猜測走錯了岔路,可是又不記得這路」有什麼岔路。於是再往回頭路上走。到 
    了申時未,看天色向晚,蕭任想今晚大約要在山中過夜了。可是這時肚子咕嚕嚕叫,卻 
    又沒有食物。到了晚間,蕭任飲了雪水,就尋了個避風處,調氣過夜。 
     
      到了天明,蕭任又爬了起來。那馬兒正在林間撥弄積雪,找尋枯草吃。蕭任看著一 
    重重的雪後山巒,彷彿翻天白色巨浪,叫寒夜凝結在半空中。蕭任放馬吃了個飽,就跨 
    上了馬,往西方,沿著山勢低的地方走著。 
     
      走著,走著,忽然聽山風夾著歌聲,斷斷續續,飄飄渺渺,唱著:「隴頭流水,四 
    下流離。念吾一身,飄然曠野。」蕭任聽這歌聲作胡腔,與幼時聽鍾離慶唱的一模一樣 
    ,心中倏然緊繃:「難道鍾離慶來了?」 
     
      趕忙將馬兒策到林旁,略掩著身影,探頭眺望,可是卻還不見人影。過了一會兒, 
    蕭任聽那歌聲越過山坡傳來,慷慨高亢,又與鍾離慶不甚相同。於是狐疑中緩緩策馬而 
    出,越過一個隘口,轉過一個山腳,果然看前面白色山巒間有個黑點緩緩蠕動。蕭任想 
    大約是個人影,就催策馬兒往前輕馳。這時歌聲越是清晰,與鍾離慶聲調更是不同,蕭 
    任心下稍安:「這般胡腔,大約胡人都是會哼兩句的。」到了約莫百餘步外,果然看是 
    一個褐色人影,騎在匹黑馬上。看那人戴著熊皮帽,披著羊皮襖子,馬上掛著箭囊、角 
    弓,手上提著鐵叉,蕭任猜想是個獵戶。蕭任就放開喉嚨叫喊:「喂!哥哥!請問這是 
    什麼所在?哪一國境內?」可是那獵戶卻沒有回頭,一點動靜也沒有,仿彿沒有聽見一 
    般。蕭任有些詫異,又大聲叫喚:「喂!哥哥﹗我在深山中走迷了路。可否指點路徑? 
    」可是那獵戶還是沒有回應,只是扛著鐵又,緩緩的騎馬前行。蕭任心頭疑惑,不知這 
    人因何不回答。照理說,在山中居住的人大多質樸,看見了迷途路人,除了指點路徑外 
    ,更是殷勤款待飲食。蕭任猜想這人有些蹊蹺,於是就緩策坐騎,往前去趕那人。誰知 
    沒跑了兩步,那獵戶也驅動馬兒,往前輕輕奔馳。蕭任皺著眉頭,暗自盤算:「這獵戶 
    八成是個賊人,與那竊取節杖的賊人恐咱就是一夥。我要是放了他,孤單一人在山中, 
    恐怕更要受他暗算。」於是快馬加鞭,耳畔風聲倏起,加緊馬步去追那獵戶。 
     
      豈知那獵戶也揚起鞭子,將馬兒跑起,往山上奔去。蕭任哪裡肯放,就縱起馬兒疾 
    奔。可是那獵戶卻總是在百步左右,任憑蕭任如何追趕,卻總不能接近。蕭任心中疑懼 
    ,又看見前面山勢險惡,林木密集,不由得放慢了腳步。誰知那獵戶卻也放慢了腳步。 
    至此,蕭任更不懷疑,肯定那獵戶必定不是善類。 
     
      蕭任停下腳步,望著密林,略略遲疑。那獵戶也停下腳步。蕭任雙腿緊夾,就往那 
    獵戶馳去。那獵戶這時卻停了步伐,仿彿等著蕭任來到。蕭任到了十餘步外,就停下馬 
    匹,喊道:「喂﹗獵戶﹗你因何不回答我的叫喊?」 
     
      那獵戶回過頭來,看著蕭任,嘿嘿笑說:「小鬼﹗上次你叫我抓著了,送了我黃金 
    千斤,著實受用。今番又要送上門來,叫我領兩次賞金!哈哈!兩次賞金!」 
     
      蕭任細看去,卻是前年在山中遇到的老者骨罹參。那時解憂公主方要來到烏孫,自 
    己在山中遇到了鍾離慶、鄭當兩個。後來三個人打鬥起來,三敗俱傷,自己內力耗竭, 
    就著了這老兒的偷襲,險此嬴要被右賢王殺了。蕭任大怒,罵說:「賊匹夫﹗你爺爺還 
    沒有與你算帳!」策起馬兒,就抽刀就往那老兒身前削去。看到了三步外,那老自一忽 
    然將錄又斜指,「鏘﹗」將蕭任的大環刀架住。請任驅馬過了那老兒,回身又是一刀削 
    向那老兒的肩胛,一指浩然真氣射向那老兒雙眼。才看著轉到那老兒三步開外,忽然「 
    砰砰隆隆﹗」蕭任坐騎一個顛躓,蕭任趕忙飛身而起,挺刀去刺那老兒。那老兒翻轉鐵 
    又,叫了聲:「好!」聽「鏮鏮」兩聲,盪開大環刀。蕭任凌空挺腰,連殺兩刀,翻落 
    地下。蕭任還要轉身縱跳再戰,忽然腳下一緊,覺得被抽了一下,站立不穩就仰面翻倒 
    地上。聽馬蹄聲爆起,蕭任覺得兩旁土石飛迸,整個身子叫在地拖著跑。蕭任躺在地上 
    ,看著兩腳兒叫套索纏住,而那老兒扛著鐵又,左手抓住套索另一端,縱馬疾奔。頃刻 
    間將蕭任衣裳都磨破了。蕭任大怒,揮刀去砍那套索。巨奈那套索乃是牛筋製成,一刀 
    卻是沒有削斷。蕭任才要削第二刀,卻看繩影飛來。這時蕭任整個軀體叫拖著飛奔,繩 
    索飛來,卻無可退避,只有揮刀去攪那來襲的套索。忽然聽「啪啪!」連聲響起,腳上 
    的套索自然圈轉,眨眼間纏繞到蕭任的腹部。蕭任大驚,可是被馬兒拖著跑,半身又叫 
    筋索縫制,怎麼也使不出力。蕭任揚起刀兒還要去砍身上的套索。怎耐那牛筋索子如漁 
    網一般,「啪啪啪啪」又轉了幾轉,直上胸前,就將蕭任捆的個粽子似的,再也不能動 
    彈。 
     
      就看那老兒緩緩驅馬來到蕭任身前,下了馬兒將蕭任捆了個結實,然後哈哈大笑: 
    「我生平綑馬、綑牛、綑羊,第一遭綑人。其間利益,差別不可以道里計。」就將蕭任 
    提起,放在馬上。 
     
      蕭任抬頭看,兒自己的坐騎也是前足叫套索綑住,摔翻在地,右腿骨折外露。一匹 
    馬兒顯然不能活了。 
     
      蕭任第一次領教這等套索功夫,心中著實駭異。 
     
      那老兒將蕭任按在鞍上,就騎著馬兒往山上走。翻過了兩個山嶺,就聽那老兒叫喊 
    :「老鬼﹗老鬼!你看我抓了什麼野獸回來?」 
     
      蕭任聽他叫喊「老鬼」,更是著急害怕:台道鍾離慶也在這兒?天哪﹗該怎麼辦﹖ 
    」 
     
      就聽前面傳來鍾離慶的陰冷聲音,說:「骨羅參﹗你抓了什麼?難道還抓了隻大象 
    不成?」 
     
      聽那老者叫說:一我抓了個小鬼!一個小鍾離慶!哈哈!一個小鍾離慶!」 
     
      看馬兒停在密林中,旁邊幾間草房。然後看腳步走近,聽鍾離慶說:「遠兒!遠兒 
    如何來了這裡?」 
     
      骨羅參笑著說:「你看﹗你看!父子團圓﹗叫人眼淚、鼻涕都要噴出來了。哈哈! 
    」 
     
      鍾離慶說:「老哥﹗我說過了,他不是我的兒子。」又轉頭向著蕭任說:「遠兒﹗ 
    你每次要躲著叔叔,這次卻躲不過了。」蕭任聽了,心頭暗自著急。就看鍾離慶腳步走 
    近,將蕭任抱下馬來,扛在肩頭。 
     
      骨羅參叫說:「老鬼!你要作什麼?這小鬼可是我抓到的。」 
     
      鍾離慶把蕭任抱進了間草房,說道:「這娃兒受了很深的藥毒,需要醫治,否則恐 
    怕活不長。」說著,將蕭任放在榻上。 
     
      骨罹參冷笑說:「我就要把他送給右賢王,領一大筆賞金。右賢王恨這小鬼入骨, 
    就要將他碎屍萬股。 
     
      何必還浪費我的珍貴藥材?」也跟著進了房中。 
     
      蕭任抬起頭來看鍾離慶掩在黑暗中,卻不知在作些什麼。就聽鍾離慶說:「他武功 
    底子好,又在西域各國著有威望,將來必定有大用。」 
     
      骨羅參嘿嘿笑說:「你還在作你的『光復楚項』的春秋大夢?什麼『祖宗遺命不可 
    忘﹗』可笑,可笑! 
     
      我告訴你!人是我抓到的。你不要給我動歪腦筋。」 
     
      鍾離慶笑著說:「怎麼敢呢?我們交情幾十年了,還能不依著老哥麼?」 
     
      聽骨罹參冷笑兩聲,然後腳步聲響起,骨罹參走到房外。蕭任抬著頭觀望,心中除 
    了害恰,只有茫然。 
     
      然後看著鍾離慶的背影也走出房外。聽外面有些搬動事物的聲音,卻不知兩個魔頭 
    在作些什麼? 
     
      忽然聽爆喝一聲:「老鬼﹗畜生﹗啊--!」又是慘叫一聲。然後聽「鏮!」鐵器 
    落地的聲音。然後戶外一片寧靜。蕭任驚疑不定,猜不透發生了什麼事。又過了好久, 
    一個人影走到門前,遮著光線,看頭上鬚髮飛散,大約是鍾離慶。鐘離慶走到蕭任榻旁 
    ,訢:「那老兒已經叫我殺了。遠兒下必害怕!叔叔護著你﹗」 
     
      聽鍾離慶若無其事的述說殺死幾十年的老友,仿彿如捏死一隻螞蟻一般,蕭任忍不 
    住微微打了個冷戰。 
     
      蕭任就說:「叔叔快放開我﹗我還有要事!」鍾離慶背光立在榻旁,蕭任勉強看著 
    他的容貌,覺得鍾離慶更加年老了。就聽鍾離慶說:「我若放開你,你就要跑回赤谷城 
    。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你,這次絕不放你走。」 
     
      看鍾離慶又抓了好些繩索,將蕭任牢牢綁在榻上。 
     
      蕭任心中叫苦,問:「叔叔留我在這邊,有什麼用?我莊中還有要事﹗求叔叔放了 
    我!」 
     
      鍾離慶也不答話,就走出房外。過了一會兒,聽鍾離慶叫說:「賤人﹗遠兒來到, 
    你要給我好好服侍! 
     
      將昨天的虎肉取出煮了,晚上給遠兒用。」蕭任聽這言語,猜想還有旁人。忽然心 
    中一亮,想起:「莫不是阿齊?阿齊﹗阿齊!」口中也就呼喊:「阿齊﹗是妳麼?阿齊 
    !妳來!我與妳講話﹗」可是卻沒有回答。 
     
      片刻後,又聽鍾離慶叫說:「賤婢﹗妳將遠兒看好。要是他叫蟲兒叮了一口,回來 
    我就將妳臉上劃上七個刀疤。」可是仍然沒有聽到英齊說話。然後聽馬蹄聲響起。 
     
      過了好久,大約個把時辰,都沒有其他動靜。蕭任猜想鍾離慶騎馬離去了,就叫喊 
    :「阿齊﹗阿齊!妳在麼?妳來看我﹗我好想妳﹗」可是還是沒有回應。蕭任又叫喊: 
    「阿齊﹗阿齊!妳來!」可是任由蕭任怎麼叫喊,都聽不到英齊的回答。偶爾聽到一些 
    操作的聲響,可是蕭任卻疑惑:「難道不是阿齊?」如此,一連叫了幾個時辰,還是只 
    有蕭任一人在說話。 
     
      到了黃昏時分,又聽馬蹄聲響起。過了一會兒,聽鍾離慶的聲音:「可有侍候遠兒 
    服藥?」聽外面沒有人答話。忽然「啪﹗」一聲清脆響起。然後聽腳步走近,看鍾離慶 
    端著碗兒,來到屋內。口中喃喃罵說:「那個賤婢!擺個什麼嘴鼻?我叫她拿藥來餵你 
    ,她卻死也不來。要不是老叔護著她,我早就將她宰了。」走到了蕭任榻旁,又和顏悅 
    色,說:「遠兒﹗你把這藥吃了,身子就會慢慢好起來。」將蕭任的頭扶了起來,將碗 
    中藥汁灌入蕭任口中。那菜汁清涼透進脾胃,十分可口。 
     
      蕭任就問:「叔叔!阿齊可是也在這兒?」 
     
      鐘離慶說:「你還念著那賤丫頭?那賤丫頭將熊答兒殺了,壞了我們的大事。現在 
    都沒法子再見到右賢王了。可恨!不知為什麼?老叔卻還護著那賤人。」蕭任聽說英齊 
    就在旁邊,心中卻有著莫名喜悅。然後鍾離慶又問:「遠兒可要小解?」蕭任點點頭。 
    鍾離慶就將榻上的幾根繩索解開,可是身上的牛筋索子都還綁著。然後鍾離慶帶蕭任到 
    了戶外樹旁解尿。蕭任不知怎的,腦中忽然浮起幼時鍾離慶抱著自己把尿的情景。 
     
      抬頭看著鍾離慶,想著叔叔已經年老,心中竟然有著不忍。又想起鍾離慶殺死了大 
    師兄路伉,蕭任心中混雜著親近、憎惡的諸般情緒。解畢,蕭任張頭探腦,看旁邊一間 
    草房中,有個人影晃動。又傳來刀擊砧板的聲響,蕭任猜想英齊大約就在那兒。 
     
      待解尿完,鍾離慶又將蕭任扛回榻上,說:「待會兒,叔叔就拿肉來餵你吃。今天 
    可是吃老虎肉哩!」 
     
      拱起臂膀,說:「吃了有氣力﹗」 
     
      蕭任問:「叔叔﹗你可以叫阿齊來與我說話麼?」 
     
      鐘離慶說:「你還念著那丫頭麼?她哪一點配得上你?好!你要是想玩玩她,也沒 
    有干係。可是不要被她迷惑了。」然後走出屋外,過了片刻,又端了一大碗肉進來。到 
    了蕭任面前,將蕭任扶起,就拿著筷子,一口口餵著蕭任吃肉。鍾離慶呵呵笑說:「遠 
    兒!乖乖吃!叔叔每天給你吃上好的藥材。骨羅參的藥材都是在深山大澤中,人跡不到 
    的地方尋來的。要是在關內,每兩都值萬金。你慢慢養病,就可以回復如初了。」 
     
      蕭任說:「我恐怕不能逗留太久。莊院中,好些事都還要辦。」 
     
      鍾離慶搖著頭,說:「遠兒﹗遠兒﹗你還是死心眼﹗你辛苦為那狗皇帝賣命。那狗 
    皇帝可有感激你麼? 
     
      到了現在,弄得一身是傷,可值得麼?你知道那時你在莊院中要保護細君,用匕首 
    刺著自己的腿兒。你爺爺有多傷心,你知道麼?他那時已經竭盡功力日與孟博的黃鐘簫 
    相抗。聽到你的慘叫,你爺爺當時就吐了口血,撥斷琴弦。你這樣為了那幾個狗皇帝賣 
    命,叫親爺爺傷心,你可算得上孝順麼?」 
     
      蕭任其實到這時候,沒有聽到親娘說話,還是不願相信項武義就是自己的親爺爺。 
    聽了這話,雖然覺得心頭悶悶,但還是沒有說話。 
     
      鍾離慶又說:「這次叔叔絕不放你走了。你就在這兒乖乖養病。等到病好了,我們 
    就一起去草原上招募兵馬,聯絡羌人。你在這天山南北道上很有威望。我們自己闖個天 
    下,可比在那些狗皇帝手下做事強多了。」 
     
      看蕭任不說話,鍾離慶又說:「遠兒不要想不開!你替那狗皇帝出生入死,那狗皇 
    帝一年給你二千石俸祿。 
     
      你要是自己闖下一片天,其中利益阿止千萬倍。河況,我們與劉家還有不共戴天的 
    血仇。你怎可忘了祖宗的大仇?」 
     
      蕭任想起自己竟然是西楚霸王的子孫,還是覺得遙遠,不可思議。又想著,若要逃 
    離此地,有了番天印項武義恐怕更是困難,於是問道:「項武義老前輩也在此麼?」 
     
      鍾離慶說:「你爺爺自被你氣的吐血後,難當北國天氣濕冷,已經到南邊養病了。 
    不過,我捎信給他,說你在此,他一定會來的。」 
     
      蕭任心頭盤算:「若要逃開,就要在這幾天。遲了,恐恰就難逃魔掌。」又想起這 
    「孝」與「不孝」的事情,就問:「叔叔可知道我娘在哪兒麼?我這麼些年也沒能奉養 
    老娘,可以說是不孝了。」 
     
      鍾離慶冷冷笑說:「我當然知道﹗就是我抓走的。可是你不要擔心,她現在得人伺 
    候,過的不差。只要你跟著叔叔幹一番事業,到時叔叔就叫你們母子相逢。而且,那孟 
    書袋難道沒有教過你:「孝莫大於尊親﹗」 
     
      你若是能夠光復楚項,作了西楚中興君主,到時我們就可以找幾個狗屁文人,寫下 
    些絕妙好辭,把你娘寫成了天下母儀,王母娘娘下凡塵。還能有比這更尊崇的麼?你就 
    跟著叔叔,光復故國就沒有錯。」 
     
      蕭任聽了,閉口不敢接腔。待吃完了晚食,鐘離慶又照料蕭任服藥、解屎、解尿。 
    然後鍾離慶又幫著蕭任運功導引療傷,鬧了一個時辰。然後就睡在蕭任旁邊。沒奈河, 
    蕭任也只有寬心睡去。 
     
      到了第二日,鍾離慶又是照料蕭佳服藥、飲食。然後鍾離慶又騎馬離開了。蕭任忖 
    度鍾離慶走遠了,就大叫:「阿齊!我口渴了﹗阿齊!我口渴了!」可是叫了許久,英 
    齊都沒有說話。可是蕭任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亂叫:「阿齊!我要喝水!拿水來﹗」 
     
      「阿齊!我要小解!妳來扶我解尿﹗」 
     
      「阿齊﹗妳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快來服侍妳郎君。」 
     
      「阿齊不要害躁!我就要娶妳過門。」 
     
      「阿齊﹗我好想妳﹗妳給我看一眼好麼?」 
     
      「阿齊!我要喝水﹗我口渴!」 
     
      到了中午,蕭任還是亂叫。過了片刻,聽腳步聲走近。蕭任心頭竊喜。卻看榻旁窗 
    戶推開,蕭任就叫說:「阿齊!我好想妳!妳看我一眼!」忽然光影一閃,劈頭冰寒潑 
    下。蕭任給淋了個頭臉、衣襟全濕。那些水,混著冰塊,澆在身上,叫蕭任忍不住發抖 
    。可是聽腳步聲遠去,卻還是沒有能夠見到英齊。蕭任沒奈何,只有唱著以前的小曲: 
    讀村有個李大姐兒,細細的腰兒柳葉眉。西村有個張三哥,壯壯的膀子會作活兒。」 
     
      到了晚間,鍾離慶回來,看兒蕭任榻旁還是水濕,就問:「怎的灑出了水?」 
     
      蕭任答說:「我飲水,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水。」 
     
      鍾離慶悶不吭聲,走出屋外。過了一會兒,又聽老大一個巴掌聲,然後鍾離慶叫罵 
    :「你這賤婢!叫妳好好服侍遠兒!你還擺這個模樣!」聽「乒鈴乓唧﹗」與女人哭泣 
    的聲音。蕭任心中疼痛,卻也沒有法子。 
     
      接著一連三個多月,到了第二年開春。每天鍾離慶都是早出晚歸。蕭任還是兒不著 
    英齊。可是聽到英齊操作的聲響,有時還能望見英齊的身影,蕭任還是十分歡喜。 
     
      經過了這三個多月的療養,每天與鍾離慶同起同臥,吃食飲藥,運功療傷,一百多 
    天轉眼就過去了,蕭任自覺功力恢復到了七、八成。而鍾離慶還是每天苦口婆心,請著 
    那「光復楚項」的美夢。 
     
      又是這一日,看著鍾離慶出門,蕭任又唱著小曲:「東村有個李大姐兒,細細的腰 
    兒柳葉眉。西村有個張三哥,壯壯的膀子會作活兒上唱著唱著,又叫喚:「阿齊!妳來 
    見我一面!我好想妳!」 
     
      過了一個時辰,忽然聽四面大叫:「殺!殺﹗」一抓賊!」血賊﹗」蕭任驚慌不定 
    ,不知這山中可有強盜?聽外面金鐵交鳴,馬兒嘶吼,人聲雜沓,蕭任趕忙大叫:「阿 
    齊﹗阿齊!強盜來了﹗」 
     
      聽人叫喊了片刻,就看幾個人影撞門進來。蕭任驚駭不已,睜大了眼睛。卻看那幾 
    個漢子跳來榻旁,抱著蕭任,叫說:「校尉!校尉!」「救援來遲,校尉恕罪﹗」蕭任 
    定睛看去,卻是周廣意、鄭求等人。蕭任再轉頭四看,兒門裡門外都是江南莊院中的漢 
    家兒郎。 
     
      眾人七手八腳,切斷牛筋索子,放蕭任下了臥榻。蕭任手腳久經束縛,筋索深深陷 
    入皮膚,舉動都還不甚便利。蕭任就說:「若非兒郎們出力,恐怕我已經死了。兒郎們 
    是如何找到我的?」 
     
      周廣意就說:「十二月上,校尉出去找尋竊盜節杖的盜賊,我們領隊後出,卻迫不 
    上校尉。後來下起雪來,淹沒了蹤跡,更是不知如何找起。馮夫人知道了,就催促我們 
    三天兩頭搜尋。可是一直到了開春雪溶,我們才在這兒山腳下,看兒暴露出來的馬屍。 
    我們看是校尉的坐騎,就猜測校尉在此不遠。我們還怕打草驚蛇,都差遣人手扮作樵夫 
    ,入山打探消息。後來看出山間有幾座草房,十分可疑,我們就請了一千烏孫兵馬,合 
    力來此營救校尉。」 
     
      蕭任驚訝:「馮夫人也來了?這路途遙遠,怎好叫她勞累?」 
     
      周廣意說:「此番校尉失蹤,馮夫人宮裡、城裡、莊裡,到處奔走,央求人馬搜尋 
    校尉。馮夫人很盡了力。」 
     
      蕭任想起馮嫽的關懷,暗暗責備自己不慎,增添眾人麻煩。這時聽戶外人聲叫喊. 
    「這妖女還可惡!快快將她殺了﹗」又聽辛慶忌喝叱:「等待校尉裁處﹗」 
     
      蕭任趕忙站起來,要往屋外走去。可是還是腳軟。周廣意、鄭求趕忙扶住。蕭任說 
    :「扶我出去﹗」與眾人到了屋外,看一個小小山窪,密密麻麻擠滿了兵馬,有莊院中 
    的中國勇士,也有赤谷城中的烏孫兵。槍林刀海參差聳立,旗幟盔甲交相輝映。原軍士 
    看蕭任出來,紛紛避讓,叫喊:「見過校尉﹗」蕭任走到場中,看辛慶忌站在場中,地 
    上一個麻網,裹著一個人。辛慶忌拱手為禮,說:「慶忌見過校尉﹗」 
     
      蕭任卻趕忙跪到網邊,說:「阿齊﹗妳還好麼?」可是網中卻沒有動靜。 
     
      就聽辛慶忌說:「校尉﹗這妖女十分兇惡,方才殺傷了好幾個兄弟。校尉快些處決 
    了她。」蕭任心中遲疑,看麻袋中沒有動靜,就去解開糾纏的麻網。辛慶忌又叫說:「 
    校尉不可放她出來﹗校尉!這妖女就是盜取節杖的賊人。我們將她榜回莊院中,好好拷 
    打她,叫她招出所有的犯行。」 
     
      蕭任聽說要訊問英齊,心頭著貢猶豫。抬頭看著辛慶忌,看辛慶忌臉色冷酷,盯視 
    著蕭任。蕭任就說:「還是先解開這麻網。」 
     
      辛慶忌又說:「校尉!這妖女曾經刺殺戾太子據,又陷降了趙破奴將軍,後來更要 
    刺殺細君公主與繡衣指揮使。這妖女惡行重大,乃是朝廷欽犯。校尉若是以私情廢了公 
    事,可要自負責任囉﹗」 
     
      蕭任轉頭看著辛慶忌,看辛慶忌似笑非笑,眼神不善。蕭任還是向周廣意、鄭求說 
    :「她的犯行,都在今上即位大赦前,已經不論了。你們將這麻網解開。」周、鄭兩人 
    收了刀,蹲在地上,時實網解開。蕭任看英齊伏在地上,長髮被散。蕭任蹲下去,在英 
    齊身邊說:「阿齊!妳可受傷了?」看英齊轉過頭來,臉色蒼白,嘴角掛著血痕,卻依 
    然狠狠的瞪著蕭任。蕭任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難過,又問說:「阿齊!妳可受傷了?」 
     
      可是英齊還是不說話,只是瞪著蕭任,目不轉睛。 
     
      辛慶忌又說:「校尉﹗這妖女盜取了你的節杖。你將她好好拷打一頓,叫她招供, 
    然後斬首示眾,以警動凶殘。校尉不要以兒女私情,棄朝廷的百年大計於不顧。」 
     
      蕭任回頭喝叱,「住嘴﹗天下穿紫衣的,豈止一人?那時盜賊以布巾遮掩頭臉,如 
    何就能一口咬定?」 
     
      辛慶忌斜著眼,說:「這妖女當年轟動江湖,一身紫衣,又持了柄細細長劍。這在 
    校尉失節那一夜,幾十個兄弟都親眼看見了。校尉因何卻護著這妖女?」 
     
      蕭任看辛慶忌句句咬住英齊盜取節杖,卻也無法反駁。就又回頭問:「阿齊!妳可 
    有盜取我的節杖?」 
     
      英齊瞪著蕭任看,許久,搖搖頭。看著英齊的嘴角流血,又伏在地上,身軀微微發 
    抖。蕭任猜測英齊受傷不輕。蕭任這時心中兩難,沈吟片刻,然後低聲說:「阿齊﹗妳 
    走吧﹗」 
     
      那旁邊的軍卒聽了這話,都嗡嗡叫了起來。辛慶忌更說:「校尉受朝廷任命,卻以 
    私情縱放奸詐,以後該如何面對莊中的士卒?」 
     
      蕭任心中默想,要說英齊盜取了節杖,雖然也說不出緣由,卻是怎麼也不肯相信。 
    又想起馮嫽有仇必報的性子,若是將英齊帶入莊中,恐怕萬萬難以保全。 
     
      又聽辛慶忌說:「校尉要自己拿個主意﹗校尉是個好人,飽讀經書,以前常常教誨 
    兒郎們做人的道理。 
     
      校尉今天作個榜樣,將這妖女治罪,叫大夥兒心服口服。」 
     
      蕭任聽辛慶忌這番話,字字都有深意,忍不住目光怒射向辛慶忌。看辛慶忌歪著頭 
    ,斜斜射來的目光,蕭任心中翻滾:「阿齊說沒有盜取,八成就是沒有。要將她送回莊 
    院,恐怕就沒法洗刷冤情了。」蕭任心情猶豫,也知道不應該,但還是說:「阿齊﹗妳 
    走﹗快走!」 
     
      英齊緩緩爬起來,抓了瀟湘雨劍,往外圍走去。蕭任大叫:「讓開路來!」那四周 
    的兵馬緩緩讓開路來。 
     
      英齊步履蹣跚,往山路上走去。蕭任心中苦惱,想要多望英齊一眼。可是英齊直消 
    失在山路上,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蕭任轉頭,看辛慶忌眼中都是輕蔑的神色,旁邊幾個 
    士卒也在竊竊私語。蕭任心中鬱悶,叫說:「下山回江南莊院﹗」 
     
      辛慶忌在一旁冷哼:「本來還要布下陷阱,捉拿大盜金翅飛魔。如今走了那妖女, 
    恐怕也甭抓金翅飛魔了。」 
     
      蕭任回頭怒斥:「莫要多言﹗」跨上坐騎,帶隊住山下行去。到了山腳下,看見許 
    多車馬,還有兩輛馬車。看其中一輛馬車中,馮嫽探出頭來,叫喊:「蕭郎﹗蕭郎﹗你 
    可回來了。」看蕭任策馬到了車前,馮嫽拭著眼淚,說:「蕭郎﹗你可吃苦了!我以為 
    你真的不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將校尉迎上馬車。」 
     
      幾個卒子就要伺候蕭任下馬,到另一輛馬車上休養。 
     
      蕭任也赧然說:「不該讓阿嫽擔憂的。」 
     
      馮嫽就問:「那個妖女呢?」 
     
      蕭任垂首不言。辛慶忌在一旁也是不言不語。馮嫽看兩人不說話,甚是詫異,轉頭 
    看著眾人。周廣意就說:「放走了﹗」 
     
      馮嫽聽了,大怒:「放走了?是誰的差錯?」 
     
      眾人都不敢講話。馮嫽看著蕭任,忽有所悟,沉默片刻,然後說:「好了﹗先回莊 
    院去。若是等到老魔頭回來,就要生出許多事端。」 
     
      然後幾們士卒扶著肅任下馬,送到另一輛馬車中。一千烏孫鐵騎就護著兩輛馬車, 
    往赤谷城回行。在山徑上浩浩蕩蕩,行了兩日。馮嫽雖然還是來關心蕭任飲食,可是都 
    板著臉孔,擺臉色給蕭任看。蕭任想起英齊,也總是不能快意。又想起莊院中趙索、田 
    登的案子,更是心煩意亂。 
     
      這一日,到了赤谷城外,烏孫騎兵就入了赤谷城。蕭任自領中國兵回到江南莊院。 
    與眾兒郎一同上了前堂。待眾人坐畢,蕭任就說:「這次深兒郎出生入死,將我救出虎 
    意。我心中十分感激。廣意!你安排今晚宴會,與眾兒郎解勞。」 
     
      周廣意說:「校尉待我們好比父母,我們怎敢不盡心辦事。」 
     
      鄭求說:「校尉身體還要好生將養,勿致煩勞﹗」 
     
      蕭任點頭。然後退回房中。過了片刻,蕭任又召辛慶忌、周廣意、鄭求三人來兒。 
    蕭任說:「這幾日,我不在莊內,諸事都有勞你們了。」 
     
      周廣意、鄭求說:「應當如此﹗」 
     
      蕭任又問:「趙索的案子,可有了線索。」 
     
      周廣意、鄭求都沒有答話。蕭任說:「我在被俘的這段日子,常常思索。先是趙索 
    被殺,我急著追究。 
     
      可巧,卻又廚房失火。趁著我去救火時,田登卻叫殺了,節杖又叫盜走。我在想這 
    兩件事,或許有干連。」 
     
      周廣意、鄭求相顧愕然,又低頭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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